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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君。”毕恭毕敬的行礼,就是脸色有点惨淡,而且有点过分毕恭毕敬,感觉不是在面对君主,更像是在面对蛇蝎和洪水猛兽。

没有尊敬,全是恐惧。

没事的,只是找你做个琵琶,系统在心里默默安慰他。

林久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思索应当从何说起。

首先,你应该画个图纸,因为李斯他也没见过琵琶。系统默默想。

然后他听见林久已小学生背诵课文一样的腔调,慢腾腾对着李斯念,“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一秒钟,两秒钟。

李斯呆呆的看着林久。

林久又思考了一下,继续念,“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李斯仍然呆呆的看着林久。

系统也呆呆的看着林久。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过去,无事发生。

林久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系统脑子里警报开始狂响。

他试图做点什么,“哈哈,你……”

林久伸出手。

她穿着云山神女的衣服,雪白泛着微光的大袖垂落,手指从其中探出,那种姿态容易叫人想起荷花的生长,亭亭在泛着波光的水面之上。

花瓣一样柔美的手指,轻柔地捧住了李斯的脸。

这一幕看起来唯美到了极致,雪白柔软的衣袖,雪白柔软的手指,纤纤细细如同花瓣,轻轻捧住年轻人的面孔……

唯一不太和谐的是李斯好像不是很能欣赏这样的唯美。

林久的手已经足够白了,李斯的脸现在看起来比林久的手还更白,白得发青,青得透紫。

他的瞳孔在震颤,那一夜的回忆在脑子里反复闪回,巨大巨大的阴影,昏暗的灯火,捧着先君牌位的嬴政,禁忌而隐秘的鬼神和禁忌而隐秘的女君。

那些手指温温软软的触碰着他脸上的皮肤,竟然和活人的温度一般无二,但是她怎么可能是活人,她到底是什么东西,披着人皮降临在这里,混迹在人群之中……

食人的鬼神……

那些手指是不是即将掀开他的天灵盖,人皮崩裂之后会露出什么样的怪物,是否有长长的舌头,伸出来舔舐热腾腾的脑髓……

林久手指慢慢用力,戴着李斯的脑袋转了一个方向。

李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瞳孔都快像猫的瞳孔一样竖立起来了。

在被林久触碰的那一瞬间他像是变成了石头,脖子已经不再支撑得起脑袋。

林久根本没怎么用力,他已经顺从的跟着转动了脖子,正对上……嬴政的身影。

温软的手指,捧着他的脸,一直没有放开。

林久没有李斯高,站在李斯身边,只到他的肩膀,想要捧住李斯的脸就要一直伸长手臂,这个姿势有点费力气,于是林久简单粗暴的捧着李斯的脸往下按了按。

就像是往土里按一块萝卜。

萝卜顺从地被按了下去。

李斯顺着林久的力道半蹲下来,摆出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

就这这个别扭的姿势,他直视着嬴政,或者说是被迫直视嬴政,林久则在他耳边重复念了一遍,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李斯的瞳孔在颤动。

嬴政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转身看过来。

他正站在一具铁浮图之后,身影被巨大的阴影覆盖,眼睛的线条深刻而流利,转身那一瞬间,瞳光宛若在流动。

灯火照进他眼睛里,折射出一线细长的光,巨大的阴影深处他的眼睛是唯一能反射出光亮的宝石,细长细长的光,细长得就像是一根琴弦。

对上他视线的同时,脑子里忽起一声惊弦。

这孩子眼睛里像是有弦,细长而闪着刀剑那样的亮光,他生下来,就是为了割破一些东西,屠杀另一些东西。

十三——一个念头恍恍惚惚的从李斯脑袋里浮现出来,他今年是只有十三岁么——学得、琵琶成?

系统提示音在此时响起,“恭喜您打出成就,【十三学得琵琶成】,秦王嬴政十三岁那一年,李斯从他眼睛里听见了一声惊弦。”

怎么、这么轻易就打出来这个成就……琵琶在哪里?

不,不对,琵琶行、是诗人向观众讲述琵琶女的生平。

诗人对应林久,观众对应李斯,琵琶女对应……嬴政。

所有因素就位,大幕拉开,诗人向观众讲述琵琶女的生平。

所以林久一定要扶着李斯的脸,强迫他看向嬴政,原应如此,在戏剧上演的时候,观众应当直视主演的脸。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

然后、然后……

林久没有丝毫停顿,接着慢吞吞的念,“其形也,翩若惊鸿,矫若游龙。荣耀秋菊,华茂春松。”

他的形貌,宛若翩然一顾的鸿鸟,又矫美如同云影中的游龙。

“恭喜您打出成就,【其形也翩若惊鸿】,洛神正在茫然地倾听诗人的赞美。”

“啊,嬴政听见了。”林久说。

而且没有听懂。

他并不知道在这一瞬间他短暂的成为了洛神。

林久和他对视,在嬴政脸上看到一点犹豫的神色,继而嬴政的视线渐渐移到了李斯脸上。

林久于是也低头看向李斯。

李斯的大腿在激烈地颤抖。

他本是个四体不勤的书生,又被高强度实验掏空了身体。

半蹲了这么久只是大腿颤抖,而没有一屁股坐在地上,只能说女君的威严撑住了他的身体。

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恐惧,脑补是蹲不住就会死什么的……

然后还有更显眼的一点就是,林久疑惑的问系统,“李斯的脸是不是有点没血色了?他之前有这么白吗?”

系统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了,“你再这么捧下去李斯脸上何止会没有血色,他都该长出来尸斑了!”

李斯本是书生,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书生了,聊斋志异里被女鬼掐住脖子的那种……对他来说这跟被女鬼掐住脖子好像也没差。

系统都要同情他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犯法了你懂不懂,你这都快赶上虐杀了!李斯没惹你们任何人!”

“噢噢。”林久感觉也没怎么听懂,但还是放开了捧着李斯面孔的手,站得离李斯远了一点。

震撼人心的一幕出现了,系统眼睁睁看着李斯坚强的抖着哆哆嗦嗦的大腿站了起来,又顶着一张白里发青,青里透紫的脸,毕恭毕敬的向林久行礼。

“女君。”

系统都要为他喝彩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记得行礼,这礼节还完美得挑不出来任何谬误……他的大腿甚至还在哆嗦。

“像这种人……”系统感慨道,“他就活该升官发财,跟嬴政锁死!”

都这样了,那等一下林久干出其他事,李斯应该也是能接受的吧。毕竟现在成就只打出来两个,还有第三个等着要完成。

【温泉水滑洗凝脂】。

这个要怎么办,难道要让李斯看着嬴政泡温泉……这。

出乎系统意料的是,之后林久一直没有再做什么,似乎也不是很想完成第三个成就。

直到距离雍都祭祀的时间越来越近,有一天林久突然又来到李斯身边,对他说,“为我,屠一头猪。”

李斯猛地打了个冷战。

平心而论,女君的声音是很好听的,声音纯稚,如同珠玉,是容易让人沉迷的那种好听声音。

可是偏偏带着一丝不通人语的冷涩,像一块香肉里突兀的一根刺,扎在舌头上。

于是那种好听的音色突然也变得诡异起来了,让人止不住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躲藏在那张人皮底下,学人讲话。

李斯脸色变白了。

秦王要去雍都祭祀,当然不可能只是去一个人,除了庞大的仪仗之外,还要带上献祭给历代祖先的祭品,其中包括了数量庞大的活畜。

女君想要一头猪做祭品,实在是一桩小事,随便从中要一头猪过来杀了就是,甚至不需要通禀嬴政,李斯就能做主。

他只是想到了更深的,隐藏在这头猪背后的那些东西。

女君是看见那些献祭给鬼神的祭品,感到饥饿,还是只是单纯的馋……就像人闻见肉味会流出口水……

女君现在是不是已经在对着这些腥热的血流口水,既然她对活着的猪感兴趣,那她的祭品中是否也包括活人。

她闻见流淌在皮肉底下腥热的人血,会不会也在偷偷的流口水。

没有得到答复,林久疑惑的看向李斯,这个时代的语言她掌握得并不很熟练,李斯没听懂也是有可能的,遂重复了一遍,“为我,屠一头猪。”

一模一样的语调和一模一样的冷涩,简直就像是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活人能说出完全相同的两句话吗?从措辞到语气到字与字之间的停顿……

李斯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兔子一样飞快撒腿跑了,“是,是,我就去办。”

女君是不是真的饿了,猪杀得不够快的话,她会不会开始吃人?

系统看得目瞪口呆,“李斯就这么跑了,这,你吓他干嘛,你要猪干嘛?”

林久说,“我什么时候吓他了,要猪是为了完成第三个成就啊。”

猪和【温泉水滑洗凝脂】?有什么关联吗?系统思考片刻,决定放弃思考。

于是事情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马蹄声疾驰而来,在铸铁的长路上带响一路清脆的金铁相击之声。

尾听见这熟悉的响动,匆忙走出来,下一刻不可自抑的瞪大眼睛,露出迷茫的神色。

马上骑手如往常一般戴着纯黑的面具,高举起手中的令牌。

在他身后是一队骑着重型机车的骑手,同样戴着纯黑的面具,押运来了一头被五花大绑着塞在铁笼子里的……大肥猪。

尾呆呆的盯着那头肥猪看,他已经老了,但眼神还很好,可以清晰的看见肥猪身上的肉不停的摇晃、荡漾。

不远处传来一片哗然,看守石堡的小吏纷纷对这头肥猪表露了惊叹,谁也没见过养得这么肥美健壮的猪。

尾也不例外,他是这里年纪最大的人,但在过往大半辈子里,他也没见过这么好的肥猪,不,也并不是没见过。

几十年前的战场上,武安君在齐国都城祭祀秦国先君时,宰杀的猪也有这般的肥美。

尾还记得当时有人说,这些都是从小吃稻米长大的,特意养来以做祭祀的猪。

可是祭祀用的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尾心有所感,骤然回头,在他目之所至,铁汁浇筑的石堡正缓缓打开闭锁已久的大门。

吱呀声中,通往石堡的铁门也被打开了。

戴着纯黑面具的骑手当先策马而去,后面骑着重型机车的骑手追随在他身后,装着肥猪的铁笼子驶过去时,尾忽然觉得遍体冰凉。

就像是死神在他后颈上幽幽吐了一口气,这种濒死的感觉并不陌生,曾经在齐与秦的战场上,在武安君麾下,尾曾与这种感觉朝夕相处。

杀气……最后那个骑手从他身边经过时,眼睛从面具的眼缝里冷冷瞥了他一眼。

仅仅只是一眼,就带来如此浓重的杀气,这些人一定上过战场见过血,甚至可能是传说中可以驾驭铁浮图的甲士。

耳边传来窃窃私语声,看门的小吏们对着不远处的石堡窃窃私语,忽然一道干哑的嗓音响起,“……闭嘴!”

声音消失了,所有人都以诧异的视线看向尾,这个素日沉默寡言到有点窝囊气的老吏。

尾没有解释,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奇异的是竟然没有人反驳他,或许是因为他语气里深深的恐惧,也似乎是因为石堡敞开的大门里,露出的那一片深邃的黑暗。

一群戴着面具的人,正从石堡中走出来。

尾最后看了一眼石堡的方向,近乎是以逃窜的姿态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

他听过那样的乡野俚俗的故事,是说一个地方封闭久了,就会浸染透死国的气息,变成死国的地界。

而今这座死国一样的石堡敞开了大门……如果那头肥猪是祭品,那秦王是想祭祀什么东西?他在那扇门里找到了什么东西?

——

“道理我都懂,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杀猪?”系统用一种虚幻的语气说,“你想吃杀猪菜吗?”

林久说,“没吃过,好吃吗?”

系统说,“其实我也没吃过,不对我们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讨论杀猪菜,你有没有感觉气氛好像有点怪怪的……”

气氛确实挺奇怪的,李斯脸色凝重就不说了,他在林久面前基本也就这一个表情,只分为凝重和更凝重,以及死一般的凝重。

但是嬴政的脸色也很严肃,这就有点不对劲……嬴政他人出现在这里就很不对劲,林久只是跟李斯说要杀一头猪啊,不至于吧?

石堡的大门敞开了,所有人都走出来了,包括那些被选中的奴隶,出于保密的需求,李斯灵机一动给这群人戴上了面具。

系统很想吐槽都需要保密了为什么还要把这群人带出来?就为了围观杀猪吗?你们的杀猪仪式是不是有点过于正经了?

是的,非常正经。

选出来执行杀猪的屠夫甚至在五花大绑的肥猪面前跳了一段祭祀的舞蹈,然后祝祷天地四方。

系统没太听懂他的祝词,依稀听见他说了一段祖上的历史。

似乎有个当过巫师的祖先,家族的历史一直可以追溯到商王朝,在主持祭祀典礼上有丰富的仪式。

当然杀猪也很在行,魁梧的男人戴着狰狞的面具,一刀下去猪都没来及哼哼一声就断了气。

腥热的猪血流出来的时候,系统终于意识到了,“他们好像是在祭祀你,用祭祀神灵的仪式?”

所以嬴政特意找来了一个巫师的后代,而不是直接把秦国的祭祀拉过来。

春秋战国之后,诸国已经不再流行血腥的祭祀方式,但是毕竟野蛮的时代还没走远,巫师的后人稍微找一找还是能找出来的。

这次反应这么及时,说不定嬴政早就准备好了这种人,一旦林久提出需求,立马就能拉出来复刻一套夏商时代的祭祀流程。

这次林久只是要了一头猪,甚至有点对不起嬴政的精心准备。

如果有需要,这个戴面具的屠夫随时可以放过这头猪,转头找几个人出来砍了献给女君。

所以李斯把那些戴面具的奴隶带出来,其实是为了……

系统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想下去了。

尽管祭品只是一头猪,但这其中花费的心思,细究起来已经不在雍都那场盛大的祭祀典礼之下了,甚至隐隐还有点超过的意思。

换言之,如果有需要,嬴政真的会为了林久要的这头猪把秦国的太常叫过来。

说不定还会传旨雍都,把正在准备祭祀大典的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也都一并叫过来。

舟车劳顿,兴师动众,就为了给女君杀一头猪……

系统稍微脑补一下就觉得坐立不安了,“所以这头猪到底要用来干嘛啊?”

这时候猪血也差不多放光了,林久指了指那头猪,“切、割。”

屠夫立刻就领会了她的心意,也不知道事先被叮嘱了什么,毫无迟滞的开始用刀分割猪肉。

新鲜的血腥气浓得吹不散,新鲜的猪肉在被切割时,神经还在微微弹跳。

血、肉、肠、脂,分门别类的被放置在精美的漆盘里。

林久走过去,李斯哆嗦了一下,满脸写着你不要过来啊——万幸林久与他擦肩而过,选了一盘雪白的脂肪,端起来。

屠夫高高举起手臂,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这一瞬间四周静得几乎听不见呼吸的声音。

林久捧着那盘脂肪,目标明确的走向嬴政。

嬴政手臂上的青筋跳动了一下,李斯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出于杀猪的考虑,石堡门前支起来了一个青铜的大鼎,里面烧着热水,现在火已经熄灭了,水也不再滚烫。

林久拽着嬴政的衣袖走到大鼎前,把那块雪白的脂肪丢进鼎里,先伸出手试探了一下水温,然后抓住嬴政的手,一把按进水里。

水花四溅。

系统提示音响起,“恭喜您打出特殊成就,【温泉水滑洗凝脂】,秦王嬴政十三岁这年,在祭祀历代先君之前,祭祀你。”

【温泉水滑洗凝脂】,温热的水滑洗过凝脂——凝固的脂肪。

系统往水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恍惚着不确定道,“这是,这不会是,猪板油……吧?”

两个人一起在温泉水里洗…一块猪板油。试问这世上还有比猪板油更符合“凝脂”两个字的东西吗?

美女的肌肤再细腻,难道还能细腻过一块货真价实的猪板油吗?

可能会被模仿,但是绝不可能被超越,这就已经是符合概念的极限了!

林久肯定他的猜想,“是的,可以炼出来猪油渣那种,和小白菜一起爆炒,香喷喷,好吃。”

系统缓了缓,感觉有点缓不过来,“你……你……”

林久说,“三个成就,做完了。我办事,你放心。”

这一刻系统想到很多东西,想到李斯,想到嬴政,想到这个巨大的杀猪的阵仗,再想到近在咫尺的酆都副本。

“求求你了,这次兑换一个常规点的衣服吧。”系统哽咽了。

第125章女娲08

成礼兮会鼓。

长无绝兮终古。

一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系统都还能记起来,雍都那一场祭祀开始时,响彻天地的鼓声。

嬴政当时就站在最前方的位置,冠带冕服,佩珍、环、珏、璋、琥、琮。

鼓声三响,香料被丢进火里焚烧,绵密的白色烟气升腾起来。神巫放声唱起赞颂鬼神的祝祷,起调极高,声入云霄。

宗室子弟依照身份阵列在嬴政身后,太常恭谨的弯下腰,向嬴政递上大圭和酒爵。

嬴政伸手要去接,半空中忽然传来迅疾的风声,嬴政敏捷的缩回手,下一刻一柄巨剑从天而降,深深插入地面,四周蔓延出蛛网状的裂纹。

这把巨剑如同铁壁一般挡在了嬴政面前,倘若不是嬴政及时缩回手,这柄剑会切断他的手腕。

一个没有手的人,还怎么接过象征君王身份的大圭和酒爵?

插在嬴政面前的剑足有三米高,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更像是一幢铁壁,每一根线条都在诉说着极致的暴力。

这种东西不是人力可以挥舞起来的,挥舞这东西的也的确不是人,而是一具足有三米高的巨大铁甲。

铁浮图。

绵密的蒸汽从甲胄的缝隙中挤出来,蒸汽云中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声音,接着响起人声,“王兄,我愿向你请教剑术,赢的人接过大圭和酒爵。”

那是个很年轻、甚至年幼的孩子的声音,但是透过铁浮图层层过滤和扩音,那声音就像是风中的虎啸。

一时没有人说话。

春秋战国礼崩乐坏,诸侯的国度已经脱离了周王朝的控制,但有些影响仍然深入骨髓。

周尚火德,举国上下以红色为正色。

此时秦国贵族的礼服也还是大面积地使用红色。

一群人站在幽微的火光下,深红的衣摆半沉在夜幕中,有种说不上的阴郁,像一群融在夜色中的鬼影子。

此时此刻,沉默已经是一种立场了。

铁浮图里的人,称呼嬴政为王兄,此时此地会这样称呼嬴政的只有一个人,养在华阳太后膝下的长安君嬴成蟜。

华阳太后是秦昭王的正夫人,嬴政名义上的祖母。

这位太后没有亲生的儿子,因此大力支持嬴异人继位秦王。

嬴异人便是后来的秦庄襄王子楚,正是嬴政的生父。

可以说,正是因为华阳太后当年的支持,才有了嬴政如今的位置。她的地位和能量,可想而知。

嬴政登基之后赵姬成为太后,华阳太后避居雍都,并不住在咸阳,嬴政此次前来雍都,在祭祀之前,也曾去拜见她。

嬴成蟜出现在这里,离不开华阳太后的支持。

但现在思考这些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与嬴政不同,嬴成蟜从小就以勇武著称,被盛赞有当年武安君的风范。

在这条世界线上,嬴政之所以能够顺利继位,只是因为庄襄王死的时候,长安君年纪还太小,小到不足以登上铁浮图,真正成为勇武的甲士。

但现在他长大了,登上了铁浮图,以纯粹的武力挑衅他的王兄。

绵密的蒸汽云里又传来那种虎啸一般的声音,“你没有驾驭铁浮图的才能,我不和你比,把你那些甲士叫出来吧!”

四野皆静。

因此嬴政的声音清晰的响彻四野,“少看不起人了。”

“既然要比,那就公平的比。你有的东西,我一样有。”

四周响起一阵低低的喧哗声。

——

李斯的脸色很难看,并不是因为眼下这场混乱的祭祀,他只是想起来一些不太美好的回忆。

在雍都的时候他们已经预料到了在祭祀上兴许会遇到的刁难,越临近出发的日子李斯就越暴躁。

他已经倾尽全力,可是无论再怎样改进技术,那些囚犯能做到的也只是在剧痛的煎熬下,凭借本能进行战斗。

而神经接驳技术最大的优势就是能让甲士更灵活有效率的驾驭铁浮图,没有理智的野兽根本发挥不出这最大的优势。

可是嬴政给他的只是一些囚犯,这帮人没有坚定的战意,他们的意志远远没有顽强到可以忍耐剧痛,冷静的战斗。

威逼和利诱固然可以把囚犯驱赶到战场,却不能赋予他们直面死神的勇气。

对此李斯束手无策。

最后他只能垂头丧气的去找嬴政,结结巴巴的把这个困境,如实描述出来。

当时嬴政正提着灯观察一具铁浮图身上的铭文。

这座石堡太大也太幽深了,就算是点亮帝流浆之后,灯火也只照亮了小小一片地方。

李斯需要用到的也就只是这么小小一片地方,其他地方依然笼罩在黑暗里,和逝去的阴阳家一起沉睡在逝去的时代里。

如果以鹰隼的眼睛站在这里往上看,就能看到石堡顶端,帝流浆的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之地,那些黯淡的阴阳星图。

如同神鬼从天穹上睁开注视人间的眼睛。

李斯后背上的冷汗正在一滴一滴渗出来。

嬴政已经把视线从那具铁浮图上移开,此时正聚精会神的盯着李斯的眼睛看。

私下里他并不佩戴有垂毓的冠冕,那对眼睛很清晰地暴露出来,眼头有上调的弧线,神光凝聚在其中:那是简直可以用凶恶来形容的视线。

李斯额头上几乎是立刻就渗出来冷汗,一直流淌到下巴上。

在那种视线下他像是被鹰抓住的兔子一样无措,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话。

但嬴政并没有为难他,他睁着眼睛看李斯,眼瞳中如同有火在烧,声音却柔和——称得上柔和的说——

话音落下,李斯用一种堪称惊恐的眼神看着他,脸孔刷一下变得惨白,不带一丝血色。

他对李斯说,卿并非无人可用。

然后他把手伸到李斯面前,小孩子的柔软纤细的手指,肤色白到有点缺乏血色。

“雍都此行,有我一人足矣。”

当时李斯怔怔看着他的手。

他又想起第一次见到秦王嬴政的那一天。

一个十三岁的小孩,锦衣华服和那种堪称恐怖的排场都遮盖不住他瘦弱的身形,但就在他看过来的时候。

李斯到现在都还记得他那个眼神,对上他视线的同时,脑子里忽起一声惊弦。

这孩子眼睛里有一根弦,细长而闪着刀剑那样的亮光,仿佛生下来就是为了割破什么东西。

——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又一个披着铁甲的甲士走了出来,嬴成蟜驾驭的那具铁浮图迎上去,大地似乎都在这对巨人的脚下颤抖。

“哥哥,你是怎么做到的?”嬴成蟜似乎真的是好奇。

但是下一刻他已然凶相毕露,声音里夹杂了狂喜的笑声,“不管你是怎么做到的,哥哥,今天你会输!”

嬴成蟜冲了上去。

他听见风声,视野因为高速冲刺而模糊,心里的兴奋压抑不住,如同泉水一样快乐得要喷溅出来。

铁浮图对人体的增幅是恐怖的,难怪先代的阴阳家信奉这种东西里寄宿着神鬼的魂魄,只有真正驾驭过铁浮图的甲士才会懂得这种感觉……

登上铁浮图的一瞬间,人就像是成为了鬼神。

顺利驾驭铁浮图之后嬴成蟜甚至开始同情嬴政。

那个消瘦的兄长,瘦得根本没资格撑起来秦王冠冕的哥哥!他这辈子都不会懂得什么是铁浮图,什么是以三尺之躯弑杀神明!

他迅猛的出剑,含着几分轻蔑,巨剑扫过时简直像一座铁山从天而降,剑柄上“长秦”两字铭文一闪而过。

“当”的一声巨响,嬴政那具铁浮图被猛地击飞出去。

但嬴成蟜的脸色却沉了下来,手感不对,与其说是被击飞出去,不如说那具铁浮图借着被击飞的力量主动跳了起来。

怎么会这么灵活……

来不及多思考,被击飞出去的铁浮图已经以更快的速度俯冲而下,蒸汽云在风中形成旋涡的形状。

来了!

俯冲的铁浮图上半身扬起,两手高举起巨剑,接下来迎来的必定的千钧之力的一道斩击。

但是没用!嬴成蟜稳稳的站在原地,机械摩擦声中,他双臂架在胸前,两条手臂上的机关迅速勾连在一起,巨剑横起,眨眼间翻开一面厚重的盾牌。

巨剑高高扬起。

盾牌挡住了嬴成蟜的视线,所以他看不见,嬴政举起剑根本就不是为了斩击,他松开手,把剑抛举过头顶。

半空中,铁浮图鬼魅般调整四肢,机械相互摩擦咔咔作响,下一刻铁浮图轻盈的落在了盾牌上,就像是蜻蜓停在荷叶上。

不对。嬴成蟜眼角猛然一跳,不是太重了,恰恰相反,太轻了,他的胳膊甚至都没往下沉一下。

他看不见,压在盾牌上的铁浮图就像是没有重量一样,倏忽往盾牌边缘滑动,在略过那把巨剑边缘的同时,一把扣住了盾牌边缘的剑柄。

被抛起来的长剑这时候才落下来,以笨拙闻名的铁浮图此刻却像人一样灵活的仰起脑袋,张嘴咬住了剑刃,然后狠狠的低头!

嬴成蟜脸色巨变!

他的视线在迅速变黑,巨剑的刃毫无阻碍的刺进铁浮图的脖颈,可是他根本不知道嬴政怎么会出现在盾牌底下。

而这时嬴政那具铁浮图已经松开抓住盾牌边缘的手,双手握住剑柄,骤然发力!

深深没入铁浮图脖颈的剑刃轻巧的旋转一圈,巨大的钢铁头颅摇晃了两下,重重砸在了地上。

嬴成蟜那具铁浮图忽然变软了,全身每个关节都发出咔咔的响声,失去头颅的铁浮图软软的倒了下来——

——

篝火倒映在李斯的瞳孔中,他的瞳光跳动。

只有他见过嬴政第一次登上铁浮图的模样,铜丝连接上他的神经,他全身的痛觉都在同一时刻被唤醒。

剧痛如同海潮一瞬间冲刷而至,他的脸色扭曲,眼角青筋暴起,但与此同时他发出狂笑。

铁浮图巨大的手掌在他的意志下灵活的张开再合拢,甚至轻巧的捏起了一枚鸡蛋。

这种灵巧程度旷古烁今,自铁浮图出现以来还从未有人能做到这种地步!

而他做到了,他登上了铁浮图,还不止于此,他真正的掌握了铁浮图,比所有人都更进一步。

当时系统也在旁边,他吓了一跳,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嬴政如此癫狂的模样,但也就在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之前嬴政和林久之间的对话。

“就在这个地方。”

“触碰到了神鬼一样不可思议的伟力。”

“所以必须要把这种力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向任何人妥协,也不愿意跟任何人合作。”

所以那些囚犯到底算什么……不过是改进技术的实验品罢了。

谁登上铁浮图,谁真正掌握这种力量,谁就拥有这个世界。

重活一世,要么死,要么得到全部。

而那个人只能是我,终有一天这世界的名字是嬴政!

——

他做到了。

系统喃喃说。

嬴成蟜已经瘫倒在地上,而他还站着,站着的人接过大圭和酒爵,站着的人成为唯一的王。

“还没结束。”林久说。

那具已经瘫倒在地上的铁浮图忽然微微颤动了起来。

它……站了起来。

但任谁都看得出来此时驾驭这具铁浮图的绝对不是嬴成蟜。

难以形容那种姿态,如果说嬴政驾驭的铁浮图轻盈得像人的手和脚,那现在这具铁浮图轻盈得简直像个鬼魂。

不对劲。

四周的气氛在悄悄改变,有无形的眼睛正在睁开。

摔在地上的那把剑在颤动,“长秦”两字剑铭像是沾着血。

巨剑长秦。

这把剑曾经出现在武安君攻克齐国都城的那一场战役中,一剑劈碎了一座城门。

嬴成蟜年少勇武,被誉为有当年武安君的风采,他是庄襄王的小儿子,嬴政还在赵国当质子时,庄襄王最宠爱的就是这个小儿子。

那么,秦庄襄王是不是很有可能赐他一些东西,比如,武安君当年驾驭的那具铁浮图,嬴政始终没有在石堡里找到的——

“大司命。”

活过来的铁浮图大步走到头颅掉落的地方,缓缓弯腰拾起那枚钢铁的头颅,安在了断颈上。

一连串火花在它身上炸开,凌乱的铜线生长蔓延,一瞬间就把那颗头颅和躯体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何等的鬼斧神工,让人想起死人复生,想起传闻中司掌寿夭的神明,大司命。

事到如今,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事有不对,这已经不是人类可以做到的地步了。

系统声音都开始发抖了,“白,白起……”

他其实想说那是武安君白起的铁浮图,但是林久说,“嗯,白起。”

起先系统没理解这里的白起是什么意思,片刻之后他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白起的鬼魂?”

现在驾驭这具铁浮图的是白起的鬼魂?

那一切就说得通了,难怪嬴成蟜会公然挑衅嬴政,女君的现身并不是秘密,即便有华阳太后的支持,又怎敢违逆女君的心意?

原来如此,原来真正的底牌根本就不是华阳太后。

只有鬼神才能对抗鬼神,如果女君站在嬴政身后,那就在这场祭祀中唤出白起的鬼魂!

下一刻系统立刻焦虑了,“嬴政还站在那里,快……”

嬴政击败了嬴成蟜,可他在白起手中能坚持多久?那可是武安君,在他活着的时候,他的武力镇压半个天下!

林久冷静的拉开了系统面板。

系统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对,没错,现在确实应该兑换新衣服。

选哪个?

这种情况下哪个比较有用?

“UR级套装,屈原。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兑换按钮和换装按钮同时点了下去。

葛衣大袖,和苍翠的藤蔓一起垂了下来,倏然之间那藤蔓又破碎成星星点点的荧光。

这套衣服风格很独特,是黑白两色的深衣,衣缘镶着三指宽的黑色包边,白衣也不是纯粹的白,而是漂染过的葛布颜色,泛着一点清透的青。

辟芷和兰花的香气,浸染在衣间袖口。

就在这些飘散着花香气的葛布衣裳上,半身都烙印着烫金的墨字,随衣裳一起在风中飘动。

楚国的三闾大夫屈原,在他活着的时候,写离骚,写楚辞,后人遐想他当时的形象,是江边行吟的贵公子,上罩天球华盖,下乘湖面苍龙,鲤鱼前导意从容,瞬上九重飞动。

但在他死后,留下来的只是一个穿着葛布深衣的虚影,此身三尺,一半归于楚辞,一半归于草木。

“大司命”在逼近嬴政,一步又一步。

众目睽睽之下,嬴政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林久抬起袖子,烫金的墨字如有生命一般在风中翩飞,草木的香气变得更浓郁,像是来到了长满香草的江畔。

“救救嬴政……”系统喃喃说。

第126章白泽01

他快撑不住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愿后退,可是那具诡谲的铁浮图就快要走到他面前。

林久猛然翻开书。

系统这时候才意识到她手里竟然还有一本书,【屈原】这套衣服竟然附带了一本书,不,不是一本,而是很多本很多本……

衣服上那些烫金的墨字游龙一般变幻翻飞。

林久手中出现一本又一本书的虚影,三闾大夫,文辞无数。

最后她需要的那一本书出现在她手里,纸页翻飞之间系统勉强看见了封皮上的名字,“屈原,《九歌》,《大司命》。”

翻动的书页停在了这一面。

没有发生任何事,但系统就是莫名的觉得,此刻林久在和那个鬼魂沟通。

不管华阳太后还是嬴成蟜,可以驱令白起,依靠的是什么?

召唤出白起的鬼魂,使他从死国重返阳世。

功成名就如嬴政,也对重活一世充满贪婪和渴求,铸造过神话般战绩的武安君,一生之中难道就没有过遗憾?

这世间没有比死而复生更能填补遗憾的途径,这个鬼魂想留下来,更进一步,或许这个鬼魂还想重新活过来。

这只是一个猜测,但在这个猜测里,林久手中捉住的是一个致命的筹码,一个白起的鬼魂迫切想要的,又只有林久能给出去的东西。

滔天的权势也不能使鬼魂重返人间,可是林久可以。

因为她正把那本书握在手里,屈原的《九歌》,大司命篇。

大司命是司掌寿命和夭亡的神,是死和生的神明,自然可以颠倒阴阳,可以改写生死!

按我说的那样去做,我给予你大司命的恩赏。

就只是在那一瞬间。

众目睽睽之下,诡谲的铁浮图停留在嬴政身前三步的地方。

它手中握着那把名动天下的巨剑长秦,这么近的距离,只需要一次挥舞,就能砍断嬴政的头颅,轻易得像砍断一根干枯的稻草。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神巫手腕上的铃铛,发出一声轻响。火焰骤然腾烧而起,焚烧香料的味道浓郁到要把这一幕凝固成永恒的琥珀。

金属摩擦声中,铁浮图浑身甲胄的缝隙中喷涂出大量的蒸汽,它举起手中的巨剑。

没有人上前阻拦,窃窃私语一直没有停歇,可是就是没有人上前,因为这是发生在神前的一场争斗,争斗双方是这个国度最尊贵的一对兄弟。

他们在历代先君面前约定赢的人接过大圭和酒爵,那就一定要分出胜负为止。

李斯的大腿又在发抖,他脸色惨白,但这惨白的脸上露出了坚毅的神色。

和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完全是嬴政提拔起来的新秀,在咸阳城中缥缈而无根基,能够得到今天的高位,全仰仗秦王的青眼。

倘若今天嬴政死在这里,那他就什么都不再是。

他是书生,读过诗,更读过史,知道政变之后前朝余孽的下场往往有多么悲惨。

他提起衣摆准备狂奔向嬴政的方向——即便他跑过去也只能和嬴政被串死在同一柄剑上,可是与王同死总好过留下来经历新王的酷刑!

锵然,一声响,犹如利剑出鞘。

高举起巨剑的铁浮图双膝跪倒在嬴政面前。

系统惊呆了。

李斯惊呆了,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神巫手腕上的铃铛发出一连串惊响。

铁浮图中传出一道沉静稳定的声音,“王负剑。”

王恃剑。

请王用剑。

这时候所有人才意识到那把剑是捧在他手心里的,这种姿势不可能拔剑杀人,而只可能是准备献出这把剑。

先前所有人都被那强绝的气势所慑,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可其实这具铁浮图从一开始就只是想把手中的巨剑长秦献给嬴政而已。

嬴政一把抓在长剑的中段,单手举起了这把天下闻名的长剑。

剑铭“长秦”。

他接过长秦,并不脱掉铁浮图,而是驾驭着这头三米高的钢铁怪兽,走向方才他站着的,祭祀队伍的最前面。

为他献上巨剑的铁浮图“大司命”就安静的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温顺得像个称职的侍卫。

大地在这两个巨人的脚下颤抖。

他们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在发抖,神巫手腕上的铃铛响个不停,但嬴政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并没有多看他一眼。

最后他又站在了那个最前面的地方。

穿着深红服色的宗室贵族沉默的站在他身后。

主持祭祀的太常胆战心惊的走过来,高高举起双手。蒸汽四溢,咔咔的金属摩擦声中,铁浮图的手臂放了下来,接过太常递来的大圭和酒爵。

赢的人接过大圭和酒爵。

今天他是那个赢的人,他接过巨剑长秦,又接过秦的大圭和酒爵。

巨大的钢铁手掌将爵中酒液缓慢倾倒在灵位之前。

铃铛声响得更厉害了,神经质的颤抖着的铃响声中,神巫放声高歌,起调极高,有穿云裂石的气势。

没有任何人敢于指责年轻秦王在历代先君面前的叛逆和不合礼仪。

系统突然说,“他说得对。”

铁浮图中有神鬼一般的伟力。

“谁真正掌握这种力量,谁就真正得到这个世界,而那个人就是我!”

林久说,“这是一种荣幸。”

系统看向嬴政。

他看不见嬴政的表情,更无从揣测嬴政倘若听见这句话,会想什么,做出什么表情。

但他就是觉得,在嬴政心里,这的确是一种荣幸。

古往今来谁能得到命运如此的偏爱——得到神鬼的垂青,获得重来一遍的机会。

在一个崭新的世界里,重新把一个崭新的时代,一点一点攥紧在手心里。

——

冗长的祭典,一项一项进行过去,缭绕的烟雾中,装载嬴政的那具铁浮图就静默的站在烟雾和蒸汽之中。

系统无聊得左看右看,忽然大惊失色,“嬴政身边那具铁浮图呢!?”

什么时候消失不见了。

林久没有说话。

四周的雾气不知何时变得更重了,雾气中隐隐透出一线火光,越来越近,像有两个举着火把的人并肩走过来。

雾气变淡了。

下一刻,稀薄的雾气里,缓缓探出一个巨大的金属头颅,那一线火光根本就不是什么火把,而是它眼珠子里流转的瞳光!

这东西是活的,它有眼睛,能看见人,它看见林久站在这里,于是找了过来。

“白、白起的鬼魂,”系统吓得不轻,哆哆嗦嗦的说,“他来找你了。”

他不知道林久和白起之前达成了什么隐秘的盟约,但是隐约猜得到白起之所以下跪向嬴政献上那把剑,原因就是林久。

那么嬴政是不是也知道是林久,在他接过那把剑的时候,脑子里会不会想到女君的脸?

草木的香气隐而又现,墨字上流转着幻觉一般的金光。林久镇定的把书页翻到《大司命》那一页。

有声音响起,分不清是什么人,也分不清是几个人,仿佛是无数个男女老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哀婉的吟唱着,

“纷总总兮九州,何寿夭兮在予。壹阴兮壹阳,众莫知兮余所为。”

整个九州密密麻麻的人啊,谁长寿谁又夭亡全部由我来决定。在阴阳的轮转之中,凡人不能探知我的所作所为。

铁浮图眼睛里的光熄灭了。

那个男人,就在这样哀婉的吟唱声中,从雾气中走出来。

他看起来和其余秦国的贵族一样,穿深红色的礼服,冠带整齐,身上佩戴的玉器众多,看起来并不是那种落魄不起眼的小贵族。

但偏偏他身上有一种矛盾的气质,像是孤傲,又像是孤独,让人觉得他不该像那些贵族一样处在人群包围之中,而只适合像这样单独站立在僻静处。

似乎被人孤立,又似乎以一己之力孤立所有人。

他倾身向林久行礼,那种奇异的气息在这一礼之中消融掉了,又仿佛只是个普通的男人了。

“他,他……”系统说。

林久说,“他是白起。”

她放开手中的书,衣服和书都变成细碎的光点消弭在半空中。转眼她已经换上青红两色的长裙,两手扯住裙摆,以优美而又绝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姿态,还了一礼。

系统慢慢张大了嘴巴。

白起。

他知道这个名字,武安君,白起。

在这个时代还有谁能不知道这个名字吗,武安君白起,能够承担起“武安”这两个字的重量——武能安天下。

这封号的重点似乎是说他半生征战无有败绩,而比不败更闻名于世的是这个人的杀心。

系统还记得之前听过一句话,记不清是谁说的了,大意是武将这个职业,归根结底就是用来杀人的,杀万人是名将,杀十万人就是绝世的名将。

而白起的战绩是杀百万人。

战国两百余年,死人共两百万,白起一个人手上沾的血独占五成。

无论往前还是再往后,再也找不到一个能超越、甚至仅仅是能比肩这个战绩的武将。

系统意识到之前那并不是错觉,在这个男人还活着的时候,他确实应该是隐约地被人孤立了。

杀了这么多人的人,他被称之为人屠、杀神,最重武威的秦人或许也不敢靠近这同属于秦的武安君。

然而,系统竟然在他身上闻到了一阵香气。

这场祭祀上充斥着血腥气和香料燃烧的气味,厚重而沉凝,如同咸阳宫中重重低垂的帷幕。

方才那一阵夜风吹过,就像一只手轻柔地挽起帷幕,重新流动起来的空气中夹杂着一种渺远而微苦的香气。

叫人想起屈原的行吟,洞庭波兮木叶下。

林久靠近他的时候,系统更鲜明地闻到了那股香气,不是他的幻觉,武安君白起身上真的有一股香气。

系统恍惚了,“你闻见了没,白起身上好像有香气啊!”而且是这种和白起这个名字毫不沾边的香气。

林久说,“因为是白起,所以才有香气吧。”

她细致地向系统解释这句话,“他这个人杀人太多,秦国公卿以为不祥,所以要时常熏香吧,以掩盖身上不洁净的血腥气。”

久而久之,身上也就沾染了去不掉的香气。

“可是,”系统还是没忍住问,“你怎么会知道今天这些事情……他们最终想要的是白起,而不是嬴成蟜?”

事先准备好了三个成就,又兑换了【屈原】,如此完备的准备。

应该是猜的吧,只能是猜测了,可是如果猜错了……

果不其然,林久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这一切都过于巧合。偏偏嬴成蟜与武安君相似,偏偏登上了武安君当年的铁浮图。”

“偏偏这个世界,存在神鬼灵异因素。”

系统沉默半晌,憋出来一句,“如果不行……”

如果猜错了,如果失败了……

他听见林久说,“为什么会不行?一路走来,我岂不是一直在赢。”

祭祀大典,告一段落。

她又一次大获全胜。

——

嬴政在林久身边写东西,边写边思考,刻刀有时候落下,有时候又长时间的停顿。

今天他没有穿戴之前那身厚重的冠冕,而是穿了一身单薄的黑衣,形制简单,不像是礼服那样层层叠叠裹在他身上。

系统看了一眼嬴政的后颈。

他今天的装束轻缓,所以勉强能从衣领里看见一点苍白的后颈,细小的淤斑均匀排布着,一直隐没到被衣服盖住看不见的地方。

就仿佛有针顺着他的脊骨一路扎下去,又拔出来,留下这些骇人的瘀斑。

确实是有什么东西曾深深扎入他的脊骨,一直深入到脊髓的深度,但不是针而是细长的铜丝。

那是从铁甲的躯干深处蔓延出来的神经触手,以这种简单粗暴到令人瞠目结舌的手段,达成与人体的神经接驳,最终得到以精神驱动铁甲的结果。

这次祭典上众目睽睽之下嬴成蟜一败涂地,嬴政踩着他的头颅得到无限风光。但其实剥开那层表象嬴政赢得远没有那样轻松。

昨天嬴政从祭典上回来时神色自若,脸上却苍白没有血色。

但他一直都是个有点苍白的小孩,是以也没人在意今夜秦王的脸色是不是比平时更惨淡了一点。

嬴政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他撑着那身沉重的冕服,一直走到雍都行宫的深处,走进秦王应当下榻的寝宫。

他转身叫侍从都退下,语速不紧不慢,甚至还有心思问了问华阳夫人今日的饮食,一连串冗长的对话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终于侍从都退下了,寝宫中变得静悄悄的,林久走到嬴政身边歪着头看他,嬴政也安静地看回来。

然后他猛地抓住林久的手,几乎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林久身上。

到这时他的喘息才变得痛苦起来,抓住林久的手脱力地松开了,指尖无力地掠过青红两色的衣裾,最后堪堪抓住一点裙角。

他整个人都脱力地跪坐在地上,眼角抽动,脸孔因为痛苦而扭曲。

抖着手解开层层叠叠的衣、袍、带、裳,最后他身上只剩下之前从铁甲胎宫中脱离出来时,那件单薄的黑色丝衣。

一点点轻微的血腥气飘起来,嬴政低着头,后颈上暴露出来的伤口还没有凝成青紫的瘀斑,而是泛红而肿起,正缓慢渗出成滴的血珠。

神经接驳带来的幻痛如同火焰一般烧灼着他的神经末梢,血珠从他脊骨上连成一排的针孔中渗出来,又顺着脊骨滑落,最后变成干枯的血迹。

仿佛那条脊骨上长出来血红色的鳞。

但他在笑,断断续续的笑,最后变成狂笑,他像个疯子一样一个人独自狂笑。

然后他突然对林久说,“你吃什么呢?你不吃血食,还是说我猎取的血食还不够多,不够珍贵,因此你总是兴致缺缺,不屑于取食。韩国太小了,你想吃楚国吗?还是郑国?”

就这样自顾自的发问。

林久没有回答,嬴政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了。

他自顾自的取出了一张地图,把郑国的位置圈起来,对林久说,“我会把它献给你。”

你就是我,你最想要的就是我最想要的东西。

他以此画圈,挨个把那些诸侯国一个一个圈起来。

最后他在整张地图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吝啬的不放过任何一个边角,“我会把它们都献给你。”

秦取天下的计划,就这样儿戏一般的诞生了。

——

楚国乃是南方的大国,幅员辽阔,国力强盛,即便与秦国相接壤,尽管隐隐约约也看出来秦国的狼子野心,可楚国也一向自认是一块硬骨头。

楚王熊负刍,现年二十六岁,继位不久,心里并没有危机感。

卡在秦国东进之路咽喉上的乃是七国之中最小最虚弱的韩国,秦国若要灭韩国,楚国必定发兵救援,而韩国不灭,则楚国固若金汤。

逍遥自在的日子且有得过呢,熊负刍是这样想的。

直到有一天,他睡了一觉,半夜忽然被人叫醒了,他的大将军披甲带剑,在他床前一揖到底,“秦破韩,新郑已陷,韩亡矣!”

熊负刍猛然从床上跳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嬴政已经坐在韩王的宫中了。

他在沉思。

他刚从铁傀儡中脱离出来,身上只穿着轻薄的黑色丝衣,赤着脚,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姿容端丽,神色沉凝。

宫室之中空空荡荡,地上的血痕还没有凝固,重重帷幕之外闪过铁傀儡狰狞如同鬼神的影子。

系统如梦似幻地说,“这就完了?这算是……几个小时速通新郑?”

林久说,“没有数。”

系统于是也开始沉思。

这一战之中没有出现任何精妙绝伦的战术和计谋,嬴政一路势如破竹一是因为韩国积弱,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李斯。

李斯训练出来的那些囚犯,没有被用来祭祀大典上,被嬴政废物利用拉到了战场上。

这帮人当然比不上正经的甲士,仅有的可取之处就是数量足够多,于是嬴政也没有像使用正常甲士一样使用他们。

他完全把这帮人当成了一种一次性用品。

登上铁浮图之后,这些铁傀儡就算能忍受住那种剧烈的疼痛不死,也往往会陷入狂乱和崩溃之中。

他们会疯狂的破坏整个战场,直到力尽而亡。

到了那种时候,城墙也往往只剩下短短一截残垣了。

这场以时辰计量的速通新郑之战无疑是奇迹,而完整经历了这一场奇迹的人只有嬴政。

每一战他都亲自上阵,脊骨上的瘀斑来不及结痂就再度被铜丝刺穿,但他脸上只有冷静、冷漠,便如同此时一样。

系统在悄悄看嬴政的脸。

真是奇怪,这一年如此年幼,仅仅十三岁的稚龄,可在他脸上竟然找不出丝毫圆润和稚嫩的痕迹。

但那张脸真是好看,轮廓清晰,五官分明,是只能用端丽来形容的一张脸,一笔一划都像是比着尺子量出来的。

稍有一丝轻浮的气度就压不住这样端丽的长相,但嬴政身上就是连一丝的轻浮气度都没有,他就只是端庄、端正地坐着,坐在韩国的王座上。

他脸上没有笑意,现在没有,从来也没有过。

之前系统还想过是不是因为咸阳宫太沉重阴森,所以嬴政在其中从来不笑。

但现在他忽然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了,因为觉得他不笑是对的,确实不该笑。

原来是这样。系统出神地想。

之前他一直觉得这个世界魔幻不真实,但此时此刻他似乎终于抓住了一点真实的痕迹。

他看着嬴政的脸,能够承担起九鼎重量的,原来是这样一张脸,确实应该是这样一张脸。

世界变得很安静,像是只有嬴政一个人的存在,而嬴政正向林久看过来。

风轻轻吹动远处和近处的帷幕,林久向他走了一步,然后又是一步,就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她离他越来越近。

系统骤然睁大眼睛。

贴得太近了,到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嬴政的表情其实根本就不平静,只是因为他的脸过于端丽,所以叫人忽视了他眼睛里那些疯狂的暗流。

他使用铁傀儡使用得过于频繁了,幻痛始终在清晰地灼烧着他的神经,他眼角青筋一直在抽动,眼睛无意识地大睁着。

天光照在他眼瞳深黑色的弧膜上,流溢出幽微的亮光,但旋即就被更深的黑色吞没了……离得这么近,近到能从他眼睛里看见扭曲的倒影。

尸体,火光,鬼神一般狰狞的影子。很难想象他的精神已经被铁傀儡摧残到了什么地步,很难判断此时他眼睛里看见的是人间还是地狱。

系统惊骇到几乎失声,哆哆嗦嗦地说,“他他,他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恐惧到这时候方才慢慢涌上来,像是涨潮的海水。系统想起之前那些频繁的战役,每一次嬴政都沉默着把自己塞进铁傀儡中。

那时候系统甚至在想,神经接驳的疼痛难道也会上瘾吗,不然他怎么如此热衷于摧残自己的神经,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承受的强度。

但还有一个可能,当时那个可能被所有人都忽略了,可能嬴政其实从一开始就已经疯了。

早在第一次踏上铁傀儡开始,他就已经是一个疯子。

秦王位置上坐着的其实是个疯子,取得眼下这绝世的战果的君主其实是个疯子……

系统不敢再想下去了,更哆哆嗦嗦地问林久,“在他眼里你现在是什么?”

你在疯子眼里是什么东西?

你为什么,主动走向疯子?

但嬴政什么都没做,他对着林久看了一会儿,地面上血的热气渐渐在消散,韩国的王宫在他的注视下沉寂而静默。

这时候他不像是征服的暴君,更像是亡国的太子,表面流露出一种歇斯底里的沉静,眼睛里压抑着末路之际催生出来的疯狂。

他轻轻问林久,声音也显得压抑,“我将要一统七国吗?”

这是问句,可他说出口的完全不像是疑问的语气,而更像是在复述一个既定的未来。

这一瞬间系统忽然明白了。

他知道为什么嬴政要亲身走上战场了,他原本并不是以武威而扬名的君主,但他已经参悟了这世界的本质。

这场战争只是证明了他的猜测,他一个十三岁的从未上过战场的小孩,靠着巨量的铁傀儡就能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这是一个多么扭曲的世界、一个无限放大了强权和暴力的世界!

与此同时他还证明了另外一种东西。

他其实没有疯,嬴政根本并没有疯,与之相反他其实清醒得可怕。

他发起这场战争,急迫地向林久证明我在实现我们的欲望。

但是然后呢?

未来好像还是一统七国的未来,是他脑子里有记忆的,已经经历过一遍的未来。

女君、女娲,你来到我身边,为我改变世界,就只是为了让我再经历一遍,这并没有差别的无聊未来吗?

林久离他很近、无限的近,但他看着林久,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冷漠。

他又问了一遍,“我将要一统七国吗?”

我们的欲望、我的欲望,便在于此吗?

没有回答,林久一直保持沉默。

嬴政的眼睛在发亮,越来越亮,一种茫然没有焦距的亮光。

鬼神在他眼睛里狂笑,可他脸上还是那样没有表情,只有眼角青筋在抽动,扭曲得像是被火烧灼的长蛇。

系统连滚带爬哆哆嗦嗦地尖叫起来,“警报,警报!他已经在质疑你的存在,世界在质疑我们的存在,预计三秒钟之后被驱逐——三——”

他看不清楚了,世界在震荡,他的视野被颠簸得只能看见乱七八糟的色块。

混乱中他听见嬴政自顾自地说,“可是我脑子里已经有了这样的未来,我看见我一统七国,秦国历代祖先的野望,我已经实现了。这样的欲望真是叫人……看不起啊!!”

“二——”

系统面板被拉开了。

一键换装。白泽。

“一——”

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系统呆呆地看着,林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嬴政的手。

短暂的沉寂,风也停住了,世界变成一潭死水。

第127章白泽02

下一刻,一千倍一万倍的喧嚣反卷而来。

呓语……无穷无尽的呓语,脑浆在震颤。

巨大的兽从虚空中浮出,形貌似马而又不尽相同,披一身雪白的皮毛,又有长长的红色鬃毛如同匹练一般披拂而下。

嬴政竭力睁大眼睛,其实他这时候已经感知不到眼睛的存在了,只是本能地想看清楚,再看清楚一些,可还是难以描摹更具体的形貌,因为那根本就不是人间会出现的东西。

雪白的兽在他眼前睁开了眼睛。

不是两只眼睛也不是多少只眼睛……那是密密麻麻覆盖满全身上下的眼睛,雪白的眼皮掀开之后露出来朱红色的眼珠,一眨眼之间雪白的兽就变成了朱红色。

嬴政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清醒,因为他看见眼珠里长出来牙齿,长出来舌头,又长出来嘴唇。

在这种不正常的生长过程中,那些眼珠似乎也感到疼痛,胡乱地滚动震颤起来,每一枚瞳仁都看向不同的方向,混乱的呓语声从那些不同的方向同时响起。

如果可以的话,嬴政想要捂住耳朵,也想要捂住眼睛,更想要发出惨叫。

展现在他眼前的东西,很难说是美还是不美,只是古奥森严而且狰狞,叫人想起白昼、黑夜、日月、世界,这种凡人只是看一眼就算得上逾越的东西。

嬴政试图移开视线,他不愿意再看下去了,可是没办法,视线像是被黏住了一样——

不,不是,视线顺利移开了,可是移开的视线里,所见依然是巨大的兽,依然是无处不在翻搅脑浆的呓语。

不是叫人想起世界,而是这只兽原本就是世界——既然没有人见过世界的真容,那世界为什么不能是一只眼睛里长着唇舌的兽?

所有的思维都凝固了,嬴政前所未有地听清楚了那些呓语的声音。

一句是,“我的欲望,便在于此吗?”

一句又是,“我将要一统七国吗?”

没有任何人回答他,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世界的每一只眼睛,都正低吟着他的呓语。

浑身都在痛。

嬴政已经没力气在韩国的王座上坐稳了,他滑倒在地上,在过载的疼痛中,本能地蜷缩起来,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他还在试图开口,颤抖的牙齿咬伤了嘴唇,又咬伤了舌头,发出来的声音却清晰而稳定,“仓颉作书,以教后嗣。幼子承诏,谨慎敬戒。”

世界立刻响应了他的声音。

那层层叠叠的呓语开始回荡同一句话。

“仓颉作书——以教后嗣——”

这是《仓颉篇》的第一句话,是记忆里那位始皇帝一统七国之后,下令编纂出来以供天下人的识字课本。

隐藏在这本书中的目的是【书同文】,始皇帝厌倦了七国之中不同的文字,下令普天之下所有人从此都要书写同一种文字。

“幼子承诏——谨慎敬戒——”

从最西之地的秦国,到最东之地的燕国,从最南之国赵,到最北之国楚,此时天下——

西面大山中的犬戎,正围坐在山洞中,烧煮一锅混合了树皮和兔肉的羹。

南美洲茂密的丛林深处,巫师举起毒蘑菇,高唱

非洲大草原上,部落的勇士奔跑着追逐狮子,手上削尖的木棍正高高举起。

伊朗高原上的帕提亚人正建立起他们的安息帝国。

在他们所有人都还来不及意识到的时候,有一句话,正如同流水一般,淌到他们的脑子里。

“仓颉作书——以教后嗣——”

呓语层叠回荡。

“幼子承诏——谨慎敬戒——”

最底层的语言逻辑在这不知厌倦的呓语声中崩溃,而后再重建。

世界反馈回来更多的呓语,来自不同的土地,不同的经纬度,不同肤色和种族的人群。

此时天下,所有人再开口时,他们的口音,都正在接近嬴政方才说出那句话时的口音。

呓语不停息。

他们的口音还会越来越接近嬴政方才说出那句话时的口音。

所谓众口一辞,从前读书时看到这四个字,但在这一刻嬴政才真正理解了这四个的含义。

这是从前那位始皇帝渴望过却终于不可企及的伟业,在车同轨和书同文之后,无论如何也难以达成的——

语同音。

不期然的,嬴政又想到之前他问出口的那句,“我的欲望,便止于此吗?”

这句话是为他自己问的,也是为那位始皇帝问的。

不管他和那位始皇帝之间究竟存在什么关系,他也要承认那是波澜壮阔的一生。

可始皇帝难道就很满意自己这波澜壮阔的一生吗?

别开玩笑了、别瞧不起人了!一统七国算什么,天下还不足够,天下之中还有更多更多的不足够。

秦皇嬴政,他死在东巡途中,驾崩于邢台沙丘。

十三岁的嬴政很难说清楚他的不满足,因为实在太多太多,罄竹难书。一直到死前最后一刻他也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可这凡人的一生,终究是不足够。

就是因为这样的不足够,所以现在他听见女孩儿的声音,带着湿润的气息,在与他近在咫尺的距离,回答他的话。

“何止,你将得到整个世界呢。”

声音里带着微妙的笑意,又似乎是微妙的恶意。

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尽了,嬴政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他的手指慢慢从女君手中滑落下来。

世界在他眼前烟消云散,长满眼睛的巨兽重新又隐匿了踪迹,嬴政的视野变得模糊,也可能是在变得清晰。

他看见韩国的宫室,重叠的帷幕,地上已经干结了的血迹,还有渐渐飘散起来的血腥气。

那无穷无尽的呓语还没有停息,永远也不会停息。

耳朵里很乱,脑子里更乱,没办法思考,什么都听不见。但是无所谓了,这都不重要了。

嬴政蜷缩在地上,在女君的脚边,边喘息边笑,停了片刻方才意识到鼻子在淌血,后知后觉地伸手去捂。

血霎时就染红他的手指,又从指缝里渗出来,泅湿了衣袖,留下湿漉漉一片红,空气中微甜的腥气渐渐变得浓郁。

但他竟然在笑,嘴唇被遮住了,笑意就从眼睛里溢出来,平静,柔和,而且心满意足。

林久像个怪物一样站在他面前,咫尺之地,而他正用一种近似于痴迷的眼神看着这只怪物。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的……方才那一刹那,怪物握住了他的手。

于是那些日夜折磨着他的不满足短暂的消退了。

他仍然站在一片漆黑之中,未来的黑幕裹住他的眼睛又堵塞他的耳朵,但那一瞬间,他的确得到了短暂的满足。

——

李斯就在这时走了进来。

他遵从嬴政的旨意,把新郑宫中留下来的韩国宗师带过来见嬴政,却没想到自己会见到这样一幕。

嬴政跪在地上……那种姿态称之为跪应该没问题?

问题也确实不在这里,而是在他手上,全是血,他鼻子里在流血,之前咬破的嘴唇和舌头也都在流血,李斯一瞬间想尖叫着喊侍医。

但嬴政的神色阻塞了他的嗓子。

这是他第一次在嬴政脸上看到这种,堪称疯癫的狂热。

这位年轻的秦王总是给人一种压抑的印象,大多数时间他脸上都没有表情,就算是有也很淡,更何况此刻他下半张都被手指挡住了。

可那种狂热就是能够清晰地显现出来,从他大张着的眼睛里,从他专注而流淌着微光的眼神里,也从他指缝间沁出来的鲜。血里。

顺着他注视的方向看去,李斯看见了女君。其实到现在他都不确定这女孩究竟是谁,或者说究竟是什么东西。

或许是此时气氛太怪异了,所以这女孩站在这里也显得怪异了起来。

她穿了一身雪白的衣裙,密密麻麻坠着血红色的丝绦,又挂了密密麻麻的血红色铃铛。

李斯盯着那铃铛看了一会儿,视野有片刻的恍惚,接着忽然看见一只血红色的眼珠,其中又长出乱七八糟的牙齿嘴唇和舌头。

寒意一直从尾椎骨升起来,李斯不敢再看了,他重新转回视线,竭力移动僵硬的舌头,“王上——”

试图以声音打破此刻的岑寂。

——

嬴政也确实听见了他的声音。

李斯在说,已经遵从他的旨意将新郑宫中留下来的宗室都带了过来,韩国公也在其中,没来得及逃跑。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他口中的韩国公也开口向嬴政说话,称之为“秦王”。

嬴政听得很仔细,尽管他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一眼,尽管他没有在意他们话音里任何一个字。

他听的就只是话音本身。

李斯是楚国人,他入秦不久,说话时还保留着楚地那种从舌根发出浊音的习惯。

韩国公说韩国的官话,这种口音和李斯相似但又不同……嬴政不耐烦再回想这些语言的特点了。

因为从今天开始那都是过去了,已经被埋葬的过去,将来还要再往下填上石头和土的,只会越埋越深,再也不能见天日的过去。

此时韩国公开口,说出来的是秦国的口音。

李斯开口,说出来的也是秦国的口音。

这么说也不太确切,时日尚浅,其实他们这时候讲话,声音里秦国的口音还很淡,但嬴政还是敏锐地分辨出来那一丝痕迹。

秦国的口音,咸阳的口音,嬴政自己的口音。

“仓颉作书——以教后嗣——”

呓语在无知无觉中,在所有人脑子里回荡,在缓慢而不停地碾碎原有的语言逻辑,再重新构建起新的世界。

众口一辞的新世界!

“何止,你将得到这整个世界呢。”那个声音又在他脑子里回荡了。

李斯还在说话,韩国公也还在说话。

但嬴政已经没有在听了,另外一种渴望逐渐填满了他的心脏,他渴望再一次被满足,渴望再一次地靠近。

他打断李斯的话,李斯听见他说,“往后见到女君,就像是见到我一样。”

李斯停顿住了,开始思索我问的好像不是这个问题?

这是在要求我行礼么?

这个时代的读书人都有傲气,之前嬴政对待李斯也称得上礼遇,无缘无故要求李斯向一个女人行礼,是可以称得上折辱的行为。

但李斯迟疑片段,重新向林久行礼,口称“女君”,腰弯得很低,乃是臣下对待君主的礼仪。

然而林久没看他一眼,嬴政也还是没看他一眼。

他仍然专注地看着林久,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是觉得还不足够,还想要更多,还想要更近。

林久仍然向他伸着手,保持着之前的姿态,好像会这样一直向他伸出手。

嬴政的指尖颤了颤,但他已经没有力气抬起哪怕一根手指头了。

所以他稍微动了一下,长发从他颈间倾泻而下,暴露出他后颈到尾椎一列肿起来的针孔,还在缓慢地往外渗血。

他把下巴放在了林久手心上。

第128章补充汉武番外上

匿名论坛。历史区。

主题:帝国每一寸疆土都回荡着你的尊名。

1L:你顶戴荣光涉水而来,裙摆上牵连的风息已经吹过了千年。

……

17L:这种时候就别整这么文艺了,我只想尖叫啊啊啊啊啊!

23L:救命,我到现在还没缓过来,谁来梳理一下时间线,我先去吸个氧。

26L:我我我我来说!最开始是在博物馆,存放《烛说》那本书的那个,全球诡异复苏的时候,里面有个刀复苏了。

据说曾经是一位将军的佩刀,杀的人数不清有几百还是几千个。

复苏之后就开始狂杀人,一个刀飘在空中,刀刃上一直淌血,杀人之后还倒影出来一个人的影子,就好像那个骨头都已经腐烂成灰的将军要从杀戮中归来。

然后当时有个导游就狂跑,其实也知道跑不掉,就是垂死挣扎嘛,结果跑着跑着发现那把刀没追上来。

我再说一遍这个导游真的勇,她竟然回去看了!

然后就看见神女,原话是一个穿黑裙子的女孩,只是一个背影,但是看得出来年纪不大,而且长得很美。

裙摆上写着深红色的文字,根本看不懂那些字,但是看一眼就自然而然觉得那是一篇祭文,祭祀死人,也祭祀死国的神。

那把刀就飘在神女面前,导游小姐姐当时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感觉下一秒钟就要血溅当场。

然后下一秒钟那把刀突然紧贴在地上,刀下投影出来的影子缩成一团。

导游小姐姐过了一会儿才看出来那是在磕头,而且是五体投地那种磕法,最恭敬最正式也最古老的礼节!

呜呜,抢到梳理神女事件时间线的位置辽,我学会打字就是为了今天在论坛上赞美神女,不行了我太激动了,我也要去吸氧冷静一下。

30L:楼上你这手速简直逆天……

33L:博物馆事件!26L你既然说了就说完整啊!谁把后续补充上,我真的百听不厌!

36L:我再说一遍那个导游小姐姐真的勇,她看了一会儿,勇敢地报警了!

警。察听她描述一半就让她赶紧跑,然后导游小姐姐:我感觉我不但不需要跑,而且你们可能需要过来一下。

听她说完之后警。察都惊呆了,说这事超出我的权限了,开始层层上报。

这时候上面正因为检测到博物馆所在区域附近所有诡异的行为模式忽然发生改变而摸不着头脑。

——这里的改变指所有诡异突然停止袭击人类,而且开始移动。朋友们那可是诡异啊,谁见过诡异会主动移动的?

然后这时候这条消息也被上报了,两相结合,立刻就推算出来是博物馆里面出大事了。

当然这个时候还是没那么乐观的,谁能猜出来是神女复苏啊,都以为是复苏了个大号的诡异。

三四车面包人,啊不对,三四车对诡异特殊办公室的人就被拉过去了,带了一堆封印器材。

一路上所有人心情都特别惨淡,遗书都在路上写好了,都知道博物馆里面那位不一般,做好了堆血肉人墙也把那东西堆在博物馆里面的准备。

结果到了之后发现根本进不去,博物馆里三层外三层都被诡异围满了。

而且所有诡异都是跪下的……有个诡异电冰箱很艰难地躺在地上,拼命开合冰箱门,姑且就认为这是电冰箱在磕头8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实在是没见过这场面,感觉这里三层外三层诡异好像在集体发神经。

神女就在这时候从博物馆里面走出来,所有诡异都跪着给她让路,圣经里面记载的摩西分开红海算什么,让摩西也这么分开诡异海他行不行?!

扯远了,继续说神女。

她外形看起来就是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穿一条黑裙子,裙摆上疑似文字的红色纹路,总之就是外形和导游小姐姐之前描述的完全一致,是个披祭文为衣的女孩。

然后她的头发很长,微微卷曲着一直披到小腿上,带着一张红黑两色的面具,腰间系着一只陶土的犀牛挂件。

还有就是她走路的姿态,让人想起生犀角燃烧起来时飘出来的那一缕烟雾,就仿佛追着她的脚步,就能一路越过生死之间的屏障。

就其实,她看起来很像人,但这出场的阵势,尤其那么多诡异还跪那里哐哐磕头呢,就很难认为她是人。

就所有人都觉得她肯定是个超级凶的大个诡异,比来之前估计得还要更凶,感觉她杀人都不用动一下手指头的。

但神女就,完全没有要杀人的意思。

她就只是静默地站着,风掀动她的裙角,她还是个小女孩,而且戴着面具,但莫名就叫人觉得特别好看特别神秘特别尊贵特别优雅。

那些强大的要死的诡异在她面前完全被衬托成了一群还没进化完毕的失败品。

然后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也不敢动。

直到片刻之后那个导游小姐姐顺着神女开出来的路走出来。

当时真的,围在外面的人狂给她使眼色,生怕她从诡异丛里过,下一秒钟就被撕碎。

但导游小姐姐真的一路走过来,就,就走出来了。

然后跟在导游小姐姐身后,还幸存的游客和工作人员也都走出来了。

神女就一直站在那里,那些诡异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有头的都把头贴在地上,没有头的全身能贴在地上的都贴在地上。

这时候就有人回过味来了,说这是不是帮我们把人救出来的意思?

总之就是一脸懵逼地去博物馆,又一脸懵逼地回来,回来的时候多了好多从博物馆里救出来的人。

42L:36L你这手速?我?

45L:呜呜呜我也想为神女爆手速,我也可以!给个机会!

49L:我真的,爆哭,谁懂啊,我是真的被神女救过,我家当时就在博物馆附近一个诡异的袭击路线上,如果不是神女我今天也不能在这里刷论坛了。

52L:有一说一在座各位谁没被神女救过。

55L:总之就是博物馆事件之后,神女这个称呼就开始小范围流传起来了,但那个时候还只是私下传播。毕竟诡异复苏时间,再怎么小心慎重也不为过。

万一今天宣传说是神女,明天发现出来杀人了,那大家都会很绝望的。

真正到官方承认神女要到那次,巴蜀八号古迹诡异复苏事件了,感觉大家印象最深刻的也是那次八号事件。

57L:轮到我了!八号事件起因是巴蜀那块搞出来一个遗迹,当时所有人都如临大敌,毕竟诡异复苏时代,大家最怕的就是遗迹,如果里面有沾血的文物尸体啥的那更是要完。

八号遗迹更狠,里面是个人殉坑,而且是那种很花的人殉,人皮都被剥下来扎成稻草人那种。

然后那时候就人心惶惶,全世界都盯着八号遗迹看。

今天里面的人皮稻草人飞出来俯视整座城市,眼睛里面发红光,看见有人出门就猛飞下去一把剥掉人皮,成为新的人皮稻草人。

明天里面那些骨头也不甘寂寞,骨头架子出来行走,等诡异办公室派人去处理的时候发现那些骨头架子正在组成龙的形状。

而且人皮在往龙骨上贴,感觉八号人殉坑里面的诡异想搞个人皮人骨头版本的龙出来。

而之所以消息封锁那么久没人求助,是因为整座城都死得差不多了!

当时就完全没办法,任何攻击都不奏效,有人预测说这些东西已经在化龙前夕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化龙之后有什么后果。

但化龙之前就需要一城的祭品,真成龙了那岂不是要十座城甚至一国的祭品。

因为实在太着急了,有人就说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吧,私下不是有人说B城博物馆那个是神女吗,那就请神女前去伏龙。

就开始各种翻典籍,古书,听说还动用了异能力者把刘彻召唤出来对话了一次,问刘彻平时怎么祭祀神女。

反正也不知道最后得到了什么结果,就有个人带着巴蜀八号遗迹的地图去了博物馆。

据说是找了全国所有有名字的文学家一起写了一篇祭文,文辞那叫一个华美,措辞那叫一个考究,大意就是神女救命啊。

然后当时还有人在嘲笑这个方案,说虽然知道是死马当活马医,但这也太把自己当死马了吧,不过这也都是小事,当时最怕的还是B城博物馆和巴蜀八号遗迹合并同类项。

两个超级诡异如果合为一体,那就真是寄中寄。

祭祀完毕之后博物馆里就静悄悄,什么都没发生,大家都以为失败了,安慰说还好没发生最坏的情况,最多就是做了无用功。

然后当天晚上!

巴蜀八号遗迹突然升起来一轮太阳!

当时真的大家都懵了,说天怎么亮这么早。

紧接着巴蜀八号遗迹那里传来的龙吟声简直震天撼地。

附近城市的人都撤空了,所以没造成太大损失,但隔着半个省的地界,还有人被那龙吟声震得耳膜破裂,血流不止。

就不知道为什么八号遗迹那条龙为什么突然发疯,以及补充一下,到这时候大家才发现这条龙偷摸摸要发育完成了。

之前那些人皮人骨头其实一直在演戏,它们化龙的进度比展示在人类面前的进度快上太多了。就真的挺毛骨悚然的,一群有智慧懂得欺骗的人皮人骨头。

但现在它们化的那条龙在天上拼命飞,一边飞一边掉人皮和人骨头,龙吟声一声接一声,听着都让人觉得超级痛苦,整条龙像是下一秒钟就要融化在光线里了一样。

大家都傻了,就从直播里看着它乱飞,反正今天肯定是别想睡了。

然后上面忽然就想起来之前祭祀那个事了,紧急调出来卫星图,发现八号遗迹上空悬着一轮太阳,除此之外什么都看不清晰。

直到那条龙变得破破烂烂,就好像想明白了一样,也不飞了也不叫了,落在地上就开始磕头。

磕着磕着还灵机一动,人骨头人皮自动拆解开,组成一个人的形状,更标准地五体投地三叩九拜。

看直播的大家都傻了,那天论坛刷新得像是疯了一样,到处都是无意识的嚎叫,所有人都不知道发生了啥。

然后那轮太阳收敛起来,收敛成为璀璨的裙摆。

神女出现了,这次的装束和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披雪白的衣裙,裙摆上有金色的纹路,眉心以金粉描绘着太阳的图腾,眼角和眉梢也都描着辉煌的金粉。

她手捧着一只金杯,但那也能算是金杯吗?简直就是太阳本身!

就,论坛原本在疯狂刷新,但是那时候突然就停住了,所有人都缄默了,被她那个出场震撼得说不出话,也想不了东西。

反应最快的竟然是那条龙拼出来的人形,一边磕头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可怜巴巴的哀鸣。

太反差了,谁能想象那种特别丑的怪兽像小猫咪一样撒娇,现在想想还是觉得我精神状态都不好了。

反正最后就是又从人形化成龙形,然后变小,最后变成手链缠在了神女手上。

别说,缠上去还挺好看。

59L:神女手上缠个塑料袋都好看!(超级大声)

63L:虽然大家都知道,已经是老生常谈了,但我还是要再重复一次,神女的丰功伟绩听九百九十九次都不腻!

66L:就是说第一千次就不听了吗?

69L:回66L,我是63L,什么,真的能听第一千次吗(不可置信),像我这样一无是处的肥肥,也能有幸聆听神女的故事第一千次吗(捂嘴狂哭)(痛哭流涕)(受宠若惊)

73L:我说楼上你别太舔了。

77L:有一说一,八号事件之后大家就都是神女的舔狗了。你不是?(侧目而视)那你肯定有问题!(突然警觉)

第129章补充汉武番外下

83L:我是楼主,出门吃个西瓜的功夫你们就歪了这么多楼?我本意是想讨论一下那个历史人物访谈来着(挠头)

88L:嗷嗷嗷楼主现在讨论也不晚,是不是汉武组那一期,我也好喜欢好喜欢!

91L:楼上握爪!楼主村通网现在才看到那一期,整个就是嗷嗷乱叫狂扭一气。

就之前楼主也超喜欢神女,一直是最坚定的神女吹,但是从刘彻口中听到神女的过往果然还是!

99L:楼主我懂你!刘彻说八号遗迹那次神女举着金杯,两千年前她也曾举着那只金杯为他斟酒,一杯酒止住了一个帝国的旱灾。

后世史学家之前分析刘彻,说他运气实在太好,在位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显著的天灾记录,就好像上天都眷顾他,叫他顺利地积攒下了远征的本钱。

但其实眷顾他的不是上天而是神女啊,有神女的护佑他的帝国才能横贯亚欧非三大陆,如同金乌一般辉光长存。

106L:我真的……很难想象,神话竟然就在我眼前成真,神女只是斟了一杯酒,就足以护佑帝国全境那么多年的风调雨顺。

如果这句话不是刘彻说的那我真的绝对不会信,她是传闻中的龙女吗!

112L:是龙女,但又不只是龙女,刘邦抢话筒。gif

他说神女曾经在一场宴会中为他升起一轮太阳,他在死国浑浑噩噩,抬头看见那太阳,于是找到人间的踪迹,得以驾车从日中出,抵达已经阔别了百年的王朝。

死而复生啊这是死而复生啊,刘邦说的时候感觉下一秒钟都要哭出声来了。

118L:我当时看到这个就想秦始皇听了不得馋死……刘邦你小子真是好福气……

120L:死而复生,谁不馋啊!哪个皇帝听了都得发疯啊,刘邦已经是很淡定的了!

123L:刘彻当时就在旁边听着,脸上那个表情就,扭曲,嫉妒,感觉下一秒钟就要开始阴暗地爬行了。

之前网上不总说刘彻刻薄寡恩什么什么的,感觉他争宠的时候也没比他后宫里那么女人好看到哪里去哈。

131L:神女忽略他就像是他忽略他后宫里那些女人一样,简单宠幸一下,很快丢到脑后(无慈悲)

136L:然后刘邦还在狂吹,说神女乃是帝国的太阳,帝国的月亮,帝国的启明星。主持人看刘彻站在一边很尴尬,给他也递了一个话筒。

然后刘彻开口就是,帝国的每一寸疆域都回荡着神女的尊名。

终于说出来了,本贴主题就摘抄自刘彻这句金句!

141L:刘彻这句话说得真的有点舔了,但是一想到因为有神女才有了他的功业,又感觉这很合理,甚至舔得还有点不够。

144L:拜托,那可是神女哎,给任何皇帝一个神女,保证跪得比刘彻还麻溜行不行,你看神女做的那些大事。

刘彻可说了他祖母还在世的时候,有一年长安附近发水患,他当时就站在河堤上,眼看着就要被水冲走了,神女抬手就召来一座山。

说这话的时候刘彻的眼睛都在发光,说他死的时候已经是个老头子了,但脑子都还想着这一幕,鲸鱼以脊梁拱起山脉,为他止住了水灾。

149L:我感觉倒也不一定是为了刘彻,感觉神女很关心黎民,是很善良的那种妈妈一样的神,长安如果有水患,周边是人口密集区域吧,从财务到人口感觉损失都会很可怕。

所以神女抬起一座山,将水患阻拦在人群之外。

155L:楼上你,我泪目了,我家这边就是泄洪区,有一年洪水过来,人及时撤走了,洪水退掉之后我让我爸带我回去,寻思把没带出来的书带出来。

然后走了好久我寻思该到了啊,就问我爸我们的房子在哪里,我爸指了一个方向。

就,什么都没了,房子没了,树也没了,找不到存在的痕迹,全都被洪水冲走了。

所以我真的很理解神女为什么有这么高的地位,她的尊名何以在帝国全境回荡。

我要是那个时代的百姓,我也念她的尊名,朝廷不让念偷着也得念,那可是代表天地之力的神女,天灾到来时她挡在我,挡在帝国之前。

159L:摸摸楼上。

其实她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吧,八号遗迹其实跟她也没关系,但是有人祭祀她,她就去找那条龙了。

面向天灾,背对人群,她是分割生存与毁灭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

165L:神女的痕迹真是贯穿了汉武朝好多年,有没有人整理完整版啊?

177L:插个题外话,不是很懂之前那个不知明将军的佩刀,和八号那个殉葬坑,这种级别的诡异怎么敢对神女不敬的啊。

主持人说的时候霍少都笑了啊!

卫青倒是没笑,卫青还很严肃地问那位将军的战绩,主持人说传闻杀人如麻,令人闻风丧胆。

然后卫青表情逐渐严肃。

然后主持人来了一句,所杀之人或许成百上千。

霍少直接笑出声了啊!

卫青表情也一下子放松下来了,还笑着说既然如此,或许是没有听说过神女吧,因此敢于生出不敬的心思。

181L:感觉主持人说杀人如麻的时候,卫青恐怕直接想到白起那个级别的杀人如麻了,一战坑杀四十万。

成百上千四个字一出来,满脸,就这?

183L:落差稍微有点大嗯。

184L:这也不能太为难人家那位不知名将军,毕竟他也不知道多年以后他要面对的是那位神女。

185L:你比我都差这么远还敢在神女面前不服气,你怎么敢的啊?(指指戳戳)

188L:虽然但是,人家也没不服气,人家跪得挺利索的。(小声)

……

193L:外网感觉很不服气,之前打架都说霍少一穿七,杀穿亚非拉,你们几家老祖宗绑起来不够我们一家磨刀的。

然后现在他们开始反扑,说不就是有神女吗,给我一个神女斟酒止天灾,使死人重返人间,我们老祖宗也能一穿七,也能打穿三大洲,圈海为内湖。

无法反驳是无法反驳,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得到神女的宠爱其实也是一种天赋呢。

199L:那太不服气了,之前我们一直说祖上流传下来的书籍收拾收拾能把他们连人带房子都给埋了。

然后他们现在拿着董仲舒的采访片段,就董仲舒说,见到神女,始知道什么是书,于是灵光一闪,得到天授,有了耗费低廉且好用的造纸术。

外网简直发疯了,说这太不公平了,武力开挂就算了,怎么文化还带开挂的,为什么我们没有这样贴心的妈妈式神女?

203L:还有窦婴那个片段流传的也很广,说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我不曾有幸见到仓颉的真面目,却见到神女降世之后带来的良种。

甘蔗是神女带来的,众所周知那一大堆糖制品的起源就是甘蔗,而糖意味着什么我就不细说了,历史书上足足留了一整页介绍这个,感觉大家上过学的都懂。

红薯是神女带来的,这个也不多说了,其实跟后来比起来,红薯刚出来的时候也就一般,是后来铁制农具大范围出现,精耕细作的程度提上去了。

然后大家才震撼的发现红薯这东西的产量怎么还能继续爆炸的?

仓库直接堆满,刘彻连续征战几十年无压力。

至于铁制农具为什么大规模出现大家懂的都懂,毕竟刘彻有个称号就是铁皇帝,问就是神女的赐福。

对,没错,这就是传说中战略级别的赐福!(大声)

209L:这,刘彻不叫一声妈很难收场。

213L:外网一片鬼哭狼嚎,说这太不公平了,神女同时代表知识文化技术和武力,多边形无死角战士,刘彻他何德何能!(嫉妒到眼睛红红)

217L:贴一段东方朔接受采访的链接。划重点,现代建筑学的起源,水泥,也是神授而来,没有神女大家都还在住山洞住草房子住窑洞,窗明几净那就永远是个神话!

219L:(模仿外网友人)凭什么,刘彻你小子,踩了这么大一坨狗屎,怎么敢的啊你!!(吐白沫)

221L:对,就这么吹,多吹点,我爱听!我们神女就是这么了不起,羡慕吧,中文六级过了吗?(露出那样的笑容)

226L:我方承诺不主动使用战略级神女(大声)

229L:除非神女主动赐福(更大声)

231L:今天的外网是柠檬味的,太酸了吧(嫌弃)

237L:就虽然我们现在说这些像是开玩笑一样,但外网真的爆炸了。

水泥,造纸术,红薯,甘蔗,铁器,这谁不迷糊啊!外网到处都在流口水,我感觉我快要被淹死了。

241L:就其实不止外网,我们自己内部也挺爆炸的,刘备上节目的时候那叫一个唏嘘,三句话cue八次神女,就差直接对着刘彻说能不能教教我怎么召唤神女了。

244L: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还真有人把这话说出来了,李世民就直接问了,说我也愿意祭祀神女,请问我们大唐的香火要怎样才能上达到神女身前?

然后刘邦直接抢答说这玩意儿其实主要靠命。笑死,台上至少一半皇帝脸绿了吧,感觉刘邦距离被群殴就差那么一点。

249L:所以那个传闻其实是真的了?

254L:难道是那个……

259L:就是那个啊,历朝历代都有皇帝表面上不信神女不传神女,其实历朝历代大家都偷偷在供奉神女,各种祭祀五花八门,只是神女没有回应罢了。

267L: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就是有没有一种可能……

大家都知道外网为了召唤他们老祖宗弄得鸡飞狗跳的,到现在都没召唤出来几个。

我们这边一召唤一个准,马上采访时候准备的话筒都不够分了,会不会就是因为我们有神女复苏呢。

277L:何必遮遮掩掩,大可直说,那些皇帝名臣根本就是追着神女过来的呗!

281L:之前那谁说我在神女面前太舔狗了,我直接笑出来了。

他根本不知道现在当神女的舔狗有多卷!不敢要跟同时代人一起卷,还有千年百年前的老祖宗被召唤出来之后主动加入进来卷!

288L:好像是说对神女的第三次祭祀要开始了,在场的席位有限。就,别打起来吧?感觉刘邦跟李世民随时会打起来。

291L:楼上怎么说话呢,那叫热闹,喜庆,喜不自禁!再说了,打起来就打起来呗,给神女助助兴,顺便也让大家快乐一下(小声)

第130章白泽03

这样的姿势和这样的角度,林久原本稍一低头就能清晰地看见嬴政眼睛里的神色。

可是嬴政的睫毛太长了,而且浓密,直直地从眼睛里扑朔出来,在眼睑下打落淡青的阴影。

他眼睛里的神色被掩藏在这淡青色的阴影中,看不分明,只能看见一层薄薄的水光,还有幽微的天光。

怎么说,是个有点弱气的,会让人生出怜惜的情感的姿态。

有点像猫。

林久也确实像在摸猫一样摸他,手指抵在他下巴上,指尖轻柔而缓慢地移动,像是要找出来那绺打结的猫毛。

细微的震颤就从指尖传递出来。

那是声带在颤动。

嬴政是那种目的性很强的人,他不会做多余的事情,他趴在林久手心上,只是因为还想再看见那只兽。

他还在试图发出声音,所以声带一直震颤不休,他还有很多很多要说的话。

林久隔着咽喉抚摸他的声带,他也意识到了林久在抚摸他的声带。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啊,女君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见到女君,就像是见到我一样。

因为女君原本就是我,女君理所当然懂得我全部的心意。

但嬴政没有任何要收敛的意思,毫不在意地把声带的震动,通过紧贴在一起的皮肉,传递到林久手心里。

就像是一颗心脏在林久手心跳动,秦王嬴政把他炽烈直白的野心放在女君的手心里。

是,他觉得还不足够,林久也明白他觉得还不足够。

仓颉作书,以教后嗣。

幼子承诏,谨慎敬戒。

仓颉篇全文二十章,洋洋洒洒三千字,这区区两句话怎么可能够。

暂时发不出声音没关系,舌头上、嘴唇上、喉咙里,看得见看不见的伤口总有愈合的那一天。

总有一天他要对着那只兽念完仓颉篇全文,让这二十章三千字化为整个世界的呓语,在全天下反复而无穷地回响。

要日月所照,江河所至,人与非人,天下能言者,开口说我秦音。

看见了我这样的决心,女君你还满意吗?

正因为我就是你,所以我懂得你,就像是你懂得我一样。

倘若没有这样的决心,现在我的声带应该已经被你从喉咙里扯出来了。

四面鸦雀无声。

林久在嬴政下巴上托了一把,嬴政顺势抓着她的手臂站起来。

李斯视线乱瞟,不知道该看哪里,也不知道眼前这一幕该不该看。

所以他没看见嬴政一边擦嘴唇上流出来的血,一边用一种深情到毛骨悚然的视线看着林久。

很喜欢,喜欢这个游戏。很期待——期待这个游戏继续玩下去。

今天是咽喉,是声带,下一次又是什么?

倘若我畏惧不前,尽管用你的手指把我撕碎。但如果我赢了,就给我奖励,天下说秦语这个等级的奖励!

——

韩国的战事,到此就告一段落。

后续无非是和赵国谈判,和楚国谈判,和魏国、燕国、齐国谈判。

秦国忽然暴起,攻伐韩国,为何不宣而战,又为何没有知会临近的诸国。

韩国这么一块肥肉,被秦国一口吞进肚子里,周围的邻居们又能从中分到多少汤水。

无非是间客、说客们嘴皮子上的活。

细究起来繁琐到头疼,但难度和重要性约等于无。

七国,啊不,如今已经是六国了。

六国之中唯二真正在意这件事的就是同时临近韩国又临近秦国的魏国与楚国。

可在嬴政灭韩时,这两国并没有趁乱出兵,这样的态度,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了。

至于韩国的意见。

如今六国之中,哪里还有韩国?

——

诸子百家中的门人在六国之中来来往往,西边的秦国被这一场灭韩之战推上了风口浪尖。

说起秦,就像是在说起一头残暴的漆黑怪兽,那位年仅十三岁的秦王,则是盘踞在怪兽头顶的另一头漆黑怪兽。

在这些言论如同风暴一般席卷六国之际,怪兽本兽嬴政在咸阳宫念仓颉篇。

同时在备战。

赵国还在为了韩国倒下之后留下的那点肉渣吵嚷不休,殊不知嬴政的视线已经盯在了他身上。

风雨欲来,但毕竟还没来,总的来说,咸阳宫中的日子算得上平静。

有一天,有人为嬴政献上了一盘荔枝。

自从韩国被整个抹掉之后,与六国之中那些离谱的流言相并行的是,嬴政在秦国的威望得到了一个爆炸式的上涨。

具体表现在为他献上各种稀奇古怪东西的人多了起来,今天这盘荔枝就是其中之一。

荔枝很好看,圆而深红的果皮,在帝流浆点亮的炽烈灯光下,像是一种深红色的玉石。

但嬴政盯着那盘荔枝,心不在焉,兴趣平平。

这不太对,他应该是那种对未知永远保持旺盛好奇心的人,什么东西都想抓在手心里。

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漂泊无依,朝不保夕,所以长大之后有了这样的坏习惯。

嬴政听说过这样的事情,赵国有位先君小时候喜爱玉石,但因为一些原因不能得到,继位之后疯狂收敛天下的玉石,甚至可以为一块美玉而割让城池。

现在他面对荔枝而兴趣平平,就像是赵国那位先君,忽然就对美玉弃若敝履。

很怪,但要说理由,也不是找不到。

嬴政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仓颉篇,还是仓颉篇,今天该念的仓颉篇还没有念完。

想到这件事情,他的喉咙和舌头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兴奋,想到这件事情就兴奋到浑身颤栗,那些已经愈合的伤口兴奋到要重新裂开。

所以,这就是理由,从前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抓在手里,恰恰是因为没有找到真正值得抓在手里的东西。

而现在终于找到了,何其有幸啊,嬴政都要开始嫉恨那位赵国的先君了,他就像是生下来就知道此生要钟情美玉。

而嬴政挣扎了一生一世,在第二世开启之后,才得以见到自己应当追逐的那块玉石。

忍不住又要往旁边看一眼了,唯独这种冲动无法忍耐。

好在也没必要忍耐,嬴政顺应心意往身边看了一眼,女君就坐在他身边,咫尺的距离。

在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露出来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脸。

嬴政其实不太会笑,两生两世的记忆里都找不到多少关于“笑”的痕迹,他自己不笑,也不太在意别人笑不笑。

但在那天之后,只要意识到“女君还在我身边”,就已经是一件值得笑出来的事情了。

李斯说话的声音顿了一下,那种熟悉的茫然又来了,他有点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虽然王上好像之前也没怎么听他回报的东西。

太奇怪了,李斯在心里想。

从在韩国的新郑宫中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王上忽然就变得对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丝毫不关心也不感兴趣了。

李斯直觉他变得更冷漠了,但他此时的眼神,分明又很炽热。

这些天来总是如此,总是在用这样炽热的眼神看向女君。

女君身上那条新的衣裙,似乎并不是咸阳宫中织室的手艺,其上坠着的红色铃铛,李斯已经吃过一次亏了,可那白色的底衬,看久了竟然显露出一种长出毛发的错觉……

李斯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嬴政并没有在意李斯怪异的举动,他还在看林久。

而林久在看那盘荔枝,眼神专注,视线很久都不移开。

这是,想要的意思吗?还没有见她对任何东西流露出这样的眼神。

嬴政犹豫了一下,取出一枚荔枝,很仔细地剥掉果皮,托在手心里递到林久面前。

林久稍微睁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嬴政被这一眼恍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观感,就像是从昏暗的宫室中走出去,迎面而来第一道明亮的天光。

等他回过神来,手心那团莹润的果肉已经不见了,只剩下还沾着汁液的半片果壳,像一枚方才孵化不久的卵。

在他手边,林久正把那枚荔枝举起来,对着光看。

帝流浆燃烧时发出来的光亮如同刀剑一般,由上而下劈开整座宫室。

粘稠的汁液粘在她手指上,指尖的颜色,比那团莹润的果肉还更像是软玉。

嬴政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低头花费了一刻钟的时间,把整盘荔枝一枚一枚全部剥开,再重新放回盘子里,连带着盘子一起推到林久面前。

李斯看了看那盘荔枝,又看了看手上还剩下大半的卷宗,欲言又止。

系统替他问出来了,“你喜欢吃荔枝?”

林久重复了一遍他的措辞,“荔枝?”

系统愣了足足三秒钟,“不是,你不认识这是荔枝,你没见过荔枝?”

林久没说话,好像是真的不认识。

系统沉默了。

一方面觉得很离谱。

另一方面又觉得,以林久之前种种经历,她不认识好像也很正常。尽管荔枝只是一种普通水果,但林久好像还真没有过普通日子。

系统默默想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林久之前说,汉武那一局她还没摸清楚规则,所以打得很拘谨。

应该也有刘彻的性格原因在内,时时刻刻都不忘记试探和窥伺。

那时候他也试图给林久吃东西,那些东西里面未尝没有林久感兴趣的。

但林久就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想要的心思。

嬴政就不会有这种问题,目前来看,只要满足他的欲求,他整个人就很好说话,而且不在意细枝末节的小事。

就在系统这样想的下一秒钟,提示音骤然响起。

“特殊支线任务已触发,请在规定时限内达成【更衣入侍】目标,支线任务奖励视目标完成度发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