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100(1 / 2)

第91章武帝的鹰02

林久看过去。

她看得很慢,视线扫过场景中的每个人和每一寸细节。

宴会热烈,酒肉的香气肆意横流。

宫室中点了比往日多出十倍的蜡烛,烛火煌煌明灯照彻,在这过量的光亮下,所有人都盛装华服,光彩照人。

那些明亮的画面一一映照在林久纯黑的瞳孔中,再一一被抛掷。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一个人身上,纯黑瞳孔光滑的弧面上,只映照出那一个人的影子。

他和所有人一样坐在明亮的火光中,披着侯爵的华服,长发束起来,其中缀以光亮的金珠。

看习惯他在外征战时的随性之后,再看他这样严整的装束,多少会觉得格格不入。

尤其他今天不像从前那样,低着眼睛,刻意收敛自己的存在感。

今天他看起来有点肆意,又有点焦躁,那种还没感到满足就被迫结束的焦躁。

他就用那对焦躁得发亮的眼睛看着林久,一直看着。

林久看过去的时候他非但没有闪避,而且立刻就笑了起来,那笑容简直可以说是迫不及待。笑起来的同时他抓起手边的酒爵,举向林久,做出敬饮的姿态。

满座公卿侯爵,都衣着相似的华服,但这一瞬间那些人全部淡成了褪色的剪影,唯独他是灰色背景上浓墨重彩的人物。

火光流淌在他脸上和眼睛里,那个样子,就好像他今天来参加这场宴会,在这里坐了这么久,就只是为了等待这一瞬间的对望,就只是为了敬上这一杯酒。

太耀眼了,年轻而耀眼,满座公卿都要被他比成棺材里的朽木了。

这也确实是年轻人才会做出来的事情,在座所有人都知道神女面前固然也设有宴席,但神女根本不吃任何东西。

这也可以理解,毕竟木雕泥塑面前尽管摆放着祭品,可谁见过木雕泥塑张嘴吃喝呢。

所以怎么会有人向神女举杯,之前没有,之后或许也不会有。

人与人之间才会有举杯这样的交际吧,向神女举杯,是视神女为人,还是视自己为神?

好像无论怎样解读,都只剩下忤逆和逾越这样的罪名。

尤其是在这样的场合,灯火通明,众目睽睽之下。

系统倒吸一口冷气,感觉下一秒钟就要血溅当场。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灯影火光下,刘彻举杯向霍去病的方向,应了那一杯敬饮。

宴席短暂的停滞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刘彻,以恭谨或敬畏的神色,并随他一起举杯,饮下杯中的甘露。

林久静默地看着霍去病喝完那杯甘露,静默地收回了视线。

满座衣冠,重又高谈阔论,灯火流明。

没有人留意到那一瞬间的暗潮,系统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或许那一杯敬饮原本就朝向刘彻,只是林久坐在刘彻身边,而目光的偏移又难以测算,所以他才以为是指向林久。

系统思索了一会儿,感觉就是这样,是他看错了也想错了,毕竟霍去病从前内敛谨慎的印象早已深入人心。

应该是因为之前听林久说了那些话,所以这个时候才会胡思乱想吧。

他轻轻地收回视线,决定不再关注霍去病。

但就在那一瞬间,最后一缕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余光,瞥见霍去病放下酒爵之后的神色。

他笑了一下,舔着牙齿,眼睛闪闪发亮,带着一种几乎是天真直白的亢奋。

系统脑子懵了一下。

他没有再看回去,因为已经没有必要了。

他明白了,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林久又说对了。

霍去病,他在战场上也没有笑得那样张扬。

那种表情,眼睛那么亮,血都要烧起来了吧。

这短暂的举杯敬饮,比之前整个战争都还更令他亢奋。

系统沉默片刻,缓了缓精神受到的冲击,向林久说,“他这样挑衅你,你也不在意?”

是啊这的确算得上挑衅,在今天这样的场合,玩这样的小把戏。

这话说出口的同时,系统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未央宫中的宴席上,霍去病张弓,箭尖对准林久。

简直就像是天命的前兆,他脑子里、骨血里印刻的东西,从那时候起,其实就已经崭露头角了。

林久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肘撑在桌案上,像个小女孩那样,托腮看着宴会上的盛景。

她还从来没有在人前做出过如此不庄重的动作,长长的披帛随着她的动作,一直垂落到桌案上。

系统脑子又懵了一下。

林久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随着动作的变化,她整个人的气度一下子就从冰冷神性转变成了百无聊赖。

之前她坐在刘彻身边是神女,但此刻忽然就变成了公主,是刘彻的妹妹或者女儿,那样的身份。

至少在这一瞬间,她似乎,想做人。

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刘彻抬手为她挽起垂落的披帛。举止自然而然,没有多余的问话,毫无嫌隙地配合了林久的转变。

系统缓了缓,又缓了缓。

他有很多想问的,但是他知道有些问题林久不会回答。

所以最后他问的是,“霍去病还在看你。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之前好像也有这样的苗头,但是他没有表现得这么鲜明吧。”

林久平静地说,“因为他长大了。”

系统茫然,“啊?”

林久轻声说,“他是跟着卫青长大的吧,没有父亲的孩子,能够教导他的男性长辈只有卫青这个舅舅。从小到大也习惯听从卫青的话了吧,毕竟卫青马奴出身,一路青云直上,到大将军长平侯,听他的话当然不会出错。”

系统更茫然了,“啊?啊?”

林久自顾自地说下去,“应该是从在宴会上射我那一次,卫青不再刻意约束他,之后他走上战场建功立业,卫青更不会再管他。”

“但那还是不够,因为他一直都在侧面战场,应该怎么说来着,我不太懂专业术语,大概就是他自己脱离主。力。部。队,绕后开辟第二战场。”

“直到现在,他拿到了第一次正面战场的战绩。之前都是他在配合卫青,只有这一次,他是战场上的将军,卫青配合他。”

“所以,”林久轻声说,“如今他与卫青之间,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差距了呀。”

“他长大了,站在和他舅舅同等的高度上,他不必再下意识的,像小孩子、像雏鸟那样,本能地模仿自己之前见过的成年人的样子。”

系统听得欲言又止,止言又欲,“那所以,他开始展露本性了是吗?”

林久声音还是很轻,“他是感到很自由吧,前所未有的那种自由。一夕之间挣脱了所有束缚,于是觉得自己可以做任何事情,也想要做任何事情。”

系统反应了一会儿,“这不就是迷茫了吗,与其说是可以做任何事情,其实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事情了吧。”

“这样说的话,怎么感觉你把他当成小孩了。”

“但他可是霍去病啊,军功煊赫,是帝国屈指可数的万户君侯。你看今日这满座衣冠,他在其中——”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失语片刻,忽然灵光一现,“张骞之前与人坐论生死而面色不改,说得出【我就是长安城】这样慷慨的言辞,可谓铁胆。”

“可张骞看他的眼神,根本就带着敬畏。被张骞用这种眼神注视的人,竟然也会茫然吗?”

话音落下系统忽然醒悟过来了,喃喃道,“我明白了,他还年轻,那些功绩只是说明他的武威,但并不能使他长大。”

“他的确还是小孩子的年纪,会感到茫然。我那样想,是因为我只是把他当做霍去病,而没有意识到他也有血有肉,是个还没长大的年轻人。”

系统的语气也变得茫然了,“这样想的话,卫青已经足够年少有为,在这样的年岁,就得到这样的功绩。与之相匹配的,就是时时刻刻的内敛、谨慎、缜密。那霍去病呢,如此的高位,他是不是也会觉得沉重?”

系统想到更多东西,他一边觉得很奇怪,竟然能够说出来这么多话,就好像是在谈论朋友那样。

一边又觉得真是奇妙,这年轻人波澜壮阔的一生,就像是一卷长画那样,徐徐展开在他面前。

他迫切地想得到林久的确认,想知道背负这种命运的人,会不会觉得沉重。

但林久只是说,“他和卫青不一样。”

系统沉默片刻,“卫青不管他,就是因为看出来他跟自己不一样吗。我没有想到,卫青这样性情柔和的男人,也会有这样残忍的一面。”

“但其实这好像也是一种慈悲,不管他就是放弃了控制他的机会,让他自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

系统越说越茫然,他沉思良久,最后只是喃喃说,“可是,为什么要放开他的手呢。毕竟是他的外甥啊。尤其是他们两个这样,卫青其实就像是他的父兄一样吧。”

林久说,“为什么不放开他的手呢。”

“卫青可以有无数个乖巧的外甥,但他这一生,也只会遇到一个霍去病。”

系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其实不太听得懂林久在说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很怅然,就是长大之后发现没办法再回到小时候的那种怅然。

这时候宴席上的乐音变了,绵长柔婉,如同低柔的叹息。

有侍女鱼贯而入,撤掉残宴,重新呈上新鲜的菜色,添上崭新的酒具。

蜡烛也换了新的,原本逐渐黯淡的光焰一下子又明亮起来。

系统的怅然消失了,新奇地看着这些事,“这就是添酒回灯重开宴吗?这个时代也这样么?”

“因为菜和酒都冷掉了吧,要换新的。”林久说。

叫阿竹的那个侍女一直跟在她身后,此时也接过侍宴侍女手中的酒樽,在林久面前新换的酒爵中注满调了甘蔗汁的酒。

刘彻已经举杯与满座同饮了第一杯酒,就在他放下酒杯的同时,阿竹捧着酒樽又退回林久身后的时候,林久举起注满酒的酒爵。

她的姿态有点生疏,两只手捧起酒杯,而没有像礼仪要求的那样,一手举杯,一手挽住袖口。

她和刘彻坐得太近了,视线稍微偏转就能看见刘彻的侧脸。

这样近的距离,系统轻易就看见刘彻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就像是之前及时挽起披帛一样,他根本就是时刻在留意林久的动向。

但林久没有看他,只是埋头喝完一满杯酒,满满一杯。

神像张嘴,以唇舌,享用祭祀用的酒。

所有人都傻了,有些人甚至难以维持表象,不顾场合地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林久把喝空的酒爵又放回去,铁质的酒爵是银色,与从前青铜酒爵的金色并不相同。

她看了一会儿这种新的酒爵,像是在发呆,然后又看向刘彻。

刘彻也正在看她。

他们对视,然后她笑了一下。

是那种温温软软的,小女孩儿的笑。

倘若内心的声音能具象化,刘彻心中拉响的警报已经掀翻了整个未央宫的屋顶。

第92章武帝的鹰03

前所未有的举措带来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血沸腾着往脑子里涌,眼角青筋突突跳动,但那危机感之后不是惊恐,而是惊喜!

刘彻忍不住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一瞬间他完全没想到他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本能先于理智为他做出决定,莫大的喜悦汹涌而来,一直把他淹到没顶。

其实从挽披帛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有一些变化正在神女身上发生。

于是在这场庆功的宴会上,刘彻一边言笑晏晏,一边在心里盘算。

那时候他还很冷静,数过这一次得到的宏图霸业和丰功伟绩,想到霍去病又想到张骞。

他知道长安城中有流言,说他坐在未央宫中放鹰,鹰飞多远他的眼睛就看到多远,这简直是天神的所作所为吧?那些人因此畏惧地称呼他为天命的皇帝。

而这仅仅是他伟大人生中一个细微的片段。

他冷静地数遍这一生,以理智和荣耀构筑起坚固的堡垒,不带丝毫情绪的波动,仅仅是在做准备,为了迎接之后将要到来的变故。

可当这变故真正到来的一瞬间,那些准备一瞬间就被冲垮了。

因为神女在向他笑。

刘彻这一生第一次见她这样笑,庸碌之人到死都见不到的笑脸。

坐在王朝最尊贵的位置,看见最美丽的笑脸。

所有被刻意压制住的情绪在这一刻千倍百倍地反卷而上,刘彻感到眩晕,感到摇摇欲坠,思维变得迟滞,但他还在勉强思考。

他想,神女在变成人。

我使她变成人,我的所作所为填充起来她的血肉之躯。

所以她向我笑,这是她对我的回报——我的所作所为,就是有这样的重量,沉重到云端上的神女,也要被拉扯到地面上,露出凡人那样的笑。

这代表着什么样的变故,之后又将要发生什么,那些事情忽然就变得不重要了。

他触摸到了一些东西,明堂高坐二十年,从未如此真切触摸到的,真切得令人发疯。

他是皇帝,他坐在未央宫中放飞他的鹰,可他毕竟不是那些鹰,不能在战场上真切地张开翅羽。

建元年间他时常前往上林苑打猎,拉弓时也觉得肋下生有巨翼,异日将乘风而起。

可未央宫覆压的梁柱太沉重,压得他张不开少年时想象过的遮天的巨翼。

之前也没想过要抱怨,因为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所谓的运筹帷幄,就是要坐在帷幕之后。

用以交换的第一件筹码,就是握住弓箭时沸腾的热血。

所以他看着张骞也看着霍去病,未央宫中总是那样平静,不闻兵戈之声,他的血总是冷而缓的,所以更想要在他们身上看到烈血沸腾之后的余韵。

但现在他的血在烧,沸腾得像是要把他烧死掉。仿佛那些不世的荣光,不朽的功业,重新化作滚烫的筹码落在他手中、胸腔之中。

或许比那些东西还要更滚烫。

刘彻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因为不舍得眨眼,只知道贪婪地看着神女此时的笑脸。

宏图霸业,丰功伟绩,千秋之后听不到的歌功颂德,至此全部化为神女唇边那一抹柔软的笑意。

那简直是比太阳还更炽烈的冠冕,千年万年,万丈的明光永不磨灭。

系统哆嗦着说,“你们在玩什么东西啊,刘彻现在的表情看起来活像是磕嗨了,他的瞳孔都在颤抖啊。”

林久没有说话,在刘彻全神贯注盯着她看的时候,她歪着头,漫不经心地理了理如云的鬓发,视线轻轻掠过刘彻的侧脸。

笔直地投出去,与坐在那里的人相接。

她看着霍去病,以满饮过杯中甘露的笑脸,和荡漾着笑意的视线。

系统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尽管不知道刘彻脑补了什么,但其实这个笑脸好像并不带什么深意。

林久只是像所有喝了酒的小女孩儿那样笑,那种轻飘飘的笑。因为喝了酒,所以那样笑,就这么简单。

系统慢慢的,看向霍去病。

满座之中,或许只有他清楚这个笑脸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场宴会上,满座衣冠,灯火流明。众目睽睽之下,他得到了一个只恩赐给他的秘密。

系统只看见他坐在那里,面色不改,稳稳的承担住了这一杯酒的重量。

——

盛宴之后,东方朔与董仲舒并肩走在月光照彻的宫道上。

东方朔说,“今天这一场宴会,真是不简单。”

他衣袖上还沾着酒气,如同盛宴的余韵纠缠不休。

董仲舒稍有些吃惊,这场宴会上汹涌的暗流太多了,但他没想到这种话会从东方朔口中说出来。

其实也并不出奇,想来人总是会被境遇所改变的,在长安城中浸润得久了,东方朔也被改变了啊。

一股莫名其妙的欣慰涌上心头,董仲舒站住脚步。

东方朔茫然地看他,“怎么了?”

董仲舒说,“只是没想到临走之前能听到你说这样的话。从前我以为你就像是一只鸟,在长安城的游鱼中格格不入。如今再看,你也已经是长安城中的一尾游鱼了。”

很难形容对他来说东方朔是什么,说是朋友好像并不算,可要说是子侄后辈,那就更奇怪了。

他们之间原本没有交际,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一些突如其来难以躲避的天命,莫名就变成了可以倾吐心声的人。

起先东方朔来找他说关于神女的话,再后来东方朔来找他说关于长安城的话。

这个人好像总有旺盛的好奇心,他喜欢长安城,但又看不透这座城。他在这座城中,但又始终不能汇入这座城。

董仲舒无法理解他,就像是一条鱼没办法理解一只傻头傻脑的麻雀。

但是麻雀总是来找他讲谬误明显的话,有时候他会纠正他,或许是因为他的愚蠢令人无法忍耐,也或许是因为习惯。

因为他总是出现,于是忍不住仰望着,等他再一次的出现。

然后他听见东方朔兴致勃勃地说,“今天那道鱼脍真是不错啊,新鲜捞出来的红尾鱼才有那样鲜甜的滋味吧!以天鹅烧制的那道酸汤也真是好喝,陛下的盛宴,每一道菜都不简单啊!对了,你刚才说什么鱼什么鸟?”

董仲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攥紧了拳头,隐忍地说,“没什么,你听错了。”

麻雀果然还是那只傻头傻脑的麻雀!

东方朔没有留意到他的反常,自顾自地回忆方才那些菜色,兴致勃勃。

他们继续沿着漫长的宫道往前走,漫天都是月光,未央宫广大得像是没有尽头。

东方朔终于说完了他那些菜,后知后觉地问董仲舒,“你说你要走,怎么了,是要回家吗?”

董仲舒顿了顿说,“陛下想要将匈奴人安置在陇西,总要有人去教他们,才能叫他们懂得按照陛下的心意去行事吧。”

东方朔站住了,他诧异地看着董仲舒,眼神困惑,好像根本没明白董仲舒在说什么。

董仲舒没有多说,只是与他对视,好像也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多么石破天惊的话。

去教他们,董仲舒这样清瘦的儒生?他能教他们什么?一只羊去教一群狼什么叫礼义廉耻?

这一瞬间东方朔想起李耳骑青牛西出函谷,又想起孔丘周游列国,他渐渐地瞪圆眼睛,可是说不出一个字。

董仲舒笑了笑,东方朔还没见他这样笑过,又听他说,“有时候我问我自己,那么多年翻了那么多的书,难道只是为了站在宣室殿上吗。”

“就像是上天在叩问我的心,而每一次我都哑口无言。”

“就像是从前被老师问起经义,每一个老师都夸赞我,他们不知道我心里其实对那些话不以为然,那不是我要追求的东西。曾经我是这样想的。”

“但功成名就之后我反而开始在意那些东西了,曾经神女递给我天书,我没办法拒绝。如今陛下问我,是否要效仿古圣人的行径,我同样没办法拒绝。”

他看着东方朔目瞪口呆的面孔,风轻云淡地说,“明天就要走了,教彼方蛮夷,以正我儒冠。”

教彼方蛮夷,以正我儒冠。

东方朔把这句话在心里颠来倒去地念了十遍。

那个问题忽然有了答案,为什么董仲舒和张骞同时得知陛下征讨匈奴的消息。

一时间他想说什么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起董仲舒那时候说,这天地之广阔,永远没有足够的时候。

失语良久,东方朔喃喃说,“所以你之前说博望侯是陛下的鹰,你懂他要去做的事——”

董仲舒笑了笑,“是因为我也一样,我也是从陛下手心里飞起来的鹰。”

月明千里,漫长的宫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翌日董仲舒启程去往陇西,东方朔远送十里,折柳相赠。

送别之际只说了珍重,没有问此生是否还能再会。

不是因为游鱼和麻雀没有相通的心意,也不是因为鹰看不上呆头呆脑的麻雀,仅仅是此生短暂,而天地广阔。

那些珍贵的时间,只足够花费在路上。

——

系统哭了,泪流满面,“聚散苦匆匆,太好哭了!这个镜头就这样拉,看起来更煽情了!”

这是他最近的乐趣,拿林久的【白泽】视角当摄像头玩,时代沧桑感和人物的表情都是满分,随手一拍就是大制作既视感。

可以追溯到春秋时代的古道上,人走远了,烟尘渐渐止息。

系统的注意力又转移回来,“霍去病今天还来嘛?”

这是他最近的又一个乐趣,围观霍去病。

那天的宴会之后,霍去病找到刘彻说,之前在战场上遇到那些神异的事情,心里有些疑惑,想要向神女请教。

不知道出于什么考量,刘彻同意了。

于是霍去病就来见林久,和在外时的肆意完全不同,也不像在宴席上时那样玩弄小把戏,他每次来都恭谨地见礼,视线谨慎地低敛着。

他真的向林久说那些神异的事情,但跟系统想的不太一样,他不问,只是讲。

讲的也不是那一夜的事情,而是说,匈奴以为世间万物从天空中诞生,天是万物的母亲,他无所不能而长生,因此他们的神被称之为【长生天】。

这一位尊神出自一种名叫“萨满”的教派,类似于先秦时的巫祝,信奉草木和天象,但又有些分别。

而匈奴人以为的神和汉人也并不一样,而更近似于先秦时的概念,他们觉得神是规则的集合,如同雷霆雨露,亦如同羊群在春天□□,在秋天生下小羊羔。

正因如此,他们尽管祭祀神,尽管也祈求风调雨顺,但其实不认为神能改变什么。

说到这里时霍去病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思索应当如何措辞。

很快他就想出来,他说,匈奴人认为神没有心,神的胸腔里只是一块铁石。神也不懂得什么是拯救,神只是存在着,在应当创造的时候创造,在应当毁灭的时候毁灭。

说到这句时,他语气好像有点不太一样,系统忍不住看他的脸,但他低着头,阴影覆盖下,只能分辨出他眨动的睫毛,而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他还说了匈奴语中【长生天】的发音,唱了一小段匈奴人赞美【长生天】的歌曲。

与汉人中风行的雅音不同,匈奴人的歌曲中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喉音,系统不太懂那具体要怎么形容。

只是在霍去病唱出来的时候,他觉得他听见了漠北苍凉的风。

风声中,又有草木,有苍天和河流。

真是很奇怪,霍去病平时寡言到了过分的地步,那些与他一起站在宣室殿上的人,绝大部分恐怕连他的声音是什么样都说不清楚。

系统有时候也想他在军中时是不是也在篝火边击节而歌,那该是什么样的歌声。

但他唱起匈奴人祭神的歌时,竟然很好听,不是那种寻常的好听,很难形容。

就是在他唱歌的时候,一切都很安静,宫殿和风都在寂静地聆听。

系统不太确定他唱得跟原版之间有没有区别,但有些东西还是能听出来的。

那种娴熟和流畅,有一种刻意花费时间学习过的认真在其中。

那天他认真地唱了小半个时辰,然后恭谨地告退,走之前说他觉得萨满的面具很有意思,倘若神女准许,下次觐见的时候,他可以做一个献给神女。

可恶,这不是卖关子吗!林久想不想看系统不清楚,但他很想看啊!

系统忍不住拉了镜头看霍去病走到哪里了。

然后他忍不住哀叹一声,觉得霍去病今天可能是不会来了。

出了事,大事,长平侯大将军卫青遇刺,刺客是冠军侯霍去病的人。

第93章武帝的鹰04

之前在漠北合围匈奴时,卫青遇刺受伤。

算起来已经有些时日了,不是新鲜的事情,但消息却直到如今才流传出来。

因为卫青的隐瞒。

说起来很不可思议,大将军长平侯遇刺,而且是在战场上遇刺,尤其是在刘彻倾覆匈奴的那场灭国之战中。

这事一旦被掀出来,刺客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还在其次,朝堂上无疑要有动荡。

这样的罪行简直等同于谋逆,是在动摇刘彻的皇位,必然有人要为这件事负责。

卫青是最有理由掀起风波的人,因此刺客对准的是他的咽喉。

人非草木,生死当前谁能无怨无恨,可卫青唯一做的事,是隐瞒了这场刺杀的发生。

系统默默说,“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仅仅是系统,此时长安城中,宣室殿上有一席之地的那些人,俱都察觉到了风雨欲来。

之前朝堂上就有传闻,说陛下忌惮卫侯的功绩。

后来霍侯的升迁,似乎无形中佐证了陛下的心意。

于是有人开始说,陛下有意使霍侯与卫侯争斗,以制衡这两位军权在握的君侯。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这件事被掀了出来。

真是绝妙的开战借口,简直带点刻意的色彩了。

是适合被命名为“刺杀事件”,留待千年之后写在历史书上,“朝堂之上卫霍争斗的起始点”。

“但是霍去病毕竟是卫青的外甥啊。”系统茫然道。

而且是跟随在卫青身后,牵着卫青的手长大的小外甥。

一边是下属,一边是舅舅,这两边悬殊的份量,真的有做出选择的必要吗。

林久说,“你之前对霍去病的称呼不对。”

系统起初茫然了一阵,为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话。

但立刻他就反应过来了。

之前他称呼卫青是“长平侯大将军”,而霍去病就只是“冠军侯”。

这样的称呼,确实是不对的。

或许是因为这些天以来,霍去病在林久面前表现得太沉静了。

像故事里每一个无所事事的少年那样,虚掷整个整个的下午,在古老的宫室中讲故事和唱歌。

因此系统下意识忽视了之前朝堂上发生的,关于他的一件事。

匈奴归降之后,刘彻罢太尉,置大司马,冠之以将军称号。

冠军侯霍去病拜为大司马骠骑将军,并有法令传下,使骠骑将军的官阶和俸禄与大将军相等。

既然卫青是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那霍去病就应该是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

他并不输给卫青。

此时宣室殿上,丹陛之下,他与卫青并立。

这世上没有单枪匹马的将军,霍去病当然也有追随者,有多少人追随卫青,就有多少人追随他。

卫青遇刺这件事,既然被掀了出来,就已经不仅仅局限于刺客,卫青,霍去病,这三人之间了。

倘若卫青仍然什么也不做,则长平侯的声威势必受损,追随在长平侯身后的人,此后似乎便输给冠军侯身后那些人一筹。

霍去病也难以逃脱同样的困境。

即便是他麾下的人犯了大罪,但倘若他毫不维护,而任由卫青惩治,则冠军侯的声威受损。

他麾下那些方立下战功,亟待在宣室殿上争抢到一席之地的人,在面对卫青麾下的人时,是不是就要退避三舍了。

升迁升迁,有人升势必有人要迁。

宣室殿上就只有那么多席位,一位君侯的崛起,势必挤压另外一位君侯的声势。

舅舅固然很重要,可那么多一起玩命的袍泽,难道就可以弃之不顾吗。

到了他们那样的位置,一进一退之间,所要考虑的,远比亲缘要复杂千万倍。

系统说,“我已经开始感到沉重了。”

他看着霍去病,忽然就觉得真是白驹过隙,时光飞逝。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不再是元光年间那个跟随在卫青身后的小孩了,他也不仅仅是卫青的外甥了。

而且还有一件事。

系统将视线投向霍去病身后。

那里站着一个小孩,有点黑有点瘦,看起来是那种乡下的小孩,但他脊背挺得很直,似乎是在刻意模仿霍去病的姿态。

那是霍去病异母的弟弟,霍光。他在霍去病身边,被侍从们称之为“小公子”。

霍去病小时候是生父不祥的小孩,但在匈奴归降,他得到旷世的军功之后,他找到了生父的消息,并前往去拜会。

那男人叫霍仲孺,是平阳县的一个小吏,偶然到平阳侯身边当差,邂逅了一个名叫卫少儿的侍女,并与之私通。

之后侍女怀胎生子,小吏也回家娶妻生子。

除非有特别离奇的意外发生,否则男女之间的一段露水情缘,在那个时代甚至不配被记述在纸墨上。

但那种离奇的意外偏偏发生了,二十年后,小吏和侍女的儿子成为帝国声势喧天的君侯。

系统试图想象那一幕,平阳县中的相见。

白发苍苍的小吏见到二十年没见过的儿子,他身后是君侯的依仗,翠葆霓旌遮天蔽日。

他拜倒在他身前,从前只有未央宫中的皇帝可以享用他这样的礼仪。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他们具体都说了什么,霍仲孺当时又是怎样的心境。

总之在那场拜会之后,霍去病把他异母的弟弟霍光从平阳县带到了长安城。

长安城中之前就有流言,说这也是霍侯与卫侯之间决裂的一个先兆。

霍去病至今还没有娶妻,没有自己的家室,卫青就是他最亲密的男性长辈了,就像是他的父亲和兄长那样。

但现在他身边有了一个弟弟,这个弟弟和他一样姓霍,不管怎么说,都是比卫青更亲近的血亲。

系统胡思乱想,思绪一路发散到天边,想到卫青,觉得很不忍心,但又隐约有期待。

想知道霍去病会怎么做,想知道这年轻人的命运会走向哪个方向。

在他的注视之下,霍去病静静地听完了这件事的始末,神色沉静而内敛,不带丝毫表情。

侍从低着头,等待他的吩咐。

霍去病说,“备马。”

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说,少言缜密不泄露自己的心思,一如卫青。

系统开始揣测他是要去见刘彻,还是去见卫青。

然而片刻之后,他看到了前来觐见林久的霍去病。

系统目瞪口呆,“不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他还能来见你?”

林久很奇怪,“为什么不来,他之前还说做萨满的面具给我。”

系统震惊了,“可卫青遇刺了啊,这件事就这样不管了吗?”

林久也震惊了,“卫青遇刺,难道有我重要?”

系统说“……行吧。”

他忍不住去看霍去病,他已经习惯林久的没心没肺了,可是不相信霍去病也可以这样冷酷。

但霍去病真的就是这样冷酷,他觐见,行礼,所作所为和之前没有分别。

倘若不是系统开了上帝视角,在他身上丝毫看不出那些事情的端倪。

他带了一个做好的萨满面具过来。

起初系统想的是,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不是说当场做一个吗。

可仔细想想在清凉殿做手工好像也有点不对劲。

虽然是成品面具,但也不会无聊,因为霍去病又开始讲故事。

他说面具是用桦树皮做的,因为萨满认为桦树是最接近天空的树,树皮中有神秘的魔力。

然后他又说漠北的桦树,雪白的树皮和银色的树叶。

他把面具举起来给林久看,说其中某一块色彩就代表了一片长在什么地方的桦树。

那是一块五彩斑斓的面具,涂了好多种颜色,感觉是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玩具。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林久走下去看那个面具,跪坐在离他极近的地方。

他讲话的声音停顿片刻,微不可查,又指着红色的地方说,这是焉支山,因为焉支山上找了一种红色的草,所以匈奴人用这种颜色代指这座山。

然后又讲到匈奴人的婚俗,说新娘出嫁时穿什么衣裳,用捣碎的焉支草修饰出好看的妆容。

他说到这里时,很奇异的,系统一瞬间抽离了所有情绪。

因为那种反差。

他讲的那些事情实在很吸引人,让人觉得时光很安静,想听他一直说下去。

但有些东西是没办法忽视的,他不是说书人,他甚至不是读书人。

他是军功成名的少年将军,他知道这些东西是因为他曾经带领军队踏过那些土地。

血把他的手染得比焉支山更红。

匈奴人提到焉支山时,哀叹说,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每一个字音吐出来,都像是带着斑斑血渍。

而征服那座山的年轻人,反而在讲关于那座山的,温柔的斑斓的故事。

这是一种伪装吗,男孩子在女孩子面前伪装出来温文尔雅的姿态。

可好像也不能因此而指责他,毕竟林久也不是什么普通女孩子,他们之间也不是骗钱或者骗色那样的关系。

所以系统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他在你面前还挺内敛沉静的。”

话音落地,林久顿住了。

系统莫名感到压力,“怎,怎么了?”

林久说,“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系统茫然:“啊?啊?”

林久说,“你觉得他现在表现得很沉静内敛?”

系统不敢说话了。

林久说,“可是他频繁的,独自一人来见我。”

系统明白了。

之前这样做过的那个人是刘彻。

第94章武帝的鹰04

系统恍然大悟,猛拍大腿,“你提醒我了,没错啊,刘彻呢,这几天他一直都没有出现啊?”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我认识的那个刘彻,腿被打断了都要爬过来加入你们吧!”

林久心平气和地说,“我没有打断他的腿,我只是喝了他一杯酒。”

“嗨呀。”系统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就只是个比喻你懂吧。我是说这背后一定另有隐情,隐情——”

系统忽然愣住了。

林久没有再说话,她拿了霍去病带来的那张面具放在膝上,用手指触摸,有一些颜料沾在了她手上。

但系统已经懂了,她说的每句话都不是无意义的,问题的答案就藏在她之前那句话里。

刘彻不来见她,是因为之前在宴会上,她喝了一杯酒。

她表现出来异常。

紧接着就是刘彻允许霍去病来见她。

霍去病和她相处,就像是之前刘彻和她相处那样。

系统晕晕乎乎地说,“我好像明白了,是说刘彻希望用霍去病试探出来你的异常具体表现在哪里?”

他想起来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卫青第一次出征时遇到了【神】,林久在那个时候也陷入了【异常】。

然后林久见了卫青。

系统愣了很久,弱弱地说,“我好像有点懂了,但我不知道怎么表述。”

尽管他可以开上帝视角,林久【白泽】的天眼他可以随时调用。

但有些事情,尤其是未央宫中的一些事情,根本就不会诉诸于口。

而更多地依赖一种视线与视线的交接,人与人之间的,那种被称之为默契,或者说心照不宣的联结。

系统有时候围观他们,会觉得这是一种非人生物,已经进化出了一种与人类相隔阂的交流形式。

但是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

系统说,“不对,还是有区别的。”

“之前那一次是你主动要求见卫青,但是这一次你没有主动要求见霍去病。”

“霍去病主动去找刘彻,要求来见你。”

“所以刘彻也没有要求他来见你,刘彻只是流露出了一种意愿。”

“他希望看到你在接触到霍去病之后,会不会发生之前那一次接触到卫青,所发生的转变。”

“就只是这点意向的流露,霍去病立刻顺应着来见你。”

系统越说越迷茫,“他到底是想要来见你,还是因为刘彻想要他来见你?”

林久没有说话,像是对这个问题并不感兴趣。

她看够了那张面具,前倾身体,手放在霍去病肩膀上,往下压。

霍去病顺从着俯低身体之后,她把那张面具扣在了他脸上。

他来见林久的时候,装束总是严整,衣着侯爵的礼服,玉带金扣,长发也工工整整地束在冠里,是那种长安城中常见的,符合礼仪的模样。

但面具遮住他的脸之后,那种礼仪规训出来的端庄和严整消失了。

系统默默注视着他。

林久后退之后他就直起身子,自己抬手持着面具,仍然以面具遮挡自己的面孔。

那张面具可以看出来做得很精细,但萨满面具中荒蛮的低调不会因为精细的工艺而消逝。

那种反差感又出现了。

以刘彻的作风,可以想见的是,匈奴人归顺之后,为了更好的统治,他一定会想办法洗刷掉他们曾经信仰的痕迹。

董仲舒的任命就可以说明刘彻已经在行动了。

这个人之前就干过砍断圣人脖颈的那种事,再去砍断长生天的脖颈,应该已经很顺手了。

但这一切行为的前提是霍去病,是他带着军队践踏过了曾经属于长生天的土地。

那些带着面具的萨满应该也有不少死在他手里吧。

沾着萨满的血、甚至沾着长生天的血,这样一双手,现在正持着萨满的面具,戴在自己脸上。

他持得很稳。

从未有哪一刻,系统意识到他是以杀人而建功的那种人。

剔除掉所有浮于表面的功勋,荣耀,武威。

在那之后,这声势喧天的年轻君侯,他在宣室殿上得到了多少荣宠,他在战场上就杀了多少人。

大司马骠骑将军冠军侯。

每一个字符之后,都累叠着无从计数的枯骨。

系统轻声说,“他们这种人,胸腔里是不是没有心脏,而是铁石。”

“什么?”林久说。

系统说,“我想到卫青了,他跟霍去病没什么区别吧,他也以杀人扬名。是因为这样,所以不在意刺客那件事吗。”

“隐瞒不发,因为忧心会因为这件事和霍去病发生冲突,尽管只是有可能发生冲突,但这是最优解,所以毫不犹豫地就这样做了。”

“不告知任何人,不与任何人商议。”

“简直冷酷得像是踩在性命之上做出的决策,为了更伟大利益之类的。”

“嗯嗯,然后呢。”林久说。

“然后霍去病不愧是他外甥。”系统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

“知道舅舅被刺杀了也无动于衷,也不去想这件事情该怎样解决。因为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所以就来给你讲故事,眼睛只看着你。”

林久没再说什么。

光影变幻,时间差不多到了霍去病往常应当告退的时候。

霍去病摘掉面具,低下头,他什么都没说,但是俯拜而下,额头触到交叠的手掌。

他莫名其妙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

系统的思路被打断了,“啊,不是,他为什么突然对你行礼?”

林久眼瞳明净地看着他,向系统说,“他在向我道歉。”

系统傻了,“不是,我错过了什么?你们又搞了什么新东西?”

林久说,“你什么都没错过。因为他在我面前戴上了萨满的面具。”

之前他也说过这是只有得到神的认可才能戴上的面具。

而他当然不可能得到匈奴人的神的认可,神都被他搞没了还怎么认可。

所以这其实是渎神的行径。

系统有点懂了,“他不可能在意匈奴人那个神,但是你也是神,而且你之前和那个神开战,你和那个神大概可以算是同类。”

“所以他觉得,冒犯那个神,尤其是在你面前,就等同于冒犯你,是这个思路吗。”

系统觉得他们城里人好复杂,不过。

“他还主动向你道歉哎,他人还蛮好的。”

“毕竟他如果不说,你其实也想不到这一点吧。”

“可见他是敬畏你的啊!”

系统激动起来了,“说实话被这种人敬畏感觉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林久沉默了。

系统说,“怎,怎么了?”

林久发自内心地说,“你一直都好乐观啊。”

系统条件反射开始反思。

霍去病像从前那样告退离开了,没有流露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萨满的面具被他留下来了,没有带走,毕竟是送给神女的礼物。

系统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他留下来的面具。

忽然僵住了。

是,是啊。

如果霍去病不行礼,不道歉,那正常人都不会往“冒犯神女”这个方向去思考吧。

更何况这里只有他和林久两个人,那副面具也是林久主动给他扣上的,就算是觉得不妥,也应当若无其事地掩饰下去吧。

毕竟有些事情不揭穿就等于不存在。

但他偏偏主动道歉——主动揭穿了这件事情。

他坦然地承认了,至少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想到了冒犯神女,这样的事情。

这算什么敬畏,这根本是挑衅吧!

系统简直要疯了,“我感觉我在你们中间我就是一条狗。”

“那所以你在想什么,你为什么主动把面具往他脸上扣啊!”

林久说,“因为想到他之后会做的事情,所以觉得很合适。”

“那所以他之后又会做什么事啊?”

——

天色渐晚,阿竹静悄悄地走进来,领着侍女们逐一点上灯烛。

之后那些侍女就都退去,只有她一个人留下来,站在角落里,随时听从林久的吩咐。

她在林久身边待了很多年了,渐渐的也从曾经那个荏弱的和亲公主,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官。

她在林久身后这样站了那么多年,但林久也从来没有吩咐过她。

这么多年的,落空的等候,在寂静广阔的宫殿衬托下,有一种哀婉的怅然。

系统正在看她。

因为今天她的视线正落在那个鲜艳的萨满面具上,其中有一种不同于寻常的,鲜活的灵动。

这么多年来,她好像是第一次对一种东西,表现出来“想要”的情绪。

系统感觉有点不忍心,他其实有点心软,相处了那么多年的女孩子,如果是他,一定会把这个面具送给她。

但是林久不一定,她从来不看这女孩一眼。

“你想要吗?”

“嗯,想要什么?”系统条件反射地回应。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不对。

这句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

林久说出声了,她在跟那个女孩说话。

系统看过去,果然,那女孩眼睛都睁圆了,露出一点竭力掩饰之后的错愕。

林久走过去,把面具递给她。

她呆呆地接住了。

系统呆呆地看着。

他人都傻了,“你在干什么?为什么突然?”

林久说,“可能是试着改变天命吧。”

第95章武帝的鹰05

系统更迷惑了,“什么?什么天命?”

他左顾右盼,试图看见天命的蛛丝马迹。

但在流动的烛光下,偌大宫室之中,只站着阿竹一个人,珍惜地轻轻捧住手上的面具。

是在很久很久之后,在神女离开之后。

阿竹捧着那张面具去见刘彻。

她说这是神女曾经赐下,我愿意将它献给陛下,请陛下准许我记录一些宫中无关紧要的小事。

刘彻看着那张面具,没能拒绝她。

后来很多很多年以后,在某一座不起眼的古墓中,出土了一本没有记载的史书,其中写满了汉武一朝的故事。

有人为之欣喜若狂,但更多的人在捶胸顿足。

因为除却极少部分的朝堂大事之外,这本书更多记录的是未央宫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清凉殿中某一盏宫灯,某年某月设在某地的一场宴会。

珍贵的笔墨,仅仅挥洒在这些细微之处。

偶然还有插图,娟秀的线条,描摹出未央宫中一小角的风景。

后世的史学家试图探究这本书的来历。

他们翻遍字里行间,想象在两千年前未央宫的夜晚,一个寂寞的女人秉烛写书。

天子的车驾辚辚驶过漫长的宫道,书册最后以秀丽的字体署上了“阿竹”这个名字。

那本书一直流传到了王朝崩塌和宫殿消逝之后。

千年以后,史书上挤满了宏图霸业和丰功伟绩,没有余地留给未央宫中漫长的每一日光阴。

但那些红墙青砖,灯火楼台,总也有存在过的痕迹。

——

元狩元年,匈奴归降的战绩传来之后,故李将军李广以恭祝的名义,往长安城中献了一批马。

这是那本书中记载的,无关紧要的小事中的一件。

——

“虽然今天没有故事听,但是他们跑马的样子真好看啊。”系统说。

他开了上帝视角,注视着上林苑中正在发生的事情。

李广送了新养出来的战马过来,霍去病奉刘彻的旨意,往上林苑去检阅这批新马。

他正是以骑射而建功,做这种事是恰如其分,但系统其实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子。

该怎么形容呢,其实之前就知道他耀眼,就算刻意做出沉默内敛的姿态,也叫人没办法忽视他的光芒。

但从前见他都是在夜里,要么就是在阴沉的宫室里,衣锦夜行,毕竟黯然。

如今见他在阳光下跑马,风从草叶上穿行而过,鼓动起他的衣角和长发。

他麾下那些年轻的军官都跟在他身后,他们大声谈笑,神采飞扬,马蹄在草地上践踏出一道倒伏的痕迹,像飞掠过上林苑的另一场风。

有人在身后叫他,“君侯!”

他不回头,只是高举起一只手。

光影晃动,他的手指猛然收拢,抓住了从身后掷来的长刀。

这时候已经有人提着刀向他冲了过来,携奔马之势,刀劈下来的时候简直有武神那样不可阻挡的威势。

这时候理应要闪避。

骑兵之间的战争,拼的是人力,更是马力。

人的体重不过百斤,但一匹马,矮小的驮马往往也有四五百斤重,战马当然更重,极少数甚至可达千斤。

之所以骑兵对步兵时往往摧枯拉朽,就是因为奔马冲锋时携带的那股力量根本是人没办法抵挡的,那是真正的千钧之力。

但霍去病不退也不避,刀光落下来时他也举刀。

起手就是风雷之势。

留给他蓄力的时间不长,但他速度实在是快,挥剑的姿态让人想起雷闪和火光那种东西,从天上行到人间。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之后,他连带手中的刀一起被压得后仰。

刀光几乎一直逼到他眼睫上,系统清楚地看见他的虎口被震裂,血一直流到指尖滴下来。

但他扛住了那把刀,而这时候他甚至还没时间拔刀出鞘。

那把逼到他眼睫上的刀一击不成之后立刻收回去,在半空中舞了个圆,蓄力之后立刻又劈下来。

这是系统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什么叫“面色不改,拔剑生死”——霍去病从容,甚至可以说是不慌不忙地拔剑。

剑鞘落地的同时他挥刀上撩。

依然是疾风迅雷一般的挥刀,一声震动之后,更多的血从他指尖淌下来,但这次他把对面那个人压了回去。

没有影视剧中常见的僵持,刀像是斩出去时那样迅猛地收了回来,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听到了金属扭曲的声音。

然后是斩击,转守为攻,这一次他终于有了蓄力的空隙,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系统不太懂这种冷兵器上的术语,也很难描述他具体的招式,只是觉得那个弧线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美好。

但再怎样美好的弧线也没办法掩饰那种暴烈的剑术,有那么一瞬间阳光照在刀面上,如同烈火烹油一般骤然爆起大片的光线。

这一回金属碰撞的声音不太对,更多的是一种古怪的,扭曲的声音。

那团爆亮的刀光中飞出更多亮晶晶的碎片,很难理解这是怎么做到的,但霍去病那一刀生生斩断了对手手中的刀。

不,不应该是斩断,应该是斩爆,爆成碎片!

有那么一瞬间系统觉得自己看到了战场,这就是他在战场上的模样,三刀,从死中杀出一条生路!

但这还不是结束,被斩碎武器的骑手黯然退场了,但是更多的骑手已经围了上来。

霍去病抬起头,虎口绽裂之后流出来的血一直淌到刀刃上,但他一眼也没看,抓紧长刀纵马冲上前。

这时候他的身姿叫人想起草原上的鹰,盯上目标之后扑击而下。

虎口上的伤势好像没给他带来任何影响,他稳定地挥刀,稳定地斩出那势若风雷的刀光!

系统呆呆地看着,他并不在现场,而是在离得远远的,安全到连风都轻柔的清凉殿中。

但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天地倒错,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其实是个荒蛮的时代,可以杀人也可以溅血。

未央宫中那峨冠博带的公卿,便以这杀人的技艺而登上天子的宫殿。

他去看霍去病的眼睛,未央宫中,宣室殿上,宴会之中,他的眼睛深黑而内敛。

但现在他的眼睛在发光,系统忽然不确定那是映在他眼中的刀光,还是他眼中的凶光。

他的血热起来了,每一刀都斩出暴烈的风声。

围着他的骑手们下意识一拥而上,而不再像之前那样一个一个与他交手。

那就像是一种本能在苏醒,人类面对猛兽总是选择围猎。

有一个骑手悄悄地离队了,他从边上绕过去,放慢了马蹄声,试图从侧面偷袭。

但霍去病手中原本与另一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刀忽然猛得下压。

他原本竟然留了力气,而现在全部施加出来,虎口涌出更多的血,于是那原本可以挡在他面前的刀被砍成两段。

那个试图偷袭的骑手已经举起了刀,但他对上的是霍去病的眼睛。

风声呼啸,刀光如电。

之前那无数次挥刀中所累加的威势于此毫无保留地挥洒出来。

那一瞬间偷袭的骑手意识到自己犯了错,为了偷袭他放慢了马速,但没有马力的加持他根本挡不住这一刀。

他会死!

一种摧枯拉朽的恐惧抓紧了他的心神,刀光近在咫尺,但他竟然愣住了,他胯下战马不安地后退,他的长刀软弱地掉在了地上。

有人催马过来,有人在叫,系统睁大了眼睛,所有人都在试图挽救,但血溅三尺似乎已经不可避免——

刀光消散。

无声无息的,那一刀停了下来。

刀刃直指那个软弱的骑手的眼睛,几乎割伤了他的虹膜。

持刀的那只手在淌血,但真是很稳,那种近似冷酷的,不为外物所动的稳定。

霍去病催马后退两步,立刻就有人上前,接住了他目不斜视丢过来的长刀。

系统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屏住呼吸已久。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在重又松缓下来的气氛中意识到,这不是战场,霍去病只是在试刀。

这一次来上林苑,除了新的战马之外,刘彻还给了他们新的战刀。

未央宫中新换上的酒具并不仅仅是摆设,其中盛满的也并不只是酒,更是刘彻的决心。

于是少府自然尽了十二分的心力。

选对了方向,再加上不惜工本的尝试,技艺的突破就变得理所当然了。

之前拿在霍去病手中的这把刀,就是少府新献上的成果。

比从前那些青铜刀剑更锋利也更坚固的,帝国新的刀剑。

所以他能一刀斩碎对手的刀,不仅是个人的勇武,更因为手中利器。

而此时再看那把刀,只见刀身上已经布满了细碎的裂纹,显然已经到了使用寿命的极限。

所以这才是停下来的真正原因吗,不是因为险些杀了人,而是已经试出来手中刀剑的极限。

系统听说过有人会有一种罕见的天赋,握住刀剑就像是长出来崭新的手臂。

这种人可以把武器运用到极致,当然也可以随时感知到武器的极限。

但这时候他其实没太在意这所谓的天赋,他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天赋当然重要,可更重要的其实是心性吧。

在那种激烈的战斗中,真的还能保持冷静,始终牢记最初的目标吗。

是冷静吗?根本就是冷酷、残酷吧。

所以这该怎么描述呢。

系统看了看那把刀,那是帝国之刃,又看了看霍去病。

也是帝国之刃。

而此时霍去病在擦手上的血。

系统现在理解了为什么他硬接之前劈过来的第一刀,这并不是在战场上,他完全可以避开。

但如果是要试刀的话,那确实要看到这把刀能做到什么程度。

可就算有这样的理由,毕竟只是一次试刀,为此而流血——

他不太爱惜自己。

但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踩着万人的尸骨建功立业。

霍去病催马向前走了,那些跟他交过手的年轻人们自然而然地簇拥着他。

看着他们的身影,系统莫名想到了羽林卫。

万里横戈探虎穴,三杯拔剑舞龙泉。

据说因为负责刘彻的宿卫和依仗,因此这支军队中全部是挺拔俊美的年轻人。

那种英武的风姿在文字和诗词中足足流传了几千年。

这时候刘彻其实还没有设立羽林卫,但看着这群鲜衣怒马的年轻人在上林苑中纵马,那些对羽林卫的描述,似乎就在眼前化为了实景。

但这个形容,好像还是不够。

系统渐渐意识到,说是看他们所有人,但其实他的视线一直集中在霍去病身上。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看霍去病,就是忍不住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看。

太耀眼了,实在是太耀眼了,上林苑中光影摇动,他在其中,那些金色的阳光也多照落在他身上。

今天他没有穿侯爵的礼服,而是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衣服,但在那些年轻人之中,他依然最引人瞩目。

羽林卫这样的言辞,放在他身上,似乎还不足以为赞誉。

出身仕汉羽林郎,出战骠骑随渔阳。

哪怕是在文字的意象之中,最轻狂的羽林郎,也以跟随在他马后为荣。

有人在跟他说笑,他听了也笑,随手抽出马背上的弓箭,稍微拉起来,又放下,“这把不行,换我的弓来。”

立刻就有人接过他手中的弓箭,飞跑着给他换弓。

他的弓并不是说多少华贵,更没有镶嵌珠玉,只是更重,更难拉开,射出的箭更迅疾有力。

他们这次来,试了剑,自然还要试弓。

既然是试,必然是要试军中的制式弓箭,但他想要自己的弓,也没有人会多说什么。

霍去病把弓端起来,盯了一眼远方,手指缓慢拉开弓弦。

把弓递给他的随从喘息还未平息,听到他们说到马,也试图搭话,“听说这种马不畏惧战场上的血腥气,沉稳不易受——”

短促的弦声打断他的话。

系统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就是有一种违和感,好像潜意识已经捕捉到了什么信息,而表意识还没能及时解析出来。

他下意识睁大眼睛,可那支箭实在是太快了,就算是系统的眼睛也无法捕捉到它在空中的痕迹,只听见一声沉重的,什么东西栽倒在地上的声音。

远处一个淡淡的人影,应声从马上栽倒到地上。

是霍去病射出的那一箭,刚才他对着人射箭,射死了那个人。

世界静默了。

系统慢慢张大了嘴。

他终于知道那违和感是什么了。

霍去病是骑射的专家,初学者射箭时固然要调整呼吸,心跳,甚至要注意风向,但对他来说根本就不用。

系统之前见过他射箭的模样,他射出每一箭都随性而快。

但这一箭他准备的时间太长了。

他甚至还换了一把弓。

因为他要射更远处的东西,要射远处那个人!

“他,这,死……”系统话都说不利索了。

电光火石之间,如同霹雳闪电,系统几乎是叫出来,“是那个行刺卫青的人!

等不及林久的回答,他开始拉【白泽】的视角,近了更近了,死人灰白色的脸颊近在咫尺。

仔细看那支箭射中的其实并不是眉心,而更靠左一点,在左眼附近。

据说卫青遇刺时,刺客首先要对卫青的左眼动手,只是没有得逞,因此退而求其次伤了卫青的腹部。

而霍去病现在以箭射刺客的左眼。

他在复仇,以血还血!

原来如此。

如同一桶冷水兜头浇下来,系统清醒了,也明白了。

霍去病,从始至终他没把卫青遇刺那件事放在心上。

因为在那件事传到他耳朵里的同时,他就已经在心里把这件事解决了。

除了杀人之外还有更好的解决麻烦的办法吗,而他刚好擅长杀人。

所以甚至连思考都不用,就直接得出了结论,那就杀人!

系统几乎有点想笑了,心说这就是所谓将军的急智吗,他在战场上做出的决断是不是也这么果断而致命。

所有人都呆住了。

但马不会呆住而还在急行。

于是须臾之后他们就跑到了那支箭的落点,看见了那个栽倒在地上的,半个脑袋都被那一箭削开的尸体。

大滩大滩的脑浆混着血流了满地,血腥味散得到处都是。

霍去病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

这时候他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凶光了,他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谈笑的声音消失了,一时间连呼吸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屏息静气,有些人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时候霍去病忽然又回头,看向身后的随从,“之前的话,继续说。”

那正是之前给他递弓的随从,接触到他的视线,猛地打了个激灵,“是,是,君侯,是说这种马,不,不畏惧战场上的血腥气,沉稳不易受,受惊。”

随从表情还有点呆滞,话也说得磕磕绊绊。

霍去病听完了就驱马前行,同时漫不经心地把头转回去,拍了拍手底下的马毛茸茸的脖子,说,“果然如此,真是神骏。”

他坐下的战马乖乖的,丝毫没有因为浓烈的血腥气而惊跳起来。

方才那个小插曲似乎并没有给霍去病造成任何影响,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带马跑了几步,草地在他身前左右分开,倒伏出一条路。

他身后那些人沉默地对视,有两个人跳下来收拾尸体,其余的人仍旧跟随在他马后,做出之前那样的姿态,似乎是担心打扰他跑马的兴头。

系统陷入沉默,看着霍去病的背影,默默关上了【白泽】的视角。

他无精打采地说,“我受到了惊吓。我短时间内不想再看见他了。”

林久忽然开口,“那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

午后斜阳的光辉洒进清凉殿,细微的飞尘被照出来毛茸茸的质感,古老的宫室中有一种与世隔绝一般的静谧。

系统瑟瑟发抖。

这时候他意识到林久为什么说那句话。

因为霍去病就坐在清凉殿中,系统不想看都没办法不看的地方,像之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低眉顺眼地讲故事。

系统持续性瑟瑟发抖,他觉得脑子很乱。

早上他还觉得霍去病今天不会来了,中午他还在看远程杀人表演,现在凶手就在他眼前。

霍去病走进来的时候系统睁大眼睛,几乎像是炸毛的猫那样跳起来。

他实在忍不住开口,“所以他早上赶着去杀了个人,下午又回来见你?上林苑离未央宫不近吧,一个郊外的郊外,一个市中心的市中心,他行程够赶的啊!”

林久说,“是啊,应该是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吧。”

系统说,“我倒也不是问你这个……”

他们没有再交流,于是耳边那点短暂的热闹消失了。

只剩下霍去病一个人的声音,觐见神女的时间段还没过完,是以他还在讲话。

话题已经不仅局限于长生天、萨满、和面具了,他讲了匈奴人的新娘,又讲到他见到的单于的葬礼。

他说匈奴那位乌维单于以金银衣裘和女人安葬自己的父亲,尽管那位伊稚斜单于其实就死在他手里。

然后他又讲到他小时候见过的主人家的葬礼。

系统也开上帝视角看过这个时代的葬礼,但霍去病讲得跟那些恢宏的场面又不一样。

他说的是侍女们忙着裁制生麻布的丧服,麻杆被剥开抽丝的时候,散发出一种青草的涩味,巨大的宅邸整个被笼罩在那种涩味里。

小孩子会偷偷跑去看死人生前的姬妾,大人看见了会训斥,但是追不上一窝蜂跑开的小孩。

跑出去之后还能听见训斥声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抬头看见飘在天上的灵旗。

将要殉葬的姬妾们哀哀的哭声和麻杆的涩味混合在一起,和雪白的灵旗一起持续飘散很多天。

关于婚丧嫁娶,他讲的这些东瓶西镜,风土人情,是刘彻都没有讲给林久听过的东西。

系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抓心挠肺,又无法可说。

他忍不住想啊,想霍去病是在以什么身份讲出这些话呢。

他小时候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那些跑去偷看死人姬妾的小孩子里面是不是也有他呢。

说这些话时,他是否想到今天早上死在他手中的那个人——死相那样凄惨。

他快马加鞭地奔走在上林苑到未央宫之间时,脑子里想的是这些要说的话,还是小时候和现在的他自己。

他讲的这些东西,柔软的几乎有一种毛茸茸的质感。而他讲话的语气温和又驯顺。

他在与往常相同的时间点来到这里,又用与往常相同的姿态,讲差别不大的话。

系统尽力观察了,可是在他身上看不见血腥和暴力的痕迹,当然也没有阳光,只看见他披着侯爵的礼服,束华贵的玉带,有一种衣锦夜行的,内敛的贵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系统想起后世的唐传奇,那个叫《柳毅传》的故事。

是说有个叫柳毅的凡人,遇到了牧羊的龙女,向他哭诉自己被丈夫虐待,请求柳毅为他送信回家。

故事的结尾是俗套的有情人钟情眷属,但系统此时想到的不是结尾。

而是其中一条住在洞庭湖中的龙,《柳毅传》中称之为“赤虬”,是洞庭龙君的弟弟。

“长千余尺,电目血舌,鳞火,项金锁,锁牵玉柱。千雷万霆,激绕其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乃蔽青天而飞去。”

这个故事有叫人不安的一面,在赤虬如此飞去之后,主人公完全不知道他在外面的所作所为。

等他再出现的时候,是“披紫裳、持青玉、尽礼相接”的文雅君子。

书中对此只写了“有顷”两个字。他飞出去,有顷,又飞回来。

就在这个“有顷”之中,他杀人六十万,伤田八百里,吞吃了书中那个有负龙女的无情郎。

系统重新抬起头,看向霍去病。

如果不知道他今天干了什么,那此时在他身上根本看不见分毫端倪。

但他看见了,所以他现在只能这样看着他。

看他重又峨冠博带,含笑觐见。

清凉殿里,到处都安安静静的,风吹进来都变得柔而缓慢。

那些声音还在回荡,这个午后似乎格外漫长。

一直到很久之后,系统仍然想起这一天。

那时今天这些事已经尘埃落定,刘彻一语决断,说那个人是“鹿触杀之”。

他是被鹿撞死的。

此前关于这件事情系统问了林久很多问题。

第96章武帝的鹰06

第一个是,“刘彻与霍去病是不是早有默契?”

刘彻有容人之量,但绝对不是软弱的君主。

他可以容忍那个刺客的死,但不可能容忍座下有如此的独断专行。

霍去病眼睛里有凶光,他性情里或许的确有疯狂的一面,但同时他也拥有冷静的美德。

至少在现在他不可能公然挑衅刘彻的权威。

这么多年了,系统多少也学到,有些事是不能单独看待的。

要归置在一起,然后就会发现背后牵系着的那根无形的线。

“所以,这是一次交换?霍去病承担觐见你的风险,刘彻默许他当众射杀刺客?”

林久沉默不语,说不清是默认还是漠视。

系统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接着又是一个问题,“卫青知道吗?”

不需要林久回答,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卫青不知道。

至少在此之前不知道。

就像他觉得遇刺这件事不值得告诉霍去病。

霍去病同样认为复仇这件事不值得告诉他。

没有问题,这是最优解。

系统冷静地想。

刺客的事情既然被宣扬出来,那以卫青今日的高位,就必定要有报复的行为,必定要有人流血。

大司马长平侯大将军,他的威严在某种程度上是代表着帝国的威严,刘彻的威严。

但这件事卫青不能动手,刘彻也不能动手。

否则很容易被解读成长平侯与冠军侯不和,帝心之中,冠军侯的重量逊色与长平侯。

所以唯一的人选就是霍去病。

要复仇,还要光明正大的在天日昭昭之下复仇。

以最强有力的姿态,向所有注视着这件事情的,那些秃鹫般的目光宣告,君侯之间的情谊依然如同磐石,无懈可击。

断绝所有意欲效仿的念头。

还有一个问题,“策动这件事的人是谁?”

史书上其实记载了这件事。

或许是因为傲慢吧,系统之前并不把这个世界里的人物看作与自己同等的存在,所以也不会去留意这些事情。

等到他觉得应该去看一看,就发现在原定的命运轨迹中,也有这件事情的存在,而且牵涉到了李广。

李广自恃英勇,却始终没能在对匈奴的战场上取得战绩,在又一次惨烈的失败之后他拔剑自刎。

而此时卫青正功成名就春风得意,就显得李广颈腔里流出来的那点血更绝望而无足轻重。

李广的儿子李敢由此认定李广之死,悲剧的源头在于卫青,于是行刺卫青。

事发后霍去病当众射杀李敢,刘彻为之讳言,说李敢的死是“鹿触杀之”。

倘若是从前,看到这件事,系统不会多想。

至多是唏嘘两句吧,觉得历史真是残酷啊,这一念之差酿出来的悲剧。

但身处其中,就会发现,事情其实并没有那样简单。

最简单的证据就是,在如今这条命运线上,李广还活着,李敢也没有去行刺卫青。

但卫青遇刺这件事依然发生了。

后续一系列,从当众射杀到“鹿触杀之”,分毫不差。

想到这里时系统的思绪凝滞了片刻,一股凉意从脑后慢慢爬起来。

难道果真是天命吗,无从解脱的,鬼魂般看不见的天命。

但立刻系统就清醒过来了。

因为他意识到他正在林久身边。

天命这种东西……就算之前曾经存在,这时候也已经被林久撕扯成稀巴烂一坨了吧。

不是天命,那就是人心。

系统难以自持地震悚起来。

卫青起于军功,而在军功之前,他是卑微的马奴。

而在成为君侯之后,他身后聚集了许多追随他的人。

霍去病的崛起甚至还会威胁到卫青在朝堂上的势力,那此前卫青的崛起,又是怎样的腥风血雨。

系统想到张骞,想到董仲舒,想到主父偃。

他们的狠毒和凶猛系统是看在眼里的,而卫青的地位尤在他们之上。

好像朝堂和战场也没有什么分别,求名求利,没有人甘心后退,想要往上爬,就要踩着他人的血肉和尸骨。

林久轻声说,“策动这件事的人,是谁都无所谓吧。”

系统吐了一口气。

他知道林久说得没错,是谁都无所谓,因为总有人有理由去做这件事。

出一计而中伤两位此时最煊赫的君侯,仅仅只需要付出一个刺客的性命。

太值得了,简直是血赚的一笔买卖,此时宣室殿上,不会动心的人才是异类吧。

系统不太确定这算不算是一种政治斗争。

从始至终都没有硝烟,剑在鞘中颤动,杀气隐而不露,帷幕始终没有掀开,却已经有血色渗透出来。

你看不见幕后有多少人多少势力牵涉在其中,而这场厮杀至此已经尘埃落定。

系统问完所有的问题,重新看向霍去病。

他意识到这年轻人的形象和他之前所想象的不太一样,似乎也娴熟于阴谋诡计。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停留一刻,然后就被更浅薄更无关紧要的一个问题覆盖了。

之前他揣测说,在这件事上,霍去病与刘彻有默契。

既然只是默契,而没有诉诸于口,更没有明确的旨意。

那其实就还是有风险的吧。

就有可能在射出那一箭之后,承担杀人的后果。

而此时他正风华正茂,如日中天。

系统又想起他那一箭射中的位置,很刻意的,如同炫技一般,射在刺客曾经行刺卫青的同一个位置。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以身犯险,是为了更上一层楼,还是为了那个在小时候拉着他的手的舅舅。

于是不能不想起卫青。此前他的沉默究竟是深沉内敛隐而不发,还是因为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小孩,他不愿叫他有丝毫的为难。

难道宣室殿上那泼天的权势之中,也容得下真情的流露么。

与此同时,系统心中,也渐渐升起明悟。

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的。此时没有答案,千年之后更没有答案。

功名利禄,血脉亲缘,都在未央宫的日光照耀下模糊了界限。

——

光影偏转,时间差不多了。

就在霍去病要告退的时候,林久忽然开口了。

“世间有龙。”她说。

声音纯稚如同珠玉。

霍去病顿住了。

他重新整理好衣摆,恭谨地坐下,听林久讲话。

系统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目瞪口呆地听着林久给霍去病讲了《柳毅传》的故事。

他还没有听过林久一次性讲这么多话,更疑惑林久怎么能完整背诵《柳毅传》。

但林久声音里有一种独特的质感,很难去形容,非要说的话,就是虚渺,空。

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的起伏,也找不到任何可以用言辞去形容的特质。

这样的声音,诵读这种抑扬顿挫的文言文,其中的神鬼气息,简直像是要从声音里幻化出来了。

系统迷迷糊糊地想,就好像真的有过这样一片土地,发生过这样一个故事。

然后系统忽然打了个激灵。

他知道这个故事的来历,心里都生出这样的错觉,那霍去病又该怎么想呢。

尤其林久在他面前的身份是“神女”,更数次昭显神迹。

系统胆战心惊地看向霍去病。

然后他松了一口气。

霍去病看起来很淡定,他听得很认真,脸上有专注的神色,原本就带点稚气的面孔看起来更幼稚了。

系统很少看见他这种不故作内敛,也不带亢奋的平静状态,这时候才意识到霍去病竟然有点娃娃脸,听故事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个小孩子一样。

那种安静的感觉又来了,吹进来的风都变得轻缓起来。

系统微微眯起眼睛,感到一股懒洋洋的惬意浮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