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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玄鸟04

燕丹把燕国变成了一个沼泽,嬴政踩进去会被困住,不踩进去这个沼泽就会蔓延过来把整个秦国也变成沼泽。

似乎是个进退两难的死局,两条路都被堵死——可是摆在嬴政面前的远不止这两条路。

攻打燕国并不代表一定要吞并燕国,固然此前嬴政主持的两场战争最终都以灭国而收场——

人的行为是有惯性的,倘若嬴政依靠惯性行事,决意灭亡燕国,那这股惯性会毁掉他,也毁掉秦国。

但如果他克制住这股惯性,那这个东西就会反过来害死燕丹。

破局的那把钥匙,在于时间!

派遣精锐以雷霆之势发起对燕国的战争,在魏、楚、齐三国反应过来之前撕咬下督亢之地。

而后转攻为守,收缩战线,放弃吞并燕国全境,携大获全胜的军威与还剩下半壁的燕国成对峙之势。

倘若在这种情境下燕丹仍有能力说服某个诸侯国对秦国兴兵——那太好了。

这世上不存在没有缝隙的联盟,在暴秦没有露出疲态的前提下,比起第一个跳出来犯其凶威,想必其余诸侯国更愿意背刺盟友,撕咬对方的血肉填充自己的肚腹,以应对秦国将来或许会有的进犯。

秦王扫六合——如今还没有到那样的地步,可是秦王的威势已经炽烈到足够震慑他的邻居们了。

后来秦灭魏国、灭楚国、又灭燕国、齐国,一整个时代逝去不可追思,秦国成为秦朝,秦王握住玉玺成为秦皇,再后来“秦”这个不可一世的国号也散昳在历史的尘烟之中。

一千年,再一千年之后,后人从浩如烟海的史书中再翻开这一页,看到惊心动魄的战争和命运之线无可挽回的收束。

后世无数专家学者,皓首穷经想搞明白这其中的每一个细节,无数的巧合凑成一个必然的结果,最终如同一场飓风席卷整个天下。

而在这个时代,在真正的历史发端之际,所谓天下大势,就只决于咸阳宫中寥寥几句,只言片语。

机械提示音忽然响起,“恭喜您打出特殊成就,【观众】,你在舞台之外,舞台因你而存在——你在舞台之上。”

系统惊了一下,怎么……就触发了特殊成就?仔细想想林久好像什么也没干啊?

她只说了一句话就是召见白起,白起来了之后也就只商定了一件事:在这场秦对燕的复仇之战中,没有比白起更合适的领军之将。

以系统的智商也差不多听出来了这个意思。

因为嬴政和白起两个人说得实在是太清楚了,几乎是掰碎了揉烂了一点一点分析……系统甚至都有点迷惑了,因为两个人实在很默契,嬴政说第一句,白起立刻心领神会接上第二句。

这也不难理解,两个人的军事素养显然足够支撑这样的对话。

所以简洁的确认一下思路是否相同就可以了吧,为什么要这么详细的对一遍流程,不像是在开作战会议,而简直像是在演一场戏,一场双簧。

系统的思维慢慢发散下去,按最离谱的猜想,如果真的是要演戏,此时站在这里的寥寥几个人里,谁是那个观众。

谁有资格让嬴政和白起同时屈尊——

系统突然顿住了。

因为他意识到这个可能性并不是完全的离谱……这场戏的演员只有两个人,可是其中一个是年少的秦王,灭韩、赵二国,一手搅乱天下格局,另一个是五十年前武威镇压天下的武安君,阵容如此夸张而且奢侈,但的确有人有资格成为这场戏的观众——林久!

系统默默看向林久。

林久只是站着,并没有说话,看起来像个游离在舞台边缘的无关紧要的配角。

可是换个视角,她那个位置如果不当做舞台来看,那简直就是观众席上最好的位置、最宽敞的视野。

紧接着系统又留意到了一个细节,嬴政把燕国献上来的督亢地图展开之后给白起看,可是无论白起还是嬴政在商议战争细节时都没有多看那张地图一眼。

燕国既然敢刺杀秦王,那么献上来的地图上或许也添有致命的谬误,不以此为依据很容易理解,可是嬴政依然把这东西拿了出来。

所以这张地图扮演的角色并不是参考资料,而是一种更类似于信物的东西。

这张地图是燕国献给秦王的礼物,可是后来玄鸟标记了这张地图,现在它是属于玄鸟的信物。

他把地图给白起,并不是为了让白起参考这张地图,而是在向白起说明,这场战争的目的并非是秦王的复仇。

或许在燕丹和其他诸侯国眼中嬴政是这样的目的,但在咸阳宫中这场战争就只是为了拿下督亢之地,因为那是玄鸟标记过的领地,玄鸟想要那块疆土。

嬴政没有直接把这张地图送给林久,因为在他眼里这张有错漏之处的地图根本不配被送到林久面前。

玄鸟想要的东西必须要完整而且完美地奉献在她面前。

而现在她想要督亢这片土地。

从她表露出这个意愿开始,嬴政乃至整个秦国与燕国之间的仇恨和屈辱都已经不重要了,所有东西都变得无关紧要,全部要为玄鸟的意志而让路。

他们制定的战略目标甚至不是“沉重打击燕国”,而是“必须拿下督亢”。

“舞台因你而存在——你在舞台之上。”

嬴政并没有明说,但白起显然也懂得这其中的未尽之意,接过那张地图的时候他低着头,让视线停留在林久的裙角上。

然后他说,“谨受命。此战之后,必带回完整的督亢之图。”

必为你献上完整的督亢之地。

这句话中没有加上对尊者的称呼,可是他一直看着林久的裙角。

他是还魂的鬼魂,是五十年前名动天下的武安君,在属于他的那个时代里,他的武威镇压天下,他曾经杀四十万人,也曾经一剑劈开郑国都城的城门。

但是这么一个人……系统又想起雍都祭祀的夜晚,白起的鬼魂来到林久面前。

他又闻到了在那个夜晚闻过的香气,那时候他以为是水陆草木之花散发出来的气息,而现在看来显然并不是,真相比那更离奇一点,太不可思议了,白起这个人身上竟然带着香气。

其实不太适合用“香”这个字来形容,显得太轻佻了。

那只是一段沾了点香味的气息,孤冷而渺远,让人想起屈原在水边的行吟,洞庭波兮木叶下,尾调沾染上了洞庭湖上的秋风。

……

系统突然精神起来了,他有点亢奋,虽然也不知道在亢奋什么。

林久则点开系统面板,开始挑选成就。

【争风吃醋】、【三千宠爱】。

系统看了一眼,忽然瞪大眼,小心翼翼确认道,“等一下,嬴政没惹你吧?”

林久选中的这两个成就,都没有什么深沉的内涵,从字面意义上就能看出来,大概就是宫斗那一类的剧情。

【争风吃醋: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

这个成就的大概意思是,因争夺亲密关系而嫉妒、生出是非。

但是仅仅如此是不配作为一个成就的。

后面备注也说明了这一点,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要在争风吃醋的同时得到君王的欢心。

简单来说就是,在一场争风吃醋中压过对手获胜。

备注里没有限制获胜的程度,但是能够打出成就的肯定是一场大获全胜,要把对手打压个够呛才能触发。

【三千宠爱: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三千宠爱是个典故,来源《长恨歌》,是一个皇帝和宠妃的爱情故事,所以这个成就的完成方式就是,当个宠妃。

这么解读一遍下来,【争风吃醋】、【三千宠爱】这两个成就的画风还挺接近,但是……

这次的任务对象是嬴政,嬴政今年才十三岁,哪里来的后宫?

就算真的有后宫,得是个什么级别的后宫才能跟林久斗起来?还有没有人考虑一下嬴政的死活了?

宫斗?这两个字跟林久联系起来,只会让人浑身一抖,汗流浃背。

系统此时就已经汗流浃背,“别的就算了,但是嬴政对你真的很好,他刚刚还在和白起商量为你攻打督亢,虽然可能只是个误会,你也不是真的对督亢感兴趣,但是那句话怎么说,礼轻情意重……”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一想到林久选中的那两个成就,整个统只想两腿一蹬。

林久,“嗯?这跟嬴政有什么关系。”

说着她走向白起。

系统卡壳了一下,忽然想起久远的过去发生的事情……其实根本也没过去多久,只是这片段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

林久向赵高下令宣召白起,当时赵高表面没有表露出来异样,但是情绪值波动很激烈。

系统把这件事告诉林久,两人一通分析下来,认为是因为赵高觉得林久不是嬴政,没有使唤他的资格,虽然嘴上没说,实际上也替林久办了事,但是心里是有点小情绪的。

当时林久怎么说来着……系统想起来了,她说在这个世界她就是嬴政,赵高怀疑这点太不应该了,得想个办法让他认清现实。

于是此刻她又想起这件事,并向白起走去,可是这跟白起有什么关系啊?

系统还没来得及替白起也美言两句,林久的脚步已经迈了出去。

长长的裙摆,随着行走的动作,微微分开,再合拢。

她站定在白起面前,把那张督亢地图从白起手里拽出来,简单粗暴的塞到了赵高手里。

第152章玄鸟05

系统都看傻了,然后他——下意识扫描了一下白起的身体素质。

毕竟这可是白起,从他手里抢东西应该是一件很难的事情,甚至说出来都有点天方夜谭。

而林久就那么轻轻巧巧的做到了,莫非死后还魂使他变弱了?

结果立刻就出来了。

肌肉含量大致还在正常范围之内,可他的肌肉韧性在正常人三倍左右,肌肉强度在正常人五倍以上,骨密度接近正常人数值的十倍。

也就是说他表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点瘦,实则体重很可能已经突破了吨级,赤手可以拧断钢筋。

他看起来只是个年轻人,对待嬴政和林久都恭敬,甚至说得上一声温顺。

可是谁家温顺的年轻人体重按吨来计算?他简直是一台人形自走高达!

这种不可思议的身体数据让他在驾驭铁浮图的领域达到了正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而当他站在王侯的大殿上,普通人面对他跟面对一具铁浮图根本也没什么差别了。

啊也不对,他可比铁浮图灵活多了。

所以他的真身根本就是个不可理喻的怪物啊!

的确也只有怪物能做到杀人百万,在一场战役中坑杀四十万降卒,硬生生打断一个霸主级诸侯国的脊骨……何止杀人如屠狗,他杀人简直像碾碎蝼蚁。

嬴政刚刚就是在和这种怪物对话?他拧断嬴政的脖子只需要花费比一次呼吸更短的时间吧。

敢于启用他的君主就像是在用麻绳束缚狂龙,而最不可理喻的是,林久就是从这种怪物手里硬生生抽走了那份地图。

……

白起甚至有点没反应过来,他两手已经空了,但仍然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原本承诺此战必胜时的严肃神色,慢慢变得茫然起来。

系统恍惚从他身上看到了几分手足无措。

但显然现在这里最手足无措的人绝对不是白起。

赵高——两手捧着林久硬塞过来的那张地图。

看得出来他有在尽力保持平静,但也只能是表面上的平静了,他的衣襟不停的晃动,衣襟下的双腿在发抖。

林久就站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握着那张地图的一角,她的裙裾长到一直拖到了地上。

那完全是一条黑色的衣裙,赵高听到过督亢之图被献上时,咸阳宫上空玄鸟的唳鸣,他此前绝对没有听过玄鸟的叫声,可是那声音响起的一瞬间脑子里就被灌输进了这样的概念。

玄鸟向天下人宣告她的归来。

玄鸟,黑色的鸟,不能不让人联想到此时此刻拖在地上的这一幅黑色长裙。

赵高的视线缓慢的上移,越过纯黑的裙裾,看到从她两肩披垂下来的黑色的羽毛,其上隐隐生出斑斓的光彩。

赵高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会不会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商王朝还存在的时候,“玄”并非是黑色的意思,那其实是世间最绚丽的颜色,用来形容神鸟翅膀上那一抹斑斓的华彩。

是的,她是玄鸟,是商王朝的神鸟。

商王朝祭祀她,以钟鼎以国祚,而最后这偌大的王朝轰然崩塌,玄鸟从殷墟的冲天大火之中惊飞而起,西岐凤凰的鸣叫声传遍天下。

玄鸟从此被埋葬在历史的尘灰之中,“玄”字被歪曲被抹黑,最后全天下人都以为“玄”是黑色的意思。

玄鸟在后世人眼中变成了一只黑色的鸟。

于是春秋之后她终于归来,掀动起被染黑的羽翅……光阴流转,王朝变幻,那逝去的战火和怨恨,尽都在这一幅裙裾之上了。

赵高的视线还在不受控制的上移,最后他终于和女君对视,看见女君摘下蒙眼的青铜面具,露出眉心一抹深红的印痕。

他下意识抓紧了手里的东西,在心里拼命哀求女君能够把这张地图收回去,她的手还放在这张地图上,一切都还来得及。

但是来不及了。

女君一手持着面具,她比赵高矮一点,但是她的眼神却带着如此深重的居高临下的意味。

那是玄鸟俯瞰凡人的眼神。

她的手从地图上移开,轻巧的收了回去。

赵高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了。

他有点没办法思考太多东西,像是有冰针一下一下扎着他的脑子。

嬴政和白起之间的对话说的很清楚,谁接过这张地图谁就要为玄鸟带回督亢之地。

换言之——

赵高,秦王贴身内侍,平日里做过最重的说就是亲手拂去青铜烛台上的落灰。

在今天突然被告知自己要上战场了。

或许嬴政不会拜他为将军,不,这是一定的,嬴政绝对不会任命他为主将。

在世俗意义上他赵高算得上什么,封将不说何以服众,嬴政也不会信任他的才能。

可是玄鸟已经选中了他,女君亲手把地图塞到他手里,王上也无法违逆女君的意愿,他注定要参与这场战争,而且是要以一个可以被玄鸟看到的身份。

布满铁浮图的战场、武安君白起参与的战场。

上一个这样的战场似乎还是长平之战,秦国在那场战争中葬送了二十万兵力,同时葬送了赵国的四十万士卒。

赵高一直以为他是违逆命运的那种人,他出身微贱,但是一步一步竟然也走到了如今这般显赫的地位。

直到今天他突然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那些想法何等的浅薄可笑。

原来真正的命运是这样的。

它是一张地图、一个眼神、一痕藏在面具之后的血色烙印。

当它覆压而下时,就像是一座山。

悲欢离合,生离死别,通通要为之让路。

……

嬴政若有所思的看着赵高,似乎是在思索这个人如何取得了女君的瞩目。

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很久,他很快开口,任命赵高为此行伐燕的督军。

白起的表情变得更茫然了。

赵高跪在地上,头深深的垂着,看起来整个人已经燃尽,即将在一阵冷风中化为雪白的飞灰。

系统惨不忍睹的别开眼,听见机械的提示音在此时响起。

“恭喜您顺利打出成就,【争风吃醋】,秦王嬴政如此爱重你,他愿意满足你偶尔流露出的每一个心意。”

“恭喜您顺利打出成就,【三千宠爱】,名花倾国两相欢,常得君王带笑看。在嬴政眼里,你的笑容比他的笑容更重要三千倍。”

两个宫斗的成就,竟然就这样打出来了,嬴政的反应,系统已经懒得吐槽了。

林久和嬴政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说实话这种事情很难习惯,但是看多了之后他渐渐也就麻木了。

反而这次的受害者竟然不是嬴政,而换成了赵高,稍微有点出人意料。

但是仔细想想也没毛病。

宫斗是一个很宽广的范畴,并不止局限在后宫嫔妃与嫔妃之间的争斗,还包含了宫中侍从与侍从之间的争斗。

所以严格说起来赵高确实能算进宫斗的范畴,至于够不够打得出成就——

一个【争风吃醋】直接把对手排挤到战场上去了,如果这是一部宫斗剧,仅凭这一段剧情就足以封神,更何况区区一个成就而已。

这伤害已经溢出到了这种地步,就仿佛成就面板想看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而林久这只黄雀肩膀上扛着歼星炮,对准那只螳螂毫不犹豫的开炮了。

问题在于……赵高真的会想跟林久宫斗吗?

会这样想是因为系统发现在那张地图被强硬得塞进赵高手里的时候,赵高的情绪猛烈波动了一下。

那个曲线非常眼熟,刨除上升趋势更陡更猛这一点,几乎可以和之前那次赵高的情绪波动曲线完全吻合上。

如果说之前赵高对林久不服气,那到了这个关头,他都要被发配到战场上了,还敢不满足吗?

系统凝重的开始反思,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很奇怪,他到底吃错了什么药为什么要得罪林久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情绪波动并非是出于不服气,而其实是过于服气,以至于生出恐惧……

系统猛然打了个激灵,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赵高。

——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倒霉之人,对比起来李斯都显得幸运起来了。

系统在心里向赵高道了个歉,他想过要不要跟林久解释一下,但是林久的脑回路他又实在揣摩不透。

而且解释了之后,难道让林久向赵高道歉吗?林久倒可能确实不介意这么干,但是多少也要考虑一下赵高的死活吧。

以嬴政的性格,女君就是他,他就是女君,让他眼睁睁看着女君向赵高道歉,恐怕明天赵高就会背后中八刀自杀身亡。

思来想去系统还是放弃了,他怜悯的看了赵高一眼,感觉赵高真正需要的就是林久把他忘记,越彻底越好。

今天这件事,嬴政在不在意另说,单看表情变化,白起应该是有点在意的。

赵高身为督军,说白了就是个挂件,真到了战场上……白起在咸阳宫中姿态温顺,不代表他对待赵高也会有同样的温顺。

最后系统又看了李斯一眼。

他少见的猜到了全部的隐情——雍都祭祀那天白起还魂,可是赵高并没有看见。

所以林久要他召见白起时他感到恐慌,在他看来武安君是个五十年前的死人,他根本没办法完成女君的吩咐。

但赵高也是个聪明人,他做不到,就去找了他认为能做到的人——所以他把李斯拽过来了,白起应该也是被李斯叫过来的。

系统忽然生出一种举世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高高在上的看了一眼李斯,他正茫然的看看白起,又看看赵高,感觉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他今天运气确实好,系统在心里想,如果不是意外打出来了【观众】这个特殊成就,林久需要三个成就来兑换新衣服,赵高可以提供两个,另外一个恐怕就要落在李斯身上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嬴政。

但是现在讨论这个问题已经没意义了。

感谢赵高,由于提前刷满了三个成就,所以当林久和嬴政一起兵临魏国城下,需要兑换新衣服时,林久不需要再紧急刷成就,嬴政逃过了一劫。

继韩、赵、燕之后,暴秦兵锋指向了魏国。

……

在白起带着赵高出征燕国的同时,嬴政也没闲着,他在积极准备秦国对魏国的征战。

事实证明白起不愧能承载得起“武安”这两个字,他夺回督亢之地的速度比所有人想象得都还要更快。

燕国军队几乎是一触即溃——不排除有故意诱敌深入的意图。

但是白起拿到督亢之地之后立刻停止攻势,转为防守,燕国姑且没有亡国的危难,国中贵族也就没有一心抗秦。

失去了督亢之地之后燕国大受打击,同时短时间内没有向外取食的渠道,为了维持住自己的地位,可能还要再加上嬴政的一点授意,燕国贵族彼此之间开始凶猛的争斗。

总之没过多久白起就带着完整的督亢之图凯旋而归,至于赵高,据说是在战场上不小心受了一点伤。

白起轻描淡写的说他辜负了女君的厚望,因此不敢来见女君。

嬴政先是看了看林久的脸色,然后也轻描淡写说那就让赵高好好养伤。

他身边的内侍早已经换了一个人,赵高这个名字从今往后大约再也不会出现在咸阳宫中。

系统很想吐槽一句你们这是不是有太刻意了,嬴政对赵高有敌意就算了,不管怎么样他承认女君就是他自己,那表现得奇怪一点也能理解。

可是白起怎么也……?

林久在发呆,看起来已经把赵高这个人忘得想不起来了。

再然后这件事就这么无波无澜的过去了,就连李斯看起来也已经忘记了赵高这个人的存在。

一件新的大事摆在了秦国公卿的桌案前:王上意欲伐魏。

之前白起以雷霆之威吞并了燕国的心腹之地:督亢,把整个燕国逼近了苟延残喘的境地。

天下都为这干脆利落的一战而震惊,先前魏、楚、齐三国或许还有过蠢蠢欲动,可是在白起飞快的结束攻势,回返咸阳之后,他们立刻又沉寂了下去。

至少在现在,天下人眼中,暴秦是一头黑色的猛虎,没有哪个诸侯国想要以血肉一试它锋利的爪牙。

但是他们懂得退避,嬴政却已经按奈不住,这一次他的目光盯住的是魏。

与对燕国的那一战不同,当秦军一路推进到大梁城下时,天下人就已经看清楚了,这一次那位年少的秦王发起的又是一场灭国之战。

提起魏国最为人所知的大概就是韩赵魏三家分晋,魏国的崛起始于对曾经春秋霸主晋国的瓜分。

单揪出来看,魏国不算是个弱国,魏武卒曾经也有过名震天下的辉煌时刻。

可这个国度有个致命的弱点,它继承了晋国最富饶的膏腴之地,适于耕种的同时也就代表着,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

没有天险可守,也没有需要顾虑的援军,和之前那两次相比,秦对魏发起的这张战争称得上摧枯拉朽。

以至于嬴政身在战场上,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一些其他的东西。

那一天,又一座厚重的城墙在铁浮图面前轰然崩塌。

嬴政从铁浮图上跳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新近更换的侍从忙不迭上前来搀扶他,嬴政随便挥了挥手,示意不必。

他的手指还在细微的发抖,手臂抬起来的时候松散的雪白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列细密的穿刺孔。

神经接驳时需要用到的铜丝刚刚从他手腕上抽离,那些穿刺孔比针尖还细,却能带来直接触碰神经的巨大痛楚。

每一枚穿刺孔四周都泛着一圈骇人的青紫,新鲜的血从中缓慢的渗出来。

第153章金乌01

李斯的新研究成果出来之后,神经接驳技术得到了进一步的完善和改进。

之前铁浮图中的铜丝只会刺进嬴政的脊椎,那种疼痛就像是全身的神经都被烧红的小刀一寸一寸刮割。

改进之后的新技术增加了更多的铜丝,手腕、脚腕、神经关节处都会留下铜丝穿刺过的痕迹。

嬴政登上铁浮图时穿着的是一身轻薄的白衣,此时浑身每一个关节处都有血迹在缓慢的渗出来,只有一点点,在白衣服上泅开血点。

那些穿刺孔距离神经太近了,嬴政又多次反复在短时间内被铜丝刺穿同样的位置。

每一次交战时他都执意登上铁浮图亲自进入战场,高烈度战争中皮肉根本没有愈合的时间,这时候如果他脱掉衣服,就能看见在他身上每一处关节上都留有青紫淤痕。

其实根本就不算什么,那些铜丝那么细,像是蔓延到体外的神经线,留下的穿刺孔比针尖还更细小。

可是他太白了也太幼小了,穿刺孔周围泛开的淤痕重到乌紫发黑,落在他身上简直像是被凌虐过一样骇人,像雪地里突兀的一泼黑血,触目惊心。

有点奇怪,但是嬴政自己对着镜子看的时候,会联想到被丝线刺穿四肢的巫蛊人偶。

这种时候他会有一种奇怪的怀念……怀念从前,铜丝只刺进他脊椎骨的时候。

改进之后的新技术当然有很多优点,神经传感信号变得更广泛和细致,连带着对铁浮图的操作也变得更灵活,倘若说从前铁浮图是嬴政是手脚,那现在铁浮图就像是他的魂灵。

心念所至,无所不能。

有时候嬴政甚至会生出一种错觉,只要他想,他甚至可以高高的跳起来,一直跳到太阳上。

另还有一个被李斯重点标注出来的优点就是,新的神经接驳技术大大消减了单一神经束需要承担的信息量,简单来说就是,铜丝链接疼痛时带来的痛楚大大消减了。

这些天以来李斯每天都在以期待的眼神望着嬴政,希望能够得到秦王的赞赏和恩赐。

嬴政对他颔首表达满意,给予他更高的官职和更亲密的位置,但内心深处他其实……说不上不满意,他只是偶尔会怀念。

侍从诚惶诚恐的退开了,嬴政看了他一眼,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从铁浮图上下来时常会有这种看起来有些狼狈的时刻,毕竟不是天赋甲士,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已经要感激上天的眷顾了。

如果有可能,嬴成蟜大概会比他做得更好,但这种可能性已经被他亲手扼杀了,在雍都祭祀的那个夜晚。

有天赋又怎么样呢,没有天赋又怎么样,有机会站在这里的人才有资格谈论天赋,如果这个位置上只有他一个人,那他拥有的当然就是第一位的天赋。

哪怕痛苦、哪怕踉跄、哪怕发抖。

这种时候他不喜欢有人靠近他,并不是出于丢脸的顾虑,在嬴政看来这不是丢脸,而是他的荣耀——战争中斩获的利益和承受住的痛苦同样光辉闪亮。

他只是更愿意独自一个人度过这样的时刻,残余的疼痛在他血液里流淌,每一寸皮肉都发出痛苦的哀嚎,他会克制不住的发抖,而后痛苦慢慢平息,身体也慢慢平静。

就像是一种战争之后的战争,在征服过一座邻国的城池之后,他紧跟着也征服了一次自己的躯壳。

嬴政从来没说出来过,但赵高就有这种本事,他从来没有任何一次在这种时候试图上前。

这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细节,嬴政并没有太在意。

就像是他其实也没有太喜欢李斯引以为傲的新技术。

习惯了旧技术带来的,痛觉神经被丢进火里灼烧再被细碎的刀片缓慢切割的痛苦之后,新技术带来的疼痛已经变得索然无味起来了。

嬴政只花费了很少的时间就平复了神经末梢的颤抖,他抬手抓起登上铁浮图之前脱掉的军装外套披在身上。

侍从诚惶诚恐的捧来镜子,深深弯下腰。

嬴政对着镜子一粒一粒扣上鎏金的纽扣,最后他仰起头扣最后一枚脖颈上的纽扣,被冷汗濡湿的长发披散下来,浓黑的长发,流淌过冷白的脖颈,一直披垂到了腰际。

太长了,也不方便,和嬴政掌权之后简素的着装风格格格不入,秦国没有蓄发的风俗,他本人更一向不喜欢过于繁复的修饰。

所以是为什么留了这么长的头发——起初只是因为一个眼神。

是在第一次对视的那一天,嬴政记得很清楚,他摘掉垂着九旒的冠冕,头发散落下来,那种时候他当然不会在意这点细节,他全神贯注的看着那个女孩儿。

因此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在他散落下来的长发上停留了一瞬间。

仅仅只是一瞬间,后来嬴政无数次在独自一人的深夜里回忆起来那一幕的每一个细节,那一瞬间在他脑子里重复了无数遍。

他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些细微的喜爱,还是仅仅只是无意识的一个瞬目。

或许只是一个误会。

但是因为是她,是女君,所以嬴政愿意为了这个或许只是误会的猜测付出一些东西,改变一些东西。

为了得到一瞬间不知道会不会再次到来的,注视。

嬴政又想起来赵高了。

并不是因为这个新来的侍从举镜子的高度和赵高有些细微的差异,这点差异弄得他要低下头来整理领口。

这是无关紧要的细节,赵高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无关紧要到嬴政甚至懒得多说一句话去换掉他。

但是现在他不仅换掉了赵高,而且为之还筹划了一个精密谨慎的计划。

这个计划最终没有用到,因为白起懂事的让赵高“受伤”了,嬴政也就没必要再处心积虑的让赵高拽掉他军装上的纽扣,而且一定要在女君面前。

很像是后宫中夫人们争宠的手段,因为嬴政就是参考了当年在赵国为质子时见过的那么夫人们之间争斗的伎俩。

他的确是在争宠,在争风吃醋,心里充满嫉妒。

他眼睁睁看着女君把地图从白起手中夺回来,塞到赵高手里。

这一行为背后的深意姑且不论,嬴政当时大脑完全是空白的,也没办法去分析深意和内涵了,他只是在想,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女君没有通过他的手,而是直接与这个世界产生了交互。

紧随而来的是嫉妒,足足有三秒钟嬴政觉得空气都凝固了,他的呼吸也随之停滞,嫉妒充斥了整个胸腔,他没有多余的空隙来进行呼吸。

凭什么?赵高!

没办法思考。

脑子里只是反复回想着一句话,凭什么,我没有得到的注视,竟然落在了赵高身上?他怎么敢、怎么敢!

最后赵高悄无声息的消失了,让他消失实在太简单了,可是。

他的消失让嬴政意识到自己在失控。

他太在意女君了,在意到了一种病态的程度,或许他其实已经得病了,在得到了那么多那么多之后,贪婪已经变成了一种病。

女君是唯一的药,这味药吃得越多病症就越重,如同饮鸩止渴,可是吃不到药立刻就会死掉。

但是他控制不住这味药,她想离开就会离开,她想把视线停留在其他人身上,就停留在其他人身上。

把命交给她就像是把利剑悬在头顶之上,欢欣喜悦的同时毛骨悚然,得到满足的同时命不久矣。

最后一枚扣子扣上了。

嬴政对着镜子,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镜子里的人影像是活了过来,浓黑的头发流淌过冷白的脖颈,一直垂到腰际,嬴政听见他说,你要学会克制。

她就是你。但在那之前,你要是你自己。

不懂得克制的君主终有一天被拽下王座,就像此时攻伐燕国,倘若不懂得克制,或许此时魏楚齐的军队已经兵临咸阳城下。

把战场上做过的事情重新拿出来再做一遍——

就在嬴政这么想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降临了。

镜子里变得一片血红,像是有血从其中涌出来。

那不是血,而且头顶的天空倒映在镜子里。

天空变得一片血红。

嬴政只来得及抬起头。

他看见万里的天空,像是同时在渗出鲜血,甚至找不出一丝云彩或者太阳的影子,找不出一丝杂色的踪迹。

只看到红,无边无际的红色,天空是红色,脚下的地面也在渐渐变成红色。

嬴政脑子里忽然生出一个怪异的念头,这一瞬间他觉得脚下已经被征服的城市变得很陌生,它变成了一具巨大的被剥掉皮的尸体。

血正在从没有皮的肌理里缓慢的渗出来。

血真的流下来了。

从天而降化作一场暴雨,这场雨中的每一滴雨水都是一滴浓腥的血,腥气浓重得像是要凝固成实体,这是一场血雨!

这座城池破碎得很严重,甚至找不到一个躲雨的地方。

嬴政被淋了一头一脸,血雨压弯他的睫毛又滑落下来,冷白的脸和脖颈顷刻就被染成了红色。

系统已经看傻了。

他的眼睛可以看到凡人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此时他眼睁睁看着这场暴雨中的每一滴雨水……或者说是血水,都颤颤巍巍的伸展出细小的触手,在空气中扭动着挣扎着。

每一滴血雨都是活着的,尖叫着倾泻出对生人的怨恨,细小的触手疯狂的舞动着要抓住每一个能抓住的活人。

半空中挨挨挤挤密密麻麻的全是这些活过来的血水,密密麻麻的触手。

系统的密集恐惧症都要爆发了,“这都是什么东西啊?能不能想想办法解决掉啊啊啊!”

他下意识看向林久,以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信赖眼神,然后他才意识到林久的处境有多不妙。

【玄鸟】是一条纯黑色的长裙,而现在这条裙子似乎变成了黑红渐变两色,腰部以上还是黑色,可是从腰部开始,星星点点溅开了血一样鲜艳的红色,越往下红色就越多越浓重,整个裙摆几乎已经全部被染成了红色。

系统呆住了……他看了一眼就觉得恶心想吐,那些红色根本不是溅开的颜料,而是一滴一滴的血,每一滴血都是活的。

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血滴疯了一样往林久身上爬,前仆后继的血滴在她裙子上挤成一团。

凡人肉眼只能看见红色,系统看见的却是一层一层又一层细小的触手,耳边几乎幻觉听到了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充斥怨恨的尖叫。

那些东西……死死的拖住了她,别说想办法解决这一桩诡异事件了,只怕她现在动都没办法动一下。

系统现在已经开始庆幸她事先刷好了三个成就,至少现在还能兑换一件新衣服来解围。

不然今天恐怕只能坐困愁城,活活等死。

可是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兑换什么样的衣服才能解决现在的困境?天上天下一片血色,暴雨倾盆而下没有要止息的意思。

系统在拼命的思考,可是毫无头绪,最后他只能小心翼翼的问林久,“你怎么不说话?”

林久半晌才发出声音,像个卡顿严重的电子人偶,“嬴政、冷不冷?”

系统呆住了,“啊?”

现在是关心嬴政冷不冷的时候吗?那些活着的血滴子也在往嬴政身上爬,乍一看极为惊悚和骇人。

可是跟林久身上密密麻麻的血滴子比起来又什么都不算了。

无论怎么想现在都不是关心嬴政的时候吧,而且还是这么不合时宜的关心,什么叫嬴政冷不冷?现在是考虑冷不冷的时候吗?

系统被无厘头到了,下意识就想继续焦急的追问下去。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出来话了,有什么东西在阻拦他,非要说的话就是直觉,一点点细若游丝的预感。

有哪里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了,林久说话的语气不对。

以往她说话的语气也冷涩,而且充满不合时宜的停顿,但那是因为她不熟悉这个朝代的语言,单独和系统交流时她讲话流利顺畅,还会讲冷笑话。

但这次……她问嬴政冷不冷是因为她现在很冷,那些血滴子已经爬到了她的腰际,他们太重了,沉沉的坠在林久的裙子上。

以至于系统要很仔细的去观察,才能意识到林久在细微的发抖。

她很冷、很冷,舌头都冷到麻木僵硬,拼尽全力才说出那五个字。

系统意识到她在问什么了。

她是想问这次的诡异事件是不是仅针对她一个人,是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感到冷。

虽然不知道这个信息有什么用但是……系统仔仔细细的盯着嬴政看,为了避免数据出错,他几乎把这片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看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

“他不冷,所有人都不冷,没有人在发抖……就算有人发抖也是吓的,跟冷到发抖不一样。”

林久没有说话,但是系统莫名觉得她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了。

就从方才那一句话里,她已经找到了答案。

一天之前脚下这座城池还属于魏国。

魏国这个诸侯国不算弱,但在七国之中也并没有什么值得瞩目的武威,细究起来这个诸侯国起家的历史算不上光彩。

起初魏国祖宗的封爵仅在大夫一列,如果仅是如此,也不过和春秋战国五百年间堙灭的无数小国一样。

但后来有了三家分晋的故事,魏国在春秋末年吞掉了晋国的一大块领土,成为战国七雄之一,列位诸侯。

再后来又有了五国伐齐,故事重演,魏国悄悄的吞吃了属于宋国的那块土地……而宋国的疆域正是殷商故地。

第154章金乌02

系统忽然就知道这座城池的名字了。

之前每一次诡异事件都发生在诸侯国的都城之中,都城城破方才象征着一个国度的灭亡,垂死反击也是应有之义。

于是他渐渐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这一次还没有到达魏国的都城,秦国兵锋还没有湮灭大梁城,于是他们都疏忽了,他甚至没有记住这个城池的名字。

但是仔细想想的确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系统的视线停留在一个方向。

在那里有一杆破碎的旗帜半埋在废墟里,上面写着破碎的“睢阳”两个字。

睢阳城。

“亳都,地名,商汤所都,在今睢阳城。”

在春秋战国之前、在周王朝坐拥天下之前,在睢阳之前,这里有个更古老的名字,殷商故地,亳都。

并不是朝歌,是比那更古老更久远的,简狄吞玄鸟卵而生契,契十四代孙商汤在水边高地建都,高举起殷商名号的地方。

是商王朝真正的发端、祖地,是玄鸟飞起来的那一片芦苇荡。

亳,即是水中高地,最初的殷商玄鸟旗帜,就在这块水中高地上,高高的举起。

殷商五百年之后,周朝天下八百年,再之后春秋战国五百年,整整一千八百年,无数流离征战兴衰败亡之后,这片水中的高地归于魏国疆域。

世间是有过那样的传闻,狐死首丘,代马依风,狐狸要死在狐穴所在的方向,北方的马死在北方吹来的风中,归葬故园反转之后是故园葬我,有人要以殷商的祖地,埋葬殷商的玄鸟。

的确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玄鸟踏进这里的第一步,整个殷商的怨恨都活了过来,血雨从天而降,挣扎着哀嚎着,沦亡在死国里的每一个魂灵都重新活了过来。

系统在仔细的盯着那些血滴子看,强忍住呕吐的不适,他终于看清楚了,在放大了百倍千倍之后……那些活过来的血滴子一个一个都是人形。

殷商的子民是殷商这个巨人体内的一滴又一滴血,那些从血滴子里探出来的触手根本就是他们的手脚,只是细长到了诡异的地步。

他们在玄鸟身上嗅闻到了熟悉的气息,于是疯狂的往她身上扑,要把她一起拖进那个死去的殷墟。

不,不对,仅凭这个是没办法吃掉玄鸟的,还有什么东西,更大的更危险的一个东西,还没有出现。

系统猛然看向天空。

猩红一片的天空中真的出现了那个东西,像是信号被干扰了一样,出现大片的噪点和横线。

在那之后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城的边角,仅仅只是边角,因为那座城实在太大了,大得就像是一整个王朝!它倒悬在天上,如同镜子里映出来的影子。

时间像是凝固住了,系统呆呆的仰望着天空,像是一条被插在披萨里的死鱼。

他并不认识天上这座城池,但就在他看见的那一瞬间,他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东西。

殷丘,或者说是殷墟。

活着的血滴子疯狂的舞动触手,并非是为了往活人身上攀爬,而是在拖拽着什么东西……藉由玄鸟的气息,他们把沉沦在死国中的殷墟拖到了现世。

噪点和横线不停出现再不停消失,但是出现得越来越少,消失得越来越多,那座城变得越来越清晰,能看见立在城墙上的青铜熔铸的玄鸟像。

它正在降临。

所有人只能呆呆的看着它逐渐的降临,凡人没有翅膀,要怎么去攻打一座倒悬在天空中的城市?更何况这还是一座不存于现世的鬼城!

系统也呆呆的看着那座城……他忽然意识到此局并非无解,如果只是那些活过来的血滴子,他们找过来是因为玄鸟。

那林久只需要把【玄鸟】这件衣服换掉就好了,随便换个什么都无所谓。

可是,可是一开始谁也没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那些活过来的血滴子又是什么东西,于是时机被白白的浪费掉了。

就算【玄鸟】的气息在此时消失,似乎也已经是、于事无补。

谁能够孤身抗衡一座活过来的城池、天上倒悬的甚至是一整个活过来的王朝,螳臂当车也不过如此了!

“怎么办,怎么办……”系统喃喃自语,像是在自问,又像是已经绝望。

就在这个时候系统听到林久的声音,喃喃的似乎在自言自语。

听得出来她还是很冷,声音冷涩而卡顿,每一个字音吐出来都要花费很大很大的力气。

但是她还是完整的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你听说过鬼市吗?我听说、那种东西、还有一、个别名,叫天光墟。”

她太冷了,那些血滴子几乎已经爬到了她的脖颈,纯黑的裙裾完全被染红了,肩膀上垂落下来的黑色的翎羽也被染成了红色。

覆面的青铜面具上玄鸟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流转着光彩,眉心处的红痕渐渐扩大,像是泅开的血,面具上的玄鸟在流血。

可是林久什么都做不了。

血滴子里生出来的触手死死抓住了她,因此她没办法再像之前那样用手点击系统面板。

好在还有声控功能。

这还是系统第一次听见林久念出来她要穿的衣服的名字,冷涩卡顿的声音轻轻的……轻得就像是蝴蝶翅膀掀起来的一缕孱弱的风。

鬼市,是鬼怪的集市,其中买卖的东西恐怖到凡人看上一眼就会骇破肝胆而死,但鬼市只开在深夜里,一旦见了日光就会灰飞烟灭,因此又称天光墟。

夜里狰狞恐怖的鬼市,不过是天光下荒芜的废墟。

沦亡在死国里的东西,无论表面看起来如何的张牙舞爪,狰狞恐怖,一旦见到天光,终究只能烟消云散成为废墟。

所以今天率先到来的是那场倾天的血雨,那甚至不是为了抓住玄鸟,而仅仅是为了遮蔽住天光而已。

殷墟终究不过是一个更大的天光墟。

破开死局,只需要一缕阳光,只需要一个——

金乌。

确认。【金乌】。

蝴蝶煽动翅膀,那缕孱弱的风吹起来,最终席卷开来的……是一场狂暴的飓风!

炽烈的光,何止是照射而出,简直是在天地间爆炸而出。

嬴政立刻就闭上了眼睛。

但是没有用,在那不到一秒钟时间里看到的景象已经藉由强光死死烙印在了他的眼球上,或许是比眼球更深的地方,一直深到血肉骨头之下的……魂灵。

那其实只是一道光,但是在看到那道光的一瞬间嬴政以为是天裂开了,从中展开黑色的翅膀,每一片羽毛上都流淌着金色的炽光。

……一头黑色的巨鸟。

可那也算是鸟吗?

它太大太大了,比一座城池和一整个王朝还要更庞然巨大,垂天之翼展开时,羽毛一直拖垂到了东海之滨,其上流淌的金色炽光把一整片海水烧煮到沸腾。

眼球在发烫,疼痛得像是有烧红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眼睛里。

嬴政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球已经被烧毁成碳了,他本能的泪流不止,可是那些眼泪根本来不及流出眼眶,就被眼球表面残留的那只鸟的影子炙烤一空了。

他甚至没看到那只鸟的全貌,而只是看到了它的一只翅膀上的几片黑色的羽毛,和流淌在那些羽毛上面的金色的炽光。

只是如此而已,就要付出如此残酷的代价,人世间最残暴的君王在它面前也显得仁慈起来了,可是嬴政心里丝毫没有怨恨。

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日中有三足乌,见者,大旱赤地。

那是太阳的魂和灵,是居于高天之上的金乌。它的辉光笼罩白色的天幕和黑色的土地,当它行至中天之际,天上天下万事万物都要为之退避。

没有人能够在这样的强光下睁开眼睛,因此也就没有人看得到,血雨在一瞬间被一扫而空,那座正在降临的殷墟,一寸一寸的消失在天空中,就像是有一张巨大的无形的嘴巴,一口一口把它吃了进去。

最后的时刻,林久切换回了【玄鸟】,而后重新切换回【金乌】。

这是个看似无用的操作,切断了殷墟最后一线希望。

方才藉由玄鸟的气息,殷墟降临现实,而现在藉由玄鸟的气息,林久死死抓住了殷墟的尾巴,一口一口的把它吃了下去。

镜花水月从此破碎,殷商一千八百年的怨恨,到此为止。

……

睢阳城破之后,嬴政飞快的把战线推到了魏都大梁城下。

这次没有再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李斯在笔记上写下,“魏亡于秦”,那一天大梁城破。

一国都城的沦陷,一整个诸侯国的沦亡。

而大梁城的不祥,从很久很久之前,其实就已经显露出了端倪。

从前魏国的都城是安邑,后来迁都大梁,后世史学家评述这是一场影响历史走势的一次巨大失误。

魏国以安邑为都城是为了威慑秦国,后来魏国日渐强盛,开始轻视一直悄无声息的秦国,认定已经不再有必要定都于此。

于是迁都大梁,想要得到当时泗上十二诸侯,也既是中原地带十二个小诸侯国的臣服。

从那之后秦国飞速发展,而魏国缓慢衰落,再后来宋、鲁、邾、莒一一灭国,泗上十二诸侯灰飞烟灭,直到而今,大梁城也随之灰飞烟灭。

系统看着这些资料,忽然觉得大梁城就像是魏国的一场梦……春秋战国五百年,哪个诸侯国没有做过争霸的美梦呢,可是最后这些梦都碎了。

一直站到最后的只有嬴政,赢家通吃一切,于是他吃掉了所有的梦,成就了他一个人的千秋不老梦。

系统看了嬴政一眼。

此时正是夜尽天明的时刻,太阳还没来得及升起来,天尽头笼罩着一层朦胧的光雾。

嬴政就沐浴着这样微弱的光,他穿着笔挺的军装,站在大梁城的废墟上,踩在魏国的争霸梦上。今时今日魏亡于秦,秦王嬴政的名字必将随着这一桩军功再一次传遍天下。

春秋五霸逝去了,战国七雄也逝去了,无数雄图伟略的君王和无数血流成河的战争都逝去了,他们穷尽毕生不可得的东西如今就在嬴政眼前在他脚下,他今年只有十三岁,六合天下已经唾手可得。

应该志得意满吧?志得意满都还嫌不够,人的心脏能承受住这样的亢奋吗,十三岁的小孩子,他的心脏幼嫩得就像是树巢里还没长满羽毛的麻雀。

可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不见得意,也不见亢奋。

晨光照在他身上,冷白的肤色有冰雪和白纸的质感,折射出一种抽离于此世之上的冷漠。

倒不至于完全不在意眼前的战利品,嬴政只是没办法——没办法忘记脑子里的影像。

他不愿意再回想起那天见到的那个影子了,那传闻中日中的神灵金乌。

可是他的眼球一直在发烫,刺痛感始终没有消散过,时时刻刻提醒他,他的眼球上已经烙印着着金乌的影子。

不,不要再想了。

嬴政在心里把那些话又重复了一遍。

“把命交给她就像是把利剑悬在头顶之上,欢欣喜悦的同时毛骨悚然,得到满足的同时命不久矣。”

“她就是你。但在那之前,你要是你自己。”

“不懂得克制的君主终有一天被拽下王座——”

眼眶里的烫热渐渐平复下来了。

嬴政松了一口气,他觉得他已经顺利克制住了自己,滚烫的贪婪被套上了冰雪的锁链,他甚至在思索等回到咸阳之后要重新把赵高叫回来。

她就是我,但我还是我。我必须是我。

太阳即将升起。

女君走了过来,嬴政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脸,只去看飘飞起来的裙角。

那是一条羽毛做的裙子,兴许就是传闻中仙人穿戴的羽衣。

每一根黑色的羽毛边缘都装饰着烫金的饰痕,眼睛盯着看的时候会生出一种被刺痛的幻觉,就像是流转在金乌羽毛上的成簇的金色炽焰。

就是这些焰光,垂落到东海时,无量的海水也被烧煮到沸腾。

嬴政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太阳升了起来。

紧贴着羽衣飞扬起来的轨迹,伸过来的是一条纤细雪白的手臂,嬴政听见她说,“生日快乐。”

他不确定这句话是真的被说出口,还是仅仅是他幻觉中生出的谵妄,因为在那声音响起来的同时,太阳破云而出。

嬴政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团繁复镂空的光球,那、那是太阳。

这是脑子里生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像是有人撬开他的天灵盖,硬生生往脑浆里灌输进去的概念。

眼睛在尖叫着否认那不是太阳。

大脑强硬的重复那就是太阳。

嬴政没办法形容此时此刻的感觉,言语有时尽,他只能尽力的睁大眼睛,再睁大眼睛。

他看见,一团纠缠在一起的文字闪着金光升上了天空。

“夏。”

“商。”

“周。”

“秦。”

无数字的影子从那轮金光璀璨的太阳里一闪而过,翻转着纠缠着放出无量的光明,每一粒微光都是一个完整的文字,每一丝光线都是一个笔画。

字与字链接在一起,笔画与笔画彼此勾缠,在这轮太阳外圈构筑成了九个明亮的光环,彼此不停的缠套和转动,看起来就像是一盏格外精巧美丽的镂空琉璃灯。

这盏灯,高悬在九天之上,成为新的太阳。

这轮文字组成的太阳放出的无量光明里含着无量的文字,此时天下七国文字各行其是,但在这轮太阳里只保留了一种文字的学法,那是秦国的文字!

仅仅只是直视这轮太阳嬴政就觉得有无数文字在尖叫着往自己脑袋里挤,眼睛在抗拒,但是大脑重复说,这是正常的,不要抗拒,没有谬误。

世界本应如此,太阳光明所照,天下皆习秦字。

嬴政眨了一下眼睛,太亮了,太刺眼了,他眼眶里全是眼泪,沾湿了浓密丰厚的睫毛。

第155章金乌03

初生太阳光芒太刺眼了,他已经尽力睁大眼睛了,但是仍然觉得目眩。

耳朵里像是有黄钟大吕在一遍一遍敲响,声音震荡天地,更震荡他整个脑髓。

声光影杂乱的混合在一起,世界在他眼里变成一个颠倒的混乱线团,一切都变得梦幻和虚妄。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要融化在这无量的光明之中了,崩解散落成一地扭曲的文字,但在这颠倒的世界里还有一样东西支撑着他。

女君一直攥着他的手没有放开……无量的光明和无量的文字之中,温温软软的女孩子的手。

嬴政能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她手中细微的发抖,手心满是冷汗,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畏惧,命运的金手指在这一刻眷顾了他,如同未卜先知一般,他短暂的窥看到了一眼自己将来的命运。

他将穷尽一生也不能忘记今天这一幕,无论他将来得到多少又站上多么高的位置,在他活着的时候他会在每个白天和每个黑夜都想到今时今日,在他死后躺进棺材里之后太阳的光和热依然阴魂不散的缠绕着他的尸骨。

百年千年之后他的尸骸化为白骨再化为飞灰……但只要还留下最后一点痕迹,只要这轮不灭的太阳依然挂在天上,只要世间还有人在沿袭这轮太阳里的文字……他就还会再记起今天这一幕,记起牵着他的温温软软的手。

就像是用钉子钉死棺材,从今天开始,从这轮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开始,他的宿命就已经被这只手钉死了,从今往后他的心脏不再为自己而跳动,他的魂灵也不再为自己而颤动。

没顶的悲哀和绝望完全吞没了嬴政,他觉得不甘心,可是仅有的反抗又如此的轻微和虚弱,他在心里又默念起那些话:

“把命交给她就像是把利剑悬在头顶之上,欢欣喜悦的同时毛骨悚然,得到满足的同时命不久矣。”

“她就是你。但在那之前,你先是你自己。”

“不懂得克制的君主终有一天被拽下王座——”

曾经深刻的谏言此刻忽然变得轻飘飘不值一提了,从脑海中滑过不留下一丝痕迹,到最后嬴政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还有过这样的念头,太奇怪了,为什么要克制,又为什么要抗拒?

冰雪的锁链消融了,炽热的贪婪野心咆哮着挣扎出来,比之前还要更多一千倍一万倍的贪婪和渴求,让人想起山崩或者海啸,一切无可阻拦摧枯拉朽的东西,人的心脏承受不住这么多的欲望,于是心脏也随之更改了形状。

给你、全都给你——王座算什么,生死又算什么,把我的心脏我的骨血全都称斤称两之后放在你脚下,任你予取予求抑或弃若敝履。

这世间全部的功名利禄加在一起都像是小孩子攥在手心里的那枚饴糖一样可笑,但是你给了我一轮太阳。

一轮朗照千秋万世,但是永远永远只属于秦王嬴政的太阳。

一种迫切感突然冲了上来,嬴政焦虑的想要抓住一些东西,他抓紧手心里那只手,可是不够,还不够。

那句话在他耳边回荡,女君说,生日快乐,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对他说生日快乐。

这个时代没有这种表述,很陌生,但是嬴政奇异的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今天不是他的生日,事实上嬴政也从来没觉得他在赵国出生的那个日子值得庆贺,只是在他登上秦王尊位之后那个日子也变得特殊起来了,被冠之以千秋和万寿的名号加之以大肆的庆祝。

今天不是那个日子,但是今天是……嬴政想起来了,他快十四岁了,一年前的今天女君出现在他面前。

刚好,刚好是那个日子,刚好满了一年。

是的,那才是新生,是你的新生也是我新生,那一天是我们真正的生日,从前种种都化作飞灰不值得在意了,从今往后——从今往后——

嬴政急促的呼吸着,他满脸都是泪,眼泪一直流到冷白的脖颈上,泪流满面而不可自抑。

太阳光在他睫毛上洒下金色的光点,他的眼瞳直视着光线晕出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泽,从中流淌出来的眼泪映着太阳光,像是凝固之前的琥珀。

系统看得胆战心惊,“你要不要先放手,嬴政看起来好像要昏厥了,他好激动啊……”

越说声音越小了。

系统其实也能理解嬴政现在的激动,那是、那是太阳啊。

林久吃掉了一整个殷墟的怨恨,然后她把那些能量全都投入进了【金乌】,于是这件衣服的权柄得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加强,强到她可以以此为锚点,篡改此世【太阳】的概念。

于是她就真的改了,把【太阳】的概念硬生生捏成了【文字】的形状,像揉面一样揉出来由文字勾连在一起组成的镂空的光球,外圈还环绕着九个在小范围内做无规则布朗运动的镂空圆环。

现在这个太阳一样有无量的光明,还多了无量的文字,看起来简直像哪个耗资巨大的超制作奇幻网游里的招牌建模,可以直接截图出去当看板素材的那种。

华丽的视觉表现还在其次,更恐怖的是其中的内涵……那是太阳,是永恒不坠落的恒星。

穷尽这天这地,整个地球的直径是12742千米,而太阳直径是1392000千米,整整是地球的109倍不止,除此之外这颗恒星的体积是地球的1300000倍,质量是地球的330000倍。

仅仅只是计算这些数字系统就有一种窒息的感觉,嬴政其实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什么,她撬动了那颗比地球大1300000倍的恒星,在嬴政面前升起,然后对嬴政说——生日快乐。

轻描淡写得就好像仅仅只是点亮了一只小蜡烛。

系统觉得自己的程序都要崩溃了,生日快乐,什么叫做生日快乐?

你为了他的生日升起太阳,记载下来这岂不是比周幽王烽火戏诸侯更大的昏聩和更不可思议的荒谬?

非要对比的话周幽王算什么,烽火戏诸侯又算什么,系统忽然就理解了嬴政的反应,他甚至已经算得上克制和冷漠了,仅仅只是泪流满面而已……那可是一轮为他而升起的太阳,朗照千秋万世可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太阳。

系统没办法再想下去了,底层程序发来了即将过热崩溃的警报,系统最后的一点思考资源被用来——“但是今天好像不是嬴政的生日吧?”

林久也在看着那轮太阳,似乎是觉得刺眼,她看了一眼确认了一遍太阳的形态之后就移开了视线,此时听到系统的疑问,似乎很疑惑,“嬴政今天过生日?这么巧?”

系统被这句话问得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他用一种怀疑人生的缥缈语气说,“那你刚刚对嬴政说生日快乐……”

林久茫然的重复了一遍,“我对嬴政说生日快乐?”

系统也意识到这其中恐怕出了一点误会,他看了嬴政一眼,忽然莫名其妙觉得嬴政有点可怜了,转眼间在他眼里嬴政就从褒姒变成了周幽王。

“所以你为什么要说生日快乐啊?”系统很茫然。

林久更茫然了,“今天升起来的是一轮崭新的太阳,不应该祝他生日快乐吗?”

这个解释……这个解释……

片刻的死寂。

如果系统正在喝水,他会噗一声把水喷出去,如果系统正在吃饭,他会均匀的把饭粒从嘴巴里喷出去。

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似乎是有点搞笑的,但是又没办法简单的觉得好笑,就是很郁闷,对,就是郁闷,系统替嬴政郁闷了。

“你祝太阳生日快乐,为什么要去抓嬴政的手?”

这不纯纯是诈骗吗,嬴政今年还没到十四岁,这都不是未成年了,简直还是个儿童啊,孩子都被骗哭了!

林久无辜的说,“我有点站不稳啊,地上都是碎石头,摔倒了会伤到的。”

系统很能理解她的想法。

撬动太阳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林久必定要拼尽全力,这也就导致这轮太阳真正升起来之后,她会变得很累很虚弱。

大梁城现在的样子又的确有点混乱。

嬴政攻城时掘断了黄河和鸿沟,引水淹灌大梁城,整整浸泡了三个月,大梁城里每一面墙都被浸泡至酥松。

城破之后铁浮图冲进来肆虐,整座城里已经很难再找到一堵完整的墙了,满地都是碎石头和土块,倘若摔倒,不仅会有受伤的危险,而且会很脏。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就算直接这么对嬴政说,恐怕他也不会介意搀扶林久一把。

问题就是……嬴政不知道。

看他的样子他是真的以为林久在祝他生日快乐,为此升起了一轮崭新的太阳,他真的以为这是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尽管今天并不是他的生日,但是系统也能理解嬴政,为了这份礼物更改自己的出生日期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秦始皇嬴政,纵观上下五千年,在皇帝之中,他也是那种最不可理喻的暴君。

他所在的时代是春秋战国,春秋五霸战国七雄的野望也不过只是称王称霸,而他不但要一统天下,甚至还不满足,还要车同轨,书同文,一统度量衡的标准。

就好像天下万事万物都要顺应他的心意,人要归于他的统治,文字和车轮也要归于他的统治,下到贩夫走卒,上到公卿王侯,每一家一户里称量出来的每一把粟米也都要归于他的统治。

但那终究只能止步于人力范畴内的归一和统治,嬴政怎么可能满足,人寿百年尔,这百年根本就不够安放他的野心。

所以后来他说,“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不止要统治生前的世界,还要他的王朝继续统治他死后的世界,要千秋万世,要永恒和不朽。

而现在林久直接升起来一轮太阳,用太阳这种千秋万世的东西来确立秦皇嬴政对文字千秋万世的统治。

之前系统觉得他能理解嬴政此时的心情,但现在他又不确定了,嬴政是个疯子啊,他渴求着永远不可能得到的东西,为此可以做出所有疯狂的事情。

而现在他的渴求被真真切切的满足了,不止是文字,不止是今天的这轮太阳,还有之前的【白泽】,之前的语同音,这是他上辈子成为始皇帝之后也没能做到的事情,此生林久满足了他。

仅仅只是更改生日而已,在嬴政眼里连个代价都算不上吧。

系统又看了一眼嬴政的表情,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自己的,也可能根本用不到说服自己这个环节,他已经发自内心认为今天就是他的生日了。

他的猜测很快得到了认证,在太阳完全升起来之后,死板机械的提示音响起。

“恭喜你打出特殊支线任务,【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我皈依在你手中,直到世界的尽头。”

第156章金乌04

系统的心情很复杂。

上邪,上即是天,邪通耶,这两个字没有具体的含义,只是一个语气词,可以理解为人对苍天的一声呼喊。

换句话说就是苍天为证。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该与君绝。

苍天为证啊,期盼我的心意与她相通,千秋长命永无衰竭。

这是一首情诗,可是什么人会以如此酷烈的意向来描述爱情,山陵崩塌,四季混淆,天地翻覆颠倒……诗中所描述的东西简直就像是死亡本身。

不,死亡在这种东西面前也变得浅薄起来了。

那更像是命运线的尽头,希腊神话里那是诸神的黄昏,奥林匹斯山轰然崩塌,希伯来神话说那是终末的审判日,炽天使降临持握圣剑以烈焰焚烧天地。

是会被写在《荷马史诗》和《圣经》这种书里反复不厌其烦大肆描写的盛大末日,世界的终结与灭亡。

而现在它就这样轻易的出现在系统的提示音里,成为被林久拿下的又一个支线剧情。

这跟之前那些成就完全是两码事,最简单的类比一下就是,三个成就可以兑换一件新衣服,而支线剧情一个就足够兑换一套新衣服了。

很难想象这轮太阳究竟对嬴政造成了多大的震动,穷尽世间全部笔墨也难以描述一二吧。

更难以想象嬴政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给林久贡献了这个支线剧情,从他的表现来看他肯定是认为这轮太阳不过的林久用来给他庆生的一根小蜡烛。

系统的心情比被猫玩过的毛线团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