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白泽04
系统说,“我对不起你。”
他安静地倒了下去,整只统已经燃尽,化为雪白的飞灰。
片刻之后,系统鬼哭狼嚎地又站起来,“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触发出来这种奇怪的东西啊!”
【更衣入侍】,更衣是指更换衣物,也可以用来代指更换衣服的地方。入侍就更好理解了,是在其中侍奉的意思,也可以用来代指侍奉的奴婢。
合在一起,【更衣入侍】的意思就是侍奉嬴政换衣服。
就,系统也不知道怎么说了,他张了张嘴,沉重道,“放弃吧,我支持你。”
林久诧异,“为什么要放弃,这不是送分题吗?”
系统沉默了。
其实他也觉得这是送分题,但他不敢说。事实已经证明了,每次被他判断成送分题的任务,后果都十分惨烈。
“那你要服侍嬴政换衣服的话,也不是不行。”系统勉强说。
换成刘彻的话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话,但嬴政感觉不太会在意这种小事。
荔枝都剥了,更衣入侍尽管奇怪了点,但感觉问题也不大。
应该问题不大……吧?
林久思考片刻,“你是这样想的吗,其实也不是不行。”
她很务实地说,“可是嬴政这种衣服我不会穿啊。”
“……”
系统哽住了,万万没想到在解决了嬴政之后,衣服竟然成了阻碍。
有种大风大浪过去之后在米汤里翻船的郁闷感。
但他思索了一下,感觉很能理解。
嬴政的衣服里面,系统印象最深刻的是冕服。
这种衣服的繁琐程度就不必再多说了,此时衣着是礼制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用来记录冕服的竹简就要用大车拉。
冠、冕、衣、裳、带、佩、环等,不但有特定的佩戴手段,而且有特定的佩戴顺序。
鬼知道这个任务的判定标准是什么,衣服穿错了会不会影响完成度。
顺着这个思路延伸下去,嬴政的衣服种类会不会同样也是任务的影响因素,选择简单一点的衣服会不会被扣完成度?
系统逐渐陷入沉思。
林久也在思索,“更衣入侍,更衣入侍……好像没有明确规定范围,只给嬴政一个人换衣服感觉很难拿到最高评价。”
系统眼前一黑,心说不但要服侍嬴政换衣服,还要服侍其他人吗?
他不得不开口阻止林久,“我觉得这不太行,你还记得你女君的人设吗?举个例子就是,如果现在你去给李斯换衣服,你会崩掉人设的。”
林久说,“不行,我必须去。”
系统直冒冷汗,“冷静,冷静,人设,人设。”
林久说,“我很冷静,是这样的,不止是李斯,还有白起,还有嬴成蟜,还有韩国那些人……”
她自言自语,“时机还是不太对,不知道这些人够不够。没关系,可以弥补。”
系统越听越惊恐,“怎么还有韩国人?这是要六国巡回脱衣服吗?”
就算把人设的问题抛开不谈,这个是可以做到的吗?
林久说,“你怎么知道我准备把六国都囊括进来的?你懂我。”
系统:不你误会了,我不太懂。
林久把手中的荔枝放到盘子里。
系统惊恐地睁大眼睛。
林久扯了扯嬴政的袖子。
李斯再一次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林久蘸着荔枝的汁液,在书案上写写画画。
系统看着看着,突然如遭雷击。
“简笔画?军装?这是在干什么?”
嬴政看了一会儿,起初他也不理解。
系统觉得不理解是正常的。
片刻之后他好像懂了。
系统:不是,你懂什么了?
他招手示意李斯上前。
系统:……算了毁灭吧。
合格的打工人李斯顺从而疑惑地上前。
嬴政看了林久一眼,向李斯说,“女君觉得旧有的衣裳繁琐不堪,希望改革衣制,便从军中开始。”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人称代词之后,弃掉寡人二字,“——从我开始。”
系统诧异地张大嘴。
李斯诧异地张大嘴。
片刻之后,李斯收拾好心情,把嘴里一系列“为什么衣服也要我管”,“这种事不管怎么想都”,“既然是女君的吩咐”,一并咽下去。
他的神色逐渐变得沉凝起来,取出记事的牙芴,其中细致地把桌案上荔枝汁液涂画出来的线条,一一记录下来。
他有点理解女君的深意了。
女君画了一副很抽象的画,但李斯凭借精准的眼力,和一些察言观色的小技巧,辨认出来这是衣裳的一种。
这样的场合,在场这些人,以及这些人的身份,三个条件加在一起。
决定了出现在这里的,显然不会是什么随便画出来的无关紧要的涂鸦。
有深意,要往深里想。
李斯眉头一皱,须臾之间,想明白了。
王上此次灭韩,军功武威一时风头无量。
这种时候改革衣制,是要加深王上留在军中的痕迹,变相加深对军。队的掌控程度。
李斯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这一行为实在是高妙而又霸气。
颂我名号,服我衣裳,使我威仪,为军中念念不忘。
的确是王上行事的风格,是女君行事的风格啊。
王上从中能够得到的好处自然不必多说,作为具体执行人的李斯,可以捞到的油水还在其次,更要紧的是威望!
可以使他迅速在秦国朝政中生根发芽的威望。
这样的信任,这样的重用!
李斯眼角依稀泛出泪花,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谨受命,不敢辞。”
系统:“……”
陷入沉思。
心情有点一言难尽,但他竟然微妙地理解了林久的思路。
既然要求更衣入侍,又想要打出最好的完成度,那只给嬴政一个人换衣服,格局就太小了。
干脆做到极致,给天下人都换一次衣服!
这样【更衣】就有了。
至于【入侍】。
女君亲手画了新衣服的设计图,免费的,不收钱,这难道不算是一种侍奉吗!
就像嬴政可以自称是大秦帝国的奴隶一样,女君这样做当然也就等同于是【更衣入侍】啊。
系统有点理解林久的思路了,并郑重在工作日志上记录下来今天的感悟:
杀一人是囚犯,杀十万人是将军。
给一个人换衣服的是奴婢,给十万个人换衣服的就是女君。
逻辑自洽,非常完美。
接下来李斯就一直在忙碌这件事,在织室和军中来来去去,首先从裁定衣裳的版型开始。
毕竟林久画的那个图确实是有点太抽象了,只能做个模糊的参考,真正需要完善的细节还有很多。
当然,作为一个合格的打工人,李斯不会指责女君,只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从图中看不出来女君到底是画了个什么,那就多画几张图纸,一齐递上去,问女君这其中哪一个,最符合您的心意。
厚厚一叠图纸递上来的时候,系统狠狠地沉默了。
肩章,腰线,绶带。
这东西怎么看怎么那么像后世的军装呢,还是那种笔挺板正威严又华丽的军礼服。
军装,机甲,感觉这个世界越来越魔幻了。
系统恍惚了。
林久没太在意系统的恍惚,翻了翻图纸,把其中一张留下来,其余都堆到另一边。
这样就算是做出了选择。
下一刻,系统提示音响起。
“特殊支线任务【更衣入侍】已完成,完成度SSR。”
“任务奖励【XX】已发放。”
“【XX】发放完毕。”
片刻的沉默之后,系统猛吸了一口气。
虽然过程有偏差,但是结果是好的,殊途同归,问题不大。
然后系统随意看了一眼任务奖励【XX】。
这次任务奖励很奇怪,他分辨出来读音,但是并不能确定是哪两个字,那个字组非常陌生,陌生到似乎是这个时代不该存在的东西。
是什么,这么神秘——
系统猛然沉默了。
林久轻声说,“这倒是个意外惊喜。”
她没耽误时间,直接选中了这个新拿到的奖励。
【淘宝】。
系统虚弱的说,“为什么是淘宝……”
怪不得他没有分辨出来那两个字,正常人在春秋战国也不会想到淘宝吧?这东西已经强大到可以突破空间壁障了吗?
林久说,“这不是正合适吗?”
此时已经是深夜,月光朗照八方。
【淘宝】两个字化为光屑四散纷飞,林久眼前无声无息的出现了一个橙色的面板。
她熟练的下拉,点击,浏览界面,然后点进一个店铺,浏览一圈之后点进对话界面,“您好,可以定制吗?”
顶着默认头像的客服萌萌的说,“您好,可以的哦亲亲。”
林久思索片刻,把图纸发过去,敲定了面料、尺寸、数量,最后标注了“加急”两个字。
对面很快发过来报价。
系统看傻了,如梦似幻道,“你在淘宝上给嬴政买军装?怎么付款?你有钱吗?”
好问题,林久当然不可能有钱。
但是既然这个奖励出现了,那就说明她一定有办法能搞到钱。
“没钱。”林久说。
系统露出牙疼的表情。
“但是可以想办法搞到钱,”林久淡然的说,“这可是一个遍地黄金的时代。”
然后系统眼睁睁看着她一通操作,开了一家淘宝店。
第132章白泽05
店名就简单粗暴叫做【咸阳宫】。
神他妈的咸阳宫。
系统被口水呛到,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仔细想想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她现在待着的地方可是咸阳宫,随便一个东西拿到“淘宝”的时代都价值连城。
更遑论灭韩不久,韩国宗室珍藏的珠宝,尽入嬴政手中。
但是这东西真的能放到淘宝上卖吗?
系统已经凌乱了,“有人会在淘宝上买古董吗?”
林久说,“但是我们为什么要在淘宝上卖古董?”
系统很想问你在秦朝不卖古董卖什么啊?林久已经用事实给了他答案,她在商品品类那一栏上,重重的打上了黄金两个字。
……对啊,黄金,这玩意的昂贵贯穿古今,就算不是古董也足够值钱。
但是咸阳宫中哪里来的黄金,不会是要……
系统瞪大了眼睛,“镂空玄鸟纹金饰片,这不会是某一代嫁入秦国宗师的周王室公主留下来的东西吧?”
“错金虎型席镇,虽然上面黄金不多,但是这东西卖99是不是有点便宜了……”
“金带钩,这个是不是前几天还被嬴政戴在冕服上?”
林久轻描淡写,“没事的,以后他就用不到了。”边说边毫不手软的把东西挂上了淘宝。
系统手足无措,感觉不太好,但是又找不到阻止的理由。突然看见一样东西,顿时声音都嘶哑了,“住手啊啊啊,那个绝对不行,那是嬴政的虎符!”
“就算要卖一定要定价99吗!怎么能比那几个金坨子还便宜啊?!”
可喜可贺,在卖掉嬴政的错金虎符之前,林久的淘宝店赚够了订制军装的钱。
——
第二天,天还没亮起来,李斯困倦地从床上爬起来。
嬴政一句要给军中换装,李斯险些把腿跑断,昨天终于把图纸交了上去等待女君裁定。
但也不能放松,还有衣料,织造,以及方方面面各种琐事。
李斯稍微一想就觉得头痛欲裂了。
此时天色仍然黑沉,李斯也还没意识到,他将要遭遇一件多大的惊喜。
——
喜是咸阳城中一名小吏,从祖上继承了这个位置,每天勤勤恳恳做事。
最大的心愿是攒点钱去乡下买几亩地,留给没能继承小吏位置的兄弟们娶妻生子。
其实咸阳城外的田地是最好的,兄弟们在城外种地,时不时还能进城来侍奉老母。
可咸阳城外的田地不是喜能够染指的,那是公卿权贵们的后院。
秦国传承这么多年,从雍城迁都到咸阳又有许多年,城外那些田地就像是一张大饼一样,早就被切分殆尽了。
到如今寻常的官员也难以从中分得一分半点,由此也可见,能够从中分得一分半点的,必然是权贵中的权贵,贵不可言之人。
喜如今侍奉的上官名叫李斯,便是这样一位权贵。
这是喜从同僚口中听来的,说这位李斯大人乃是当今秦王面前的红人,被秦王倚为肱骨。
换作从前这身份倒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举世皆知当今秦王只有十三岁,朝堂上的政令大半出自丞相吕不韦之手。
可从韩国被灭之后局势就不同了。
秦重武德,从商君变法之后,更是尤为看重军功和武威。
黔首尚且可以凭借军功封侯,秦王得到军功之后,最直观的变化就是声威霎时振起。
秦国不许议论朝政,更不许臣属议论上官。
但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从前文信侯吕不韦的位置,仿佛忽然之间,就被十三岁的王上收回到手里了。
因此李斯大人便也随之水涨船高,隐约还听说王上属意他做丞相。
当然这些都是不敢乱说的,在秦国,喜这样的小吏是没有谈论李斯大人和王上的资格的。
律令如此,喜一向服从得也很好,但心里难免还是有疑惑,不明白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会来做自己的上官。
这也不是什么实权职位,不过是在少府之中,负责管理麻布和麻绳的小地方。
据说李斯大人近来负责做衣裳,可那也该去找管理桑麻的地方吧,难道贵人也穿麻布的衣裳吗?
思绪万千,喜表面上还是一副沉默笨拙的模样,如同往常一般,早早来到官署,先验看昨夜锁死的仓室。
这是堆放麻布和麻绳的地方,这么些年了,从来没出过问题,一是没有贼敢在少府的地盘动手脚,二是贼既然都走到少府了,何苦对不值钱的麻布和麻绳动手呢。
是以喜也只是打算像往常一样随意看了一样——
喜随意的视线凝固了。
从来没出过问题的仓室,此时正门大敞,巨大的铜锁可怜地挂在门环上,在喜的视线中,晃了晃,又晃了晃,怦然落地,惊起一片土灰。
那一瞬间,喜恍然觉得,掉在地上的不是锁,而是他的心脏。
依照秦律……
喜深吸一口气,迈着自以为稳健,实则七扭八拐的脚步,不再想依照秦律,仓室被盗,如他这样的小吏应当处以什么样的刑罚。
而是竭力撑着尽管还没碎,但也已经相差不远的心脏,往仓室内看了一眼。
然后喜的视线再一次凝固了。
其实他心里已经做好了被盗得空空如也的准备了,所期望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完好无损,兴许那贼看见其中只有麻布,觉得不值钱,因此懒得动手呢。
但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仓室中并没有空空如也,恰恰相反,其中堆得满满当当,几乎连一只老鼠都不能再塞进去。
全是布料,上好的流淌着丝光的布料,比李斯大人身上穿着的丝袍看起来还要更厚重富丽。
不,不对。
喜很快意识到自己看错了。
那不是布料,那是成衣,堆满了一整个仓室的,挤得连老鼠都不能再过去的,满满当当的成衣!
随着帝流浆和铁甲的问世,机关术得到了一个爆炸式的发展,用来缫丝和织布的机关人偶随之应运而生。
喜还记得村子里的老人总是以带着唏嘘的语气说从前布料有多么的匮乏。
有时候一家人中就只有一套像样的衣裳,谁要出门就由谁穿上,回来之后立刻脱下来,因为担心穿在身上的时间太久,会碰掉衣上的一缕麻丝。
喜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时代,他家境说不上富贵,但每年年节上,差不多也都能有一身新衣裳穿。
可见布料不再像从前那样贵重而罕见了,但也绝不是什么轻贱的东西。
更遑论成衣。
喜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的成衣堆叠在一起,还是这么随意地堆叠在一起,咸阳宫中的王上,恐怕都没有这么多衣裳吧!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以勇猛而闻名的秦军,有时出征之际,有些士卒身上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战袍也没有。
倘若这些衣服能够穿在士卒的身上——
喜忽然愣在了原地。
他意识到这些衣裳之所以出现在这里的缘故了。
这么多的衣裳,就连咸阳宫中的王上也穿不尽,但军中的士卒可以穿尽。
岂曰无衣。秦军之中,有人甚至还没有一件像样的战袍。
李斯大人,言辞之间,隐约谈及王上有意为军中改换衣制。
这零零散散的线索拼凑在一起,逐渐组成一副完整的拼图。
喜一下子跳起来,声嘶力竭道,“大人!”
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但是大人快来看啊!
——
一刻钟之后,李斯一脸严肃的出现在了仓室之外。
再一刻钟之后,李斯匆匆入咸阳宫觐见。
第三个一刻钟之后,持着秦王手谕的军队轰隆隆地开了过来。
——
喜举着手站在距离仓室约有十步的地方。
在他身边围着的是……全副武装的军队。
喜脑子里是懵然的。
他大概知道自己摊上了事,从看到锁掉在地上时就知道了,但实在没料到会是这么大的事。
怎么军队都被叫过来了?
这是魏武卒兵临咸阳了吗?不久之前先王驾崩那一夜,咸阳宫中恐怕也不见得有如此森严的守卫吧!
情不自禁地,喜咽了一口吐沫,喉结上下滑动,同时出于人体的本能,他双脚在地上稍微挪动了一下。
金属铿锵声立刻响起,喜立刻睁大了原本微微眯缝着的双眼,见到面前一位做军官打扮的年轻人冷冷地看着他,闪着锋芒的剑尖已经抵在了他咽喉上。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喜瞬间清醒过来,把手更高地举起来,双脚不敢再有丝毫的移动。
年轻的军官以剑抵着他的咽喉,片刻之后方才放开,而后有人过来,低声和这位军官商议了几句。
片刻之后,喜身后多了一具持剑的铁甲,在站位和姿势上刻意做了调整,确保能在喜试图奔逃的第一时间,将他的脑袋砍下来。
……
喜有点不明白,对待他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吏,有必要用到如此郑重的阵势吗?
他再度回忆了一遍之前发生的事情,但还是没搞清楚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隐约觉得大约是那些衣物惹的祸,可他也没动那些衣物啊?
事实上,没人敢动那些衣裳,只有李斯之前想着要应对王上的问询,于是壮着胆子进去拿了一条衣裳出来。
喜眼睁睁看着这位权贵中的权贵,举着那衣裳时,手抖得像是家里的太爷爷一样。
为什么对着一件衣裳,竟然畏惧如同猛虎?喜还是不太懂。
倘若李斯能够知道他的念头,那李斯会郑重地纠正他。
不是畏惧如同猛虎,比那还要更高一点,是畏惧如同神鬼!
喜不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李斯心里已经有了猜测……约莫是与女君相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见识过女君的神异,后来在韩国的新郑宫中,更是见过王上在她面前,仿若被摄魂一般的表现。
还有更多一些,在韩国那件事之后,李斯眼看着王上一天一天变得怪异。
以及一件李斯不愿多想的事,雍都那一场祭祀上他似乎隐约见到了一个人……一个从前只在画像上见过的,绝对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人。
第133章白泽06
女君和王上之间的对话并不避讳他,有时候他拿着卷宗前去觐见,说着说着王上的眼神就变了……
更有一次他看见王上伏在女君膝上,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他的嘴唇和舌头都裂开了,李斯疑心他的喉咙也裂开了……血一直流到女君的膝上,可他像是浑然不觉一般,仍然竭尽全力地,喃喃自语。
还有那些若有若无的呓语,越来越多的回响在脑子里,依稀是王上的声音,似乎还掺杂了女君的声音,可每当凝神去听,却又只是一片寂静了。
这种种神异之事加在一起,实在不能视而不见了,李斯鼓起勇气稍微探听了女君的消息,然后他发现没有。
不是没有异常,而是更彻底的……根本就没有关于女君的消息。
好像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李斯问到咸阳宫中年纪大些的侍女,她眼神茫然了一下,片刻之后隐晦地透露出一些关于女君和王上的消息。
——可那全都是李斯见过的事情,就好像在他见到女君之前,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一个东西。
诡异,诡异到了极点。
更诡异的是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
如果你和身边每一个人都不一样,那是这个世界疯了,还是你疯了?
从接了这桩差事开始,李斯就在竭力压抑着内心深处的不安。
这是他扬名的好机会不假,可是任何东西,但凡牵扯到女君,就总是容易叫人心里生出不安。
从前那些引以为傲的学识和才名全都不管用了,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领域,
陌生到……兴许是神鬼的领域。
其实之前总还只是猜测,毕竟如此骇人听闻的事情……
但今天这些成衣莫名其妙的出现,为李斯的猜测提供了一个更骇人听闻的佐证。
他比喜那种小吏知道的东西要多得多,昨天他方才递上了图纸,怎么那些衣服偏偏就选在今天出现?
怎么偏偏就和图纸长得一模一样?
李斯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是个聪明人,听说过许多凡人寻仙的故事,牢记得那些故事的结局。
在那些故事里,凡人总是没有好下场,从无例外。
李斯深吸一口气,把腰背挺得更板正了一些,目不斜视。
此时他正坐在秦王寝宫的偏殿之中,侍奉的内侍说秦王已经醒来,但醒来之后总要更衣洗漱。
鉴于秦王的身份,这一过程肉眼可见会拉得漫长无比。
李斯别无他法,只好等待。
他没等多久,外面就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李斯精神一振,不由自主向外张望——
女君走了进来。
李斯伸长了的脖子立刻缩了回去,恨不得背后立刻长出来个龟壳,好把头脸一起缩进壳里。
女君在他身边旁若无人地坐下来了,她也不说话,也不做出任何举动,仿佛对李斯不感兴趣。
接下来李斯始终目不斜视,视线规矩的不得了……他不得不规矩,只怕视线稍有偏转,就对上女君的视线,沾染上女君身上未知的噩运。
手心里渐渐生出冷汗,李斯逐渐克制不住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又有脚步声响起,听得出来这次是很多人的脚步声。
李斯如蒙大赦抬起头,恰好对上嬴政看过来的视线。
一眼之下便忍不住胆战心惊。
十三岁的秦王穿着最盛大的冕服,玄衣纁裳,如同要赴一场隆重的盛宴。
他站着,定定的看着李斯,有垂毓遮挡,李斯难以看清楚他的神色,但仍然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来,流露出叫人毛骨悚然的期待。
李斯手心里的冷汗更多了,手指湿滑,几乎不能捏紧。
这身装扮,还有这个表情,无不意味着一件事。
他来到这里,一句话都还没说,但王上已经清楚了他的来意,甚至可能比他自己还要更清楚明白。
没有任何想象中的问答,王上只向他说了两个字,“带路。”
那一瞬间李斯极力克制住了转头看向女君的冲动。
一路上他一直压抑着克制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斯觉得自己脑子里已经乱作一团。
他不可自抑的开始胡思乱想一些东西,想到这些衣服是怎么来的,那么厚实的面料和那么柔滑的触感,摸上去就像是触摸到了夜色本身。
“主君。”留守在仓室前的小吏向他行礼。
他如梦方醒,茫然地看着身前嬴政的背影,看着他久久地面向仓室而立,不发出丝毫声音。
没有任何人知道,在这短暂而又长久的一瞬间,嬴政心中所想。
没有人敢于将视线直白的放在王上身上,更不敢长久地注视着王上,于是也就没有人看到,王上转过身之后,第一眼看向的是女君。
有垂毓的遮挡,他看不清楚女君的神色,女君或许也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但这都不要紧。
他知道女君能读出他的心意,就像他也已经解读出女君的心意。
我已经看到了你的馈赠,现在换你来提要求,你可以开始向我要求祭品了。
但林久只是静默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嬴政笑了一下,这种时候实在不应该笑,但又实在忍不住。
太高兴了,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都从来没有这样沉迷过哪一个游戏。
你就是我,不妨来猜我的心意。我就是你,于是我猜到了你的心意。
又一次的,他猜到了女君的心意。
于是嬴政站着,也不要人服侍,自己解开腰带,解开玄衣纁裳,最后把冕冠也扯下来,径自丢在地上。
所有人就这样看着王上撕扯掉身上的冕服,就像是撕扯掉一层长在身上的皮肉。
千军阵前,肃然无声,十二章纹委落尘灰。
十三岁的秦王嬴政张开手臂,现在他只穿着轻软的素纱中单,衣料薄而苍白,肤色比衣料更单薄苍白。
浑身上下,只有眉目浓黑,鲜明得像寂静中忽然惊起的一声弦音。
赵高抖了一下。
他母亲是秦宫中的女奴,他生下来在新政宫,后来随着秦王一起迁移到咸阳宫,在宫中做杂役。
再后来老秦王死了,换了新秦王。
再后来公子政归国,他从杂役成为公子政身边的内侍。
再后来新秦王也死了,公子政继位,成为秦王政。
七国之中,唯一的秦王。
有时候赵高也看不清楚王上在想什么,总觉得王上深黑的眉目中藏着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归根结底,那时的王上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孩。
直到那一天,那一天之后一切都变了。
时至今日赵高还是说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似乎是一觉睡醒,又似乎只是在一次眨眼,一次低头之间。
等到视线重新清晰,头重新抬起来,世界已经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可是赵高也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发生了变动。
他只是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小心翼翼,有时候赵高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感到畏惧。
是因为王上,还是因为女君。
有风从赵高耳边掠过,惊动了他混乱的思绪。
重兵阵列,武安君白起亲自坐镇中军,除了微渺的风,没有什么东西能穿透到这里。
赵高在风中迈开脚步,他亲自从仓室中挑选出那套放在最显眼处的衣裳,将之在风中展开。
其实他也不太敢碰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可王上正看着他,女君也正看着他。
赵高不敢再多做思考了,他端出此生之中最严谨端肃的神色,快速地扫视这衣裳的每一个细节。
他拿出了此生再也不会有过的聪明才智,思维闪动之快,脑浆几乎都在发烫,只为了琢磨这衣裳奇特的形制要如何穿在人的身上。
那个做女奴的母亲在赵高印象里很淡,来到咸阳宫之后不久她就死掉了,赵高只依稀还记得她模糊的眉眼。
但这时候一些记忆忽然无比鲜明地涌上来了,赵高想起来小时候母亲偷偷教他怎么捧起重物,而不至于摇晃。
那或许是那个女人此生所掌握最珍贵的技巧了,她把这东西郑重地教给赵高,所以赵高奇迹般地领会了其中的每一个诀窍。
即便是在此时,他捧着这件轻飘飘又重逾千钧的衣物,手指也始终稳定,没有颤抖。
时间重新又流动起来。
王上说,“为我着衣。”
赵高便走上前,一一为他穿戴上新的衣裳。
衣料挺括如同盔甲,可摸起来又柔软得不可思议,表面是绸缎一般的触感,可是比绸缎还更细腻温润,像是从活物身上扒下来的皮。
完全是陌生的形制,不像是如今的冕服一般,竭力把所有衣料都堆在人身上,堆出来虚假的高大和伟岸。
这种衣裳每一根线条都贴合人体的曲线,腰带并不松松地坠在袍上,也没有很多累赘的金玉作为装饰,只是简洁地一根线条,紧束在腰际。
赵高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他会懂得这种衣服的穿法,全程他都处于一种极端混乱的状态之中,仿佛清醒理智,又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扣子一枚一枚的扣起来,领子立起来,履换成靴。
最终嬴政穿着这样一身军装站在万军阵前。
赵高转到他身后为他束起一直披散到大腿的长发,他的脸清晰的露出来,秀美到还带着点稚气的一张小孩子的脸,脱下了秦国历代先君穿过的冕服,换上了崭新的衣裳。
没有人说话。
嬴政凝视着身前一具铁甲光可鉴人的胸甲,似乎是在打量自己的新形象。
系统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
只有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嬴政根本就没在看自己的影子,他不在乎这件衣服长什么样子,对他来说这是无所谓的事情。
他盯着那块镜子一般的胸甲看,只是在隔着镜子看林久的眼睛。
他第一个穿上这样来历不明的衣物。
他又一次将自己作为祭品,奉献给了女君。
第134章白泽07
对于喜来说,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今天之前他不过是个寻常的小吏,最大的愿望是能够攒下两亩田地,但今天之后这一切都变了。
被铁甲手中那把长剑指住喉咙的时候,喜不太懂李斯大人为什么要把自己看管起来。
即便不相信他对秦国的忠诚,也至少要相信他的平庸无能吧?难道他这样的人,能掀起主君大人也为之头痛的风浪吗?
军队来到的时候,喜不太懂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值得如此的兴师动众。
到最后王上驾临的时候,喜已经放弃思考了。
他意识到事态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不然他这样的小吏,怎么能有面见王上的资格。
再到最后,王上驾临而无人行礼,所有人都肃然而立,那把持在铁甲手中的剑,依然纹丝不动指住喜的咽喉。
喜干脆连脑子也放弃了,全当自己是一块石头或者一棵野草。
因为他已经认出来这样的阵势……自从商君变法之后,秦国阶级之间壁垒森严,下级见到下级要行庄重的礼节。
但只有在一个场合例外,只有一个规则能够压过商君当年亲自定下的律法。
秦重武德。
唯独在武德压倒礼制的时刻,秦人不需要遵从阶级之间的差异。
从来便是如此,秦国军队远征之前,站在参政大殿之前的演武场上时,从来不必要向秦国历代先君行礼。
此时站在这里的所有人,前面的是秦国的将领,后面的是秦国的士卒,他们面见秦王而不拜,是因为他们正在准备一场征战。
喜茫然四顾,可是仍然什么都看不见。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可他甚至找不到那个所谓的敌人在哪里。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同梦境一般。
王上撕扯冕服的时候喜已经愣住了。
像他这样的小吏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王上的面孔,甚至弄不明白先王上与当今王上的分别。
对于喜,乃至绝大多数秦国小吏来说,从庄公襄公到孝公,王上就是这身冕服。
喜也说不上来这意味着什么,应该是有变故要发生,可似乎又是从王上破韩之后,这变故就已经在发生了。
公卿贵胄,王上和将军之间的变故。
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有些过于遥远了,最后喜只是茫然地看着王上换上新衣。
那种形制古怪的衣物,穿在王上身上,竟然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合适。
冕服的底层逻辑是叠加厚重的衣物,把单薄的身形填充成魁梧的模样,以体积形成威慑,又在这一基础上,增加繁复的装饰,以勾勒威严的气度。
而军装与之截然相反,立领、束腰、衣料硬挺、版型挺拔,每一寸裁剪都精妙至极,每一道线条都是为了更贴合身形。
这种衣服穿在身上,让人一下子就变得瘦长起来。
像是在原本就浓重的轮廓上,又下重笔描了一遍,让人看起来更深邃也更冷厉,骤然望过去,竟然像是看见了凝固在夜色浓处的一道刀光,割得人眼瞳生疼。
片刻的沉寂。
场面忽然变得热火朝天起来了。
李斯拿着册子亲自安排士卒换装的事宜,赵高领着嬴政带过来的侍从,从仓室中把成捆的衣物搬出来,一一发放到每个士卒手中。
交接衣物的同时,李斯看了赵高一眼,赵高平静地回看他,很快又错身而过,重新忙碌起来手中的事情。
至少此时此刻,在揣测王上心意这方面,这两人旗鼓相当。
喜并没有留意到这样的小细节,以他的出身,根本不能察觉到这样的暗流。
他的思路有点混乱……不如说今天一整天,他的思路就没冷静过。
火红的色彩,便在此时映入喜的眼帘。
起先喜以为那是一团火,那种红色轻易引动了刻在基因最深处的恐惧。
王上、李斯,还有军装,这些东西一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一视同仁为更高等级的存在让路。
倘若不是还被一把剑指住咽喉,喜已经要惊跳起来。
但饶是如此,他还是没忍住晃动了一下。
剑刃的寒意几乎斫上他皮肉。
喜一下子清醒过来,意识到那不是一团火,他看错了,那只是个女孩子,披着红色的衣裙。
可那也能算是红衣吗?简直像是一团流淌的血和火。
莫名其妙的,喜不敢看那女孩的脸,只是隐约觉得那大概是个年轻甚至年幼的女孩儿。
她就站在王上身边,一个近到可以被划分为“逾越”的位置。
但所有人都对此熟视无睹,就好像那原本就是她应该在的位置。
喜咀嚼着这个忽如其来的怪异认知,说不出来为什么,但脑子里每重复一遍,这个念头就更根深蒂固一点。
那确实就是属于她的位置,她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之前喜的眼睛里看不见她。
可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王上身边有个这样的女孩儿,衣着服色也不像是妻妾或者公主。
这样莫名其妙的一个人,莫名其妙的出现,莫名其妙站在如此高位。
跟眼下这些忽如其来的衣物,何其相似。
喜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女孩火红的衣裾……王上……武安君……
比喉咙上那把剑还更深邃的寒意缓慢淹没上来。
喜绝望地颤动了一下,像是被蜘蛛网黏住的飞虫。
最后这种绝望驱使他从小吏的位置上退下来,也披上了那样的军装。
后来喜从军上战场,取得军功而封侯。
他给家里的兄弟写信,其中提到一句,至今仍然记得当年,女君裁夜为衣。
这件事情……原本并不是他所能够知道的,自从知道之后他也一直守口如瓶,就像是一只蚌默默守着软肉里的珍珠。
无数次战场厮杀,从来没有动摇过一丝一毫,只是终究没有忍住,在最信任的家人面前,在最柔软的家书里,克制的提了一笔。
准确来说,那只是他偷看到的一句只言片语。
事情要从第一次见到那些夜幕一样的衣服说起。
当时喜还是咸阳城中一介小吏,虽然贫贱但也安逸。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一生所见过最大的场面就在那一天了,秦王在他面前披上那种夜色一样深沉的衣裳。
似乎是因为看见了那个裙子颜色像火一样浓烈的女孩儿,那是喜平生仅见的艳丽色彩,灼烧得他眼睛发疼,脑子也发疼。
后来他去向主君禀告仓室的事情,喜一直记得当年那位主君的名字,李斯,后来这个名字和秦王嬴政一起传遍六国。
但那个时候他也还只是咸阳城中一位普通的贵人。
喜去见他的时候,并没有找见他的人影,腾出来给主君用的那间屋子里空空的。
莫名其妙的,喜脑子里又想起先前见过的那一抹火红的长裙,那种炽热的色彩忽然就在他脑子里闪回……他记得当时这位主君大人恭敬的称呼那个女孩儿作“女君”。
在意识清醒过来之前,喜已经浑浑噩噩的踏入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风从打开的窗子里吹进来,天光半漏,窗格在桌案上隔出一道一道的阴影。
事后回想起来喜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胆子,但他就是那样鬼使神差的俯下身,看见主君摆在桌案上的手书。
那些文字跟仓室完全无关,没有记录任何公务,反而以缥缈的口吻描述了主君昨夜做的一个梦。
一直到很多年之后,喜闭上眼睛,还能看见那些文字在眼前浮现,如蛇一般扭动着长尾,把他拉进那个绮丽又诡异的梦里。
梦里是故国的夜色,月光朗照八方。
红裙子的女孩儿伸手向天,天地于是响应她的意愿,无声无色的从天向地垂落下一条长河。
像黑夜一样漆黑,也像是黑夜一样寂静的一条长河。
不,那根本就不是河,那是一整个咸阳城的夜色。
这原本是没有形状的东西,如同流水一般,喜曾经试图把手伸进夜色里,可是什么也抓不住,那点凉凉的夜风倏忽就从他手掌中流逝了。
但在女君手里,那些寂静的夜色就像是一匹长长的衣料一样,被她拽在手里。
月光星光交织着从天顶上照落下来,那匹长河一般的黑色衣料上不停有微光闪烁。
织造,裁剪,缝纫。
“见女君裁夜为衣。”
喜于是恍然大悟,就是在那一刻他忽然理解了那女孩儿究竟是什么人,不,那女孩儿根本就不是人。
于是一切发生在她身上的异状都可以得到解释了,凡人有凡人的衣服,鬼神自然有鬼神的衣服,裁夜作布,星月为织。
难怪一夜之间就有那么好的衣服堆满了空荡荡的仓室,原来不是人的衣服,而是女君带来的鬼神的衣服。
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了,大约是浑浑噩噩,如见了鬼一般。
那句话反反复复在他脑子里闪回。
“见女君裁夜为衣。”
这是主君在手记上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似乎还没有写完,还有下文,但是喜已经不在意了。
这一刻他想起新王嬴政灭韩的功业,又想起王上在他面前披上女君带来的新衣服。
披上鬼神的衣服,是不是就能在战场上化身鬼神?
上一个统治过战场的鬼神,是长安君。
滔天功业,不朽的威名。
这样的念头,无论如何不能摈弃,就好像在看见那条红色的裙子的时候,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最后喜也披上了那样的衣服,走上了战场,又在血雨腥风之后写下这样一封家书。
“我还记得当年女君裁夜为衣。”
披在身上的是故国那漫漫长夜化为的戎装。
在外征战的秦人请求得到庇护。
准许我安然无恙的带着军功返回家乡。
后来他果然平安的回到了家乡,带着多年积攒的军功,衣锦荣归。
再后来他死了,家里的兄弟把这封信当做陪葬品,放在他手边。
两千年之后有人挖出来他的墓,从已经皱缩不成样的竹简上解读出了这句话。
后世史学家对这句话进行了反复的拆解和研读,
但最后这枚竹简只是被讳莫如深地封存了起来,连带着那些正确和错误的研究结果一起。
女君这个称谓,从那时候起成为禁忌。
——
在雍都祭祀之后,嬴政曾经问女君,需要享用怎样的血食。
想吃楚国吗,还是赵国?至于韩国他根本就没有提起,这个诸侯国小到不足挂齿。
赵国则是大国,继承了曾经的霸主晋国最多的遗产,又出了赵武灵王这样的雄主,效仿胡人的骑射,建立起当时独一无二的骑射军队。
在这个世界线上,中原地带擅长人形铁甲的制造,而关外胡人擅长兽形铁甲的制造。
赵武灵王融合了胡人造甲的技艺,赵国的铁浮图往往长得奇形怪状,这种怪异的铁浮图不擅长辗转腾挪,但冲锋起来简直就像是猛兽一样迅捷。
赵国的甲士冲锋起来,往往可以一击砍断对面铁甲的腰腹。
咸阳宫中,林久站在嬴政身后,看他执笔在地图上赵国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杀气都要从他的笔锋里溢出来了。
系统的提示音在这时响起,“特殊支线任务【倾国倾城】已触发,请尽快达成任务目标,任务奖励视完成度发放。”
第135章凤凰01
系统并没有多花口舌去问林久准备怎么完成这个任务。
【倾国倾城】出处在诗经,作为典故使用时,是用来形容君王因女色而亡国。
作为形容词使用时,词义则更单纯一些,泛指女孩子的美貌已经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
倘若主导权在系统手上,那系统毫不犹豫选择第二个含义,大概会要求林久换上漂亮裙子在咸阳城走一圈。
然后再动用一点小手段,最终达到目的:让整个咸阳城的人都知道有个叫林久的女孩儿长得很漂亮。
完成度肯定是惨不忍睹,但至少也能算是完成【倾国倾城】。
而林久的选择……
从现在嬴政已经开始备战,准备对赵国下手上看,林久像系统一样毫不犹豫,只不过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相反的选项。
因为漂亮的女孩儿而亡国是【倾国倾城】。
反过来想,因为漂亮的女孩儿而灭一国,怎么就不算是【倾国倾城】了呢。
咸阳宫中。
嬴政在看一张羊皮地图。
系统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但他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
他很着急要对赵国下手,那并不像是为了满足欲望或者迫不及待得到更多的荣耀。
而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不得不往前走,不得不急迫,就像是火烧到睫毛上那样的急迫。
天光稍微变得暗淡了。
赵高立刻上前,亲手扳动机械。
灼亮的火花猛然一闪,帝流浆在青铜的烛台中熊熊燃烧起来,散发出太阳那样炽烈的金光。
地图立刻被照得更亮。
但这其实也是无济于事。
那张地图上根本没有多少细节,至多不过是在两国交界处,标示了几座城池,模糊而暧昧。
依照这种地图构想战术,就像是纸上谈兵一样,完全是做白工。
机关术的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地图只能依靠人力脚量手记的困境,但仍然有极大的缺陷。
此时战争双方,往往是在两军对峙之后,才能清楚对面的兵力布置,信息的主要来源依靠眼线和斥候。
因此战争的胜负总是与将领息息相关,因为信息严重匮乏,很多时候只能依靠将领临阵的判断。
这个时代的将军们,就像是一群赌徒,上了战场就是上了赌桌,赌赢了就成为传世的名将,如同白起、李牧一般。
赌输了就一败涂地,成为名将脚下尸骨中的一具。
综上所述,嬴政看地图根本就没用,在这个时代,只有在亲临战场之后,方能做出真正符合战场的判断。
他不会不懂得这个道理,之前在灭韩国那一战时他就是这么干的。
但他还是在看。
因为他眼睛里看到的——
“根本就不是这张地图。”林久说。
系统没搞懂这句话的含义,直到李斯静悄悄地走进来。
怎么形容呢,李斯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莫名有种沾了一身风雨的错觉。
他在嬴政身后站定,表情恍惚了一下。
已经过去很多天了,第一天嬴政穿着军装出现在参政大殿上时,群臣都为之哗然,满朝公卿都被震傻了。
但嬴政只是坐在王座上,对此没有给出一句解释。
最后奇异的也没有人对此提出质疑,这件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过去了。
只有李斯知道这件事根本就没过去,所有人都在等,王上在等,朝堂之上的公卿也在等。
他不确定自己带来的是不是王上要等的那个消息。
但此时此刻,因为这场不知道结果的等待,王上那身黑衣,看起来就像是夜深时的天幕一样,黑到像是随时有猛兽要从中扑出来。
李斯低声说——
系统一瞬间瞪大了眼睛,觉得耳边轰隆轰隆炸起惊雷。
李斯说神经接驳技术已经确认泄露。
其他国度还不太清楚,但至少在赵国,打入赵国的眼线传来消息,说赵王对这项新技术很感兴趣。
空气仿佛都因为这句话而凝固住了。
片刻之后,嬴政说,“嗯。”
他表现得很平静。
但是这不对劲啊,他不应该平静啊!
因为林久的存在,嬴政可以说是唯一的,没有被新世界覆盖掉的人。
在他身上保留了旧世界的特质。
这是好事,嬴政从中得到了那位始皇帝的记忆。
但这也是坏事,这意味着嬴政这辈子都没办法用正常方式驾驭铁甲。
因为铁甲是新世界的产物,可以驾驭铁甲的体质,当然也是新世界的产物。
在这种情况下,神经接驳技术对于嬴政来说,重要性毋庸置疑。
更何况他灭韩那一战,在秦国内部取得权力的第一步,完全仰仗神经接驳技术而成立。
这种技术无论怎么看都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地抓紧在自己手中才对吧?!
怎么可能泄露出去?
嬴政不可能轻忽大意到这种地步,他必然有所防范,不然他就不是嬴政了!
更何况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在秦国要对赵国动手的前夕,赵国得到了这项技术!
系统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李斯!”
是,掌握这门技术的人其实不是嬴政,而是李斯。
如果嬴政这边没有留下突破点,那出问题的人就是李斯。
而他现在还站在这里——
林久打断他的想法,“不要再胡思乱想下去了,不是李斯。”
系统熟练地摆出来洗耳恭听的态度。
林久顿了顿说,“是李斯背后的那些人。”
系统愣住了。
这时候他意识到他之前一直都忽略了一个问题。
神经接驳技术这种,虽然疯狂,但已经称得上精密和高端的技术,发明者总不可能是当时已经落魄到那种地步的李斯吧?
就算那是留名千古的李斯,可他毕竟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而这种东西根本就不是某一个人,甚至某一代人能够做出来的东西。
系统想起嬴政,提起李斯时总是绕不开嬴政。
嬴政成就秦皇的伟业是奋六世之余烈,那李斯呢,他的神经接驳技术,又是几代人的积累?
知识就像是钱财一样,并不会凭空出现啊。
而当世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的——
“诸子百家。”林久说。
顿了顿,又说,“不确定是哪一家。”
系统感觉耳朵里又开始响起雷鸣。
这个推测合情合理,他怎么就忘记了呢,这个时代所有的知识都被一个团体所垄断,这个团体甚至不是后世那样的读书人。
而是【诸子百家】。
“如,如果是李斯的话,应该是法家吧。”系统结结巴巴地说。
是法家把这项技术交给李斯,又让李斯带着它出现在了嬴政面前。
因为李斯是法家的代表人物。
系统紧急去翻了原世界线上的资料,确定了自己没记错。
“不是。”林久说。
“什么不是?”
“李斯不是法家的人,至少不完全是。”林久说。
“李斯是法家的代表人物,只是因为当时秦朝需要的是一个,作为法家代表人物的李斯。”
她立刻就给出了推测的依据,“而在嬴政一统七国之后,百家争鸣最终的赢家并不是法家。”
“这,这这,”系统听见自己磕绊得像个白痴一样,“这东西还能有赢家的吗?”
诸子百家,百家争鸣,这就不是特定历史时代催生出来的一场特定的思想。运。动。吗。
……非要说赢家,在其余各家学派的典籍都沦落灰尘之后,确实有一个笑到最后的。
“儒家?”系统不确定道。
李斯的确有跟随荀子学习的经历,而荀子正是这一百年里儒家的代表人物。
林久没有说话,系统已经觉得自己懂了。
他开始思索一个问题,李斯曾经跟随荀子而学艺,那么在他作为法家代表人物而居高位的那些年里。
他有没有为荀子身后的儒家,做过一些事情?
诸子百家,那么多的圣贤,为什么最后唯独剩下孔子被镀上金身?
就因为孔子比其他所有圣贤都更贤明而智慧?就因为孔子的视线看到了百年之后,而其他圣贤却不能?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事……这世上不存在无缘无故的胜利。
所谓的诸子百家,说穿了其实就是一场战争。
在这个时代,君王争夺疆土,圣贤争夺金身。
权力欲望利益还有夫子们的大愿交缠在一起,演变成一场覆盖天下的棋局。
嬴政面前站着一个李斯,秦国还有更多的李斯,此时七国之中,还有更多、更多的李斯。
春秋下棋,七国布子。
而嬴政是亲身经历过这场棋局的人。
以他的性格,就像是不在意赵高和李斯在他身后的背叛一样,他也不会在意这局棋,他只是在看。
所以之前他盯着地图,就是在看——
林久问系统,“你觉得孔子是什么?”
镀上金身的圣贤,当然是,“太阳。”
系统脱口而出。
照彻万古长夜的万世师表。
他在世的时候誓言要有教无类,于是在两千年之后依然有人尊称他一声夫子。
其光其热,照彻天地,照彻未来。
“你看天上。”
是啊,是啊,这才是值得为之发动【诸子百家】这种级别战争的战利品。
一整个民族的文明史上,至高至上的,太阳的位置。
林久看着嬴政面前那张地图,轻声说,“七国的天空正空空荡荡,有人要在这个时代成为太阳。”
系统完全理解了,“所以这件事是,有人在下子?”
李斯是放在秦国的,放在嬴政身上的棋子。
现在他们要往赵国同样放上一个棋子。
嬴政等的就是这枚棋子!
这是棋局中的新子,是赵国的变数,但同时也等同于是赵国的底牌。
如今赵国已经掀开了底牌,可嬴政的底牌还捂在手里。
神经接驳技术又算什么,真正恐怖的永远是未知。
——
咸阳宫中。
嬴政的视线从那卷地图上移开了,他很快地发下诏令,要召见王翦。
——
李斯跟在他身后说,“关于神经接驳技术,臣下有一些新的设想。”
嬴政猝然转过头。
他穿着军装,戴着军帽,从那天得到这样的衣服之后,他再也没有穿回那身冕服,如同是一种宣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