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看到霍去病的手。
君侯的礼服有黑底红章的宽大长袖,之前霍去病的手一直好好地收拢在袖口中。
但这时候,或许是之前起身又落座过于仓促,他的袖子折了起来,露出半只手掌。
是他之前持刀的那只手,和脸不相符,他的手指骨节粗大,青筋绽起,看起来有粗粝的质感,手掌上缠着未漂染的麻布。
系统认得他这只手,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手上缠麻木,之前在上林苑试刀时,他的虎口崩裂开了。
而现在他的伤口上,那种带点浅青色的麻布上,正缓缓泅开鲜红的血迹。
系统沉默了。
手指上青筋绽开,和伤口崩裂,都能说明一件事情。
系统重新看向霍去病的脸,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出来他正在用力地收拢手指。
甚至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件事,他甚至没意识到他的袖子翻开露出了手,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种失仪的行为。
这时林久正念到洞庭君与赤虬的对话。
杀人六十万,伤田八百里,有顷回返。
一切都很安静,风像是都变得轻缓起来。
可是系统的感觉完全变了。
所有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之前那种叫他震悚的危机感,正缓慢地浮现出来。
剑未出鞘而在匣中震动,大幕尚未拉开已经有杀气纵横。
那些杀气,就显明在霍去病手上那些泅出来的血色之中了。
《柳毅传》的故事并不长,最终的结尾是凡人书生与龙女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春秋万岁,容状不衰。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轻微的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系统几乎以为他要开口说话了。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行礼告退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短暂地抬眼看向林久,但是视线抬到一半似乎又克制住了自己,并没有真正与林久对视。
系统小心翼翼地关注了一会儿林久的表情,终于没忍住问,“我不太懂,你为什么给霍去病讲《柳毅传》啊?多少有点玄幻吧?”
林久说,“可是,你不是觉得很像吗。”
系统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觉得霍去病有点像那条龙,但那还是不一样的吧,毕竟再怎么说,他也只是杀了一个人而已。
林久轻声说,“蔽青天而飞去,杀人六十万,伤田八百里。”
系统呆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林久在说什么了,因为他意识到之前霍去病那一眼在看什么。
根本就不是他想的视线抬了一半又压下去,他看的根本也不是林久的眼睛,而是林久的衣裳。
那条在匈奴归降之后被染上了颜色的披帛。
林久说的也不是他在上林苑中杀了一个人,她又不是大汉朝堂上的公卿,一个人的生死尚且不放在眼里。
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说的是将来的事情。
她在向霍去病下令,威胁,或者说利诱,什么说法都无所谓,总之她要他像龙一样,“蔽青天而飞去,杀人六十万,伤田八百里!”
匈奴已经归降,但匈奴还不够,神女需要更广阔的疆土。
帝国的武威还没有到达极致,而贪婪和野心一旦开启就不会再停息。
神女已经迫不及待。
系统愣了半天,忽然说,“之前你给刘彻看了地图是吧,刘彻的那套河图洛书。匈奴再往北,是哪里?”
林久很快说,“我不太清楚哎,高加索、伏尔加河、多瑙河附近?”
系统当场吐血三升,“不是,你都不知道是哪,你就伸手勒索啊?”
林久理直气壮,“可是我也不挑剔啊,只要给我一块土地就好了,随便哪一块都可以。”
系统说,“你根本就是想再吃一次外卖吧!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从神身上这样薅羊毛!”
林久说,“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系统说,“这也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吧……算了。”
沉默片刻,系统轻声说,“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卫青和霍去病之间到底是利益还是真情,但是感觉分不清楚。”
“可你今天开口之后,倘若这次远征以霍去病为主,那他势必要分走之前从属于卫青的那些军队吧。”
“他们之间的决裂,就真的不可避免吗?”
林久诧异地问他,“为什么要分走卫青的军队,刘彻必然要扩军啊。”
系统:“可就算扩军,新的军队也需要训练,然后才能上战场吧,你给的那点时限够霍去病训练新兵吗?”
林久疑惑地问他,“可是,为什么要用新兵呢。”
系统张了张嘴,忽然顿住了。
“匈奴。”他喃喃说。
他明白了,刘彻费尽心机要匈奴归降,而不是歼灭,一是因为节约人力物力,二就是抓回来了一群奴隶啊!
难怪之前派遣董仲舒过去,美其名曰教化匈奴。
系统隐隐约约听说匈奴人被董仲舒按着头,白天读书晚上挖矿。
之前研究的造纸术派上了大用场,似乎印刷术也有了井喷式发展,至少匈奴人也能做到人手一本识字课本了。
识字课本!匈奴人!
系统当时听说的时候震撼了好久,但跟现在的震撼比起来,又什么都不算了。
他慎重地思考了一会儿,更慎重地开口道,“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是刘彻这一次会让霍去病带匈奴人去?”
“太疯狂了吧!董仲舒的教化尚且不知道效果怎么样,就这样把匈奴人放出去,刘彻就不怕放虎归山?”
林久说,“可是,那是霍去病啊。”
蔽青天——而飞去。
系统安静片刻,喃喃说,“疯子,都是疯子。”
林久是疯子,刘彻是疯子,霍去病是疯子,董仲舒也是疯子!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浮上他心头。
他又想起霍去病沾血的手,想起许多年前他在宴会上对准林久射出的那一箭,又想到上林苑中的那一箭。
月光下的神女,是将要飘摇而去的天命。
卫青的遇刺,就如同天命覆压而下。
时隔这么多年,霍去病的回应都是一样的,他引弓,要射落天命。
是因为有这样的决意,所以注定有这样的人生吗。
真的有那么一种人,生下来就注定这一生手上要不停染血,永不干涸吗。
系统在这时候又想起他的面孔,稚嫩的年纪,稚嫩的脸,宣室殿上的高位,万众敬仰的功勋。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重量的啊。
就在系统亲眼所见证的这一天之中,他挥刀,射箭,杀人,流血,承担帝国的武威,又淌过朝堂上涌动的暗流。
在他这一生中的每一天,登上万户君侯高位之后的每一天,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武威和暗流。
系统所见他最多的姿态是低着头,沉默,寡言,内敛。
在这个时代,他以这样的姿态,受锦衣加身,受天命加身。
不知道为什么,系统胸中忽然涌动起一股悲凉。
他回想着霍去病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有些还能模糊记得,有些已经忘记了。
而且还记得的这些,也总会有忘记的时候。
没办法挽留住,那些话出口就在风中消散。
史书上不会记载,当然不会,史家刀笔贵比黄金,那上面所记述的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是他封狼居胥,列郡祁连,生前身后,荣宠无限。
这年轻人的一生,被记下来的就只有这些最辉煌最闪耀的时刻,留不住带不走的荣华富贵。
——
霍去病很快再一次出征了,带着之前追随在他麾下的良家子们,以及之前在他手上功败垂成的匈奴人们。
这一次应该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因为情报并不清晰,只是从匈奴人口中得到了一点浅薄的消息。
霍去病的任务是试探虚实,他带的全都是精锐的骑兵,似乎是要完全效仿匈奴人的战术。
倘若遇到弱小的敌人,就直接歼灭,倘若遇到强横的敌人,就带着情报回来,然后带大军前去碾压。
刘彻下了血本,霍去病这一次足足带了六万骑兵,是为了开战,同时也是为了练兵。
系统见过霍去病率领的那支骑兵,其中有一支奇特的精锐,马上披着铁甲,带着铁铸的马面,士兵们更是重甲加身,持着沉重的长刀。
那支精锐取名为“赤虬”。
千年以后的历史学家试图探寻这名字的含义,可是翻遍史书终无所获。
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刘彻是有闲情的皇帝,他座下军队的名称往往有深意。
最经典的案例是羽林军,取“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可唯独找不到“赤虬”两个字的含义,甚至难以确定究竟是谁定下了这个名字。
是宣室殿上的老学究,还是高堂上的皇帝,还是那支军队的指挥官冠军侯?
始终没有定论。
可“赤虬”这两个字,却一直流传了数千年之后,在帝国陨落之后,依然作为一种武威的象征,化入诗词歌赋之中,万古长青。
而在这一漫长的过程中,始终都没有人知道,日后席卷欧亚非,染红三片大陆的怪物军队,名字取自一个叫做《柳毅传》的故事。
但在此时,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系统也没留意这个名字,他看得人都傻了,心说这玩意有点眼熟,这不是重骑兵吗!
刘彻把这个都搞出来了,这是要干什么,打穿欧亚非,登录迦太基吗!
总之,或许是觉醒了男人的浪漫,在点出来炼铁的技能树之后,刘彻开始疯狂冶炼铁器,武器以及农具。
收益是巨大的,但投入也是巨大的,再加上骑兵烧钱的恐怖速度,以及之前征讨匈奴时,掏空的大半家底。
总而言之,刘彻开始缺钱了。
为了维持住强大的武力,他盯上了那些肥得流油的豪绅和诸侯。
一个名叫张汤的酷吏,就此在宣室殿上崭露头角。
第97章蜃楼遗影01
系统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直到刘彻宣召他觐见清凉殿。
他走进来的时候系统好奇的看他。
起先他觉得这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儒生,穿着官袍,有点像董仲舒,但又没有董仲舒身上那种古典的气度。
刘彻的朝堂上有很多这样的儒生。
直到他开口。
系统震撼了,“卧槽,他在跟刘彻讨论盐铁官营!”
盐和铁都是暴利的商品,来钱快,要求也高,一般都是当地的豪强大族在经营这种生意。
收归官营,就是从今往后只有朝廷可以做这两种生意。
本质上是用来剥削豪强大族的一桩政令,根本目的是为中央政府敛财。
至于效果如何——往后历朝历代都沿用这一政令,已经足以说明,至少在敛财方面,“盐铁官营”傲视群雄。
系统有点恍惚,不是因为刘彻激烈的敛财手段,他知道刘彻缺钱。
前线卫青和霍去病推进得极其顺利。
简直像是在玩沙盘游戏那样,汉帝国辐射到的统治范围,肉眼可见的在扩大。
原本这种时刻应该暂缓脚步,消化吸收之后再继续开疆拓土。
但刘彻没办法停下来,林久身上那条不停被渲染上色彩的白裙子逼着他不敢停下来。
他只能想方设法地去搞更多的钱。
所以系统很理解刘彻在这时启用“盐铁官营”这种牵扯重大的政令。
他震惊的原因是,“难以想象,这么有名的政令,竟然是这么一个小人物提出来的。”
“如果是在说张汤。”林久说。
“第一,盐铁官营不是他提出来的,他只是刘彻选定的执行人。第二,他不是小人物,他是刘彻手下的内政第一人。”
系统又震撼了,“内政第一人?”
内政领域的卫青霍去病?
系统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张汤。
以他的地位来说,他看起来太年轻了。
但除此之外,他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年轻官员而已。
“无论怎么看也就是个普通的儒生。”系统小声说。
但是林久说,“他不是儒生。”
系统沉默片刻,“好神秘的身份,感觉像个洋葱,扒完一层还有一层。”
林久慢慢说,“张汤,曾经是刘彻的御史,主理过陈皇后巫蛊一案,此案株连三百余人,馆陶公主和陈皇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从那之后张汤开始青云直上,到如今,看他官服,应该是已经位及九卿了。”
系统立刻就听懂了,“罗织罪名,构陷冤狱。他是在为刘彻排除异己。”
“这就是他位及九卿却仍然被蔑称为“酷吏”的原因吗?律法专家只是一层外壳,究其根本,他其实是刘彻手里的一把尖刀。”
酷吏本人此时正和刘彻说到“白鹿币”。
在上林苑的白鹿皮上画上彩画,再以精工点缀,称之为“白鹿币”,以四十万钱的价值出售。
至于出售给谁,这也很简单。
只需要在诸侯每年纳贡的份例上添一项“白鹿币”,上林苑中那些白鹿就有好归宿了。
刘彻沉吟片刻,说由于红薯和水泥的出现,听闻近来诸侯多丰饶。
张汤立刻心领神会,恭敬地伏在地上说,这是我思虑不足够了,那就将白鹿币的价值定为九十万钱。
系统说,“……这不但擅长构陷,而且擅长抢钱啊!”
林久没有说话。
“虽然但是,还是难以想象你会刻意来见这种酷吏。”系统说。
他解释说,“我没有批判他品行的意思,只是觉得这种人不会有太大的价值。你见不见他,他都会按照刘彻的心意行事。”
他现在已经明白,站在宣室殿上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至于刘彻的道德底线,更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
张汤这种人得到重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也不过如此了,归根结底,他最终所得到的评价不过是一个酷吏。
——
林久只是说,“他是律法上的天才。”
系统很不能理解,“很难想象什么人能从你口中得到天才这样的评价,他好像并没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
林久边思考边说,“我记得有这样一件事,在他幼小的时候,父亲外出时令他守护家舍,等到回来发现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因而大怒,用鞭子抽打他。”
“挨打之后张汤设法抓住了那只老鼠,并找到了吃剩下的肉。”
“然后他立案,拷掠,审讯这只老鼠,把证据和文书都准备好,最后确定罪名,以分裂肢体的酷刑处死了这只老鼠。”
系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繁琐的流程,“就是说他自己独立处置了一场刑案?那时候他多大年纪,之前有人教过他吗?”
但这都不是重点,系统更想问的是,“怎么会有人想到审讯老鼠,而且还真的这么干了?好离谱,果然刘彻身边没有正常人。”
林久喃喃说,“程序正义。”
系统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程序正义,指代看得见的正义,释义是判决过程中的公正与合理。
在张汤对老鼠的那场审讯之中,证据,文书,罪名,无不指向极端的程序正义。
与之相对应的是实体正义,结果的正当与合理。
陈皇后一案株连三百余人,馆陶公主和陈皇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完美的程序正义,轻忽的实体正义。
系统明白了,“他是律法领域的天才,更是玩弄律法的天才!”
他是刘彻手中的刀,律法就是他手中的刀。
穷究他所接手的那些案件,过程天衣无缝,结果天差地别。
是天还是地,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就用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以这一念之间的天差地别,逢迎上意,排除异己,所向披靡,无往而不利。
于是位及九卿,是刘彻手下内政第一人。
系统喃喃说,“不愧有酷吏的名声。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想出白鹿币这样的敛财方式吧。”
现在他理解为什么刘彻让张汤前来觐见了。
他是在向林久证明,或者说是在炫耀。
我的军队所向披靡,我手下的钱财多不胜数。以后我还会得到更多的钱财,我的军队永远不会停下征伐的脚步。
但是林久说,“还不够。”
系统大为震惊,“白鹿币这种东西出来,刘彻就差直说抢钱了,这还不足够?”
林久沉默以对。
系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默默思索,张汤,酷吏,玩弄律法,程序正义。
他忽然明白了林久的心意。
“你……你不会是觉得抢钱太慢,直接让张汤去抄家吧!”
白鹿币毕竟也只是一门生意,再精巧再绝妙的生意,哪有抄家灭门杀鸡取卵来得快。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久坐在这里看着张汤了。
因为觉得不满意。
既然是刀,就去做刀应该做的事情,罗织,构陷,宣判罪名,而不是在这里慢吞吞地玩什么商业游戏。
林久沉默不语。
系统嘴都合不拢了,由衷地说,“你真的,刘彻在你面前都不配称之为暴君。”
“但是你要怎么逼迫张汤去做这件事呢?”
林久诧异道,“我为什么要逼迫他?”
系统失语片刻,结结巴巴道,“你的意思不就是栽赃陷害诸侯王吗,那可都是刘彻的亲戚,做这种事必然不得善终。”
“张汤虽然是酷吏,但如今已经位极人臣,没必要再把命押上去博得君王的宠信了。他不会情愿干这种事的吧。”
林久心平气和地说,“第一,那不是栽赃陷害。第二,做这种事也不是为了博得君王的宠信。”
系统喃喃道,“不是栽赃陷害……?”
他意识到自己走进误区了。
张汤固然是酷吏,但好像确实跟栽赃陷害扯不上关系。
他遵循的是绝对的程序正义。
而当今的权贵们哪有全然无辜的好人!
林久说,“倘若只是栽赃陷害这种低级的手段,刘彻凭什么把他一介长安吏提拔到九卿的位置,更给他内政第一人的实权。”
系统顿了顿,突然问林久,“他出身长安吏?”
林久回应,“他父亲是长安吏,子承父业,他在长安吏的位置上蹉跎了很多年。后来找到机会攀附权贵,由此开始步步高升,在朝堂上有狡猾擅长逢迎的名声。”
“但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人对待权贵竟然毫不手软,没有丝毫八面玲珑与人为善的姿态。反而对平民百姓多有宽宥。”
系统说,“因为刘彻此时的执政方针就是苛待权贵,宽宥庶民,还是出自他自己的心意?”
林久漠然地说,“谁知道呢。或许只是觉得庶民不够有价值吧。”
“……价值?”
——
系统忽然意识到不对,“等等,你先说这个酷吏的评价对标的是谁?应该不是后世那些奸佞吧?”
林久奇怪地说,“这个时代,律法领域的天才,对标的当然是商鞅。”
商鞅,商君。
法家弟子。
系统长出了一口气。
他早该明白,张汤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法家的核心思想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而张汤年幼时就懂得审讯老鼠,长大以后又数次审讯公卿。
老鼠与公卿在他眼中没有分别,于是庶民和天子在他眼中也不会有分别。
这根本就是天生的法家弟子。
倘若有必要,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刘彻也押上公堂。
这就是法家最至高无上的理想吧,林久说得对,根本用不着逼迫。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兴奋地冲出去吧,那可是自刘彻以下的刘氏诸侯王。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说得再直白一些,从诞生那一天开始,法家就试图审判王子,约束帝制。
所以庶民当然不够有价值,想要改变朝政,庶民有什么用处。
要审就审权贵,要证明律法的威严,就以律法诛杀此世最有威严的那群人。
天底下的法家弟子,谁能拒绝这种机会:尺矩高悬,而王子跪伏于下,惶恐地等待律法如雷霆一般从天而降,审罪审罚。
系统慢慢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张汤做得到,或者说林久做得到。
之前她给刘彻那么多东西不是用来做慈善的,有了铁,有了好马,有了所向披靡的军队。
而现在她要把这些东西都化作张汤手中的刀。
系统想到刘彻又想到卫青和霍去病,张骞,董仲舒,东方朔。
最后那些面孔都如雾气一般消散,只剩下张汤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殿堂之上。
今时今日,他是刘彻座下的内政第一人。
以将军的武威,以君主的信重,以朝纲独断的暴君的威严。
这些东西全部化作他手中的筹码,踩在这些东西上面,他可以审天下万人的罪。
一个酷吏,将要得到商鞅和韩非都不曾触摸过的伟大时代。
系统咽了一口口水,“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你要怎么把这个机会推到张汤面前。”
林久说,“首先要兑换一套新衣服。”
系统睁大双眼,屏息静气,看她点开兑换面板,按了下去。
SR级套装,【蜃楼遗影】。
这是一套,系统心想,怎么形容呢,比较符合他之前制定的宠妃路线的衣服。
SR级,自带特效,附加解说词是:“着火的楼船上,惊鸿一瞥的容颜。”
就是字面上的含义:换上这套衣服的那一瞬间,会有幻象闪现。
一座名字叫做“蜃楼”的巨大楼船浮在海面上,船上燃烧着熊熊火焰,照亮漆黑的背景。
女人的容颜就在那样的火焰中一闪而逝,如同开到极盛之际骤然被烧毁的花。
有一种云散高唐,水涸潇湘一般凄绝的美艳,叫人在一刹那的惊艳之后,迎来长久的怅惘。
系统看了一眼一无所知的刘彻,痛苦地捂住脸。
这些衣服也是他的心血,原本在他的计划中,林久会在两人感情渐入佳境,但刘彻内心依然存在一些迟疑的时候,换上这套衣服。
从而让刘彻意识到,美人或许会消逝,花开堪折直须折,总之就是珍惜好时光,趁她还在赶紧爱她。
以达到感情升温,美美收割一波心动值的目标。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现在系统只想替刘彻上一炷香。
他提心吊胆地屏住呼吸,看看林久,看看刘彻,再看看张汤。
第98章蜃楼遗影02
接下来的事情很魔幻。
不是因为林久做了什么,恰恰相反,林久什么都没做。
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张汤走了出去,始终端坐,不为所动。
系统脑子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一个念头,时机未至。
他有点儿想问这个时机是什么时机,但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系统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隐隐约约的他意识到,林久似乎正在逐步切割之前收集到的能量。
这两件事情看似不相干,但莫名的,系统又想到,那个林久所等待着的时机。
——
自从张汤觐见之后,刘彻肉眼可见地清闲了下来。
他固然是个刻毒的暴君,心中总怀有猜忌,以致使终汉武一朝,能够得到善终的臣子,屈指可数。
但与此同时,他又是个舍得放权的皇帝。
既然把敛财的大事交给了张汤,他就真的放手任由张汤施为,而并不对此多加干涉。
于是在春天来的时候,他还有闲暇带人往上林苑行猎,这一次也邀请了林久。
林久应了这一次邀请。
说是行猎,但其实刘彻根本没怎么出去。
林久像是之前在清凉殿里一样,一直待在屋子里,他就陪着林久一起待在屋子里,有时候看看奏折,更多的时候看一些闲书。
直到天色变得黯淡的时候,刘彻合上书站起来,他说,今夜灵沼上演戏,问林久要不要去看。
说不清楚为什么,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系统心里咯噔一声。
林久已经默然无声地站了起来。
于是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建元五年,上林苑,凉风台,皇帝陛下凭栏而立,神女的裙裾在风中飞散。
凉风台下的灵沼中,正泛起隐约的波光。
此时正是日夜交替之际,日星隐耀,数不清的小舟散乱在灵沼之上,舟中已经点起了蜡烛。
灯火摇曳,但又不像是从前宴饮时那样明亮。
而更像是一片昏暗的,飘摇的星海。
系统瞪大了眼睛,几乎惊叫出声。
他看见……很多张脸,一瞬间几乎怀疑是林久又做了什么手脚。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看清楚了那其实是坐在舟中的公卿们。
刘彻邀请林久来看戏的时候措辞很随意,但与之相对应的,这好像并不是那种随意的场合,而分明是一场盛大的宴席。
侍从很快在凉风台上设了坐席,只有两个席位。
就像是从前每一场宴席一样,林久与刘彻并肩而坐。
坐在那里俯瞰灵沼,灯火不够明亮,光线就显得朦胧。
宾客的面孔半隐在这样朦胧的光线里,有一种浸泡在什么东西之中的质感。
说是看戏,灵沼中心就真的搭了一座盛大的戏台,四周垂挂着丝绸的帷幕,但比之那种厚重的丝绸又轻薄很多,简直像是纱一样轻薄。
颜色也不如汉宫寻常用的正色那样深重,浅淡得像是染上颜色的光线一样。
这样轻薄的帷幕重重叠叠挂了数重,便如同流荡在灵沼上的一场雾霭。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声音。极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丝弦的余韵,隐隐约约,听不清楚。
有点古怪。
不,应该是有点诡异。
根本不像是活人的宴席,而更像是鬼怪的盛宴。
但从林久的视角看下去,好像和寻常那些宴会也没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这时候就已经开始出现“戏曲”这种表演形式了吗,莫非是娱神的傩戏?
系统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置身此地他莫名觉得紧张,正试图使自己放松下来。
直到丝绸的大幕拉开。
水雾和光影慢慢地流荡在灵沼之上。
隔着那些朦胧的水雾和光影,少男少女从大幕之后转出来。
裙裾和衣裾如同树叶一般摇动,其中骤然发出一缕笛音,宛若丝线一般绕上高梁。琴瑟鼓动,细长的手指拨动细长的阮弦。
系统僵住了。
在那些幽美婉转的乐章之后,香风阵阵,弦音历历而动,人间书生正遇见牧羊的龙女。
这是《柳毅传》的开篇。
——
系统左顾右盼,系统坐立不安。
但林久坐得很稳,刘彻也坐得很稳,小舟中的那些宾客也都稳稳当当地坐着。
现在系统明白刘彻为什么要把宾客的席位设在小舟之中了。
舟中那些星海一般飘荡的烛火,从凉风台上望下去,确然有一种渺然的气氛。
和浩渺的灵沼水雾,以及婉转的弦音一起,构成了一种夜谈诡话之中,鬼神宴会那样的气质。
刘彻需要这样的气质,因为今天这里演的根本就不是凡人是戏,而是神女叙述过的《柳毅传》,岂不正是神鬼故事。
系统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小舟之中那所谓的满座宾客,其实也是今天这场戏的一部分。
真正属于宾客的位置只有凉风台上的那两个席位,真正的宾客只有刘彻和林久两个人。
台上这场戏,正演到书生入龙宫。
弦音一转,变得盛大而富丽,编钟的声音在丝竹之中响起来,和成一种奇异的韵律,叫人想起浩大辉煌的宫殿,其上披垂着轻曼的帷幕。
系统在音乐上没有多少涉猎,但也觉得这必定就是如今音乐上的巅峰了,听在耳朵里,叫人生出一种窒息般的目眩神迷。
更多的蜡烛被点起来了,雾霭一般的帷幕和灵沼上的波光都清晰起来。
一切都还是朦胧的,看不清晰,可就那朦胧之中,又有万般影像闪过。
就好像那故事中的龙宫,真的在凡世显影。
戏台之外,没有任何人说话,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这种朦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着一样的场景里,一种奇妙的气氛正渐渐弥漫开。
就好像这真是一件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座上宾客,正以凡人的肉眼,窥伺这神仙的往事。
——
系统一时间,竟然不敢出声。
他试图梳理自己的思路。
刘彻知道《柳毅传》,这不足为奇。倘若他不知道,系统才会怀疑有问题。
但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霍去病身为他的臣子,理应将自己的见闻禀告给他。
可刘彻又以何等身份窥伺神女的言行?
他怎么敢在林久面前暴露自己私下的行径!
忤逆,逾越,不敬。
这样的词汇在系统脑海中反复刷屏。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已经感到惊惶。
那些波光雾气和烛光中沉浮的面孔,似乎全部化作一种重量,沉坠坠地压在他心头。
他在这种重压之下艰难地保持清醒,他试图去看刘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莫名的,系统从中看出志得意满。
如同惊雷闪电一瞬劈下。
系统悚然而惊!
他立刻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刘彻最近很清闲,而且春风得意,因为他很顺利。
打仗很顺利,敛财也很顺利。
林久之前给了他绝大的压迫,但现在他已经从这种压迫中挣脱了出来。
当压迫不再成为压迫,他这种人,满足的阈值已经被林久推到了这一步之后——
他理所当然感到不满足。
系统意识到林久之前的举措所带来的负面效应了。
她在刘彻面前表露出自己涉足世俗疆域的意向,固然刘彻会有片刻的慌乱,但慌乱之后他总会回归镇定的。
而论及世俗的权力,刘彻才是真正的专家,他在其中浸淫了半辈子,一生就玩这一个游戏,而且玩得算得上优秀。
他会意识到,神女也需要他手上的东西。
原来神女,也不过如此。
极致的春风得意和极致的不满□□融在一起,就催生出了刘彻现在的状态。
他变得轻浮和急躁,所以他宣召张汤,想要知道神女接下来还有什么考验等待着他。
但是没有,林久什么都没做。
于是他更进了一步,遂有了今天这一场《柳毅传》。
又是试探,又是试探,没完没了的试探。
系统几乎要焦躁起来。
但没有办法,他必须压制住自己的急躁。
从一开始,从建元五年的上林苑开始,他就应该知道刘彻那张人皮底下是什么东西了。
所以他也知道,无论如何,林久必须做出回应。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
已经到了不能不做出回应的时候了。
但林久只是端坐而无动于衷。
——
帷幕之后,龙王正与太阳道士谈论火经。
帷幕之前,龙宫中的武士与书生释疑,说宫中的大王是龙,以水昭显神通,以一滴水就可以漫过山陵和溪谷。
而太阳道士是人,凭借火来表现本领,用一盏灯火就可以把阿房宫烧成焦土。
——
系统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很重地跳动了一声。
他隐约意识到这些对话之中隐藏着不妙的东西,就像是血肉深处蠢蠢欲动的虫卵,正亟待孵化。
但他说不太清楚这种心思是从何而来。
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着,龙与太阳道士。
神……与人?
——
戏还在继续演,书生见到龙王,取出龙女托付的书信,递到龙王手中,又说出自己所听到龙女的哭诉。
——
系统默念着两个字。
时机。
紧张到了极致之后,他反而放松了下来。
他已经意识到今晚一定有一些事情将要发生。
但他同时意识到,林久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此前特意兑换了新衣服,SR【蜃楼遗影】。
既然如此,今天出事的人就不会是她。
系统自己都为这蛮不讲理的信任而震惊,他不知道林久的后手是什么,但已经盲目地认为她能赢。
因为她总是赢。
——
在这样的思绪下,时间过得飞快,月影飞快地挂上天穹,又飞快的移动。
台上这一出戏已经演到泾水受难的龙女回到龙宫,香风阵阵,言笑晏晏,龙女款款走来,身上光彩的衣裾一直从戏台上拖曳而下,垂到水中。
如同被那衣裾所搅动,灵沼上的波光荡漾起来。
——
林久站了起来。
系统将视线从戏台上转回来,茫然地看向林久。
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
虽然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林久一直等待着的时机已经降临了!
系统震撼地瞪大眼,看着刘彻同样茫然地抬头看向林久。
又看着林久从容地——打开系统面板,拉取已经好久不见的成就面板。
选中【初承雨露】成就。
系统虚弱地咳嗽两声,从内心深处涌起一种想要吐血的冲动。
在这种严肃的你死我活的时刻,他莫名想要怒吼一声好歹给我尊重一下刘彻啊!
【初承雨露】,顾名思义,这个成就正常的获取途径,应该是在宿主和皇帝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过夜之后——
系统实在有点想不下去了,把“宿主”和“皇帝”分别代入林久和刘彻之后,他觉得脑子里都要长满鸡皮疙瘩了。
所以,但是,总之,系统语无伦次地想。
这里怎么会有【初承雨露】,这不合理,系统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而林久当然不会顾惜他的心理健康问题,她抬眼四顾。
系统心里一动,这时候他意识到林久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好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必要条件一样。
下意识的,他顺着林久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张同样沉浮在烛光中的脸,张汤的脸。
那一瞬间,系统就明白了。
之前戏台上那龙女走出来时,衣裾一直拖到了水中,灵沼上的波光摇动。
但波光当然不会因为那一截裙裾而摇动,那是因为又有一叶小舟悄悄被放进了灵沼。
在这一场盛大的宴席中,有一位迟来的宾客——
是张汤,当然只会是张汤,他如今忙于为刘彻敛财,手上的刑冤断案源源不断。
尽管身为内政第一人,理所当然伴驾上林苑,但有着急的案件,他还是要抽出时间去办。
这就是他今天姗姗来迟的理由。
原来如此。系统慢慢想。
他之前还想过林久是不是要等这场戏演到高潮,搞一些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什么的。
但其实林久根本就不是在意仪式感的那种人,她在等,但与这场戏无关。
今晚她也有一场戏要演,她只是在等全部演员就位。
而如今她已经等来了张汤。
脑海中的惊雷已经劈过了几遍,但实则距离林久站起来,距今相隔的时间,甚至不足够台上那新登场的龙女,往书生的方向,走上一步。
摇动的波光照亮刘彻的眼睛,其中的茫然还没来得及退却。
已然有风吹动——
刘彻茫然地抬头看,最先看见的是一道斑斓的衣袖。
他顺着那道衣袖往上看,先看见神女身上那条半身雪白,半身填满疆域色彩的长裙,紧接着又看见神女居高临下的眼神。
神女在看他,眼神专注。
在刘彻来得及反应过来这眼神中含有的意味之前,垂在他眼前的彩袖摇动。
系统眼睁睁看着林久的视线在桌案上巡梭了一周,起初她似乎是盯上了盛酒的那只爵,眼神凝了一瞬。
但紧跟着又转开视线,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两手举起了一只盥洗——也就是这个时代的洗脸盆。
然后把一整盆水,从上而下,一把扣在了刘彻头上。
“哗啦”一声。
系统一把捂住脸,不忍心再看哪怕一眼。
有一股力量敦促着他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恭喜你打出成就【初承雨露】,刘彻于今日承接你手中的雨露……”
系统声音发飘,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推着他补上了最后一句,“对于刘彻来说,这是一份终生,呃,终生难忘的回忆。”
话音落下,系统呆滞了整整一秒钟。
他想说,刘彻看起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不然咱们还是趁机跑路吧,搞快点,感觉稍微慢点就来不及了。
他还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成就真的就这么重要吗,就值得你干出来这种事吗,这会让你开心吗。
但这些话全部都堵在他嗓子眼,他徒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哆哆嗦嗦的,在牙齿互相磕绊的声音中说,“你疯了。”
就在这个成就被打出来的同时,一丝能量汇入林久身上,就像是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久之前一直在切割的那些能量,在这一刻全部从她身上剥离走了。
系统又哆哆嗦嗦地重复了一遍,“你疯了。”
而林久对此充耳不闻,她只是飞快地点开系统面板,选中SR套装【蜃楼遗影】,按下了【一键换装】按钮。
刘彻瞪大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泼溅开的血,或者一簇摇动的火。
火,或者是血,从神女身上炸开,四面溅开。
刘彻下意识后仰避开那些血和火,但再看过去,其实那不过是一条红色的衣袖,轻飘飘的,垂落在他面前。
神女换了一条血红的长裙,轻飘飘的材质,长袖和衣裾都在风中漫卷,如同开在枝头的一朵单薄的红花,转眼便要凭风而上,消逝在人世之中。
刘彻呆呆地看着林久,那一盆水泼得极其扎实,水珠挂在他脸上睫毛上,甚至溅到他眼珠上。
于是他眼中所见都被水珠覆盖,眼前的红袖在水光中扭曲晃动。
他的手动了动,似乎是下意识想抬起袖子抹一把满脸的水。
红色的长袖,在扭曲摇动,如同混杂的血和火。
不,不是如同,那就是血和火!
刘彻的手终究没有抬起来,泼天的火光映照在他眼睛里,就在水珠笼罩的,扭曲的视野中,他看见一座巨大的楼,向他眼前,扑面而来。
SR套装【蜃楼遗影】自带背景特效,“燃烧的蜃楼”,在这时候展开。
火焰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和楼宇倾颓的巨大声响混杂在一起。
是在片刻之后,刘彻才意识到,他所见到的并不是一座火海中的楼阁,而是一座巨大的燃烧着的楼船。
那原本以为是夜幕的,黑沉沉的背景,是他只在借用神女的视线时,所看见的漫无边际的海。
可那样的也能称作是船吗?
刘彻使劲仰头也看不见高楼的尽头,只看见火焰一直燃烧到天尽头。天是红色的,而海是黑色的,海天之间只有那一座燃烧着的楼船。
巨大的,巨大的叫人觉得自己如蝼蚁草芥一般渺小的楼船。
叫人觉得就算这火再烧一百年,也烧不沉这巨大的楼船。
刘彻在盯着一个地方看,眼睛酸涩也不舍得眨动。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地方看,只是无法移开视线。
飓风吹动,楼船上烧着的火焰被倾斜着往天上吹,恍惚间如同一张展开的巨大火帆。
还有展开的一袭红袖。
刘彻看着那条红袖,这时候他明白为什么他一直盯着那个地方看了。
顺着那条红袖,他看见神女雪白的面孔,漫漫垂落的长发,还有居高临下的眼神。
在那巨大的楼船之上,隔着天与地一般漫长的距离,神女在看他。
刘彻想起一个传闻,秦皇嬴政,曾经遣使者出海,寻找仙山。
他紧紧地攥住了手指,几乎攥出血。
一瞬间他想到,漂浮在海上的,除了船,还有仙山。
这世上不会有如此巨大到可怖的船,所以此时此刻他看到的其实是仙山。
原来如此,他恍然升起一丝明悟,原来仙人的宫殿漂浮在海上,就成为了世外的仙山。
那艘船,或者说,那座仙山在后退,刘彻知道它要消失了。
凡人穷尽一生,能看到一眼仙山,就已经应该知足了,怎么还能奢望仙山为之而停留呢。
那些火焰聚拢成的幡也随之而后退,夜风吹拂,刘彻鼻尖嗅到一股湿润的水汽。
飞到天上的魂魄像是终于又飞回来了,那一瞬间刘彻想到今夜,想到他之前在做什么。
灵沼之上的那一场戏,如今看起来是多么可笑!
他竭尽全力,洋洋得意地试图仿造鬼神的盛宴,可那所谓的盛宴在这座仙山面前根本就什么都不算,拙劣得甚至拿不上台面!
简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劈头抽在他脸上。
夜风吹得身上很凉,那一盆水不仅泼湿了他的脸,还泼湿了他的头发和他的衣裳。
之前有一瞬间刘彻还为此感到愤怒,他此生还从未尝过如此巨大的屈辱。
但现在一切火气都烟消云散了,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得意。
当然很得意了,他的军队,他的疆土,他朝纲独断,要风得风。
他曾经借助神女的视线,看过这四方天地,那些疆土离他很远,但总有一天全部要被染成他的颜色。
在他之前汉室天下传承六代,可曾有过如他一般鸿图无边的皇帝?
昔年一扫六合的秦皇嬴政,也不过就是他如今这样的意气风发了!
所以这样就满足了吗?这样就已经满足了吗?!
在他亲手绘制的那卷《河图洛书》之中,疆域固然已经将要填满。
可这根本就还不够。
他的问题不是贪婪,而是还不足够贪婪。
岂不知大地之外还有大海,岂不知天外更还有天!
着火的仙山渐渐隐没在大海深处了。那是如此广袤的一片海,广袤到足以隐藏起如此巨大的一座仙山。
刘彻尽力张大眼睛,几乎目眦欲裂,想要将这一幕刻印在眼睛里,耻辱和愤怒几乎烧红他的眼珠。
他想起今夜的上林苑,简直是一场闹剧,是刘彻此生最大的耻辱。
昭示着他的满足,他竟然如此轻易就得到了满足!
暴虐的火从肺腑中一直涌上来,刘彻紧紧咬着牙齿,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而如今他只想拔剑杀人。
可是神女在看着他。
刘彻恍然回神。
仙山隐没了,但神女还在他身边。如同从未离去那样,披红衣而蔽身,长发漫卷,风鼓荡起她长长的红袖。
她的眼神冷淡,刘彻在触到她视线的同时却觉得有闪电直劈而下,一种近似震悚的疼痛劈开了他的大脑。
眼前恍惚有光,又似乎是比光更明亮的东西。
他想起,他读过那样的故事。
在先秦或者更古老的时代,有人梦中受点悟而开化,梦醒之后电眼火目,所见所闻,与世人殊。
读到那些文字的时候刘彻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那种开悟,在一闭目的时间完成从人到神的蜕变。
他近乎癫狂地认为那就是死——开悟的同时那些人就死了,然后再活过来。从此天地在他们眼中掀开面纱,睁开眼睛,就望见世界的尽头。
他睁开眼睛。
红色的衣袖、红色的海在他眼中流荡。
——如同梦中受点悟而开化。
忽闻海上有仙山。
他不得不抬起一只手,用力按住太阳穴上突突跳动的血管。
忽闻——海上——有仙山——
要往海上寻仙山。
莫大的悲哀和莫大的狂喜一同吞噬了刘彻,至此他知道他这一生永远不能得到满足,至此他知道他这一生再也没有迷惘。
倘若有人胆敢在此刻凝视刘彻的面孔,就会发现这君王眼角青筋跳动,神色狰狞。
他面前没有任何人,他所凝视的只是一片虚无。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他正看见,命运向他微笑,或者说是狞笑。
正如他已经看见他别无选择。
——
刘彻安静地坐下了。
灵沼上的风吹过来时,他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冷静。
没有侍从敢上前为他整束衣冠,他周身翻涌着一种叫人不敢近前的气场。
但他又只是端正地坐着,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场戏,眼神凝视着每一个细节,像是要把今天这一晚铭刻在自己的脑子里。
为此不顾满身湿淋淋。
系统说,“我服了,我是真的服气,心服口服。”
停了片刻之后,他又说,“但是刘彻这样没问题吗,穿着湿衣裳又吹风,会生病的吧。”
林久说,“他只是在整理思路,很快就会去换衣服的。他是那种懂得珍惜自己的人。”
果不其然,刘彻很快站起来,由侍从簇拥着前去更衣。
灵沼之后,戏台上的丝竹声漫漫地飘过来,隔着重重水汽,有一种缥缈的韵味。
系统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之前我好像感觉到你在剥离能量——”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恍惚之间,他意识到天地似乎摇晃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地震,但又有点不一样。
更像是,人变成了一张纸,而纸被什么东西晃动。
系统猛然抬起头。
没有谁比他更熟悉这种感觉,次元,维度。
这种感觉意味着,有更高维度的力量在渗透进来。
神。
倘若说从前出现的那些只是投影过来的神,那这次出现的,就是降临的神。
系统当机立断开口,“没时间解释了,脱离世界,就现在,快!”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就知道他还是晚了一步。
月亮忽然融化了,星星也融化了,银色的辉光从天上一直淌流到地上。
世界在融化,融化成一团混杂的色彩。
林久站起来。
她遥望着远方。
系统第一次听见,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第99章蜃楼遗影03
起初系统没意识到那是在笑,因为世界在融化,置身在其中,叫他生出一种自己也在融化的恐怖错觉。
直到刺眼的光从融化成一团混沌的天幕中刺出来。
天空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般是混沌的夜幕,一半是清爽明亮的白昼。
但这魔幻的一幕仅仅存在一瞬间,短暂如同错觉。
下一个瞬间,白昼也开始融化。
太阳融化成滚烫的金水,在晴天之上肆意流淌,天空和云影也都在融化,最后和那团混沌的夜幕交织在一起,成为更混乱的混沌一团。
世界变得无比魔幻。
系统慢慢的张大嘴。
这时候他确信他没有听错,林久确实是在笑。在一开始致使夜幕融化的,并不是那个降临的神,而是林久自己。
神的降临是一个短暂的过程,就在祂降临于此而还没有来得及侵蚀的短暂时刻,林久果断操控世界开始进行对祂围困和绞杀。
那所谓的融化不过是表象,掩藏在其下的真正的内里是一场战争。
理所当然的,神开始反抗。
天有两面,曰昼曰夜。
既然林久操控了夜幕,那神就把白昼拽出来试图对抗。
可白昼也开始融化,神的举动变成了引狼入室。
因为从一开始林久能够操控的就不只是黑夜,更有白昼。
系统用一种接近惊恐的敬畏眼神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尽力去回忆,却还是无从找到,究竟是从哪一个时间节点开始,林久已经掌握了如此可怖的力量。
可是好像又并不是全无端倪,以他们如今这样亲近的姿态,林久要有大动作是很难瞒得过他的。
系统试图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可还是无可避免地回想起林久之前看向张汤的那一眼。
他知道林久将视线放在张汤身上是因为不满足,之前他以为不满足的人是刘彻,但其实不对,是林久才对。
诚然刘彻按照她的心意,向四方派遣出征战的兵马,但林久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刘彻的宏图伟业。
而是神。
所以她不满足,因为神还没有出现。
起先系统只看见刘彻的阈值在不停被推高,但其实林久也是一样的。
时至今日她已经看不上完成任务,乃至改变世界之后可以得到的那丁点能量了。
没有比进食,或者说吞噬,更快捷的补充能量的方式了。
从她决意使张汤杀人而取财时,系统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了。
她认为张汤可以走这条路,因为她自己正走在这条路上。
她正要捕杀神明。
目标定下来之后所缺乏的就是实践,所以她今天要让刘彻看见那艘船的幻影。
在承受两次投影的损失之后,神对陆地上的改变已经无动于衷。
可那不是还有大海吗,我的手从今天开始不但要覆盖陆地,还要覆盖海洋。
坐不住的话就尽管来吧,传说中的神,我已经等你好久了,我在这里张网以待!
就是这样,真相就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
结果近在咫尺,神忍无可忍地降临,而后一头栽进陷阱,顺利的就像是提前约好过那样。
但还有一个问题。
系统用一种细若游丝的声音说,“能量无法超越规则而使用,你原本不可能撬动这么庞大的能量,你还没有拿到那样的权限。”
不知何时林久身上的衣裳已经从之前那条血红的【蜃楼遗影】更换成了【云山神女】。
半面填满疆域色彩的熟悉长裙,半身彩衣,半身空白。
时至今日,系统已经明白了这条裙子背后的真相。
从披帛莫名染上颜色开始,林久就根本不是在恐吓刘彻而已。
或者说,恐吓刘彻使他配合,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隐藏在更深处的目的是她在改造这条裙子。
她的手伸到哪里,这条裙子上的色块就填充到哪里。
换句话说,这条裙子显示的是她对世界的侵蚀程度,她从世界那里掠夺到的权限。
世界当然不会坐实她如此肆无忌惮地侵蚀和掠夺。
可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她借的是刘彻的军队,和刘彻的手。
而刘彻是目标人物,一整个时代的世界中心。唯独在这种人面前,世界毫无戒心。
所以时至今日她趁虚而入,足以撬动半个世界的能量。
可是还有半个世界,这裙子上毕竟还有半面的空白。
林久没有说话,系统意识到,在这种近乎于决战的时刻,她的视线竟然没有集中在神那里。
就像是穷途末路的猎物不值得分走她的眼神。
而她在看的是——
系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水波,光影,和朦胧的灯火。
天地在融化。
但上林苑中那场戏还在上演。
系统甚至在有些人脸上看到惊恐的神色。
可是他们还是只能坐在那里听戏,什么都做不到。
就好像这未来已经被预设了轨道。
而剧本中的演员只能被固定在轨道之内,而无力去做其他任何超出剧本规定的举止。
“赊欠……未来……”系统几乎是在呻吟了。
他听说过这东西,比之复制灵魂还要更禁忌的禁术。
倘若说【赊欠未来】是长角喷火的撒旦,那系统之前用过的【复制灵魂】温和无害得就像是咩咩叫的小羊羔!
系统竭力镇定下来。
往好处想……
这种技术拿出来根本就没有好处吧!
抛开事实不谈……对就这样,暂时先抛开事实不谈。
【赊欠未来】,投影未来,改变过去。
顾名思义,就是借用未来的自己的力量,用以改变过去的时段。
牵涉到时空和因果链,可想而知,这种级别的技术,所要求满足的条件,何止苛刻,简直变态。
系统在思索林久是怎么满足了所有条件。
想要探究这一点也很容易。
此时林久的视线落点在——
她还在看张汤。
系统了解她,她或许傲慢,但绝不可能轻慢。
既然她的视线注视着张汤,那就意味着,在她与神此时的战争之中,张汤才是那最重要的一环。
不期然的,他脑子里又跳出那一幕。
打出【初承雨露】那个成就之前,林久确认一般的,看了张汤一眼。
那一盆水她是泼给张汤看的!
看到了吗,君王的威严也不过如此!
所谓高不可攀的皇帝的傲慢,在这个时代,也有为神女而让步。
紧接着就是那条船的出现,神女站在船上遥遥的一望,望的是刘彻但也是张汤。
那一眼就像是无声的宣言。
简直像是抓着张汤的头发,掰开他的眼皮让他看。
而神女只想要更多的战争,更多的疆土和更多的财富!
所以尽可悬起你的尺矩,倘若有足够使我满意的才华,就算是刘彻,我也伸手为你把他按在公堂之上,更何况那群空有姓氏的诸侯宗亲。
那一眼,她是在给张汤勇气,毒药一般疯狂的勇气。
“从你身上,我要看到,法家弟子的极致。”
大概就是这样的话吧。
而张汤是否接受了这样的勇气,从未来真的顺利降临就可以看出来了。
他接受了,真的接受了,他的脸浸泡在烛火之中,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管仲商鞅韩非子,古往今来法家那些死去的圣人在此时全部站在他身后。
只看他的脸,谁能想到正有狂妄的火,如同毒火一般在他心中疯涨。
最后一个演员就位。
最后一个条件达成。
于是林久得以伸出手。
向未来赊欠未来。
而未来真的就响应她伸出的手而降临。
系统完全梳理清楚整条逻辑了。
从这时候开始,张汤注定会按照林久安排的路走下去,而且或许还会做得更为极限。
所以刘彻会有更多的钱用以征战。
所以在那个未来之中,刘彻的军队遍布陆地和海洋,汉皇帝的旗帜在每一个角落的每一缕风中飞扬。
于是神女得以将手伸到更遥远的距离,掠夺更多的权限,直至全部!
所以林久能从未来赊欠到撬动昼夜的能量,用以捕杀降临的神。
而维持这一场面的最基础的那块石子。
系统的视线也看向张汤。
一旦他有所动摇,有所退缩,这构筑起来的整个未来都将轰然倒塌。
多么可笑啊,宏大到足以弑神的未来,竟然就构筑在一个凡人纤细的神经之上。
可是那未来就稳稳的立住了,一直到现在,昼夜稳定地融化,神稳定地被捕杀。
张汤稳定地向未来出发,不曾畏怯和动摇。
系统咽了一口口水,轻声说,“我好像已经能看到,张汤的死相了。”
林久竟然回答他了,“是,他死得不太好看。”
系统生出一种魔幻的不真实感,感觉在这种大场面下,好像不太应该闲聊。
可是又忍不住听下去。
而林久正在继续说下去,“他的死因起始只是一件不值得提起的小事,但是过程很复杂。”
“其中总共牵涉了赵王刘彭祖,已经死去的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还有当时的刘彻的宰相。”
系统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久漠然地说,“涉三王一相,这样的死法也足够盛大了。”
第100章世界01
系统的喉咙像是被哽住了。
尽管过于冷漠,但他知道林久说得没错。
或者说,林久这种态度才是对张汤最大的敬重。
古往今来哪有善终的法家弟子,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就已经写下了不得善终的注脚。
此后每一步,都更趋近于理想,也更趋近于死亡。
而最终这死法已经足够盛大,所以张汤这一生,也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可怜和可惜。
但系统还是说,“然后呢?”
人死如灯灭,可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追问了。
说不清楚是为什么,非要有个理由的话就是眼前正在融化的天地。
凡人面对这种熔炉炼狱一般的恐怖图景,惊骇而死都变得寻常起来了。
此时此刻,未来被固定了,可思想没有。
但凡张汤有一丝畏惧——在这样天地伟力的覆压之下,生出畏死求生之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那样玩弄律法的天份,又能够在这样的年纪,坐上刘彻以下内政第一人的位置,只要他想,系统不相信他没有全身而退的办法。
而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他还没对刘氏那些诸侯王动手。
只需要一丝犹疑一丝动摇一丝退让,历史就会改变,未来会轰然崩塌,林久会输,张汤也能挣脱不得善终的宿命。
但一直到现在,林久没有显露出丝毫要输的征兆。
她把最后的节点押在了张汤身上,而张汤便如她所愿,一力承担起来这份重量。
这种人,有这样的心性,对他来说死亡真的就是结束吗?
那些身后的仇敌,真的能够踩在他的尸体上纵情欢笑吗?
林久回答了,“然后,有意思的是,在他死后,家中财产加起来不到五百金,而且全部都是刘彻的赏赐。”
汉朝时期的金,其实说白了就是桐,而所谓的一斤,就相当于后世的248克。
系统记得刘彻对卫青和霍去病时常“赏赐千金”,之前漠北那一战,“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对于寻常士兵的封赏加在一起有二十余万斤。
而张汤是为刘彻敛财的人,九卿之一,内政第一,刘彻赏赐出去的钱几乎要全部经过他的手。
可在他死后,所留下的,就只是五百金,这少得可怜的一点钱。
林久说,“这点钱不足够准备像样的葬礼,他的家族兄弟们于是要凑钱安葬他,但他的母亲制止说,我儿子是陛下的臣子,被人恶言中伤而死,何必厚葬。”
“这时候的棺材分棺椁两部分,但张汤入殓的时候,只有内棺,而没有外椁。送葬的时候,他家里人找了一辆牛车拉他的尸体。”
系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宣室殿上那些人,衣朱衣紫,求名求利。
想起张汤扳倒的那些诸侯,个个有金百万,身后留存的陵墓,足够一茬一茬盗墓贼,前仆后继的翻找两千年。
又想起林久之前说,张汤做过很多年的长安吏,为了往上爬而竭力地攀附权贵。
他深知此时事死如事生的习俗,于是忽然有点不明白,张汤从一介长安吏爬到了九卿之一的高位,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身后丧葬简薄如同黔首。
但林久还在继续说,“刘彻听说了这件事,似乎也想起张汤从前立下的功劳,于是说,没有这样的母亲,也就养不出来这样的儿子。”
“随后取来张汤的遗书观看,见到张汤在上面列了三个名字,说我的死全部是由于这三人的栽赃和构陷。”
“刘彻于是下令审讯这三个人,证据确凿,尽皆诛杀。”
系统放缓了呼吸。
他听见林久说,“之前说张汤的死牵涉了三王一相,那三个名字不在这四个人之中,但是和这四个人中的一个人有关联。”
系统轻声说,“那个丞相。”
林久说,“对,那三个名字便是这位丞相府上的三个长史。”
系统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荒诞。
相府的长史,大概就相当于这位丞相的秘书,官职不高,掌握的机密却很要命。
张汤选中这三个人是有迹可循的:牵涉他死因的三位诸侯王,其二已经死去,剩下的那一个,就算是张汤,在失去了刘彻的信重之后,哪怕以死筹谋,恐怕也难以扳倒。
而之所以不直接剑指那位丞相,也同样可以理解。
丞相毕竟牵涉一国命脉,倘若直接留下那位丞相的名字,则有逼迫刘彻动手的嫌疑。
以刘彻的性格,只怕会弄巧成拙。
而长史就不一样了,官职低微而险要,而且同时处置了三位长史,倘若说是敲山震虎,连敲三次,已经足够使那位老虎感到惊恐了。
果然,林久说,“在这结果出来之后,那位丞相便惶恐地自尽了。”
所以张汤的死果然不是最后的终结,他在死后也硬拉了四个人垫背。
他将自己的死也演变成了一场审判,缜密高效而冷酷。
法理之外,没有留存丝毫温情的余地。
系统半晌说不出话。
对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生,他无话可说。
“等等。”系统突然回过神来,“可我一开始想问的不是这个啊,我也没有那么在意张汤。”
“我明明是想问,你之前是不是在切割能量。”
系统声音说着说着就变小了。
这个问题很敏感。
对于他们这种漂泊在时空缝隙中的存在来说,能量等同于生命。
如果真的如他所猜想那样,那林久现在无疑脆弱得比婴儿还不如。
这一场战争,神甚至都用不到亲自杀她,只需要冲破此时那融化的天地的封锁,所带来的反噬也就足够撕碎这种状态下的林久了。
“没错啊。”林久说。
系统慢慢张大嘴。
他看着林久,看着林久身上的衣裙。
【云山神女】,半面是彩衣,另外半面原本是雪白的底色,但在未来降临之后,也被填补上了彩色,只是带点透明的质感,如同虚幻。
但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终于搞明白林久是怎么撬动未来的了。
张汤只是最后的那个支点,而杠杆还是能量。
所以之前他感觉到的那并不是错觉,从那时候开始林久就已经开始分割能量。
数量不够——当然是不够的,所以她召唤来的其实并非是未来的【林久】,而是未来的这套衣裳,【云山神女】。
分割能量,就是把所有属于她的能量,全部分割进这套衣服里,简直是割肉喂鹰一般的决绝姿态。
所以她要在打出【初承雨露】这一成就之后,再换上新衣裳。
因为要留出时间。
【成就】被打出来的那一刻会有能量反馈而来,尽管微不足道,但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能量,也都被她全部分割到了【云山神女】这套衣裳里。
何等歇斯底里的不留余地和孤注一掷。
但其实也没那么难接受,想必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施展出来撬动未来这样的禁术。
系统看着林久的脸,就算是在这种时刻,她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又一次眼也不眨地把所有筹码都押上了赌桌,也又一次赢得盆满钵满。
要么一败涂地,要么得到全部。
有那么一瞬间,系统在她身上看到了张汤的影子。
还有刘彻的影子,很多很多,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子。
系统沉默片刻,忽然说,“其实之前我很不能理解,为什么你能改变那么多人,你甚至不对他们多说一个字。”
“但现在忽然就懂了,是因为本质上来说你们是一样的,你跟他们是同样的人。”
林久反驳他,“我没有改变谁。”
系统看着她。
她说,“我没有傲慢到以为我可以改变天命,每个人终将走上每个人的路,我最多不过是推了一把,加速这个进程,或者使他们更进一步。”
“非要问为什么,因为他们原本就是那样的人。”
系统说,“我不太认同你的说法,还有就是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毫无必要的地方谦虚起来啊。”
此时此刻,或许是因为紊乱的时空,他看见很多破碎的画面,分辨不清真实与虚幻。
他看见刘彻说,“在我一生中,有很多个瞬间,错觉我与神女棋逢对手。但其实我只是她手中拨弄的一枚棋子啊。”
他看见霍去病纵马奔驰在巨大植物的叶片下,看见他摘下铁面具,卸下头盔,濡湿的长发一泻而下,簇拥着他年轻英武的面孔。
他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神庙,建筑风格类似波斯或者天竺,他正仰头看那黄金穹顶上雕刻的神像,阳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如同镀上了一层轻薄的金粉。
他看见卫青立在中军账中,忽然如同心有所感,往长安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又看见东方朔在春天时乘车出游,转头对着随从说,“想我当年,也不过是乡野间蹦跳的一只麻雀。”
最后他看见张汤的面孔,他立在公堂之上,阶下囚徒腰白玉带,披王侯的华服。
一时又看见那辆牛车,拉着张汤简薄的棺材,一路往坟墓中走。
如梦如幻一般,他又听见林久的声音。
她像是在看张汤,又像是在看张汤身前身后许多人。
系统听见她说。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时代啊,七王和圣人都死绝了,但在有些人的心脏里,你还能听到春秋的遗响。”
话音落下,天地融化殆尽,被裹挟在其中的神悄无声息地停止了挣扎。
祂完全被消化掉了,化为养分,被归入林久的身躯之中。
借贷未来的禁术也已经到达极限,摧枯拉朽般的反噬即将到来。
但在那之前,林久伸开手臂,一直伸到极致,像是要触摸这个时代的温度。
山河社稷在她脚下无边无际铺展融化。
融化成她披在身上的漫漫衣裳。
透明的质感变得凝实,所有空白的底色都填满了斑斓的疆域色彩。
系统在其中找到很多见过和没见过的地方。
从长安城到东莱郡,从霍去病饮马的瀚海到罗马帝国辉煌的都城君士坦丁堡。
经兮东西,纬注南北。
这就是在她手中狩猎过真神的顶级套装。
SP【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