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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女娲04

这样的视角,能看到嬴政睫毛颤动了一下,露出一点潜藏得很好的不安。

但他说起话来,还是尽力让自己显得坚定。

“我们去见一个人。”

林久看着他。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嬴政的不安在消散,坚定更多地被突显出来。

他说,“我已经知道要怎么做了,我们去见李斯。”

系统脑门上缓缓冒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剧情突然转进如风,这就要去见李斯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李斯是应该存在的吗?

系统很好奇,抓心挠肺。

但林久断然拒绝了嬴政的邀请。

嬴政往前走了一步,而她并没有跟上。

等到嬴政回头看她时,她伸出手,扶住嬴政的肩膀,继而扶住嬴政的脸颊。

冠冕上的垂旒轻轻碰着她的手,她把嬴政的头颅转向正前方,叫他的视线直视参政大殿外那片绚烂而又模糊的天光。

她没有说话,但嬴政立刻就明白了她的心意。

我来到你身边,但命运仍然是你的命运,世界仍然是你的世界。

该披上的甲胄我已经为你披上了,现在你应当独自赶赴你自己的战场。

你就是我。

这也的确是我应当做出的决定。

是以嬴政欣然顺从了这个没有被说出来的约定。

林久的手收回去了,他独自从参政大殿中走了出去。

林久一个人留下来,在秦国参政大殿中往复走了走,最终选择在嬴政往常坐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来。

秦王的王座。

她闭上眼睛。

人的眼睛闭合了,【白泽】的眼睛张开。

一瞬间就好像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枚针尖、每一片灰尘上、都睁开了一只眼睛。

世界进化之后,林久也可以在这样的世界之中释放出更高级别的能量。

选择【白泽】,是因为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也很陌生。

她需要观察,或者观测,随便怎么说,总之她需要了解这条新生的世界线。

继而——

继而怎么样,系统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他已经麻木了,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是熟门熟路地选中一枚【白泽】的眼睛,跟随嬴政的视角看世界。

脑子里模模糊糊地有很多疑问,像水里的气泡那样挨挨挤挤地浮现出来。

没有人解读他的疑问。

系统慢慢的、慢慢张大了眼睛。

他看见,旌旗招展。

这时应当是秋天,秦国的疆土在陇山之西,孤悬在中原沃土之外,而与戎狄相近,从天而降的秋风中有蛮荒的气息。

但更蛮荒的是那些阵列在风中,魁梧如同鬼神的甲胄。

嬴政已经走出了参政大殿,系统的视角从嬴政身后出发。

五色丝线串联起来的垂旒在风中摇晃,嬴政肩上的丝绸衣料,在并不耀眼的日光下,晕出一层凝血一般浓郁的毛边。

越过那层凝血一般的衣料,在他身前是——千军万马。

系统的呼吸断掉了。

一时间他找不到词汇形容他看见的东西,那似乎是钢铁的甲胄,可没有人听说过有高逾三米的甲胄。

这种东西与其说是要披在人身上,不如说是神鬼的装甲,是上古洪荒时代,神鬼之间相互攻伐的武装。

系统觉得自己的脑仁都在颤抖,他有远超过肉眼精准度的视线,所以他清晰地看见那东西上面的每一个细节。

并不复杂,恰恰相反,这东西的外形算得上简单粗暴,不识字的农夫看一眼也能说出来这东西的用途:它从人类手中诞生,就是为了杀人。

可这真的是人类能想象出来的东西吗?

它身上每一个细节里分明都藏着鬼神的窃笑!

这样的东西,不是一具,也不是十具,而是密密麻麻数不清数目,从近到远无边无际地排列开来。

铁甲的军阵、鬼神一般的军阵,就这样直白地阵列在嬴政脚下,阵列在秦国咸阳宫中参政大殿之前。

像是察觉到了眼睛的存在,嬴政转头看了一眼,铁甲空洞的眼孔和他的视线一起看过来。

系统简直要尖叫出声了,很想问这是在干什么?

他大致能推测出来这应该是类似演武场的地方,可这里是咸阳宫,是参政大殿。

哪家诸侯国会把这么多铁甲阵列在这帝国心脏、朝政中枢?

难道朝臣和君主来来往往都要从这些三米高的铁甲中穿过?

这些纯粹为了杀戮而存在,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人类世界的怪物……与它们朝夕相对,擦肩而过。

就像是强迫一只老鼠每天两次穿越猫排列成的方阵,真的有人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吗?长此以往会留下心理创伤吧!

但嬴政的视线平静,似乎这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露出思索的神色,一边消化这个世界线里他拥有的记忆,一边低声说——

——或许是自言自语,或许是在对并没有跟在他身后的林久说,“里面这些铁甲都是空的,其中没有甲士。”

系统感觉自己要疯了,这是铁甲空不空、其中有没有甲士的问题吗!什么样的神经病会把长剑悬在自己头顶,把匕首横在自己颈侧?!

嬴政还在继续说,他的面孔又转回去,面对着阵列在前的铁甲,“每一次,秦军出征的时候,甲士就在这里列阵、披甲。”

“秦国历代先君就站在这里,有时候要静默地站上一整天。”

在他说这些话时,刚好有一阵秋风惊掠而起。

那些阵列如林的铁甲丛中忽然扬起无数旌旗,一百张、一千张旌旗横着飘起来,浓黑的底色上,篆体的【秦】字扭曲而巨大,投落下遮天蔽地的阴影。

系统忽然就不再说话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灵台清明,花开一度,想必传闻中的顿悟也不过如此。

他悟了,他意识到他的反应确实是正常的,眼前这一幕也确实是不正常的。

这咸阳宫根本就是一座不正常的宫城,这偌大一个秦国,根本也不是个正常的国度。

能走近这咽喉心脏之地的公卿重臣,更全都是不正常中还要更不正常一些的疯子。

他们就是能干出来这种,把剑悬在头顶,把匕首横在颈侧的事!

风还没有停歇,旌旗投落的影子如同海潮一般,连绵无际。

嬴政那句话又在系统脑子里回荡了一遍。

“秦国历代先君——”

系统恍然闻见了血腥气,正冲天而起。

春秋战国,六世余烈,秦国历代先君的野心和烈血,就在这些遮天蔽地的旌旗中,扑面而来。

之前系统并没有刻意翻阅过秦国的历史。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点懂了这个陌生的国度。

——

这一年李斯还很年轻,正客居在咸阳城外一座小村落里。

主人家的府邸破败——算了还是说实话吧。

所谓的主人家根本就是一户黔首,自然也住不起所谓的府邸,只有一座普通的民居。

主人一家住在大屋里,李斯住在偏东的一座小屋里。

据说从前是主人家用来养猪的地方,后来男主人生了病,就把猪卖掉换钱,用来从咸阳城的医那里买汤药吃。

后来男主人病好了,也从咸阳城里长了些见识,索性不再养猪,而是修整出来一座小房子。

专用来赁给像李斯这样的年轻人:想要在咸阳城拼一把富贵,却又囊中羞涩,住不起咸阳城中的房子。

这样的住宿条件当然称不上好,说一声很差劲倒比较贴切。

李斯原本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的境地。

他生性聪颖,是郡吏出身,曾经跟随荀子学习儒家治国的方略,后来又转投法家的门墙,但跟随的也是有名气的老师。

按理说像他这种年轻人不应该缺钱,但李斯不久之前干了一件大事。

他买通了一条路,通往秦相吕不韦的桌案,往上递了一份自己编撰的帛书。

秦国先王崩逝不久,继位的新王年幼,据说只有十三岁,一国朝政几乎都掌握在吕不韦手中。

能联通到这种大人物的路,说是青云梯、登天路也不为过,其中价值不可估量,相应的价格也不可估量。

为了买这条路,李斯掏空了自己全部的积蓄,卖掉了身上能卖的全部东西。

这也证明了李斯对那份帛书充满信心,他相信只要吕侯能看到那份帛书,他的青云直上,便指日可待了。

然而残酷的是,他的希望似乎要落空了。

李斯在这曾经的猪圈里苦等了一天,一天,又一天。

那份帛书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渺无音讯。

身上的钱全部都已经花光了,又已经欠了主人家三天的房费。

万幸李斯养得一手好鸡,勉强能求得主人家宽限他几天。

但如果再这样下去,会养鸡也没用了。

是以李斯现在正面临一个残酷的抉择:

要么去主人家的田地里劳作,以求得主人家再宽限几天。

要么就承认这趟来秦一败涂地,灰溜溜拍屁股走人。

又一个晴好的秋日,李斯割了满满一大筐喂鸡的草,脑子里想着是走还是留的问题。

他想得过于入神,以至于没有注意到,这一路过于安静了些。

没有大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小孩子打闹的声音,甚至就连鸡叫声也不曾听闻。

但在潜意识里,疑惑正逐渐堆积,一直堆积到刺破平静表象的高度。

李斯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他看见一道光……在破败的杂草和黄土之间,一道直冲云天的明光。

太刺眼了,实在是太刺眼了,李斯不得不避开视线,等待眼底被耀出来的黑斑逐渐散去。

然后他看见了。

侍卫林立,甲胄森然,拉车的铁兽披着层叠的鳞甲,在天光照耀之下,泛出刺眼的明光。

立在他眼前的,赫然是一支煊赫的车队!

第122章女娲05

李斯愣了足有三秒钟,为这气势恢宏的排场。

三秒钟之后巨大的惊喜涨满了他的心脏,李斯要克制着才不至于使眉毛飞舞起来。

他等到了,来人并不是吕侯,但这时候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在意的是他等到了。

李斯,楚上布衣,起于郡吏,半生颠沛流离,于今,终于等到了命运的垂青!

——

从那天之后,嬴政变得忙碌起来了。

林久没有关注他在忙什么,因为她比嬴政更忙。

现在这条新生的世界线,大略可以看作是原本世界线的一个平行时空。

它的降生,扭曲改变了很多东西,此前收集到的资料全部作废。

现在对于林久来说,这也是一个全然陌生的新世界了。

陌生就意味着危险,更何况在她身后还有东西在追赶。

系统惴惴不安,“【神】这次会在什么时候降临?”

林久纠正系统的措辞,“什么降临,人家是咱们友商,是来送温暖的。”

系统沉默片刻,“竞争手段是时刻想着把我们抹杀掉的那种友商吗?送温暖是指这种不死不休的追杀吗?你是不是中病毒了?”

林久说,“你非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系统:“……”

一口血喷出来。

话是这样说,但从林久的表现来看,她还是很谨慎的。

尽管系统看不太懂她具体都干了什么,但大致方向还是勉强能猜测到一二。

她很认真地在观察世界线,排查隐患,试图锁定【神】的降临范围。

一通操作猛如虎,【神】始终静悄悄的,不曾露出过端倪。

秦国上下,却渐渐生出动荡。

最初的异样,是太后忽发疾病,深夜传召侍医。

而后是一连串连锁反应。

——

林久定定地坐着,眼睛里没有焦距,像是在出神。

天外晨曦初起,嬴政坐在王座上,如同往常一般,像个纸娃娃一样,一言不发。

垂旒遮住了他的面孔,也遮住了他在公卿激烈的言辞中,看向林久的视线。

在那一天之后,世界天翻地覆。

嬴政原本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说起来很好笑,但比起应对这个天翻地覆的世界,其实他更多的准备是用来应对这个女孩。

但事实就是如此,嬴政自认为是个比较擅长抓住重点的人。

所以他做出这样的选择:

跟这女孩的待遇相比,他对新世界的态度简直说得上一声敷衍和应付。

但这些准备全都落空了。

这女孩什么都没做,她甚至不会跟在嬴政身边,而始终停留在参政大殿内,像个画地为牢的囚徒。

有时候嬴政看见她坐在王座上,眼神涣散,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在她还坐在这张王座上时候的光阴。

更多的时候她跪坐在大殿的一角,混在议政的公卿之中,如同幽魂一般悄无声息。

嬴政悄无声息地看着她,这些天以来他总是这样看着她,就好像她比整个世界都还更让他在意。

是,发生了什么呢?

十三岁的嬴政站在生命的起始点,朦朦胧胧地想着【死亡】这个遥远的概念。

在你跨越死亡的那一刻,你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如今你穿着比云霞更绚烂的衣裙出现在这里,可是已经没有人能够看见你的存在了。

嬴政仍然在看她,剥离开所有情绪、所有已知和未知的信息,只是单纯地看着她。

他确信自己没有在做梦,但这女孩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个幽微的梦。

系统没有注意到嬴政的视线,他在同步林久的思维。

在他视野中,或者说,在林久视野中,公卿、贵胄、秦与六国、咸阳与雍都,这些存在本身全部被无限解析,无限简化,最终简化成一个点。

点与点之间连接出线,线与线之间又拉出横截面。

就这样世界被分割成密密麻麻的点、线、面,相互重叠之后,过分复杂的色彩和线条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晕眩。

而这些点线面还在不停地增加、增殖。

系统试图转开视线,可目之所及全部都是这些东西。

就好像命运已经笼罩而下,他那千万条垂落的触手,已经密密麻麻地占领了整个世界。

面对这样的场景,系统保持了沉默。

他没尝试过这样的高级操作,但他已经看出来这是在干什么。

林久截取了这条世界线上了一小段时间线,在此基础上进行推演和计算,她在试图演算出命运的轨迹。

这种推演不可能持续很长时间,系统几乎能听见林久的脑浆沸腾汽化的声音——

如此盛大的推演所需要消耗的算力,足以在三秒钟之内蒸发任何人的脑浆。

那些象征命运的点、线、面似乎已经增加到了极致,复杂到令人眩晕呕吐的画面持续了大约半秒钟的时间。

然后画面开始简化,首先消失的是横截面,然后是线,然后又轮到点。

简直像是被消除笔碰到的墨水笔迹一样,那些点、线、面发疯一般大片大片消失,系统茫然四望,视野开始出现大片的空白。

最后那些空白逐渐连缀成一整片,空荡荡的视野中只剩下最后唯一的一个点。

那个点原本是黯淡的灰色,此刻忽然跳动成刺眼的红色。

与此同时,就在那个灰点跳成红色的一瞬间——

参政大殿中正在议论着的一句话,越过无形的屏障,吹到了系统耳朵里。

“雍都祖庙之中显露凶兆,武烈王的灵位被惊扰了。”

——

武烈王嬴荡,又称秦悼武王。

后世提起嬴政,说他一统天下的伟业,乃是“奋六世之余烈”。

嬴荡就是这六位秦国先君之中的第三位,从谥号中就能看出他这一生的底色。

克定祸乱曰武,中身早折曰悼。

他这个人有丰沛的武德,乃是有名的大力士,又有好战的性情。

在他继位的第四年,他率领军队进入周王室的国都洛邑,在那里与大力士孟说比赛,要举起“龙文赤鼎”。

他举起了那只鼎,与此同时双目涌出血,接着巨鼎脱手,砸断了他的大腿,他因此流血而死。

身死的这一年他二十三岁。

系统在翻资料,翻完之后用一种如梦似幻的语气说,“嬴荡的生平,就还蛮美强惨的。”

少年继位,在动荡与纷争之中顶着压力坚持与韩国开战,最终打通了扼守在秦国咽喉上的函谷关,为秦国东出中原六国,硬生生开出了一条坦途。

却又在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以如此痛苦的方式死去。

但再怎么美强惨,他也已经死了,死期至今约有六十年,埋在地下的骨头都该烂成灰了。

林久所主持的那场盛大推演,最终的结果竟然锁定在了他身上?一个死人?一个……鬼?

系统继续如梦似幻,“我记得这个世界只是蒸汽朋克,不存在灵异鬼怪元素啊。”

所以快告诉我武烈王只是个幌子,真正的异状其实在其他地方。

蒸汽朋克已经很过分了,再加上灵异鬼怪元素,这种高端局是我可以围观的吗!

但林久说,“为什么不存在。”

系统谨慎地又回忆了一遍林久当初使用【女娲】时候的情形,“我没看见你在世界底层逻辑上写入灵异鬼怪要素……”

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系统噤声了。

他想起来了,林久确实没往世界底层逻辑上,写入灵异鬼怪要素。

事实上她根本没对新世界做任何干涉,因为能量不足,想要用有限的能量,撬动尽可能高等级的世界,所以她选择的是放手让世界自行演化。

她只在底层逻辑上写入了一条规则,关于她自己。

【嬴政身边的人会下意识合理化我的存在感。】

因为【我就是他。】

而【我就是他】这条规则又建立在【女娲】的基础之上。

世界因此承认了【女娲】的存在。

这并不算是增添了灵异鬼怪的因素,非要形容的话,大概算是在蒸汽朋克的世界观下,硬生生挤出来了一个用来放置灵异鬼怪的空位。

那么问题就来了,世界为【灵异鬼怪】预留下了一个空位。

林久可以在这个空位上放下【女娲】,其他人当然也可以在这个空位上放下其他的灵异鬼怪因素,例如【嬴荡】。

当然普通人是没可能利用这个空位的,但他们这次的对手恰好也不是什么普通人。

姑且用林久的话,称呼他们为友商,在上一个世界,友商对外表现形式是【神】。

所以在这个世界,他们新的对外表现形式是【鬼】。

系统忍住没有发出声音,身上却已经炸起来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什么,但现在再回头去想之前林久列出来的那副推演图表,总觉得世界忽然就变成了四面漏风的筛子。

每一只筛孔里随时可能钻出来一只鬼。

唯一剩下的那个红点还在林久视野中闪灭,因为频率过快而变得模糊。

系统正心神不宁,骤然看过去,霎时错觉从中正蔓延开一层不祥的血光。

明明已经锁定了目标,可那种不祥的预感还是挥之不去。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系统已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第一只鬼,【嬴荡】。

——

目标已经锁定得确凿无疑。

但没办法处理。

似乎是吸取了第一个世界的失败经验,这次的【鬼】并不像是之前的【神】那样,在降临的第一时间就跳出来攻击和破坏。

而是走了另一个极端,一直稳稳地蛰伏了下来。

而林久比他更稳,没有表露出任何异状。

但嬴政的处境正逐渐变得不妙起来。

武烈王的灵位被惊扰,只是一个开端。

之后远在雍都的秦国祖庙之中,又发生了更多难以理解的怪事。

在武烈王的灵位被惊扰之后,秦国上下都诚惶诚恐,雍都祖庙之中很快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祭祀。

当天嬴政面朝雍都的方向跪了足有两个时辰,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都没有了血色。

但怪事并没有就此平息。

祭祀当夜,武烈王的灵位忽然裂开,从中流出来的血在祖庙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

看守祖庙的灵官深夜发现祖庙中供奉的所有灵位都倒伏在地上,浸泡在血泊中,当场吓晕在了祖庙门槛外。

醒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挪到了祖庙中跪着,手脚都浸没在血泊中,一抬眼就看见武烈王裂开的灵位,就摆在自己面前。

那开裂的纹路如同一只从血肉中张开的猩红眼睛。

据说那个灵官年纪已经不小了,乃是秦国宗师之中有身份的长者,从辈分上论还是嬴政的爷爷或者太爷爷。

但总之,经此事之后,倒霉的老灵官一病不起,还未平息的事件再度掀起狂澜。

这次不祥的程度,已经到了可以被称之为大凶之兆的级别。

公卿和宗室们都坐不住了,纷纷上书要求嬴政做出应对。

于是嬴政在祭祀之后的第二天,无缝开始了第二场祭祀。

大凶之兆一出,公卿宗室都发了狠,于是嬴政也跟着发了狠。

他主动提出,为了彰显诚心,这次的祭祀要持续七天。

他身为秦王,不能这样持久地祭祀祖宗,而置祖宗基业于不顾。

于是决意断除睡眠,每天白日处理国事,入夜就长跪在面向雍都的方位,彻夜不息。

系统在他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就震惊了。

人持续四十九天不睡觉会死,但问题不在这里,不管用出什么样的手段,最差就是跪着睡觉,总之嬴政不可能会死。

但嬴政是这种性格吗?

就算现在是他虚弱的幼年时期,只能任人摆布,但他没理由主动要求别人更过分地摆弄自己啊?

很快系统就知道了嬴政为什么做出这样反常的决定。

第二次祭祀开始之后的第三天,雍都祖庙那边又有新的怪事出现。

祖宗灵位浸了血之后就不能再供奉了,雍都那些近来最重要的大事就是加班加点赶制新的灵位。

沾过的血的旧灵位姑且被收在了一间仓室之中。

赶制灵位的工匠对其中一块灵位上的细节有疑惑,于是请求灵官打开仓室,观摩旧有的灵位。

事情就出在这里——门开之后腥臭冲天,入目满是大大小小的蛇的尸体。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的蛇爬到这里又死在了这里,密密麻麻的蛇尸遮蔽住了所有灵位。

新任的灵官恍惚间一抬头,看见武烈王的灵位独自被放在高处,其上猩红的裂纹如同一只怒目而视、目眦而裂的眼睛。

于是新任灵官从此也一病不起,秦国宗师之中,一时竟然找不出愿意继位灵官职位的人。

这件事在公卿之中又引发了一起轩然大波,最胆大的人也忍不住开始惶惶然了。

一个声音开始出现,起初还很微弱,但飞快地壮大,最后几乎整个朝堂都在说这样的话。

他们要求新王嬴政前往雍都,披发跣行,往武烈王灵位前谢罪。

嬴政推拒了,理由很充分。

他正在进行那场为期七天的祭祀,这是已经昭告过祖宗的祭祀,倘若半途而废,引来祖宗的怒火,谁能承担这样的责任?

系统于是恍然大悟,原来嬴政之前那反常的举止是在为了今天做铺垫。

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更古怪的事情发生,于是他事先安排好了自己的位置。

以确保自己不会突然被逼到——雍都。

雍都。

系统有点坐不住了。

他实在是好奇,抓心挠肺地好奇。

之前参政大殿上有人说,武烈王嬴荡的灵位被惊扰了。

那时候他就以为林久要去雍都了。

但林久没去。

这还情有可原,毕竟只是一个灵位出了问题,并不能证明【嬴荡】这只鬼就真的藏在雍都。

第二次灵位流血,大凶之兆显露出獠牙,嬴政的处境变得很不妙。

他又以为林久要去雍都了,但林久还是没有。

这也勉强还可以理解,或许是还需要时间观望一番。

但第三次,一而再,再而三,公卿和宗室的耐心显然已经被消耗殆尽,他们的矛头对准了嬴政。

他们已经开始准备把嬴政推出去平息祖宗的怒火。

倘若如他们所愿,嬴政前往雍都,现身祖庙之中,届时那块灵位再对嬴政做出什么事——

可以想象,举国上下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地把责任,这次以及上次、还有上上次的责任,全部推到嬴政身上。

秦王嬴政十三岁——还是个小孩,但没人在意——他是秦王,所以尽管他什么都没做,但已经可以成为惹怒祖宗,惹怒上天的罪魁祸首了。

所以他就是罪魁祸首。

如果谢罪还不行,接下来是不是退位?

嬴政还有个年龄相仿的弟弟,秦王的位置完全可以换人来坐。

退位之后呢,此时风行活人祭祀,惹怒上天和祖宗的先君,是不是也就没有了活着的必要?

系统只是想就涌起一股恶寒。

嬴政这次是顺利推辞掉了前往雍都的行程,但下次呢,这场祭祀只有七天,蛇尸事发在第三天,消息传来已经是第五天。

七天之后嬴政怎么办?

他还能想到另外的推辞手段吗?

系统想这次林久总该前往雍都了吧,在第七天到来之前把那块牌位解决掉,已经到了不去不行的地步了!

但林久就是能稳稳地坐在咸阳宫里,丝毫不露出动摇的端倪。

不过林久一向就是这样,系统也不是第一次看不懂她了,并不觉得特别奇怪。

但嬴政也坐得很稳,或者说是跪得很稳。

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这些天以来,他一直在看林久的眼色。

系统有一种诡异的错觉。

就好像他始终拒绝前往雍都,并不是因为猜测到了雍都对他来说完全是龙潭虎穴,而是出于一个更简单的原因。

简单到,仅仅只是因为林久没有流露出前往雍都的意愿。

这是系统第一次见识到嬴政的思维逻辑,这时候他还没能触及到嬴政这个人的本质,但已经被这种粗暴的脑回路震惊住了。

这件事已经牵涉到了鬼神的踪迹,这不是努力就能奏效的领域,看不懂的人到死也还是看不懂。

嬴政是那种到死也看不懂的人,所以他选择了一个能看得懂的人。

林久。

完全放弃自己的思考,而全盘跟随林久的眼色走下一步,选择林久的选择,做林久正在做的事。

这种信任——姑且称之为信任——简直是粉身碎骨一般的信任,其实也并非是无迹可寻。

“我就是你。”

嬴政相信了这句话。

既然如此,在这种时候,有什么理由不相信自己呢。

尤其他脑子里正有那份属于始皇帝的记忆,终生辉煌盛大之下是终生被祖父抛弃、被父亲抛弃、被祖母背叛、被亲弟背叛、被母亲背叛。

这样孤独得令人窒息的一生,除了【自己】,他还能再去相信谁。

但是。

系统冷静地想。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谎言,构筑起信任的基石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她骗了你,她不是你。

事态演化到如今的局面,任务失败,对林久来说,结果是逃离这个世界。

但对于嬴政来说就是粉身碎骨。

系统忽然好奇起来了,嬴政,十三岁的秦王,他知道他正把属于自己的一生,赌在一个骗子手上吗?

等到他知道的时候,那张纸娃娃一样的脸上,又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这样的思绪,只是转瞬即逝。

林久忽然睁开眼睛。

最后一缕天光如同焚烧殆尽的灰烬一般飞散,机关被扳动的声音清脆一响,盛在青铜烛台中的帝流浆被点亮,一瞬间爆发出盛大辉煌的焰光。

嬴政跪在地上,面朝雍都的方向。

他在参政大殿上也并不总是穿着冕服,那种衣服太郑重也太厚重了,他本来就已经很像纸娃娃了,穿着冕服只会更单薄苍白,更像是纸娃娃。

但因为现在是在祭祀,所以开始之前刻意换上了冕服,红黑两色的衣摆委落在地上,像是一地流淌着的、混乱而不祥的阴影。

系统盯着这些阴影出神地看了一会儿,骤然惊猝道,“雍都信使!”

他看见了,或者说是林久张开的那些【白泽】的眼睛看见了,在咸阳城外的直道上,又有信使策马而来,高举着雍都祖庙的旗帜。

马蹄像是踏风而来,又像是风也为之避让。

咸阳城闭死的城门,在那张旗帜面前,沉重又缓慢地打开。

系统莫名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错觉。

不需要有任何复杂的推演过程,在这种时刻,从雍都方向而来,如此紧急的传讯,甚至让信使直接带来了雍都祖庙上的旗帜。

必然是武烈王又有了什么动作,必然是那块牌位又出了什么事!

嬴政依然跪着,垂毓投落的阴影在他脸上纵横交错,被炽烈的火光映照得更漆黑分明,这是他跪在这里的第六天。

他没有表现出来,但彻夜的长跪显然让他痛苦,他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像是纸娃娃,苍白单薄。

那种颜色让人觉得他很无辜,而且可怜,雍都来的那位信使无疑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铡刀,而他到现在还没看见那险恶的锋芒。

林久站起来。

系统心情复杂。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林久被逼到这种程度,被逼到不能不前往雍都——

等会儿——

系统恍然意识到,林久的方向是不是不太对。

这并不是出宫前往雍都的方向,而更像是前往咸阳宫城深处,太后寝殿的方向。

太后。

系统骤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忽略掉的一个细节。

异变的开始,并非是雍都祖庙,而是太后,赵姬忽然病重!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系统身上立刻炸起来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几乎是出于本能一般,他立刻重新联通【白泽】的眼睛,重新去看那位持旗前来的信使。

他对上了一只猩红的眼睛,目眦而裂,眼神怨毒得像是从死国之中投出来的,恶鬼憎恨生人的视线。

更多的鸡皮疙瘩炸起来。

系统僵立片刻,忽然吐出一口气。

之前有什么东西,一直蒙住了他的眼睛,以至于他只看见信使举起的旗帜,而没有看见信使怀中还抱着一块牌位。

开裂的、染血的牌位,雍都那一切诡异的源头,武烈王那块牌位,就在信使怀中,向生人的世界投之以怨毒的眼神。

他们把那东西带到了咸阳城。

或者说,那东西跟着他们来到了咸阳城。

调虎离山之计,雍都是第一个调虎离山之地,而这块牌位就是第二个调虎离山之地!

倘若林久在这时候前往雍都,等到回来之后,还能再见到嬴政吗?

再见到的还能是嬴政吗?

倘若林久在这时候前去处理那块牌位……结果是不是跟去雍都是一样的?

系统深吸一口气,重新梳理思路。

那块牌位一直在他眼前晃,但那块牌位其实根本不是重点。

如果【嬴荡】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在咸阳城,那雍都这块牌位其实只是【嬴荡】的一部分,被丢出来做诱饵的一部分。

真正的【嬴荡】一直就隐匿在咸阳城中。

一头鬼,竟然像是毒蛇一样,以绝强的忍耐藏在了黑暗深处,一直伺机而动。

那是【白泽】的眼睛都不曾看穿的,绝强的隐匿。

林久一直没有动,就是因为一直没有捕捉到【嬴荡】的气息。

她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嬴荡】的目的在咸阳城。

但他藏起来了,林久找不到他。

但一、二、三、四,加上这次的信使,接连四次的挑衅,终于被林久抓住了机会,就在刚刚,在细微到不可查觉的一丝波澜中——

她抓住了一缕微渺的气息。

第123章九尾01

这一缕气息,再加上赵姬这个一开始就被确认过的坐标点,以及秦武王嬴荡的身份。

三个点。

两点连成线,三点确立横截面。

条件充分且必要。

系统一瞬间又想起之前林久推演时的场面。

无穷无尽的点线面,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垂落下命运的触手。

现在那些触手又出现了,林久一步一步走出,命运的大网也正在缓缓展开。

她手中已经捏住了那个要找的横截面,现在正要走过去,把那头【鬼】抓出来。

——

他来了。

他又来了。

咸阳宫中,夜深处,赵姬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铁器刮擦青石地面的声音沉闷地响起,像是有人用尖利的指甲,一下一下抠挠着耳膜。

赵姬拼命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一点也不受到阻碍,就像是在她脑子里响起来的一样。

随着这声音持续响起,一幅幅画面,如同毒草一般,在赵姬脑子里生长蔓延。

起先只是一些不知所云的花纹,像是图腾又像是文字,在一片漆黑中静悄悄地攀爬,生长。

赵姬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更用力地紧闭上眼睛。

但没用,脑子里的画面违背她主观意愿,倏忽拉远视角。

那是一尊……鼎,先前那些花纹是铭刻在鼎身上的纹路。

难以形容这只鼎有多大,又有多重,当它立在山河地脉之上时,就像是一座厚重的宫殿。

但这样的一只鼎,竟然是倾斜着的,凝固在半空中。

这只鼎正在流血。

赵姬几乎要尖叫出声,但就像是之前每一次一样,她根本发不出声音。

视角在持续而稳定地拉远,她看见一只手,青筋虬结,又看见同样青筋虬结的手臂。

这只鼎原来是被人高举在半空中,举鼎的手正在流血,远看上去就像是鼎在流血。

赵姬张开嘴,大口大口喘息,但窒息感仍然如同阴影一般,悄无声息地覆盖在她身上。

视角拉远到最后,她完整地看见那个举鼎的人,他举鼎的手在流血,皮肉片片绽裂,如同鳞片一般叠在暴露出来的白骨上。

他双眼也在流血,眼珠几乎垂挂到眼眶外面,颜色就像是死鱼一样,泛着死灰的白。

赵姬惊恐地睁大眼睛。

就在她的注视下,那只鼎猛然掉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只是一声闷响,血肉四溅。

举鼎的人仰面倒下,他被砸断了大腿,血不是流出来的,而简直是喷溅出来的,倏忽就染红了很大一片地面。

赵姬缓缓抬起手,捂住嘴,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来。

坠鼎并不是结束,而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那个人缓慢地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的眼珠子彻底垂落到眼眶之外,脸皮绽裂开来。

嘴唇被撕裂之后暴露出来牙齿和分明的肌肉纹理,那样的神情,就如同在笑,可空洞的眼眶里又装满怨毒。

赵姬缓慢地后退。

她如今已经贵为秦国太后,王位上坐着的人是她亲生儿子。

也有过几天陶陶然的日子,觉得从今往后一生中就只剩下享乐。

然后这样的画面就出现了,有时候赵姬觉得这是一场噩梦,这怎么会有如此清晰的噩梦呢。

他就在赵姬身边走动,因为大腿被砸断了,走路的姿势扭曲而缓慢,那只沉重的鼎就拖在他身后,像是被无形的锁链连在了他身上一样。

他每走一步,就把那只鼎往前拖一步,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逼得人要发疯。

赵姬觉得自己要发疯了。

她试图求助,找她儿子,当今秦王,找咸阳宫中的医,找能找到的所有人。

但她根本走不出自己的寝宫,侍女和侍从只会面无表情地对她说,太后生病了。

有一天她呆坐在铜镜前,然后那枚镜子突然开口说,“太后生病了。”

赵姬觉得自己已经疯了!

她数不清楚已经过了多少天,脑子是乱的,什么都没办法思考。

但在这些天里她已经把自己的生平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她想起在赵国的日子,又想起回到秦国之后的日子。

最后她想起来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听家里老人讲古。

其实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举鼎而死,断裂的大腿。

这是那位秦武烈王,又被称作秦悼武王的秦国先君。

嬴政继位之前曾经前往雍都祖庙祭祀,赵姬记得当时祭拜的就有这位武烈王的灵位。

求救,还能像谁求救呢?亲生的儿子,从赵国时就一直相依为命的儿子,在继位之后好像也变得奇怪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情,赵姬从前不敢细想,但今天已经克制不住去想了。

在祭祀过武烈王的灵位之后,王座上的那个真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吗?

眼神终于掉下来了,赵姬想要尖叫,却根本发不出声音。她无声地说,救救我啊。

无论是谁都好,救救我啊。

那女孩就在这时出现。

起初赵姬以为那是一束光,她太耀眼了,耀眼到蛮不讲理,就像是一束照进来的光。

花费很长时间,赵姬的眼神才顺利聚焦,看清楚了那其实是个年少的女孩子。

她披着一身斑斓的彩衣,身上的披帛和腰带华美得不可思议,但都在那张脸面前黯然失色。

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女孩子。

赵姬不知道怎么了,她看着那女孩子的脸,却觉得她这种好看的样貌跟人没什么关系。

反而更像是旁边那位武烈王的鬼魂。

想到这里,赵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武烈王的鬼魂已经很久没有再发出声音了。

他没有再走动,那只鼎拖在地面上的沉重刮擦声,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他……去了哪里?

赵姬僵硬地,缓慢地——

那女孩抬起一只手。

没有一星光亮,她的手指在最深最深的黑暗中,泛出玉石一般的光亮。

那是离人很远,而更接近鬼神的一种肤色。

但看着那女孩伸出手来的手,赵姬心里忽然平静了下来。

如同被蛊惑了一般,她脑子里不再想武烈王的事情。

她掀开被子,动作流畅地穿上衣裳,又梳理长发,最后她丰容靓饰,端庄妩媚地走出来,像是之前身为秦国太后的每一天。

——

系统看着赵姬慢慢走出来,如同梦游一般。

这女人性喜奢侈,她穿的鞋以玉石为鞋底,走路时会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今天她走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系统的眼神下移,又下移。

一直移到赵姬脚下。

在女人的裙裾和鞋子之下,是一双男人的脚,皮肉绽开滴着血的脚。

赵姬每走一步,这双脚就提前走到赵姬的落脚点上,赵姬每一步都踩在这双脚上,所以她走路不发出任何声音。

林久一直确认【嬴荡】就在咸阳宫中,但她一直找不到【嬴荡】。

因为他藏在了赵姬的梦里,藏在赵姬身上。

此时此刻,赵姬就是他。

这一幕诡异而恐怖,但系统反而缓缓出了一口气。

在这场捉迷藏游戏中,最可怕的是未知,其他都不足为惧。

从被找到的那一刻开始,【嬴荡】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抹杀他很简单,这世上没有不付出代价的成功。

在他选择“赵姬”为凭依之后,他成功隐匿了自己的气息,但同时也留下了一个致命的破绽。

他的存在依附在赵姬的思想、灵魂、大脑之上。

林久的手段很粗暴,她利用自身强烈的存在感,短暂地遮蔽了赵姬的思想,大致可以看作是一种催眠,硬生生将赵姬的视线,从【嬴荡】身上,扯到了自己身上。

效果也很立竿见影,在赵姬不再想着他之后,【嬴荡】的存在感立刻就变得稀薄了起来。

拖在他身后的那只鼎几乎完全变成了虚影,不再发出与地面摩擦的声音。

所以想要彻底让他消失,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赵姬消失。

基石被抹除了,凭依其上的东西自然会消失。

抹掉赵姬脑子里关于【嬴荡】的记忆,这就是【嬴荡】存世的基石。

但林久似乎并没有抹除记忆的手段,不过这也不成问题。

杀了赵姬。

人死了,记忆当然就消失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危险的到来,赵姬原本静美的面孔忽然变得惊恐起来。

她看着林久,瞪大了那双美丽的眼眸,瞳仁细微地震颤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林久微微低下头。

系统脑子里冒出来一个莫名的念头,觉得她这种姿态,像是在行礼,杀人之前致歉之类的。

正当此时,远处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系统愣了一下,然后忽然反应过来。

林久之前一走了之,把嬴政一个人丢在了那里。

换作之前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这不是之前。

在此之前雍都来的使者进了咸阳城,还带来了那块【嬴荡】的牌位。

对林久来说这是个把【嬴荡】抓出来的机会,但对于嬴政来说这是个危机,甚至死局。

林久走的时候嬴政还跪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个纸娃娃。

对上【嬴荡】的那块牌位……

系统只是稍微想一想,头发就几乎要竖起来了。

嘈杂声越来越近,来不及多想其他的,系统凝神细听片刻,很快拼凑出来在他缺席的那段时间里,发生过的事情。

雍都祖庙又出了诡异的事情,昨日入夜之后,武烈王的牌位忽然发出奇异的吼叫声,又开口说话,当时所有人都被吓得胆战心惊,口不能言。

最后他们决定遵从那块牌位的吩咐,连夜派遣信使,将这块牌位送到了咸阳城。

咸阳城中的公卿见到信使,得到这样的消息之后也坐不住了。

他们飞快地聚集起来,连夜入宫,说是要觐见秦王,其实是想把这块牌位送到秦王手上。

嘈杂声更近了,公卿们的衣角渐次从宫门之后转出来。

系统没心思再听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前因后果了,更现实也更迫切的问题摆在了他面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可能冷静地开口道,“所以,你要在这些公卿们面前,杀死赵姬吗?”

不管是什么理由,这些公卿们此时已经出现在了这里,而林久竟然就只是这样站着。

她错失了解决掉这件事最好的时机,她原本应该在公卿们到来之前杀死赵姬,然后隐匿起来的!

峰回路转,系统忍不住感到疲惫,他把视线转向那边的公卿,想看一看这件事还有没有什么转机。

但他对上了嬴政的视线。

不知何时嬴政竟然也来了,公卿们相互对视着为他让开一条路,他从中走出来,穿着沉重的冕服,手中捧着一块牌位。

【嬴荡】的牌位竟然就捧在他手上,裂开的纹路如同一只目眦裂开的眼睛,满眼怨毒。

系统愣了片刻。

一种预感忽然涌上来,他意识到他之前又忽视了一个细节,一个致命的、无法补救的细节。

林久离开嬴政,来到这里。

她把嬴政留给了那些公卿,她把嬴政留给了【嬴荡】的那块牌位。

那也是【嬴荡】的一部分,就像是象棋中的车和卒,现在“车”被林久堵死在这里了,可“卒”还在外面。

但在象棋的规则里,小卒也能杀王!

可是。

系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嬴政为什么会在这里?”

嬴政为什么会毫发无损?

【嬴荡】没有对他下手?

林久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

系统开始察觉到古怪了,比起行礼,她这种姿态,其实更像是低头在看。

可地上根本什么都没有。

天上的云在这时散开了,月明千里,霜雪满地。

系统忽然明白了。

地上有东西。

有……影子。

她在看影子。

她的影子投落在身前的地上,形状扭曲而古怪,从中竟然生长出来触手一般细长的形状。

系统缓缓地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更多的细节。

之前赵姬盯着林久看,瞳仁微微震颤。

她不是在看林久,她根本就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那东西就在林久身后。

……在你看见旁人身后跟着一头鬼魂的时候,你往往意识不到,你身后也正紧贴着一头鬼魂。

林久说,“别回头。”

系统连续深呼吸,压抑住了那种脑袋都要炸开的悚然感。

他没有回头,除了听林久的话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的思路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第一头鬼根本就不是【嬴荡】。

或者说他的思路从一开始就被误导了,林久的思路从头到尾清晰得很。

是啊,疑点其实一直是存在的,如果真的是【嬴荡】,今天【嬴荡】的牌位就不会出现在咸阳城。

消息传递过来就可以了,为什么还要把牌位也带过来?

除非是要故意把【嬴荡】的存在暴露出来。

而故意暴露出来的东西,往往被称之为——

诱饵。

真是,大手笔。

被抛出来的诱饵不是【嬴荡】的牌位,而是【嬴荡】这个存在本身。

真正的陷阱也就在这里,如果林久之前动手杀了赵姬,恐怕到此时才是真的回天乏力!

系统再一次深刻意识到了,什么是高端局。

所以他直接开口问了,“这是什么东西?”

地上这团扭曲的影子,是什么东西?

林久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喃喃道,“之前我一直觉得很奇怪,因为觉得【嬴荡】并不是一个足够有力的切入点。”

“因为【嬴荡】固然跟秦国有关联,可我塞进来的灵异鬼怪因素是【女娲】。”

“想要更好地利用我创造出来的这条空隙,应该尽可能选取跟【女娲】更有关联的东西才对。”

系统立刻理解了她的话,关联性越强,就越具有隐蔽性。

所以林久推演命运,可以轻易推演出来和【女娲】格格不入的【嬴荡】,却找不出来地上这团扭曲的影子。

祂一直藏在【女娲】的阴影之中,贴附在林久身后,耐心地等待林久踩到陷阱里的这一天。

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系统默默想。

林久说,“但是这样就说得通了,原来如此,是女娲的阴影啊。”

她自顾自说下去,好像这个游戏进行到这里,终于开始叫她觉得有趣味了。

“女娲是天神,而祂是妖孽。女娲是慈悲,而祂是杀戮。”

“祂曾经为女娲屠杀一整个王朝,祂是女娲的残暴、血腥、和罪孽。”

“祂藏在【女娲】的影子里,因为祂原本就是女娲的影子。”

系统低着头,耳边听见林久把那个名字念出来。

地上那团阴影,伸出来的正是九条触手一般的扭曲形状。

那是祂的九条尾巴。

【九尾】。

祂是蛊惑过商纣王的九尾狐。

现在祂正贴附在林久背后,这才是林久真正要面对的第一头鬼。

系统开口说话,声音变得干涩,“这东西,怎么杀?”

林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抬起来,按在后颈上。

九尾狐的事迹在系统脑子里浮现出来。

那是很有名,很家喻户晓的故事,美艳的狐妖蛊惑了殷商的君王,最终祂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落幕和另一个新王朝的崛起。

王朝更迭,祂也随之陨落。

后来祂的故事被记录在一本叫做《封神演义》的书籍之中,那本书中最残暴的武器叫做打神鞭。

祂死在……九尾狐死在打神鞭之下。

系统的脑袋忽然变得空白了。

他联想到林久现在的动作。

然后他记起来,林久好像真的有一条大约可以被称之为打神鞭的东西。

林久放在后颈上的手正缓慢地抬起来。

【云山神女:持花带剑。】

在上一个任务世界她曾经拔过这把剑,当时纵横的光束如同荆棘一般长满半面天幕。

倘若不知道这些前情,系统会以为她把自己的脊椎骨硬生生抽了出来。

那把剑的形貌也变了,在被她抽出来的同时,真的像是一段脊椎骨一样,森白、分节。

就像是变成了一条鞭子一样,在被抽出来的同时就开始弯曲。

天上忽然多了一轮月亮,然后又多出来第二轮月亮,最后天上整整多出二十一轮月亮。

在传说中打神鞭有二十一节,每一轮月亮都是一节鞭身在天上的倒影。

那些月亮凝固在高天上,如同俯瞰人间的苍白眼瞳。

系统有那么一瞬间感到疑惑。

他察觉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大约可以被称之为僵持的气氛。

可是他不太懂林久为什么要和九尾僵持,她意识到了祂的存在并且找到了杀死祂的手段,此刻正是图穷匕见,鞭子落下这头鬼怪就要烟消云散——

不,等等。

系统忽然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意识到了。

九尾最鲜明的标志是迷惑,祂曾经迷惑过一整个王朝。

后来祂来到这里,迷惑了命运,又迷惑了【白泽】的眼睛。

既然【白泽】的眼睛都看不到祂,那林久真的能看到祂吗?

她捕捉到的那一缕气息,仅仅只够用作确认【九尾】的存在,却不能找出来【九尾】真正藏身之处。

就像是现在,这东西看似紧贴在她背后,可焉知不是又一个迷惑人的诡计?

此刻正是图穷匕见,林久拿到了那条鞭子,可她只有挥出一鞭的机会。

一鞭落下,要么【九尾】消散,要么【九尾】反噬,任务失败。

乾坤未定,她还没赢,【九尾】也还没有输。

面对这样的困局,系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也不愿意再多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眼前总是闪过一些奇怪的阴影。

细长而扭曲,隐约似乎是有九条模糊的轮廓,可是想要仔细看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他意识到自己在被污染,但是束手无策。

某种程度上他的状态也代表了林久的状态。

【白泽】的眼睛看不穿【九尾】的迷惑,林久的眼睛也看不穿,那他同样也看不穿。

所以这一鞭迟迟不能落下,可就算不落下,污染缓慢侵蚀之后,结局还是一样的。

阴影覆盖而上,似乎正在由虚影向现实转变。

在赵姬脚下,在嬴政脚下,在在场公卿脚下,细长扭曲的阴影正四方蔓延生长。

系统忽然看向嬴政,动作突兀而无预兆,如同鬼使神差。

嬴政站在所有人最前面,最靠近林久的方位。

他原本双手捧着那块属于【嬴荡】的牌位,以恭敬的姿态表露出后辈子孙被这位秦国先君的尊崇。

但这时候他忽然改用一只手抓住牌位,另一只手扯掉了顶戴的冠冕。

他动作很快,称得上粗暴,冠冕被暴力从头发上扯下来,那头长发一定被撕扯得很疼,因为他眼睛里倏忽就闪出生理性的眼泪。

系统没有说话。

他愣住了。

……眼睛。

此刻在场有很多人,而他在一瞬间看见所有人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盯着林久看,目眩神迷,色授魂与,如同看见了绝世的美人。

细长的阴影在他们眼睛里游移,卷舒如同投落在地上的云影,那种细长的轮廓可以用“妩媚”来形容。

他们全都被迷惑住了,眼睛里看的不是林久,而是九尾。

嬴政原本也应该和他们没有两样,迷惑过殷商的九尾当然也可以迷惑秦王。

但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垂旒的遮挡,也或许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嬴政不可思议地保持了清醒,并且更不可思议地意识到了林久的困境。

“我就是你”是用来欺诈的谎言,但那一瞬间,真的有某种应该称为“心有灵犀”的东西降临在他们之间。

嬴政扯下冠冕为了露出眼睛,他要让林久看见自己眼睛里的世界、眼睛里的九尾。

一瞬间,就在那一瞬之间。

他手中的牌位“咔吧”一声裂开,【嬴荡】的鬼魂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化作一缕烟雾缭绕在他睫毛上。

那一瞬间系统恍然在他眼睛里看见了重影。

秦王嬴政的眼睛,秦王嬴荡的眼睛,秦国历代先君的眼睛,全部都重叠在这一眼之间了。

就在他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来【九尾】的影!

血痕从他眼角沁出来,肉体凡胎承受不住鬼魂的眼睛,嬴政的眼角在开裂。

但就在血痕渗出来的那一瞬间,林久转头看他。

这里有一百一千双眼睛,但林久一瞬间看见的只是他的眼睛。

二十一轮月亮同时从天上坠落。

对着他眼睛里【九尾】的影,那条鞭子落下来了。

一声不应存于人世的凄厉叫喊声冲天而起。

系统脑子嗡然一响,眼前忽然飘起幻影,巨大阴暗的城楼和巨大阴暗的宫殿,玄鸟纹路的旗帜遮天蔽日。

视角拉远再无限拉远。

最后系统看见的是一个巨大的阴影,从天上投落到地上,细长扭曲的九条长尾沿着山河社稷无边无际地蔓延和生长。

那些城楼和宫殿全部被这扭曲的阴影覆盖在其中,祭祀天地神明的龟甲被丢弃在角落里,“殷商”两个大字沦落在阴影深处,如同在滴着血。

幻影骤然消散。

系统像是死过一次那样贪婪地大口喘气,一瞬间他就意识到了他看到的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幻影,至少不完全是幻影。

那是殷商。

被九尾的怪物颠覆的殷商王朝。

或者说是,被九尾的怪物携带在身上的另一条世界线。

原来如此,实在大手笔,【九尾】其实只是一个锚点,真正的【鬼】还潜藏在其后,是趴伏在九尾身后的一整条世界线。

一整个被颠覆之后的殷商死国。

所以【九尾】久久不动,而只是僵持,因为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杀死林久,而是要降临下一条新的世界线。

真是……险死还生。

系统不愿意再回想起其中的惊险刺激了,这一夜他受到的惊吓已经超过了阈值。

现在脑子里剩下来的只有麻木,能够想到的只是,赢的是林久。

好在赢的是林久。

她打碎了从殷商延续而来的,不祥的征兆。

那一鞭落下,她击退了一整个世界线的降临。

乾坤已定。

——

冠冕掉在地上,垂旒上的玉珠子摔散了,满地乱滚。

嬴政重新把裂成两半的牌位捧到双手之中。

大袖垂落下来,遮住了他不停颤抖的手。

他两侧眼尾沾着渗出来的血珠,像是点在小孩子脸上的朱砂痣,又像是燕国舞女脸上的红妆。

因为肤色过于苍白,血珠又过于浓红,使得他脸上骤然生出了一种森森的鬼气。

深夜、宫殿、衣冠阵列,少年秦王鬼气横生的脸。

有那么一瞬间,气氛变得很怪异。

——

李斯脑子里想的是谨慎地后退一步。

但落到实地上,他的脚根本像是长在了地上一样,迈不出哪怕一步。

今夜他的身份其实很尴尬。

咸阳城中的公卿要一起进宫劝谏秦王。

得到了秦王的看重之后,李斯也有了一个小小的官职,这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他耳中,又有人来邀请他一起进宫。

李斯一咬牙就跟过来了。

当时他好像想了很多,进宫之后要干什么,但现在这些念头一丁点都想不起来了。

李斯觉得自己在看月亮,月光像是凿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穿凿,把他的思维和记忆凿成了处处漏水的沙子。

但其实他只是在看着那个女孩。

这行为一点都不突兀,也不怪异,此刻所有人都在看着那女孩,就像是仰望明月一样仰望她。

……她,还是祂?

李斯不敢确定,也不想确定。

他脑子里觉得自己看到了很多东西,但现在又根本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只是意识到自己在发抖,就好像是看到的那些东西已经超出了【眼】和【脑】的极限,所以变成了一片黑暗。

什么都看不见的一片黑暗,可是稍一想到就忍不住发抖颤栗,冷汗如浆一般从皮肉中涌出来,眼耳口鼻处都隐隐有血涌出来。

李斯觉得自己要疯了。

他的视线一直、一直黏在那女孩身上,根本无从转开。

此刻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和他一样黏在那女孩身上,渐渐有血腥气涌起。

好像有人没能抵抗住那黑暗的诱惑,稍微回想了一下方才看到的东西,于是血就从七窍之中涌流出来。

今夜会死人。

这是李斯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也或许今夜所有还能站在这里的,都不能再称之为人。

这是第二个念头。

那女孩是怪物,秦王在豢养怪物。

这是想都不敢多想的那第三个念头。

那女孩,正在看过来。

她的眼睛像是月亮又像是太阳,她的美貌……那张脸简直有一种君临天下的华彩。

她走过来,生、死、宿命、天地,所有一切宏伟不可知的东西,都跟随在她身后一同走过来。

李斯觉得自己已经彻底疯了。

他没有回想方才发生的事情,但只是多看了这女孩几眼,眼睛里就开始流出血,耳朵也开始流血。

模模糊糊听见有人喉咙里正发出濒死一般的“咯、咯”声。

没有人说话。

列位衣冠,噤若寒蝉。

——

系统心里想,麻烦了。

之前林久在世界线上写入了一条设定,所有人都会忽视她的存在,把她和嬴政混淆成一个人。

但那个设定并不强力,大致只相当于一个补丁。

当林久游离在咸阳宫角落里的时候,设定是管用的。

但像是现在这样置身在视线焦点……这个设定就失效了。

身份设定失效了,又有这样的震撼出场,被所有人都看见了。

系统倒不至于担心林久接下来怎么办。

他担心的是秦国这些公卿,接下来该怎么办。

林久此时向前走的动作,其实就是很平常的走。

但是因为她走起来原本就轻忽而飘逸,再加上方才那一幕幕的氛围感加持,就连系统看了都觉得有点恐怖,像是要抓几个人吃掉。

但出人意料地是,林久只是很平常地走到了嬴政身边。

凝固的时间像是从这里又开始流动。

嬴政稍微低下头,叫了一声“女君。”

——

李斯一边发抖,另一边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他清晰地听见秦王叫了一声“女君”。

这是一个古老的称谓,也是一个模糊的称谓,可以用来称呼姐妹,母亲,乃至妻子。

君上和女君,这称谓背后真正的含义是可以与君上分享权力的女人。

但这种时候李斯倒不至于关注“权力”这种细枝末节的东西。

他在意的是这称呼背后透露出来的亲近。

秦王知道她的存在?

秦王甚至可以与她交谈?

李斯抖得更厉害了。

先前被秦王看重时,他简直有无穷的得意和无穷的志气。

后来渐渐开始意识到秦王心里似乎埋藏着一些疯狂的特质,但也没放在心上。

当今天下,不疯的人是坐不稳高位的。李斯是这样想的。

但这一瞬间他忽然开始怀疑,秦王那种疯狂,好像已经超出了人应有的范畴,而被归类到怪物的领域。

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缓慢地涌起来。

李斯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想,秦王是“他”,还是“祂”?

他们靠得很近,秦王在面对这位女君时,甚至只是敷衍地低头,敷衍到甚至难以称之为“行礼”。

从某种程度上来解读,这是一种“平等”的象征。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迟迟响起来。

李斯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跪下了。

他身前身后所有还活着的公卿都跪了下来。

血腥气重得叫人作呕。

没有人说话。

从今天开始,在秦王和女君说话的时候,他们只能跪着聆听而已。

——

大袖遮掩下,林久正抓着嬴政的手,黏湿的血一直沾到她手上。

其实她走过来的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扶住嬴政,让他不至于跪倒下去而已。

以肉体凡胎承受鬼魂的力量还是过于勉强了,嬴政眼尾的血珠根本就不算什么,他没有去擦是因为他所有的精力都用来遮掩更严重的伤口。

捧那块牌位的时候他手上不停绽开裂缝,最后简直已经变成了一种“皮开肉绽”的凄惨程度。

所以他的手一直拢在袖子里,所以他对林久行礼敷衍,因为这时候他全部的重量都支撑在林久手上,他根本做不了行礼的动作。

系统大约能猜出来,林久走过来扶住嬴政,是想让在场所有人认为,嬴政直面怪物而不受影响。

所以嬴政也是怪物。

她在帮嬴政骗人。

她在帮嬴政树立起至高无上的威信。

但这种虚假的虎皮,真的会有用吗?

系统在心里想着,并没有说出来。

——

月上中天。

走动时丝绸裙裾相摩挲的窸窸窣窣声响起来,接着是玉制的鞋底敲击在地面上的清脆响动。

嬴政看过去,继而林久也看过去。

赵姬似乎清醒了过来,此时正迟疑地向这边走来。

走了两步之后她猝然又停下来,似乎是回忆起了先前被鬼魂纠缠的过往,眼底后知后觉开始浮现出惊恐。

系统刻意留意了嬴政的眼神,但没能从他眼睛里看出来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这女人在嬴政生命中,实在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首先她是嬴政的生母,先王赢异人的夫人和王后。

嬴政此生滔天荣耀的起始点,就在她的肚腹中开始。

再后来在赵国当质子的那些年,赢异人这个父亲是缺失的,异国他乡,只有她以母亲的身份,与嬴政待在一起。

其实到现在也无从知道当时他们在赵国时嬴政和赵姬关系怎么样,亲密或者疏离,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但如今在嬴政继位秦王之后,坊间多有传闻说赵姬与吕不韦有暧昧的关联。

而在更远的未来,在嬴政长大之后,赵姬还会和一个名字叫嫪毐的男宠发展出亲密的关系,为他怀胎,生下他的两个孩子。

又用太后的权柄封他为侯,而后依然不满足,还要以太后的身份支持他发动叛乱,意图谋夺嬴政的位置。

最后嬴政对嫪毐处以车裂的刑罚,又冲进赵姬的寝殿中,活活摔死了那两个与他同母异父的孩子。

纵观嬴政一生,在他最终成就始皇帝伟业的那一生之中,他一直是一个深沉而冷静的形象。

唯一失控的时刻就在这里,他对赵姬、孩子对母亲的爱和恨,大约也都在这一摔之中了。

系统留意嬴政的眼神,就是因为这是得到的【始皇帝】的记忆之后,嬴政第一次见到赵姬。

无论怎么说,都很好奇他这时候的反应。

在他幼小而落魄时,赵姬是他的母亲,生他又养他长大,与他骨肉相依。

在他登秦王高位,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时,赵姬是他的仇敌。

他们之间隔了吕不韦、隔了嫪毐、又隔了两个被活活摔死的孩子。

这一生,从赵姬生下他开始,又在赵姬背叛他之后,奠定了这一生孤独得令人窒息的基调。

如果生母都背叛你,想要和别人联合起来杀了你。那这天下之大,你又还能对谁交托信任?

而现在光阴逆转,你带着往后几十年的记忆又回到你十三岁这一年。

霸业未成,雄心未就,你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生母。她看着你,她还没有背叛你。

系统设想了很多种嬴政会有的反应。

但嬴政只是低低地叫了一声,“母亲。”

说不上很恭敬,但也不失礼,声音平静,也听不出来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就好像只是在咸阳宫中偶然相遇,他根本没有那些记忆,也根本对赵姬没有任何复杂的感情。

赵姬露出了惊恐中混合着茫然的表情。

她显然对之前发生的事情还有一点印象,但并不完整,只是记得一点点模糊的影子,并不比跪在地上的这些公卿们好到哪里去。

被鬼魂纠缠了这么多天,原本她的精神就已经濒临崩溃,现在又看到了更多不可思议的场景,她还能站在这里,已经可以说明这女人的不同凡响了。

但也难免嘴唇惨白,眼神涣散。

最后她涣散的眼神落到了林久身上,很快又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想要收回视线。

但她没能做到,因为林久在看她。

她站着,披着斑斓的华袍,和嬴政站得那么近。

就好像她根本没有一个独立存在的身份,而只是【嬴政】这个概念的内核,从嬴政那张人皮里溢出来的一部分。

赵姬脑子空白了片刻。

片刻之后,她意识到这女孩的表情在变。

她根本没在看嬴政,她的样貌和嬴政也没有相似的影子。

但她的表情正在变得越来越像是嬴政此刻脸上的表情。

最后赵姬几乎分辨不出来她和嬴政之间的分别。

然后,赵姬看见她张开嘴,和嬴政一样,也叫她,“母亲。”

就像是,怪物在倾尽全力模仿人,像人一样说话,像人一样也把她当做母亲。

赵姬脚下踉跄了一下。

今夜她也终于到达了极致,眼睛一瞬间翻白,“咕咚”一声,她栽倒在了地上。

——

嬴政显然不认为林久叫母亲有什么问题。

她就是他,他也愿意和她分享母亲,大概是这样的心路。

但赵姬显然不这样想。

她原本就没有生病,只是被鬼魂纠缠住了。

现如今没有鬼魂再纠缠她,但她表现出来的,就像是咸阳宫中另有更凶猛的鬼魂存在一样。

因为那声母亲,她好像对林久很有成见。

连带着嬴政和吕不韦也跟着遭殃。

赵姬死也不愿意再见吕不韦,嬴政也一并不见,问就是称病。

大约在林久还存在的时候,她是要一直病下去了。

更甚于她或许已经把林久和嬴政看作一丘之貉,哪怕林久现在退出这个世界,只要嬴政还在,她就会一直持续地病下去。

世界线从这里开始,在赵姬身上有了一个鲜明的偏移。

但系统没有心思再仔细观察赵姬。

就在林久叫出来“母亲”之后,他触发了一个新任务。

当时那件事情已经结束了,跪在地上的公卿都散去了,侍从在身后很远的地方跟着。

嬴政走在林久身边,低声和林久说之后要做的事情。

鬼魂被惊扰的事情,已经被林久处置妥当了。

但最后时刻,嬴政也察觉到了,是在【嬴荡】的保护之下,他才可以直视【九尾】,而仅仅只是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伤。

又出于其他原因,嬴政的表述是“有人准备好了宴席,总不好一直不去赴宴。”

所以要动身前往雍都一次,在祖庙正式祭祀【嬴荡】的鬼魂。

这是一次盛大的祭祀,所以要做新的祭袍,雍都那里或许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他说得很随意,口吻也很亲近,有一种脉脉温情在静夜之中流淌。

系统的提示音就在这时候响起。

“特殊副本【祭祀】已触发,请在规定时限内达成【言听计从】目标,副本奖励视目标完成度发放。”

第124章九尾02

清晨的冷风吹过皂荚树,惊飞了一只站在树梢上的燕子。

这是一座森严的建筑,环绕着巨石堆砌出的高墙,缝隙中以铁浆浇筑,在长空下泛着森寒的冷光,如同一头匍匐在地呲出利齿的猛兽。

马蹄声疾驰而来,带响一路清脆的金铁相击之声,这座森寒的监狱如此奢侈,门外竟有一条以生铁浇筑成的长路,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马上骑手戴着纯黑的面具,高高举起手,露出攥在手心里的一块令牌。

……

尾是个普通的小吏,从小在咸阳城长大,为人却没有什么本事,家里又穷得连一副皮甲也买不起。

年纪到了之后进了军中服役,曾经跟随在昭王的旗纛下拼杀,远远望见过那位武安君的风华。

运气好,没死在战场上,而是平安的回来,年纪大了之后,就被安排到这地方做了一个小吏。

这座铁汁浇筑的石头堡垒很不简单。

这是尾来到这里第一天就知道的事情。

这里就建在咸阳城里,可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中,这地方却寂静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死寂的地步。

如果有人可以拿到咸阳城的舆图,会发现这块地方在舆图上是一片空白。

偶尔有人误闯进来,可方圆十里,绝无屋舍,更没有人家。

尾在军中的时候识过一点字,武安君还在的时候,有人来教他们几句兵书,再后来模模糊糊开始思考更多东西。

他见识过为了攻伐一座城池而流血十里的战场,死人和活人都堆积在一起。

每天要消耗车载斗量的粮食。年轻时穷尽他全家之力也买不起的皮甲和兵器,在战场上车载斗量的折断和废弃。

因此逐渐懂得战争是一件昂贵的东西。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取得土地和城池,因此城池也是昂贵的东西。

武安君白起曾经为了取得韩国的上党郡,在长平之战中坑杀四十万赵国士卒,区区一个上党郡比四十万人加在一起更珍贵,更遑论秦国心脏之地,咸阳城。

能在这种昂贵的城池中划出这么大一片土地,仅仅用来修建一座孤零零的建筑,还要为此驱逐方圆十里的人烟。

隐藏在其中的东西,论及价值,恐怕也值得十几万人的性命。

尾是一个怕死的人——很难想象一个在武安君麾下拼杀过的士卒会怕死,但或许正因为骨血里这点怕死的胆怯,他才能从那片地狱一般的战场上活下来。

袍泽死了,昭王死了,武安君也死了。但尾还活着。

他还没活够,还想更长久的活下去,所以他从来不试图去窥伺那座石堡里的东西。

这样的小心谨慎为他带来了回报,他在这里安静的活过了文王的时代、庄王的时代、迎来了现在这位年幼的新王的时代。

然后,他看守的这座石头堡垒活了过来。

最初是铁门外那条尘封已久的铸铁长路突然被重新启用了。戴着生铁面具的骑士骑着重型钢铁机车来到这里,沉默的扫去灰尘,在长长的大道上洒上清水。

再然后有人住了进来。

尾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他从来没见过,只是极其偶然的时刻,他用眼角余光凝视那座铸铁的石头堡垒,会觉得里面住着一头怪物。

正在其中缓慢而持续的呼吸。

对此他心里有一个隐约的猜测,但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继而就是这些举着令牌前来的骑手。

……

尾倚靠在门后,闭着眼睛听马蹄践踏在铸铁路面上的声音,他已经很老了,胡子长长的一直垂到胸口,没有人会在意这个已经掉了牙的老头子。

但是尾的耳朵还没有老,他听得出来这些骑手每次前来的时候都带着东西,一些一模一样的东西。

有时候他还会听到另外一些响动,从那座活过来的石头堡垒里传出来,那声音带他回到十几年前、也或者是几十年前。

他在战场上,是个无名小卒,身边时时刻刻都有人倒下。更远处有一个男人,他从来没看清楚过那个男人的脸,就好像凡人不被允许直视神的容颜。

武安君白起。

在他来到这片战场的第一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

底层的士卒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说君侯乃是神明眷顾之人,可以登上那种神鬼一样诡异可怕的铁甲。

那是尾第一次亲眼见到铁浮图的模样。

时隔这么多年,在从战场上离开之后,他又一次用耳朵“看见”了铁浮图的样子。那座石头堡垒里有铁浮图。

诚然石头堡垒封得严严实实,任何一丝细微的声音都不应该被泄露出来,但那只是凡人的范围,无法束缚那种神鬼一样的东西。

尾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绝对不会听错,也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咸阳是一座价值千万万金的昂贵城市,这里与兵戈绝缘,咸阳城中,铁浮图止步。

但尾知道,有一个地方是例外。

咸阳宫中。

他没见过咸阳宫中那一片林立的铁甲的森林,但他知道那是秦王的宫殿。

秦王是这个国度和这座城池的主人,任何律法都不能限制他的行为,他当然可以突破禁令在咸阳城中使用铁浮图。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闪现在尾的脑海中,尾猝然睁大了眼,或许此时,秦王就在这座石头堡垒之中。

……

又一批囚犯被锁在蒙着黑布的铁笼子里运了进来。

李斯和嬴政站在一起对着这批新来的囚犯指指点点,他们头顶上灯光璀璨。

片刻之后他们似乎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李斯继续埋头去工作,嬴政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走进灯光不能照亮的阴影里,伸出手,抓住了林久的双手。

他还是个小孩子,手指比同龄的小孩更长一点,但是指骨纤细,皮肉单薄,因为体温冰冷,更显出一种纸一样的伶仃。

雪白、雪白的纸。

帝流浆点亮的灯火亮得像是一大团声嘶力竭的太阳,无量的光明落在嬴政脸上、肩上。

寻常人的五官没办法承受住如此沉重的光亮,很容易模糊成看不清楚的一团。

但嬴政有一张线条清晰的脸,随了他母亲当年倾倒过秦庄襄王的眉眼,因为年纪还很小,脸上总是容易流露出幼稚的痕迹。

此时那些光照在他脸上,奇异的勾勒出从眉弓到颧骨到下颌的结构,一瞬间他脸上所有幼态都被抹掉了,留下来的是一种堪称锋锐的端丽。

洁白肤色和深黑眉眼碰撞出来的端庄和美丽,会让人恍然想到他成为皇帝之后的模样,王朝最尊贵的位置,最尊贵的脸。

但此时这张脸上流露出来的是一种堪称……凶狠的神色,只会出现在街边游侠和深林猛虎脸上。

他用这种神色对林久说,“你看,在这个地方。”

机械轰鸣的巨大噪音被封死在铸铁的石堡里,往复回荡,深不见底的阴影里阵列着新的旧的铁浮屠。

头顶上悬垂着交错反复的铜丝和铁线,时不时传来囚犯的哀嚎和李斯痛苦的叹气。

如果说天工院是墨家机关术的天下,是机关和金属的缜密结合。

那这个地方要更古老也更蒙昧,在比秦庄襄王更古老的过去,铁浮图第一次出现在大地上,当时的人难以理解这种残暴的机械造物,而畏惧地将之视为鬼神。

在那种时候,登上铁浮图之前要举行祭祀的仪式,像对待神鬼一样宰杀猪羊,献上新鲜的血食。

阴阳家于是登上历史舞台,当时的诸侯信任他们,命令他们负责与寄宿在铁浮图之中的鬼神交流。

后来墨家登场,纯粹机械流派开始崛起,阴阳家逐渐没落,这座石堡也随之荒废,刻写在石墙上的阴阳星图业已蒙尘。

而嬴政重新启用这个地方,除了给李斯的理论找一个独立的实验室之外,或许还因为,武安君白起的那具铁浮图就从这里诞生。

如今已经少有人知了,武安君那具铁浮图是有名字的,被阴阳家那群人称之为“大司命”。

在此时这位神明被视为寿夭之神,司掌人世间的寿命和夭亡。

就像是一种隐晦的谶语,武安君登上这座铁浮屠,就真的在他的那个时代里决定了半个天下人的寿命和夭亡。

让人疑惑铁浮图中是否真的寄宿有阴阳家宣称过的鬼神,又是否已经随着这座石堡而重新活过来。

比之前凄惨一百倍的尖利哀嚎声骤然爆发出来,继而又是尖利的大笑声,近乎癫狂。

系统心有戚戚的哆嗦了一下。

李斯做出来的东西的确简洁高效,但实验过程也的确惨不忍睹。

其实系统觉得经过那惊悚一夜之后,嬴政现在如果开口索要可以驾驭铁浮图的甲士,就算最顽固的老贵族也会诚惶诚恐满足他的要求。

毕竟他们应该不想在深夜看见在自己家院子里徘徊的女君。

所以不太理解嬴政为什么还执着于李斯这个计划……当时李斯搞出来这种东西是因为贫贱到了极致。

他手里既没有铁浮图也没有甲士,所以只好把铁板绑在鸡身上,用铜丝接驳神经,勉强模拟出驾驭铁浮图的效果。

但其实李斯本人并没有那么激进,铜丝和神经直接连接起来,等同于用刀片直接切割痛觉神经,那种痛苦是能要人命的。

在他的设想中,这种东西至多不过是可以在甲士操纵铁浮图的过程中,作为一种辅助手段,使铁浮图的动作更精准。

那样以来,痛苦就变得可以承受了。

从这种角度来看李斯其实是个蛮圆滑的人,懂得妥协和后退。

但是嬴政不准。

他比李斯激进一百倍,几乎把咸阳的监狱搬空,还在从其他监狱中源源不断把人调到咸阳。

其中所有囚犯都被塞到李斯手里,被强制驱赶着植入铜丝,与神经接驳之后登上铁浮图。

那些凄惨的哀嚎声就来源于此,最残暴的酷刑也不过如此了。

很多人在这个过程中活活痛死,也有人坚持下来。

在这种海量的实验样本下,李斯改进了很多粗糙的技术细节,同时收集到了一批可以在这种剧痛下短时间坚持的顽强囚犯。

但是依靠这些人去和雍都祭祀大典上的阴谋对抗,无论怎么想都觉得不太靠谱。

李斯看起来也没什么信心,自从被嬴政塞到这座石堡里之后他都没再笑过了。

嬴政也没有要宽慰他的意思,他看起来已经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思维里,直视着虚空中的一点,眼神闪闪发亮。

李斯没有试图劝阻他,看见这样的眼神之后也就没必要再劝阻了:

他已下定决心去做这件事,并接受这件事将要带来的全部结果:

“你看,在这个地方。”

——就在这个地方。

要么死,要么得到全部。

“但我还是不懂这一切有什么必要?这不是给自己增加难度吗?”系统实在忍不住了。

“嗯。大概就是……”林久回应他。

她看起来对嬴政搞出来的这些事情并不太在意,神色一直淡薄,眼神里带着点浮于此世之上的抽离感。

“前世求仙失败,已经成为执念,今生重来一次,终于触碰到了神鬼一样不可思议的伟力。”

“所以必须要把这种力量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不向任何人妥协,也不愿意跟任何人合作。”

系统哑然,林久说的轻描淡写,但它总觉得这些话听起来那么的贪婪,简直要从每一个字音里长出来森然的利齿,闪烁着恨不得嚼碎整个世界的寒光。

“呃,呃……”系统说。

林久困惑,“有什么问题吗?”

系统忍了忍,但是没忍住,“道理我都懂,但是能不能看看李斯,他好像要碎了。”

李斯这几天说是生活在地狱也不为过,每天把囚犯送上铁浮图,再把血淋淋的肉块清理下来,浸泡在惨叫和哀嚎中,感觉随时会变异。

“他都不笑了!”系统一个人喊出了群情激奋的气势。

林久也语塞了,困惑的问系统,“这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吗?”

系统郑重回复,“正常人都不能接受。”

林久很淡然,“那就碎吧,嬴政会把他拼起来继续干活的。”

系统也语塞了。

林久看着李斯,片刻之后移开视线,点开系统面板,开始浏览成就界面,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李斯。

系统跟着她一起看。

他也没觉得奇怪,不管嬴政和李斯怎么样,雍都【祭祀】副本开放在即,林久当然要赶在进入副本之前攒出来一件新衣服。

就是林久选出来的成就一如既往让人眼前一黑……

系统眼睁睁看着她接连选了三个:

【十三学得琵琶成】、【其形也翩若惊鸿】、【温泉水滑洗凝脂】。

是那种熟悉的一口气上不来的感觉……

【十三学得琵琶成】,出自《琵琶行》,单独摘出来的这一句倒没什么好解读的,也不是个什么典故,就只有字面上的含义。

十三学得琵琶成,名属教坊第一部。

“我十三岁那年已经学成弹琵琶的技艺,在教坊乐师之中负有盛名。”

系统炯炯有神的思考了一会儿,这个成就按照它原本的规划,应该是……就是按字面意义走,十三岁学成琵琶,盛名传到嬴政耳中。

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主要是有两个条件限定得比较死……系统问林久:“你今年是十三岁吗,但是秦朝好像没有琵琶……”

秦朝的确没有琵琶,不过这里就是个巨大的冶炼工坊,如果有图纸的话,搞个琵琶出来也很容易?系统默默揣度。

第二个,【其形也翩若惊鸿】,出自《洛神赋》,通篇都在描写洛神宓妃的美好容颜和飘逸姿态。

其形也,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她的形影宛若翩然一顾的鸿鸟,又矫美如同云影中的游龙。

按照正常路线走的话,这个成就是需要给嬴政献舞,而且要跳得好看,在嬴政心里留下一个【翩若惊鸿】的印象。

不会跳舞也没关系,有对应的系统道具可以辅助完成一场舞蹈,这个成就的难度在于如何接触到嬴政,以及如何让嬴政看完一场舞。

显然对于林久来说这都不是问题。

最后一个【温泉水滑洗凝脂】,出自《长恨歌》,讲述了一个皇帝和宠妃的爱情故事。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春寒时节她得到在华清池洗浴的恩赐,温泉水滑过凝脂一般美好的肌肤。

温泉倒是好挖,实在不行烧一池子热水也勉强能行,皇帝和宠妃的身份勉强也能对上,但是……

系统看了看林久,又去看嬴政,有点没办法想象这两个人一起泡在温泉里的样子。

所以到底为什么选择这三个成就……系统不懂,而且不敢问。

第一步应该是做琵琶?

林久走向李斯。

画出图纸交给李斯,但是李斯现在好像很忙抽不出身,但是就算再忙,只要女君开口,肯定还是要照吩咐做的。

系统眼睁睁看着随着林久的靠近,李斯竭力没有看向林久的方向,但是眼角已经在猛烈地抽搐起来,整个人的脸色介于,“你不要过来啊”和“敢过来我就厥过去给你看”之间。

他看起来随时会一口气上不来,两腿一蹬……但是在林久真正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顽强的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