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2 / 2)

直到他看到霍去病的手。

君侯的礼服有黑底红章的宽大长袖,之前霍去病的手一直好好地收拢在袖口中。

但这时候,或许是之前起身又落座过于仓促,他的袖子折了起来,露出半只手掌。

是他之前持刀的那只手,和脸不相符,他的手指骨节粗大,青筋绽起,看起来有粗粝的质感,手掌上缠着未漂染的麻布。

系统认得他这只手,也知道他为什么要在手上缠麻木,之前在上林苑试刀时,他的虎口崩裂开了。

而现在他的伤口上,那种带点浅青色的麻布上,正缓缓泅开鲜红的血迹。

系统沉默了。

手指上青筋绽开,和伤口崩裂,都能说明一件事情。

系统重新看向霍去病的脸,从他脸上丝毫看不出来他正在用力地收拢手指。

甚至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这件事,他甚至没意识到他的袖子翻开露出了手,在这个时代这是一种失仪的行为。

这时林久正念到洞庭君与赤虬的对话。

杀人六十万,伤田八百里,有顷回返。

一切都很安静,风像是都变得轻缓起来。

可是系统的感觉完全变了。

所有的慵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之前那种叫他震悚的危机感,正缓慢地浮现出来。

剑未出鞘而在匣中震动,大幕尚未拉开已经有杀气纵横。

那些杀气,就显明在霍去病手上那些泅出来的血色之中了。

《柳毅传》的故事并不长,最终的结尾是凡人书生与龙女有情人终成眷属,从此春秋万岁,容状不衰。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

他的嘴唇轻微的动了动,有那么一瞬间系统几乎以为他要开口说话了。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行礼告退了。

站起来的时候他短暂地抬眼看向林久,但是视线抬到一半似乎又克制住了自己,并没有真正与林久对视。

系统小心翼翼地关注了一会儿林久的表情,终于没忍住问,“我不太懂,你为什么给霍去病讲《柳毅传》啊?多少有点玄幻吧?”

林久说,“可是,你不是觉得很像吗。”

系统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确实觉得霍去病有点像那条龙,但那还是不一样的吧,毕竟再怎么说,他也只是杀了一个人而已。

林久轻声说,“蔽青天而飞去,杀人六十万,伤田八百里。”

系统呆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林久在说什么了,因为他意识到之前霍去病那一眼在看什么。

根本就不是他想的视线抬了一半又压下去,他看的根本也不是林久的眼睛,而是林久的衣裳。

那条在匈奴归降之后被染上了颜色的披帛。

林久说的也不是他在上林苑中杀了一个人,她又不是大汉朝堂上的公卿,一个人的生死尚且不放在眼里。

从前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她说的是将来的事情。

她在向霍去病下令,威胁,或者说利诱,什么说法都无所谓,总之她要他像龙一样,“蔽青天而飞去,杀人六十万,伤田八百里!”

匈奴已经归降,但匈奴还不够,神女需要更广阔的疆土。

帝国的武威还没有到达极致,而贪婪和野心一旦开启就不会再停息。

神女已经迫不及待。

系统愣了半天,忽然说,“之前你给刘彻看了地图是吧,刘彻的那套河图洛书。匈奴再往北,是哪里?”

林久很快说,“我不太清楚哎,高加索、伏尔加河、多瑙河附近?”

系统当场吐血三升,“不是,你都不知道是哪,你就伸手勒索啊?”

林久理直气壮,“可是我也不挑剔啊,只要给我一块土地就好了,随便哪一块都可以。”

系统说,“你根本就是想再吃一次外卖吧!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能从神身上这样薅羊毛!”

林久说,“可是真的很好吃啊。”

系统说,“这也不是好不好吃的问题吧……算了。”

沉默片刻,系统轻声说,“其实我之前一直在想,卫青和霍去病之间到底是利益还是真情,但是感觉分不清楚。”

“可你今天开口之后,倘若这次远征以霍去病为主,那他势必要分走之前从属于卫青的那些军队吧。”

“他们之间的决裂,就真的不可避免吗?”

林久诧异地问他,“为什么要分走卫青的军队,刘彻必然要扩军啊。”

系统:“可就算扩军,新的军队也需要训练,然后才能上战场吧,你给的那点时限够霍去病训练新兵吗?”

林久疑惑地问他,“可是,为什么要用新兵呢。”

系统张了张嘴,忽然顿住了。

“匈奴。”他喃喃说。

他明白了,刘彻费尽心机要匈奴归降,而不是歼灭,一是因为节约人力物力,二就是抓回来了一群奴隶啊!

难怪之前派遣董仲舒过去,美其名曰教化匈奴。

系统隐隐约约听说匈奴人被董仲舒按着头,白天读书晚上挖矿。

之前研究的造纸术派上了大用场,似乎印刷术也有了井喷式发展,至少匈奴人也能做到人手一本识字课本了。

识字课本!匈奴人!

系统当时听说的时候震撼了好久,但跟现在的震撼比起来,又什么都不算了。

他慎重地思考了一会儿,更慎重地开口道,“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是刘彻这一次会让霍去病带匈奴人去?”

“太疯狂了吧!董仲舒的教化尚且不知道效果怎么样,就这样把匈奴人放出去,刘彻就不怕放虎归山?”

林久说,“可是,那是霍去病啊。”

蔽青天——而飞去。

系统安静片刻,喃喃说,“疯子,都是疯子。”

林久是疯子,刘彻是疯子,霍去病是疯子,董仲舒也是疯子!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浮上他心头。

他又想起霍去病沾血的手,想起许多年前他在宴会上对准林久射出的那一箭,又想到上林苑中的那一箭。

月光下的神女,是将要飘摇而去的天命。

卫青的遇刺,就如同天命覆压而下。

时隔这么多年,霍去病的回应都是一样的,他引弓,要射落天命。

是因为有这样的决意,所以注定有这样的人生吗。

真的有那么一种人,生下来就注定这一生手上要不停染血,永不干涸吗。

系统在这时候又想起他的面孔,稚嫩的年纪,稚嫩的脸,宣室殿上的高位,万众敬仰的功勋。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重量的啊。

就在系统亲眼所见证的这一天之中,他挥刀,射箭,杀人,流血,承担帝国的武威,又淌过朝堂上涌动的暗流。

在他这一生中的每一天,登上万户君侯高位之后的每一天,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武威和暗流。

系统所见他最多的姿态是低着头,沉默,寡言,内敛。

在这个时代,他以这样的姿态,受锦衣加身,受天命加身。

不知道为什么,系统胸中忽然涌动起一股悲凉。

他回想着霍去病之前说过的那些话,有些还能模糊记得,有些已经忘记了。

而且还记得的这些,也总会有忘记的时候。

没办法挽留住,那些话出口就在风中消散。

史书上不会记载,当然不会,史家刀笔贵比黄金,那上面所记述的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是他封狼居胥,列郡祁连,生前身后,荣宠无限。

这年轻人的一生,被记下来的就只有这些最辉煌最闪耀的时刻,留不住带不走的荣华富贵。

——

霍去病很快再一次出征了,带着之前追随在他麾下的良家子们,以及之前在他手上功败垂成的匈奴人们。

这一次应该不会花费太多的时间,因为情报并不清晰,只是从匈奴人口中得到了一点浅薄的消息。

霍去病的任务是试探虚实,他带的全都是精锐的骑兵,似乎是要完全效仿匈奴人的战术。

倘若遇到弱小的敌人,就直接歼灭,倘若遇到强横的敌人,就带着情报回来,然后带大军前去碾压。

刘彻下了血本,霍去病这一次足足带了六万骑兵,是为了开战,同时也是为了练兵。

系统见过霍去病率领的那支骑兵,其中有一支奇特的精锐,马上披着铁甲,带着铁铸的马面,士兵们更是重甲加身,持着沉重的长刀。

那支精锐取名为“赤虬”。

千年以后的历史学家试图探寻这名字的含义,可是翻遍史书终无所获。

这是极其罕见的情况,刘彻是有闲情的皇帝,他座下军队的名称往往有深意。

最经典的案例是羽林军,取“为国羽翼,如林之盛”。

可唯独找不到“赤虬”两个字的含义,甚至难以确定究竟是谁定下了这个名字。

是宣室殿上的老学究,还是高堂上的皇帝,还是那支军队的指挥官冠军侯?

始终没有定论。

可“赤虬”这两个字,却一直流传了数千年之后,在帝国陨落之后,依然作为一种武威的象征,化入诗词歌赋之中,万古长青。

而在这一漫长的过程中,始终都没有人知道,日后席卷欧亚非,染红三片大陆的怪物军队,名字取自一个叫做《柳毅传》的故事。

但在此时,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系统也没留意这个名字,他看得人都傻了,心说这玩意有点眼熟,这不是重骑兵吗!

刘彻把这个都搞出来了,这是要干什么,打穿欧亚非,登录迦太基吗!

总之,或许是觉醒了男人的浪漫,在点出来炼铁的技能树之后,刘彻开始疯狂冶炼铁器,武器以及农具。

收益是巨大的,但投入也是巨大的,再加上骑兵烧钱的恐怖速度,以及之前征讨匈奴时,掏空的大半家底。

总而言之,刘彻开始缺钱了。

为了维持住强大的武力,他盯上了那些肥得流油的豪绅和诸侯。

一个名叫张汤的酷吏,就此在宣室殿上崭露头角。

第97章蜃楼遗影01

系统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直到刘彻宣召他觐见清凉殿。

他走进来的时候系统好奇的看他。

起先他觉得这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儒生,穿着官袍,有点像董仲舒,但又没有董仲舒身上那种古典的气度。

刘彻的朝堂上有很多这样的儒生。

直到他开口。

系统震撼了,“卧槽,他在跟刘彻讨论盐铁官营!”

盐和铁都是暴利的商品,来钱快,要求也高,一般都是当地的豪强大族在经营这种生意。

收归官营,就是从今往后只有朝廷可以做这两种生意。

本质上是用来剥削豪强大族的一桩政令,根本目的是为中央政府敛财。

至于效果如何——往后历朝历代都沿用这一政令,已经足以说明,至少在敛财方面,“盐铁官营”傲视群雄。

系统有点恍惚,不是因为刘彻激烈的敛财手段,他知道刘彻缺钱。

前线卫青和霍去病推进得极其顺利。

简直像是在玩沙盘游戏那样,汉帝国辐射到的统治范围,肉眼可见的在扩大。

原本这种时刻应该暂缓脚步,消化吸收之后再继续开疆拓土。

但刘彻没办法停下来,林久身上那条不停被渲染上色彩的白裙子逼着他不敢停下来。

他只能想方设法地去搞更多的钱。

所以系统很理解刘彻在这时启用“盐铁官营”这种牵扯重大的政令。

他震惊的原因是,“难以想象,这么有名的政令,竟然是这么一个小人物提出来的。”

“如果是在说张汤。”林久说。

“第一,盐铁官营不是他提出来的,他只是刘彻选定的执行人。第二,他不是小人物,他是刘彻手下的内政第一人。”

系统又震撼了,“内政第一人?”

内政领域的卫青霍去病?

系统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向张汤。

以他的地位来说,他看起来太年轻了。

但除此之外,他也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年轻官员而已。

“无论怎么看也就是个普通的儒生。”系统小声说。

但是林久说,“他不是儒生。”

系统沉默片刻,“好神秘的身份,感觉像个洋葱,扒完一层还有一层。”

林久慢慢说,“张汤,曾经是刘彻的御史,主理过陈皇后巫蛊一案,此案株连三百余人,馆陶公主和陈皇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从那之后张汤开始青云直上,到如今,看他官服,应该是已经位及九卿了。”

系统立刻就听懂了,“罗织罪名,构陷冤狱。他是在为刘彻排除异己。”

“这就是他位及九卿却仍然被蔑称为“酷吏”的原因吗?律法专家只是一层外壳,究其根本,他其实是刘彻手里的一把尖刀。”

酷吏本人此时正和刘彻说到“白鹿币”。

在上林苑的白鹿皮上画上彩画,再以精工点缀,称之为“白鹿币”,以四十万钱的价值出售。

至于出售给谁,这也很简单。

只需要在诸侯每年纳贡的份例上添一项“白鹿币”,上林苑中那些白鹿就有好归宿了。

刘彻沉吟片刻,说由于红薯和水泥的出现,听闻近来诸侯多丰饶。

张汤立刻心领神会,恭敬地伏在地上说,这是我思虑不足够了,那就将白鹿币的价值定为九十万钱。

系统说,“……这不但擅长构陷,而且擅长抢钱啊!”

林久没有说话。

“虽然但是,还是难以想象你会刻意来见这种酷吏。”系统说。

他解释说,“我没有批判他品行的意思,只是觉得这种人不会有太大的价值。你见不见他,他都会按照刘彻的心意行事。”

他现在已经明白,站在宣室殿上是一群什么样的人,至于刘彻的道德底线,更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东西。

张汤这种人得到重用,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也不过如此了,归根结底,他最终所得到的评价不过是一个酷吏。

——

林久只是说,“他是律法上的天才。”

系统很不能理解,“很难想象什么人能从你口中得到天才这样的评价,他好像并没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迹。”

林久边思考边说,“我记得有这样一件事,在他幼小的时候,父亲外出时令他守护家舍,等到回来发现家里的肉被老鼠偷吃了。因而大怒,用鞭子抽打他。”

“挨打之后张汤设法抓住了那只老鼠,并找到了吃剩下的肉。”

“然后他立案,拷掠,审讯这只老鼠,把证据和文书都准备好,最后确定罪名,以分裂肢体的酷刑处死了这只老鼠。”

系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繁琐的流程,“就是说他自己独立处置了一场刑案?那时候他多大年纪,之前有人教过他吗?”

但这都不是重点,系统更想问的是,“怎么会有人想到审讯老鼠,而且还真的这么干了?好离谱,果然刘彻身边没有正常人。”

林久喃喃说,“程序正义。”

系统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程序正义,指代看得见的正义,释义是判决过程中的公正与合理。

在张汤对老鼠的那场审讯之中,证据,文书,罪名,无不指向极端的程序正义。

与之相对应的是实体正义,结果的正当与合理。

陈皇后一案株连三百余人,馆陶公主和陈皇后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完美的程序正义,轻忽的实体正义。

系统明白了,“他是律法领域的天才,更是玩弄律法的天才!”

他是刘彻手中的刀,律法就是他手中的刀。

穷究他所接手的那些案件,过程天衣无缝,结果天差地别。

是天还是地,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就用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以这一念之间的天差地别,逢迎上意,排除异己,所向披靡,无往而不利。

于是位及九卿,是刘彻手下内政第一人。

系统喃喃说,“不愧有酷吏的名声。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想出白鹿币这样的敛财方式吧。”

现在他理解为什么刘彻让张汤前来觐见了。

他是在向林久证明,或者说是在炫耀。

我的军队所向披靡,我手下的钱财多不胜数。以后我还会得到更多的钱财,我的军队永远不会停下征伐的脚步。

但是林久说,“还不够。”

系统大为震惊,“白鹿币这种东西出来,刘彻就差直说抢钱了,这还不足够?”

林久沉默以对。

系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默默思索,张汤,酷吏,玩弄律法,程序正义。

他忽然明白了林久的心意。

“你……你不会是觉得抢钱太慢,直接让张汤去抄家吧!”

白鹿币毕竟也只是一门生意,再精巧再绝妙的生意,哪有抄家灭门杀鸡取卵来得快。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林久坐在这里看着张汤了。

因为觉得不满意。

既然是刀,就去做刀应该做的事情,罗织,构陷,宣判罪名,而不是在这里慢吞吞地玩什么商业游戏。

林久沉默不语。

系统嘴都合不拢了,由衷地说,“你真的,刘彻在你面前都不配称之为暴君。”

“但是你要怎么逼迫张汤去做这件事呢?”

林久诧异道,“我为什么要逼迫他?”

系统失语片刻,结结巴巴道,“你的意思不就是栽赃陷害诸侯王吗,那可都是刘彻的亲戚,做这种事必然不得善终。”

“张汤虽然是酷吏,但如今已经位极人臣,没必要再把命押上去博得君王的宠信了。他不会情愿干这种事的吧。”

林久心平气和地说,“第一,那不是栽赃陷害。第二,做这种事也不是为了博得君王的宠信。”

系统喃喃道,“不是栽赃陷害……?”

他意识到自己走进误区了。

张汤固然是酷吏,但好像确实跟栽赃陷害扯不上关系。

他遵循的是绝对的程序正义。

而当今的权贵们哪有全然无辜的好人!

林久说,“倘若只是栽赃陷害这种低级的手段,刘彻凭什么把他一介长安吏提拔到九卿的位置,更给他内政第一人的实权。”

系统顿了顿,突然问林久,“他出身长安吏?”

林久回应,“他父亲是长安吏,子承父业,他在长安吏的位置上蹉跎了很多年。后来找到机会攀附权贵,由此开始步步高升,在朝堂上有狡猾擅长逢迎的名声。”

“但奇怪的是,这样一个人对待权贵竟然毫不手软,没有丝毫八面玲珑与人为善的姿态。反而对平民百姓多有宽宥。”

系统说,“因为刘彻此时的执政方针就是苛待权贵,宽宥庶民,还是出自他自己的心意?”

林久漠然地说,“谁知道呢。或许只是觉得庶民不够有价值吧。”

“……价值?”

——

系统忽然意识到不对,“等等,你先说这个酷吏的评价对标的是谁?应该不是后世那些奸佞吧?”

林久奇怪地说,“这个时代,律法领域的天才,对标的当然是商鞅。”

商鞅,商君。

法家弟子。

系统长出了一口气。

他早该明白,张汤已经表现得足够明显了。

法家的核心思想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而张汤年幼时就懂得审讯老鼠,长大以后又数次审讯公卿。

老鼠与公卿在他眼中没有分别,于是庶民和天子在他眼中也不会有分别。

这根本就是天生的法家弟子。

倘若有必要,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把刘彻也押上公堂。

这就是法家最至高无上的理想吧,林久说得对,根本用不着逼迫。

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兴奋地冲出去吧,那可是自刘彻以下的刘氏诸侯王。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说得再直白一些,从诞生那一天开始,法家就试图审判王子,约束帝制。

所以庶民当然不够有价值,想要改变朝政,庶民有什么用处。

要审就审权贵,要证明律法的威严,就以律法诛杀此世最有威严的那群人。

天底下的法家弟子,谁能拒绝这种机会:尺矩高悬,而王子跪伏于下,惶恐地等待律法如雷霆一般从天而降,审罪审罚。

系统慢慢咽了一口唾沫。

他知道张汤做得到,或者说林久做得到。

之前她给刘彻那么多东西不是用来做慈善的,有了铁,有了好马,有了所向披靡的军队。

而现在她要把这些东西都化作张汤手中的刀。

系统想到刘彻又想到卫青和霍去病,张骞,董仲舒,东方朔。

最后那些面孔都如雾气一般消散,只剩下张汤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殿堂之上。

今时今日,他是刘彻座下的内政第一人。

以将军的武威,以君主的信重,以朝纲独断的暴君的威严。

这些东西全部化作他手中的筹码,踩在这些东西上面,他可以审天下万人的罪。

一个酷吏,将要得到商鞅和韩非都不曾触摸过的伟大时代。

系统咽了一口口水,“最后一个问题。”

“所以,你要怎么把这个机会推到张汤面前。”

林久说,“首先要兑换一套新衣服。”

系统睁大双眼,屏息静气,看她点开兑换面板,按了下去。

SR级套装,【蜃楼遗影】。

这是一套,系统心想,怎么形容呢,比较符合他之前制定的宠妃路线的衣服。

SR级,自带特效,附加解说词是:“着火的楼船上,惊鸿一瞥的容颜。”

就是字面上的含义:换上这套衣服的那一瞬间,会有幻象闪现。

一座名字叫做“蜃楼”的巨大楼船浮在海面上,船上燃烧着熊熊火焰,照亮漆黑的背景。

女人的容颜就在那样的火焰中一闪而逝,如同开到极盛之际骤然被烧毁的花。

有一种云散高唐,水涸潇湘一般凄绝的美艳,叫人在一刹那的惊艳之后,迎来长久的怅惘。

系统看了一眼一无所知的刘彻,痛苦地捂住脸。

这些衣服也是他的心血,原本在他的计划中,林久会在两人感情渐入佳境,但刘彻内心依然存在一些迟疑的时候,换上这套衣服。

从而让刘彻意识到,美人或许会消逝,花开堪折直须折,总之就是珍惜好时光,趁她还在赶紧爱她。

以达到感情升温,美美收割一波心动值的目标。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但现在系统只想替刘彻上一炷香。

他提心吊胆地屏住呼吸,看看林久,看看刘彻,再看看张汤。

第98章蜃楼遗影02

接下来的事情很魔幻。

不是因为林久做了什么,恰恰相反,林久什么都没做。

她就那样静静的看着张汤走了出去,始终端坐,不为所动。

系统脑子里自然而然浮现出一个念头,时机未至。

他有点儿想问这个时机是什么时机,但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系统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该不该问,也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隐隐约约的他意识到,林久似乎正在逐步切割之前收集到的能量。

这两件事情看似不相干,但莫名的,系统又想到,那个林久所等待着的时机。

——

自从张汤觐见之后,刘彻肉眼可见地清闲了下来。

他固然是个刻毒的暴君,心中总怀有猜忌,以致使终汉武一朝,能够得到善终的臣子,屈指可数。

但与此同时,他又是个舍得放权的皇帝。

既然把敛财的大事交给了张汤,他就真的放手任由张汤施为,而并不对此多加干涉。

于是在春天来的时候,他还有闲暇带人往上林苑行猎,这一次也邀请了林久。

林久应了这一次邀请。

说是行猎,但其实刘彻根本没怎么出去。

林久像是之前在清凉殿里一样,一直待在屋子里,他就陪着林久一起待在屋子里,有时候看看奏折,更多的时候看一些闲书。

直到天色变得黯淡的时候,刘彻合上书站起来,他说,今夜灵沼上演戏,问林久要不要去看。

说不清楚为什么,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系统心里咯噔一声。

林久已经默然无声地站了起来。

于是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建元五年,上林苑,凉风台,皇帝陛下凭栏而立,神女的裙裾在风中飞散。

凉风台下的灵沼中,正泛起隐约的波光。

此时正是日夜交替之际,日星隐耀,数不清的小舟散乱在灵沼之上,舟中已经点起了蜡烛。

灯火摇曳,但又不像是从前宴饮时那样明亮。

而更像是一片昏暗的,飘摇的星海。

系统瞪大了眼睛,几乎惊叫出声。

他看见……很多张脸,一瞬间几乎怀疑是林久又做了什么手脚。

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看清楚了那其实是坐在舟中的公卿们。

刘彻邀请林久来看戏的时候措辞很随意,但与之相对应的,这好像并不是那种随意的场合,而分明是一场盛大的宴席。

侍从很快在凉风台上设了坐席,只有两个席位。

就像是从前每一场宴席一样,林久与刘彻并肩而坐。

坐在那里俯瞰灵沼,灯火不够明亮,光线就显得朦胧。

宾客的面孔半隐在这样朦胧的光线里,有一种浸泡在什么东西之中的质感。

说是看戏,灵沼中心就真的搭了一座盛大的戏台,四周垂挂着丝绸的帷幕,但比之那种厚重的丝绸又轻薄很多,简直像是纱一样轻薄。

颜色也不如汉宫寻常用的正色那样深重,浅淡得像是染上颜色的光线一样。

这样轻薄的帷幕重重叠叠挂了数重,便如同流荡在灵沼上的一场雾霭。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声音。极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丝弦的余韵,隐隐约约,听不清楚。

有点古怪。

不,应该是有点诡异。

根本不像是活人的宴席,而更像是鬼怪的盛宴。

但从林久的视角看下去,好像和寻常那些宴会也没有什么分别。

更何况,这时候就已经开始出现“戏曲”这种表演形式了吗,莫非是娱神的傩戏?

系统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东西,置身此地他莫名觉得紧张,正试图使自己放松下来。

直到丝绸的大幕拉开。

水雾和光影慢慢地流荡在灵沼之上。

隔着那些朦胧的水雾和光影,少男少女从大幕之后转出来。

裙裾和衣裾如同树叶一般摇动,其中骤然发出一缕笛音,宛若丝线一般绕上高梁。琴瑟鼓动,细长的手指拨动细长的阮弦。

系统僵住了。

在那些幽美婉转的乐章之后,香风阵阵,弦音历历而动,人间书生正遇见牧羊的龙女。

这是《柳毅传》的开篇。

——

系统左顾右盼,系统坐立不安。

但林久坐得很稳,刘彻也坐得很稳,小舟中的那些宾客也都稳稳当当地坐着。

现在系统明白刘彻为什么要把宾客的席位设在小舟之中了。

舟中那些星海一般飘荡的烛火,从凉风台上望下去,确然有一种渺然的气氛。

和浩渺的灵沼水雾,以及婉转的弦音一起,构成了一种夜谈诡话之中,鬼神宴会那样的气质。

刘彻需要这样的气质,因为今天这里演的根本就不是凡人是戏,而是神女叙述过的《柳毅传》,岂不正是神鬼故事。

系统深吸一口气。

他明白了,小舟之中那所谓的满座宾客,其实也是今天这场戏的一部分。

真正属于宾客的位置只有凉风台上的那两个席位,真正的宾客只有刘彻和林久两个人。

台上这场戏,正演到书生入龙宫。

弦音一转,变得盛大而富丽,编钟的声音在丝竹之中响起来,和成一种奇异的韵律,叫人想起浩大辉煌的宫殿,其上披垂着轻曼的帷幕。

系统在音乐上没有多少涉猎,但也觉得这必定就是如今音乐上的巅峰了,听在耳朵里,叫人生出一种窒息般的目眩神迷。

更多的蜡烛被点起来了,雾霭一般的帷幕和灵沼上的波光都清晰起来。

一切都还是朦胧的,看不清晰,可就那朦胧之中,又有万般影像闪过。

就好像那故事中的龙宫,真的在凡世显影。

戏台之外,没有任何人说话,听不到任何声音。

在这种朦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着一样的场景里,一种奇妙的气氛正渐渐弥漫开。

就好像这真是一件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座上宾客,正以凡人的肉眼,窥伺这神仙的往事。

——

系统一时间,竟然不敢出声。

他试图梳理自己的思路。

刘彻知道《柳毅传》,这不足为奇。倘若他不知道,系统才会怀疑有问题。

但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霍去病身为他的臣子,理应将自己的见闻禀告给他。

可刘彻又以何等身份窥伺神女的言行?

他怎么敢在林久面前暴露自己私下的行径!

忤逆,逾越,不敬。

这样的词汇在系统脑海中反复刷屏。

在他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他已经感到惊惶。

那些波光雾气和烛光中沉浮的面孔,似乎全部化作一种重量,沉坠坠地压在他心头。

他在这种重压之下艰难地保持清醒,他试图去看刘彻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莫名的,系统从中看出志得意满。

如同惊雷闪电一瞬劈下。

系统悚然而惊!

他立刻就明白这是为什么了。

刘彻最近很清闲,而且春风得意,因为他很顺利。

打仗很顺利,敛财也很顺利。

林久之前给了他绝大的压迫,但现在他已经从这种压迫中挣脱了出来。

当压迫不再成为压迫,他这种人,满足的阈值已经被林久推到了这一步之后——

他理所当然感到不满足。

系统意识到林久之前的举措所带来的负面效应了。

她在刘彻面前表露出自己涉足世俗疆域的意向,固然刘彻会有片刻的慌乱,但慌乱之后他总会回归镇定的。

而论及世俗的权力,刘彻才是真正的专家,他在其中浸淫了半辈子,一生就玩这一个游戏,而且玩得算得上优秀。

他会意识到,神女也需要他手上的东西。

原来神女,也不过如此。

极致的春风得意和极致的不满□□融在一起,就催生出了刘彻现在的状态。

他变得轻浮和急躁,所以他宣召张汤,想要知道神女接下来还有什么考验等待着他。

但是没有,林久什么都没做。

于是他更进了一步,遂有了今天这一场《柳毅传》。

又是试探,又是试探,没完没了的试探。

系统几乎要焦躁起来。

但没有办法,他必须压制住自己的急躁。

从一开始,从建元五年的上林苑开始,他就应该知道刘彻那张人皮底下是什么东西了。

所以他也知道,无论如何,林久必须做出回应。

再一,再二,不可再三。

已经到了不能不做出回应的时候了。

但林久只是端坐而无动于衷。

——

帷幕之后,龙王正与太阳道士谈论火经。

帷幕之前,龙宫中的武士与书生释疑,说宫中的大王是龙,以水昭显神通,以一滴水就可以漫过山陵和溪谷。

而太阳道士是人,凭借火来表现本领,用一盏灯火就可以把阿房宫烧成焦土。

——

系统听到心脏在胸腔里很重地跳动了一声。

他隐约意识到这些对话之中隐藏着不妙的东西,就像是血肉深处蠢蠢欲动的虫卵,正亟待孵化。

但他说不太清楚这种心思是从何而来。

只是模模糊糊地想着,龙与太阳道士。

神……与人?

——

戏还在继续演,书生见到龙王,取出龙女托付的书信,递到龙王手中,又说出自己所听到龙女的哭诉。

——

系统默念着两个字。

时机。

紧张到了极致之后,他反而放松了下来。

他已经意识到今晚一定有一些事情将要发生。

但他同时意识到,林久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此前特意兑换了新衣服,SR【蜃楼遗影】。

既然如此,今天出事的人就不会是她。

系统自己都为这蛮不讲理的信任而震惊,他不知道林久的后手是什么,但已经盲目地认为她能赢。

因为她总是赢。

——

在这样的思绪下,时间过得飞快,月影飞快地挂上天穹,又飞快的移动。

台上这一出戏已经演到泾水受难的龙女回到龙宫,香风阵阵,言笑晏晏,龙女款款走来,身上光彩的衣裾一直从戏台上拖曳而下,垂到水中。

如同被那衣裾所搅动,灵沼上的波光荡漾起来。

——

林久站了起来。

系统将视线从戏台上转回来,茫然地看向林久。

片刻之后他才意识到——

虽然不清楚是为什么,但林久一直等待着的时机已经降临了!

系统震撼地瞪大眼,看着刘彻同样茫然地抬头看向林久。

又看着林久从容地——打开系统面板,拉取已经好久不见的成就面板。

选中【初承雨露】成就。

系统虚弱地咳嗽两声,从内心深处涌起一种想要吐血的冲动。

在这种严肃的你死我活的时刻,他莫名想要怒吼一声好歹给我尊重一下刘彻啊!

【初承雨露】,顾名思义,这个成就正常的获取途径,应该是在宿主和皇帝第一次睡在一张床上过夜之后——

系统实在有点想不下去了,把“宿主”和“皇帝”分别代入林久和刘彻之后,他觉得脑子里都要长满鸡皮疙瘩了。

所以,但是,总之,系统语无伦次地想。

这里怎么会有【初承雨露】,这不合理,系统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而林久当然不会顾惜他的心理健康问题,她抬眼四顾。

系统心里一动,这时候他意识到林久远远地看了一眼,就好像是在最后确认一遍必要条件一样。

下意识的,他顺着林久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张同样沉浮在烛光中的脸,张汤的脸。

那一瞬间,系统就明白了。

之前戏台上那龙女走出来时,衣裾一直拖到了水中,灵沼上的波光摇动。

但波光当然不会因为那一截裙裾而摇动,那是因为又有一叶小舟悄悄被放进了灵沼。

在这一场盛大的宴席中,有一位迟来的宾客——

是张汤,当然只会是张汤,他如今忙于为刘彻敛财,手上的刑冤断案源源不断。

尽管身为内政第一人,理所当然伴驾上林苑,但有着急的案件,他还是要抽出时间去办。

这就是他今天姗姗来迟的理由。

原来如此。系统慢慢想。

他之前还想过林久是不是要等这场戏演到高潮,搞一些莫名其妙的仪式感什么的。

但其实林久根本就不是在意仪式感的那种人,她在等,但与这场戏无关。

今晚她也有一场戏要演,她只是在等全部演员就位。

而如今她已经等来了张汤。

脑海中的惊雷已经劈过了几遍,但实则距离林久站起来,距今相隔的时间,甚至不足够台上那新登场的龙女,往书生的方向,走上一步。

摇动的波光照亮刘彻的眼睛,其中的茫然还没来得及退却。

已然有风吹动——

刘彻茫然地抬头看,最先看见的是一道斑斓的衣袖。

他顺着那道衣袖往上看,先看见神女身上那条半身雪白,半身填满疆域色彩的长裙,紧接着又看见神女居高临下的眼神。

神女在看他,眼神专注。

在刘彻来得及反应过来这眼神中含有的意味之前,垂在他眼前的彩袖摇动。

系统眼睁睁看着林久的视线在桌案上巡梭了一周,起初她似乎是盯上了盛酒的那只爵,眼神凝了一瞬。

但紧跟着又转开视线,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两手举起了一只盥洗——也就是这个时代的洗脸盆。

然后把一整盆水,从上而下,一把扣在了刘彻头上。

“哗啦”一声。

系统一把捂住脸,不忍心再看哪怕一眼。

有一股力量敦促着他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恭喜你打出成就【初承雨露】,刘彻于今日承接你手中的雨露……”

系统声音发飘,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推着他补上了最后一句,“对于刘彻来说,这是一份终生,呃,终生难忘的回忆。”

话音落下,系统呆滞了整整一秒钟。

他想说,刘彻看起来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不然咱们还是趁机跑路吧,搞快点,感觉稍微慢点就来不及了。

他还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成就真的就这么重要吗,就值得你干出来这种事吗,这会让你开心吗。

但这些话全部都堵在他嗓子眼,他徒然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是哆哆嗦嗦的,在牙齿互相磕绊的声音中说,“你疯了。”

就在这个成就被打出来的同时,一丝能量汇入林久身上,就像是压弯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久之前一直在切割的那些能量,在这一刻全部从她身上剥离走了。

系统又哆哆嗦嗦地重复了一遍,“你疯了。”

而林久对此充耳不闻,她只是飞快地点开系统面板,选中SR套装【蜃楼遗影】,按下了【一键换装】按钮。

刘彻瞪大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泼溅开的血,或者一簇摇动的火。

火,或者是血,从神女身上炸开,四面溅开。

刘彻下意识后仰避开那些血和火,但再看过去,其实那不过是一条红色的衣袖,轻飘飘的,垂落在他面前。

神女换了一条血红的长裙,轻飘飘的材质,长袖和衣裾都在风中漫卷,如同开在枝头的一朵单薄的红花,转眼便要凭风而上,消逝在人世之中。

刘彻呆呆地看着林久,那一盆水泼得极其扎实,水珠挂在他脸上睫毛上,甚至溅到他眼珠上。

于是他眼中所见都被水珠覆盖,眼前的红袖在水光中扭曲晃动。

他的手动了动,似乎是下意识想抬起袖子抹一把满脸的水。

红色的长袖,在扭曲摇动,如同混杂的血和火。

不,不是如同,那就是血和火!

刘彻的手终究没有抬起来,泼天的火光映照在他眼睛里,就在水珠笼罩的,扭曲的视野中,他看见一座巨大的楼,向他眼前,扑面而来。

SR套装【蜃楼遗影】自带背景特效,“燃烧的蜃楼”,在这时候展开。

火焰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和楼宇倾颓的巨大声响混杂在一起。

是在片刻之后,刘彻才意识到,他所见到的并不是一座火海中的楼阁,而是一座巨大的燃烧着的楼船。

那原本以为是夜幕的,黑沉沉的背景,是他只在借用神女的视线时,所看见的漫无边际的海。

可那样的也能称作是船吗?

刘彻使劲仰头也看不见高楼的尽头,只看见火焰一直燃烧到天尽头。天是红色的,而海是黑色的,海天之间只有那一座燃烧着的楼船。

巨大的,巨大的叫人觉得自己如蝼蚁草芥一般渺小的楼船。

叫人觉得就算这火再烧一百年,也烧不沉这巨大的楼船。

刘彻在盯着一个地方看,眼睛酸涩也不舍得眨动。

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盯着那地方看,只是无法移开视线。

飓风吹动,楼船上烧着的火焰被倾斜着往天上吹,恍惚间如同一张展开的巨大火帆。

还有展开的一袭红袖。

刘彻看着那条红袖,这时候他明白为什么他一直盯着那个地方看了。

顺着那条红袖,他看见神女雪白的面孔,漫漫垂落的长发,还有居高临下的眼神。

在那巨大的楼船之上,隔着天与地一般漫长的距离,神女在看他。

刘彻想起一个传闻,秦皇嬴政,曾经遣使者出海,寻找仙山。

他紧紧地攥住了手指,几乎攥出血。

一瞬间他想到,漂浮在海上的,除了船,还有仙山。

这世上不会有如此巨大到可怖的船,所以此时此刻他看到的其实是仙山。

原来如此,他恍然升起一丝明悟,原来仙人的宫殿漂浮在海上,就成为了世外的仙山。

那艘船,或者说,那座仙山在后退,刘彻知道它要消失了。

凡人穷尽一生,能看到一眼仙山,就已经应该知足了,怎么还能奢望仙山为之而停留呢。

那些火焰聚拢成的幡也随之而后退,夜风吹拂,刘彻鼻尖嗅到一股湿润的水汽。

飞到天上的魂魄像是终于又飞回来了,那一瞬间刘彻想到今夜,想到他之前在做什么。

灵沼之上的那一场戏,如今看起来是多么可笑!

他竭尽全力,洋洋得意地试图仿造鬼神的盛宴,可那所谓的盛宴在这座仙山面前根本就什么都不算,拙劣得甚至拿不上台面!

简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劈头抽在他脸上。

夜风吹得身上很凉,那一盆水不仅泼湿了他的脸,还泼湿了他的头发和他的衣裳。

之前有一瞬间刘彻还为此感到愤怒,他此生还从未尝过如此巨大的屈辱。

但现在一切火气都烟消云散了,他想起自己之前的得意。

当然很得意了,他的军队,他的疆土,他朝纲独断,要风得风。

他曾经借助神女的视线,看过这四方天地,那些疆土离他很远,但总有一天全部要被染成他的颜色。

在他之前汉室天下传承六代,可曾有过如他一般鸿图无边的皇帝?

昔年一扫六合的秦皇嬴政,也不过就是他如今这样的意气风发了!

所以这样就满足了吗?这样就已经满足了吗?!

在他亲手绘制的那卷《河图洛书》之中,疆域固然已经将要填满。

可这根本就还不够。

他的问题不是贪婪,而是还不足够贪婪。

岂不知大地之外还有大海,岂不知天外更还有天!

着火的仙山渐渐隐没在大海深处了。那是如此广袤的一片海,广袤到足以隐藏起如此巨大的一座仙山。

刘彻尽力张大眼睛,几乎目眦欲裂,想要将这一幕刻印在眼睛里,耻辱和愤怒几乎烧红他的眼珠。

他想起今夜的上林苑,简直是一场闹剧,是刘彻此生最大的耻辱。

昭示着他的满足,他竟然如此轻易就得到了满足!

暴虐的火从肺腑中一直涌上来,刘彻紧紧咬着牙齿,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而如今他只想拔剑杀人。

可是神女在看着他。

刘彻恍然回神。

仙山隐没了,但神女还在他身边。如同从未离去那样,披红衣而蔽身,长发漫卷,风鼓荡起她长长的红袖。

她的眼神冷淡,刘彻在触到她视线的同时却觉得有闪电直劈而下,一种近似震悚的疼痛劈开了他的大脑。

眼前恍惚有光,又似乎是比光更明亮的东西。

他想起,他读过那样的故事。

在先秦或者更古老的时代,有人梦中受点悟而开化,梦醒之后电眼火目,所见所闻,与世人殊。

读到那些文字的时候刘彻闭上眼睛试图想象那种开悟,在一闭目的时间完成从人到神的蜕变。

他近乎癫狂地认为那就是死——开悟的同时那些人就死了,然后再活过来。从此天地在他们眼中掀开面纱,睁开眼睛,就望见世界的尽头。

他睁开眼睛。

红色的衣袖、红色的海在他眼中流荡。

——如同梦中受点悟而开化。

忽闻海上有仙山。

他不得不抬起一只手,用力按住太阳穴上突突跳动的血管。

忽闻——海上——有仙山——

要往海上寻仙山。

莫大的悲哀和莫大的狂喜一同吞噬了刘彻,至此他知道他这一生永远不能得到满足,至此他知道他这一生再也没有迷惘。

倘若有人胆敢在此刻凝视刘彻的面孔,就会发现这君王眼角青筋跳动,神色狰狞。

他面前没有任何人,他所凝视的只是一片虚无。

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此时此刻,他正看见,命运向他微笑,或者说是狞笑。

正如他已经看见他别无选择。

——

刘彻安静地坐下了。

灵沼上的风吹过来时,他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冷静。

没有侍从敢上前为他整束衣冠,他周身翻涌着一种叫人不敢近前的气场。

但他又只是端正地坐着,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场戏,眼神凝视着每一个细节,像是要把今天这一晚铭刻在自己的脑子里。

为此不顾满身湿淋淋。

系统说,“我服了,我是真的服气,心服口服。”

停了片刻之后,他又说,“但是刘彻这样没问题吗,穿着湿衣裳又吹风,会生病的吧。”

林久说,“他只是在整理思路,很快就会去换衣服的。他是那种懂得珍惜自己的人。”

果不其然,刘彻很快站起来,由侍从簇拥着前去更衣。

灵沼之后,戏台上的丝竹声漫漫地飘过来,隔着重重水汽,有一种缥缈的韵味。

系统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之前我好像感觉到你在剥离能量——”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恍惚之间,他意识到天地似乎摇晃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地震,但又有点不一样。

更像是,人变成了一张纸,而纸被什么东西晃动。

系统猛然抬起头。

没有谁比他更熟悉这种感觉,次元,维度。

这种感觉意味着,有更高维度的力量在渗透进来。

神。

倘若说从前出现的那些只是投影过来的神,那这次出现的,就是降临的神。

系统当机立断开口,“没时间解释了,脱离世界,就现在,快!”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就知道他还是晚了一步。

月亮忽然融化了,星星也融化了,银色的辉光从天上一直淌流到地上。

世界在融化,融化成一团混杂的色彩。

林久站起来。

她遥望着远方。

系统第一次听见,她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

第99章蜃楼遗影03

起初系统没意识到那是在笑,因为世界在融化,置身在其中,叫他生出一种自己也在融化的恐怖错觉。

直到刺眼的光从融化成一团混沌的天幕中刺出来。

天空被分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半,一般是混沌的夜幕,一半是清爽明亮的白昼。

但这魔幻的一幕仅仅存在一瞬间,短暂如同错觉。

下一个瞬间,白昼也开始融化。

太阳融化成滚烫的金水,在晴天之上肆意流淌,天空和云影也都在融化,最后和那团混沌的夜幕交织在一起,成为更混乱的混沌一团。

世界变得无比魔幻。

系统慢慢的张大嘴。

这时候他确信他没有听错,林久确实是在笑。在一开始致使夜幕融化的,并不是那个降临的神,而是林久自己。

神的降临是一个短暂的过程,就在祂降临于此而还没有来得及侵蚀的短暂时刻,林久果断操控世界开始进行对祂围困和绞杀。

那所谓的融化不过是表象,掩藏在其下的真正的内里是一场战争。

理所当然的,神开始反抗。

天有两面,曰昼曰夜。

既然林久操控了夜幕,那神就把白昼拽出来试图对抗。

可白昼也开始融化,神的举动变成了引狼入室。

因为从一开始林久能够操控的就不只是黑夜,更有白昼。

系统用一种接近惊恐的敬畏眼神看着眼前这一幕。

他尽力去回忆,却还是无从找到,究竟是从哪一个时间节点开始,林久已经掌握了如此可怖的力量。

可是好像又并不是全无端倪,以他们如今这样亲近的姿态,林久要有大动作是很难瞒得过他的。

系统试图克制自己的好奇心,可还是无可避免地回想起林久之前看向张汤的那一眼。

他知道林久将视线放在张汤身上是因为不满足,之前他以为不满足的人是刘彻,但其实不对,是林久才对。

诚然刘彻按照她的心意,向四方派遣出征战的兵马,但林久一开始的目的就不是刘彻的宏图伟业。

而是神。

所以她不满足,因为神还没有出现。

起先系统只看见刘彻的阈值在不停被推高,但其实林久也是一样的。

时至今日她已经看不上完成任务,乃至改变世界之后可以得到的那丁点能量了。

没有比进食,或者说吞噬,更快捷的补充能量的方式了。

从她决意使张汤杀人而取财时,系统就应该想到这一天了。

她认为张汤可以走这条路,因为她自己正走在这条路上。

她正要捕杀神明。

目标定下来之后所缺乏的就是实践,所以她今天要让刘彻看见那艘船的幻影。

在承受两次投影的损失之后,神对陆地上的改变已经无动于衷。

可那不是还有大海吗,我的手从今天开始不但要覆盖陆地,还要覆盖海洋。

坐不住的话就尽管来吧,传说中的神,我已经等你好久了,我在这里张网以待!

就是这样,真相就是一个赤裸裸的陷阱。

结果近在咫尺,神忍无可忍地降临,而后一头栽进陷阱,顺利的就像是提前约好过那样。

但还有一个问题。

系统用一种细若游丝的声音说,“能量无法超越规则而使用,你原本不可能撬动这么庞大的能量,你还没有拿到那样的权限。”

不知何时林久身上的衣裳已经从之前那条血红的【蜃楼遗影】更换成了【云山神女】。

半面填满疆域色彩的熟悉长裙,半身彩衣,半身空白。

时至今日,系统已经明白了这条裙子背后的真相。

从披帛莫名染上颜色开始,林久就根本不是在恐吓刘彻而已。

或者说,恐吓刘彻使他配合,只是其中一个目的。

隐藏在更深处的目的是她在改造这条裙子。

她的手伸到哪里,这条裙子上的色块就填充到哪里。

换句话说,这条裙子显示的是她对世界的侵蚀程度,她从世界那里掠夺到的权限。

世界当然不会坐实她如此肆无忌惮地侵蚀和掠夺。

可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她借的是刘彻的军队,和刘彻的手。

而刘彻是目标人物,一整个时代的世界中心。唯独在这种人面前,世界毫无戒心。

所以时至今日她趁虚而入,足以撬动半个世界的能量。

可是还有半个世界,这裙子上毕竟还有半面的空白。

林久没有说话,系统意识到,在这种近乎于决战的时刻,她的视线竟然没有集中在神那里。

就像是穷途末路的猎物不值得分走她的眼神。

而她在看的是——

系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水波,光影,和朦胧的灯火。

天地在融化。

但上林苑中那场戏还在上演。

系统甚至在有些人脸上看到惊恐的神色。

可是他们还是只能坐在那里听戏,什么都做不到。

就好像这未来已经被预设了轨道。

而剧本中的演员只能被固定在轨道之内,而无力去做其他任何超出剧本规定的举止。

“赊欠……未来……”系统几乎是在呻吟了。

他听说过这东西,比之复制灵魂还要更禁忌的禁术。

倘若说【赊欠未来】是长角喷火的撒旦,那系统之前用过的【复制灵魂】温和无害得就像是咩咩叫的小羊羔!

系统竭力镇定下来。

往好处想……

这种技术拿出来根本就没有好处吧!

抛开事实不谈……对就这样,暂时先抛开事实不谈。

【赊欠未来】,投影未来,改变过去。

顾名思义,就是借用未来的自己的力量,用以改变过去的时段。

牵涉到时空和因果链,可想而知,这种级别的技术,所要求满足的条件,何止苛刻,简直变态。

系统在思索林久是怎么满足了所有条件。

想要探究这一点也很容易。

此时林久的视线落点在——

她还在看张汤。

系统了解她,她或许傲慢,但绝不可能轻慢。

既然她的视线注视着张汤,那就意味着,在她与神此时的战争之中,张汤才是那最重要的一环。

不期然的,他脑子里又跳出那一幕。

打出【初承雨露】那个成就之前,林久确认一般的,看了张汤一眼。

那一盆水她是泼给张汤看的!

看到了吗,君王的威严也不过如此!

所谓高不可攀的皇帝的傲慢,在这个时代,也有为神女而让步。

紧接着就是那条船的出现,神女站在船上遥遥的一望,望的是刘彻但也是张汤。

那一眼就像是无声的宣言。

简直像是抓着张汤的头发,掰开他的眼皮让他看。

而神女只想要更多的战争,更多的疆土和更多的财富!

所以尽可悬起你的尺矩,倘若有足够使我满意的才华,就算是刘彻,我也伸手为你把他按在公堂之上,更何况那群空有姓氏的诸侯宗亲。

那一眼,她是在给张汤勇气,毒药一般疯狂的勇气。

“从你身上,我要看到,法家弟子的极致。”

大概就是这样的话吧。

而张汤是否接受了这样的勇气,从未来真的顺利降临就可以看出来了。

他接受了,真的接受了,他的脸浸泡在烛火之中,面无表情,不动声色。

管仲商鞅韩非子,古往今来法家那些死去的圣人在此时全部站在他身后。

只看他的脸,谁能想到正有狂妄的火,如同毒火一般在他心中疯涨。

最后一个演员就位。

最后一个条件达成。

于是林久得以伸出手。

向未来赊欠未来。

而未来真的就响应她伸出的手而降临。

系统完全梳理清楚整条逻辑了。

从这时候开始,张汤注定会按照林久安排的路走下去,而且或许还会做得更为极限。

所以刘彻会有更多的钱用以征战。

所以在那个未来之中,刘彻的军队遍布陆地和海洋,汉皇帝的旗帜在每一个角落的每一缕风中飞扬。

于是神女得以将手伸到更遥远的距离,掠夺更多的权限,直至全部!

所以林久能从未来赊欠到撬动昼夜的能量,用以捕杀降临的神。

而维持这一场面的最基础的那块石子。

系统的视线也看向张汤。

一旦他有所动摇,有所退缩,这构筑起来的整个未来都将轰然倒塌。

多么可笑啊,宏大到足以弑神的未来,竟然就构筑在一个凡人纤细的神经之上。

可是那未来就稳稳的立住了,一直到现在,昼夜稳定地融化,神稳定地被捕杀。

张汤稳定地向未来出发,不曾畏怯和动摇。

系统咽了一口口水,轻声说,“我好像已经能看到,张汤的死相了。”

林久竟然回答他了,“是,他死得不太好看。”

系统生出一种魔幻的不真实感,感觉在这种大场面下,好像不太应该闲聊。

可是又忍不住听下去。

而林久正在继续说下去,“他的死因起始只是一件不值得提起的小事,但是过程很复杂。”

“其中总共牵涉了赵王刘彭祖,已经死去的淮南王刘安和衡山王刘赐,还有当时的刘彻的宰相。”

系统轻轻吸了一口气。

林久漠然地说,“涉三王一相,这样的死法也足够盛大了。”

第100章世界01

系统的喉咙像是被哽住了。

尽管过于冷漠,但他知道林久说得没错。

或者说,林久这种态度才是对张汤最大的敬重。

古往今来哪有善终的法家弟子,踏上这条路的第一步,就已经写下了不得善终的注脚。

此后每一步,都更趋近于理想,也更趋近于死亡。

而最终这死法已经足够盛大,所以张汤这一生,也不需要旁人多余的可怜和可惜。

但系统还是说,“然后呢?”

人死如灯灭,可还是鬼使神差地开口追问了。

说不清楚是为什么,非要有个理由的话就是眼前正在融化的天地。

凡人面对这种熔炉炼狱一般的恐怖图景,惊骇而死都变得寻常起来了。

此时此刻,未来被固定了,可思想没有。

但凡张汤有一丝畏惧——在这样天地伟力的覆压之下,生出畏死求生之心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有那样玩弄律法的天份,又能够在这样的年纪,坐上刘彻以下内政第一人的位置,只要他想,系统不相信他没有全身而退的办法。

而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开始,他还没对刘氏那些诸侯王动手。

只需要一丝犹疑一丝动摇一丝退让,历史就会改变,未来会轰然崩塌,林久会输,张汤也能挣脱不得善终的宿命。

但一直到现在,林久没有显露出丝毫要输的征兆。

她把最后的节点押在了张汤身上,而张汤便如她所愿,一力承担起来这份重量。

这种人,有这样的心性,对他来说死亡真的就是结束吗?

那些身后的仇敌,真的能够踩在他的尸体上纵情欢笑吗?

林久回答了,“然后,有意思的是,在他死后,家中财产加起来不到五百金,而且全部都是刘彻的赏赐。”

汉朝时期的金,其实说白了就是桐,而所谓的一斤,就相当于后世的248克。

系统记得刘彻对卫青和霍去病时常“赏赐千金”,之前漠北那一战,“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馀万斤”,对于寻常士兵的封赏加在一起有二十余万斤。

而张汤是为刘彻敛财的人,九卿之一,内政第一,刘彻赏赐出去的钱几乎要全部经过他的手。

可在他死后,所留下的,就只是五百金,这少得可怜的一点钱。

林久说,“这点钱不足够准备像样的葬礼,他的家族兄弟们于是要凑钱安葬他,但他的母亲制止说,我儿子是陛下的臣子,被人恶言中伤而死,何必厚葬。”

“这时候的棺材分棺椁两部分,但张汤入殓的时候,只有内棺,而没有外椁。送葬的时候,他家里人找了一辆牛车拉他的尸体。”

系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宣室殿上那些人,衣朱衣紫,求名求利。

想起张汤扳倒的那些诸侯,个个有金百万,身后留存的陵墓,足够一茬一茬盗墓贼,前仆后继的翻找两千年。

又想起林久之前说,张汤做过很多年的长安吏,为了往上爬而竭力地攀附权贵。

他深知此时事死如事生的习俗,于是忽然有点不明白,张汤从一介长安吏爬到了九卿之一的高位,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身后丧葬简薄如同黔首。

但林久还在继续说,“刘彻听说了这件事,似乎也想起张汤从前立下的功劳,于是说,没有这样的母亲,也就养不出来这样的儿子。”

“随后取来张汤的遗书观看,见到张汤在上面列了三个名字,说我的死全部是由于这三人的栽赃和构陷。”

“刘彻于是下令审讯这三个人,证据确凿,尽皆诛杀。”

系统放缓了呼吸。

他听见林久说,“之前说张汤的死牵涉了三王一相,那三个名字不在这四个人之中,但是和这四个人中的一个人有关联。”

系统轻声说,“那个丞相。”

林久说,“对,那三个名字便是这位丞相府上的三个长史。”

系统心中生出一股巨大的荒诞。

相府的长史,大概就相当于这位丞相的秘书,官职不高,掌握的机密却很要命。

张汤选中这三个人是有迹可循的:牵涉他死因的三位诸侯王,其二已经死去,剩下的那一个,就算是张汤,在失去了刘彻的信重之后,哪怕以死筹谋,恐怕也难以扳倒。

而之所以不直接剑指那位丞相,也同样可以理解。

丞相毕竟牵涉一国命脉,倘若直接留下那位丞相的名字,则有逼迫刘彻动手的嫌疑。

以刘彻的性格,只怕会弄巧成拙。

而长史就不一样了,官职低微而险要,而且同时处置了三位长史,倘若说是敲山震虎,连敲三次,已经足够使那位老虎感到惊恐了。

果然,林久说,“在这结果出来之后,那位丞相便惶恐地自尽了。”

所以张汤的死果然不是最后的终结,他在死后也硬拉了四个人垫背。

他将自己的死也演变成了一场审判,缜密高效而冷酷。

法理之外,没有留存丝毫温情的余地。

系统半晌说不出话。

对这样的人,这样的人生,他无话可说。

“等等。”系统突然回过神来,“可我一开始想问的不是这个啊,我也没有那么在意张汤。”

“我明明是想问,你之前是不是在切割能量。”

系统声音说着说着就变小了。

这个问题很敏感。

对于他们这种漂泊在时空缝隙中的存在来说,能量等同于生命。

如果真的如他所猜想那样,那林久现在无疑脆弱得比婴儿还不如。

这一场战争,神甚至都用不到亲自杀她,只需要冲破此时那融化的天地的封锁,所带来的反噬也就足够撕碎这种状态下的林久了。

“没错啊。”林久说。

系统慢慢张大嘴。

他看着林久,看着林久身上的衣裙。

【云山神女】,半面是彩衣,另外半面原本是雪白的底色,但在未来降临之后,也被填补上了彩色,只是带点透明的质感,如同虚幻。

但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终于搞明白林久是怎么撬动未来的了。

张汤只是最后的那个支点,而杠杆还是能量。

所以之前他感觉到的那并不是错觉,从那时候开始林久就已经开始分割能量。

数量不够——当然是不够的,所以她召唤来的其实并非是未来的【林久】,而是未来的这套衣裳,【云山神女】。

分割能量,就是把所有属于她的能量,全部分割进这套衣服里,简直是割肉喂鹰一般的决绝姿态。

所以她要在打出【初承雨露】这一成就之后,再换上新衣裳。

因为要留出时间。

【成就】被打出来的那一刻会有能量反馈而来,尽管微不足道,但就连这点微不足道的能量,也都被她全部分割到了【云山神女】这套衣裳里。

何等歇斯底里的不留余地和孤注一掷。

但其实也没那么难接受,想必也只有这种人才能施展出来撬动未来这样的禁术。

系统看着林久的脸,就算是在这种时刻,她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她又一次眼也不眨地把所有筹码都押上了赌桌,也又一次赢得盆满钵满。

要么一败涂地,要么得到全部。

有那么一瞬间,系统在她身上看到了张汤的影子。

还有刘彻的影子,很多很多,属于这个时代的影子。

系统沉默片刻,忽然说,“其实之前我很不能理解,为什么你能改变那么多人,你甚至不对他们多说一个字。”

“但现在忽然就懂了,是因为本质上来说你们是一样的,你跟他们是同样的人。”

林久反驳他,“我没有改变谁。”

系统看着她。

她说,“我没有傲慢到以为我可以改变天命,每个人终将走上每个人的路,我最多不过是推了一把,加速这个进程,或者使他们更进一步。”

“非要问为什么,因为他们原本就是那样的人。”

系统说,“我不太认同你的说法,还有就是为什么你要在这种毫无必要的地方谦虚起来啊。”

此时此刻,或许是因为紊乱的时空,他看见很多破碎的画面,分辨不清真实与虚幻。

他看见刘彻说,“在我一生中,有很多个瞬间,错觉我与神女棋逢对手。但其实我只是她手中拨弄的一枚棋子啊。”

他看见霍去病纵马奔驰在巨大植物的叶片下,看见他摘下铁面具,卸下头盔,濡湿的长发一泻而下,簇拥着他年轻英武的面孔。

他面前是一座巨大的神庙,建筑风格类似波斯或者天竺,他正仰头看那黄金穹顶上雕刻的神像,阳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如同镀上了一层轻薄的金粉。

他看见卫青立在中军账中,忽然如同心有所感,往长安的方向轻轻瞥了一眼。

又看见东方朔在春天时乘车出游,转头对着随从说,“想我当年,也不过是乡野间蹦跳的一只麻雀。”

最后他看见张汤的面孔,他立在公堂之上,阶下囚徒腰白玉带,披王侯的华服。

一时又看见那辆牛车,拉着张汤简薄的棺材,一路往坟墓中走。

如梦如幻一般,他又听见林久的声音。

她像是在看张汤,又像是在看张汤身前身后许多人。

系统听见她说。

“这是个很有意思的时代啊,七王和圣人都死绝了,但在有些人的心脏里,你还能听到春秋的遗响。”

话音落下,天地融化殆尽,被裹挟在其中的神悄无声息地停止了挣扎。

祂完全被消化掉了,化为养分,被归入林久的身躯之中。

借贷未来的禁术也已经到达极限,摧枯拉朽般的反噬即将到来。

但在那之前,林久伸开手臂,一直伸到极致,像是要触摸这个时代的温度。

山河社稷在她脚下无边无际铺展融化。

融化成她披在身上的漫漫衣裳。

透明的质感变得凝实,所有空白的底色都填满了斑斓的疆域色彩。

系统在其中找到很多见过和没见过的地方。

从长安城到东莱郡,从霍去病饮马的瀚海到罗马帝国辉煌的都城君士坦丁堡。

经兮东西,纬注南北。

这就是在她手中狩猎过真神的顶级套装。

SP【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