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持花07
林久站起身。
她走出清凉殿时,月光照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落在宫殿的台阶上,拉得长长的,一直长到影子显现不出来的阴影深处。
当她走动时,带起微微的风,衣袂晃动着,影子也微微地晃动着,带动着阴影似乎也微微在晃动。
一时间就好像所有的阴影都化为了她的影子,月光之下所有的阴影都牵连着她的裙摆,凡阴影所至,她的耳目无所不达。
——
灯烛之下,盛宴正酣。
刘彻高坐主位,举杯与满座宾客遥遥相敬,而后满饮下一整杯酒。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天子今日出奇的高兴,他的脸发红,笑意在他脸上荡漾着,就像是太阳的光辉荡漾在水面上,放着喜气洋洋的红光。
他大声与左右谈笑着,一杯又一杯地喝酒,烛火照在他脸上,那张容光焕发的面孔一扫往日的喜怒不形于色,那种神色简直已经超出高兴的范畴,而更应该称之为兴奋了。
没有人觉得怪异,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看得懂天子为什么露出这样的容色。
他们悄悄地看向主宾的席位,那里坐着一个沉默而内敛到不怎么起眼的,但时至今日就算他再沉默再内敛,满朝上下,帝国上下,也再没有一个敢于轻视他的人。
大将军长平侯卫青,以军功而取得万户食邑的大汉军神。
继元光四年,从匈奴楼烦王、白羊王所部手中夺取河套之地。
沉寂三年之后,卫侯此次率大军西出定襄,正面击溃匈奴各部聚集起来的数万军队,歼敌上万,俘虏无算。
迫使匈奴大军退守漠北,将漠南漠北的匈奴人截断成了两截。
而且更重要的是,此一战彻底肃清了定襄郡的匈奴祸患。
疆土安定曰定,辟地有德曰襄。
昔年高皇帝于此地设郡,郡名取“定襄”两字,其中深意,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平息此地经年的动乱。
如今汉室国祚传承七十年,白登之围的耻辱未远,高皇帝的野望终于实现。
这是值得开太庙写祭文将此功绩上禀列祖列宗的大事。
当然值得高兴!值得兴奋!值得一饮百杯,以醉相贺!
但他们所有人都猜错了,对于刘彻来说,定襄的事情自然值得高兴,但还不至于高兴到这样的程度。
他已经不记得他有多少年没有失态过了,每天高坐在宣室殿上朝纲独断,喜怒无形,皇帝本应该是这样,但今天他高兴得简直要发狂。
他没办法克制,也完全不想克制。
因为实在是太珍贵了也太难得了,这么多年过去,只有在今天,他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自己终于抓住了神女的裙角。
很多年以前,他就堪破了神权的本质,试图以皇权进行模仿。
这并不难,在他眼中神女固然威严而且高不可攀,但她的行事并不机密,在刘彻眼中一瞬间就能找出她无数个破绽。
倘若将这些破绽一一仔细地阐述,系统会听得直冒冷汗。
但刘彻依然以无比的谨慎去做这件事,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因为固然神女有无数的破绽,但她的权位却也不是假的。
暗地里他已经默默地将这件事进行了很多年,其中有成功有失败,更有伴随始终的不安和忌惮。
刘彻至今还记得神女曾经带他观天视地,那一次他得以短暂地以神的视线俯瞰山河,并据此画出了一册《山河社稷图》。
时至今日那册图画依然被刘彻珍藏在身边,他用这册图画来提醒自己,神女有观天视地的眼睛,要随时做好她看到一切、看破一切的准备。
已经知道了这样的真相,仍然选择篡权神权,这件事情简直就凶险得像是脱掉鞋子在刀尖上走路。
但刘彻不得不这么做,因为他就是会做这种事的人,更因为他坐在不得不做这种事的位置上。
刘彻还没有忘记神女始终垂涎他的血肉,他没有要与神女为敌的想法,并不敢。
他只是想在神女真正咬下来之前,试图使自己掌握一些能够反抗的能力。
因为不知道神女什么时候咬下来,不愿意就这样死掉,更……不甘心。
既然见到了世间有神,那谁还甘心满足于区区一个世俗的皇位?倘若得到了神权,我也将能够成为新的神!
在内心最深处,他就是这么想的。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在做取死的事,但又觉得如果是为这样的事而死,那人生在世也没有什么遗憾。
可是他成功了。
他将自己这段时间所得出的一部分成果用在了这场战争之中,朝中公卿所看到的不过是卫青所取得的战功,而他们看不到的,真正摆到刘彻案上的是这一战所付出的代价。
与从前那些战役相比较起来,微不足道的代价!
刘彻微微闭了闭眼睛,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有用的,他看到的那些东西是对的。
他放下酒杯,手中空空却又觉得自己正抓着神女的衣角,距离神女的尊位也不过一步之遥而已。
神权正在他手中,那条路在他面前铺展开了,通天坦途,成神之路!
刘彻知道这样的心绪只是虚幻的假象,他仅仅只是迈出了一步而已,距离那个目标依然遥不可及。
但他依然放任自己稍微沉浸在这样虚幻的欢喜之中,因为虽然只是第一步……但也至关重要的、最重要的一步啊。
这时,刘彻感到耳边忽然安静了下来。
他微微皱起眉头,立刻感到不悦。
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群臣之前也一直都很有眼色地和他一起高兴,谈笑和饮酒的声音从未断绝,汉宫中很久没有这样欢欣的气氛。
可现在这些喜气洋洋的声音竟然停住了,是谁,竟敢在今天打扰他的兴致?
刘彻愤怒地睁开了眼睛。
就像是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他沸腾的大脑在这一眼、一个刹那的时间,就冷静了下来。
第一眼他看见的是银白的光辉,月光照进了宫殿,并且亮得不可思议,昏黄的烛光在月光下苟延残喘地缩成一团,整座宫殿都焕发出一种崭亮的银光,像是忽然变成了一座白银浇筑的宫殿。
有人从结霜一般的银白地面上走来,赤脚,拖着长长的雪白裙裾和长长的乌黑长发。
就像是月宫中的神女踩着月光驾临凡尘。
刘彻看着她慢慢走过来,所有人都看着她慢慢走过来。
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从月宫中来的神女,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真正的神女。
刘彻沉默了片刻,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鸦雀无声。
神女从容地走上蔓延到主位上的台阶,从容地在刘彻的位置上坐下来。
起先她没有流露出要出席这场宴会的意思,刘彻也没有邀请她,他每天都花费很长的时间待在神女身边,但同时又谨慎地绝少打扰神女。
尤其是绝少以国事打扰神女。
一直以来神女也没有对此流露出不满,她像是刘彻所期望地那样,安安静静的,平日里甚至从不走出清凉殿。
尤其是在上次,以那册纸简蓄意试探过后,而她依然毫无反应的时候。
刘彻简直已经不把她当做一个活的神女,而只当自己在清凉殿中供奉了一个神女的偶像——尽管是血肉做的偶像,但仍然只是一个偶像。
虽然刘彻也不大确定组成她身躯的是不是血肉,但想来也与木偶泥像有什么差别。
可今天她竟然走出来了!木偶泥像自己动了,是……有了什么变故?
刘彻飞快地思索着。
他一直没有坐下,因为上首只设了一个主座,神女坐了,刘彻就没有地方再坐。
而刘彻不坐,也没有人敢坐下。
气氛一时诡异地僵硬住了,但甚至没有人敢看向神女,试图从她的脸色中揣摩出一些隐藏的意味,而只是以余光隐蔽地关注着她。
然后他们就看到,她没有留意这有些滑稽的,站了满宫殿的人,她的视线只是在看向一个人。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随她一起落在那个人身上。
冠军侯,霍去病。
此前已经有很多人在默默地关注着他。
十六岁的列侯,大汉何曾有过如此年轻的列候?又有“冠军”两字作为封号,冠绝全军,陛下竟然对一个十六岁的年轻人怀抱有如此高远的期望。
在此之前霍去病也不能说是默默无闻,他毕竟是卫青的外甥,又常跟随在卫青身边,长大一些之后更是时常随侍在天子左右。
但那仅是止于“出身显贵”这一层面的关注,看到他的人在意的只是他身份,而并非是他本身。
直到今日,他跟随在卫青身后走上战场,军功在他肋下聚拢成展开的巨翼,一举冲破了笼罩在他身上的卫青的余辉。
这一战他取得了自己的功勋和爵位,也开始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荣光。真是骄人的成就和骄人的年纪,正当少年时,抱剑扬声威。
此前席间很多人都默默地关注着他,试图从这个年轻人身上找出非凡的征兆。
然而他并没有显露出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得到了这样的殊荣,脸上也不见得意的光彩,而且并不与人谈笑,沉默而内敛的模样,就像是一个年少许多的卫青。
卫青。
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咬牙切齿地想,不愧是甥舅,学得了卫青的骁勇,另还学得了卫青的难缠。
但现在这个观点被一道视线打破了。
他们意识到,神女在看他。
这是否意味着。
塑造他的人并不是卫青,而是此时正注视他的神女。
第82章持花08
在场所有人都不可自抑地想起了三年前的那场宴会,想起当时宴席上有个锦衣少年弯弓射月,技艺极其精湛,竟然射落一缕月光。
神女为之欣然,青眼有加,折花相赠。
三年前亲眼目睹这件事情的人不在少数,知道当时有很多解释不通的疑团,譬如那支箭射落的并非是月光,而是神女的衣裾。
不少人也暗暗猜测过,卫侯被闲置的那三年,便是因为他外甥射出的那一箭触怒了神女,引得陛下为之不快。
但今日神女的出现似乎又使这种暗地里的流言不攻自散。
因为流言能作假,可神女的注视,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唯独看向他。
霍去病低垂着眼睑,似乎一无所觉,只是自顾自地保持着一种恭顺的姿态。又似乎是早有预料,因此毫无异样地承受住了这一眼。
那些目光并没有长久地停留在他身上,如今他的年纪和他的名声都还不足以承担神女的注视,但有另一个人可以。
卫青。
他是霍去病的舅舅,是与霍去病休戚相关、荣辱与共的血亲,更是在战场在朝堂上都站在霍去病前面的那个人。于是那些目光在霍去病身上毫无所获之后,又纷纷转落到了卫青身上。
然而在霍去病身上都找不到的破绽,在卫青身上当然更难以有所收获。
那些目光就显露出失落的神色,又纷纷地收了回去。
极少有人注意到,就在他们的目光落在卫青身上的同时,霍去病的手腕不自然地僵硬了一瞬。
从这里开始,此后宴席上的种种似乎都与他无关,他的思绪渐渐地飘散了。
他没有父亲,卫青名义上是他的舅舅,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扮演了他父亲的角色,再往后他长大了一点,卫青又像是兄长一样与他相处。
卫青待他如父如兄,他视卫青如父如兄。
一时如此,一世也当如此。霍去病并不觉得这样的关系有什么改变的必要。
很多人觉得他年纪轻,年轻人理所当然桀骜不顺从,想必在舅舅面前也没有那么驯顺。
也有人以为他走上战场是为了与卫青争名夺利,是不甘心和不服气。
但其实霍去病只是觉得,卫青在战场上成名,所以他也当然要走上战场。
就像儿子要继承父亲的荣光,幼弟要延续兄长的荣光,他也理所当然要延续卫青在战场上的荣光。
这一回西征之前,当他们将要离开长安城时,卫青反复叮嘱他需要在战场上注意的事情,他一一点头一一记下。
等到终于说无可说的时候,卫青沉默良久,像小时候那样过来摸了摸他的头,问他怕不怕。
霍去病说没什么好怕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
他是卫青的外甥,而卫青在战场上建功。既然如此,他也属于战场,又怎么会对战场生出畏惧之心。
从前卫青出征的时候他没有跟随过,但远在长安城也时常听到卫青的威名,心里只想着有朝一日也能跟随在卫青马后上战场。
如今得偿所愿,心里其实很高兴,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来,因为觉得没有说的必要。
舅舅一定明白他的心意,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最懂他的不是生母也不是温柔的姨娘,而是平素沉默寡言的舅舅。
但他又觉得要说些什么,因为很快就要离开长安城,出城之后卫青就不再是他的舅舅,而是领军的大将军长平侯,有些话就不能再说。
所以他抓住这最后的时间说,“不害怕,舅舅最疼我,跟着舅舅,去哪里都不怕。”
但是卫青没有像他想的那样笑起来,而是默默看着他,良久之后苦笑着侧过脸,轻轻说,“我若真的疼你,就不会把你带上战场。”
如今想起来,卫青当时的表情和当时说的那句话,简直像是一种预兆。
此前霍去病没能读懂也没有多想,但此时此刻他忽然醍醐灌顶恍然大悟。
他意识到战场其实并不是一个好地方……上战场前他与舅舅无话不说,而现在他从战场上走下来,短短一场战争的时间,他心里就藏了一件不能告诉舅舅的事情。
他下意识想把手腕藏起来,可是又无处可藏。
没有人知道,就连卫青也不知道,他手腕上正长着一块小小的银白印记,颜色就如同月光渗进了那一块皮肉将之浸泡得通透,形状则像是一朵花苞,微微地绽开着一条缝。
三年前那场宴会上,他射出了一支箭,捧了一朵花回家。
所有人都说那朵花是神女所赐,是神女对他的青睐。
那天晚上月光出奇得皎洁,霍去病在月光下看那朵花。
他没有从中看出什么端倪,而是看着那朵花逐渐地消散在月光下,消失在他手掌心里。
当时他并不觉得惊异,反而觉得这样是应当的。
玄奇的物品无法长久存在于天地之间,那朵花显然归于玄奇之属,消散了也不足为奇。
霍去病没有多想这件事,直到三年之后,出征之际,他忽然发现他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这样一个印记,很小,并不起眼。
起初霍去病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直到他装备齐整,习惯性地整理弓弦——
那一瞬间他僵住了,他想起来手腕上那个印记其实是一个花苞的形状。
想起三年前神女折赠的那枝花,想起传进过很多很多人耳朵里的那句话。
那是神女的青睐。
还是更隐秘的一句话。
神女受到冒犯,将要降下神罚。
当时霍去病一手持弓,另一手不得不按住太阳穴,脑子里像是有一根筋在抽着疼,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从他脑子里长出来。
他觉得疑惑,因为想不明白,那朵玄奇的花在三年前忽然消散,这个玄奇的花苞印记又在三年后忽然出现。
偏偏就在此时此刻,他将要跟随在卫青身后走上战场。
他想起来更多的东西,三年前神女赤足走来,层层涌动的白衣,月下翻飞的裙裾如同巨大的羽翼。
脑子里传来的疼痛止住了,霍去病放下手。他觉得自己从这一刻开始有些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上古神明食人的传闻。
他记得神女的嘴巴很小。
这一年他十六岁,还是个少年人,但也已经长得很高了。
他试图想象神女张开那张小小的嘴,伏在他身上,像传闻中那样一口一口撕咬他的模样,发现想象不出来。
可这个印记出现的时机又如此恶毒,就像是一张恶毒的嘴,伺机而动,要将他生吞活剥。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那个印记都没再有任何动静,有时候霍去病简直要忘记它的存在,它无害得就像是一张收拢起来的嘴。
但这张嘴终于张开了……在战争爆发的那一刻。
霍去病骑在马上,没有低头看,可那个印记在那时就像是烙印在他眼里一样,叫他避无可避。
他看见花苞在缓缓地张开,里面的东西模糊看不清楚,似乎是层层叠叠的银白花瓣,又似乎是层层叠叠的银白利齿。
而且这个印记在发烫,此时它又像是变成了一口银白的大锅,在煮热他浑身的血。
据说人在战场上被砍断脖子的时候,喷出来的血是腥热的,甚至是滚烫的,会冒出白烟。
霍去病觉得此时他的血就像是战场上的死人那样腥热滚烫到要冒出白烟。
可他的头脑却是冷的。
此时他又觉得那个印记上裂开的缝隙就像是一只眼睛,从天上俯瞰他的眼睛,眼神是滚烫的,投下一种关于死亡的注视。
他若无其事——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依照之前得到的情报,做自己之前就想过的,应该做的事。
在策马驱驰的过程中,那个印记持续地盛放也持续地发热,但霍去病一概不理。
戈壁上的风割面而来,骏马奔驰的速度就像是能追上风。他喜欢这种感觉,骑在马上时他总是觉得自己能撞开所有拦路的东西,抵达任何想要抵达的地方。
那个印记烫得要把他烤出肉香味了。
没办法再置之不理,于是他转而想到,神恩如海,神威如狱。
又想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是以神威也算是神女的青睐,而他正披挂着神威纵马狂奔,当然只会更威猛无敌,无往而不利。
——既然神女也青睐我,那漫天诸神未必不会助我一臂之力。
印记盛放而滚烫。
则我此去,更当建功万里,杀人扬名。
——
战事完毕之后,一直到回到长安城,得到封赏和赞誉,花苞上裂开的缝隙都没有再收回去。
这是他对卫青隐瞒的唯一一件事,因为生怕卫青知道之后会担忧,也生怕将这件事告知卫青之后,会把神女的视线引到卫青身上。
之前他一直确认自己瞒得很好,确认卫青没有生出疑心。
可神女的注视搞砸了一切。
卫青一定会问他,为什么满座衣冠,神女的视线却独独落在他身上。
而他该怎样回答呢。
他只隐瞒过这一件事,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盘问,更不知道该如何在面对卫青的时候说假话。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卫青一句都没有问,一直到宴席散尽,一天之后,两天之后。
卫青再也没有过问这件事。
霍去病也没有对此解释什么。他想他已经完全懂得了此前卫青的那番话。
舅舅当时……其实也是在向他告别吧。
从前他年纪很小,站在舅舅身后就足够了,所以舅舅总是询问发生在他身上的每一件事。
可如今他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人,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站在舅舅身后——也不必要再向舅舅交代任何一件事。
——
宴会后半程,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因为神女一直没有离席的意思,所有人都只能站着,也没有人敢说话,席间出奇地沉默和冷峻。
也因为陛下的脸色忽然就变了,从满面红光,变得铁青,而且神色阴沉得就像是要滴出水来。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此时的陛下。
他现在的模样,看起来随时都会举剑冲进人群里,怒吼着砍下来几个人头。
第83章黑铁时代01
刘彻何止想杀人,刘彻简直想弑神!
倘若不是一丝理智尚存,他现在就要冲到神女身边,血溅五步,天下缟素!
怒火滔天,但他还不得不忍耐。
因为心里清楚,倘若真的凭怒意而拔剑,那五步溅开的只会是他的血,装裹天下的素缟也只会笼罩在他的灵柩上。
刘彻……艰难地收敛了难看的脸色。
脸色冷静下来之后他心里也立刻冷静下来,宴会上的氛围也跟着缓和了许多。
他意识到他失态了,其实没有必要,神女只是出现在宴会上而已。
此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限制神女的行动范围,因为心里知道自己做不到,更知道这件事没有意义。
他见识过神女那观天视地的恐怖视野,在她张开眼睛的时候,可以看到她想看到的所有人和所有事。
所以她在哪里都一样,刘彻也从来不怎么在意她在哪里。
他在与神女相关的事情上,姿态一直镇定从容。
刘彻没有对此表现出自傲,但心里多多少少也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从前他父皇教导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说帝王之心,在于镇定自若。而如今他青出于蓝,在神女面前也镇定自若,他的帝王之心已经功德圆满了吧。
但直到此时此刻,刘彻才意识到其实他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而已,所谓的帝王之心,说穿了也不过是凡人之心。
此前他在神女身边镇定自若,只是因为他一无所有而已。
是啊他坐拥天下,但在神女面前他仍然两手空空,抓不住天地间最细微的一缕风。
而现在他稍微抓住了一点东西,在见到神女时立刻惊慌失措,因为担心会失去,会重新一无所有。
他回想起自己此前的兴奋,此时那种姿态显得如此难堪,简直是一只躲在屋子里的猫,因为侥幸得到了一只死老鼠而沾沾自喜。
甚至还担心忽然闯入的猛虎会夺走他的死老鼠。
对比起他所追寻的和神女拥有的,这值得普天同庆的一场大胜,与腐臭的死老鼠一样不值得一提!
发热的大脑逐渐冷静了下来,刘彻笑了起来。
他重新找回了那种无所畏惧状态下所催生出来的孤勇,招手引来乐姬舞女,又令人撤掉残羹冷炙,端上重新烹制的菜肴。
尽管因为神女在场,众人都有所收敛,但这浩大的宴席,转瞬之间,就又重新热烈了起来。
所有人都极力配合这场宴会,使劲浑身解数,掩饰站着吃饭饮酒的不适。
后来很多年后,这些人回想起这一天,都还记得站着吃饭的窘迫。
今夜能够列席汉宫的都是高官和王公,炊金馔玉都只是寻常,而比炊金馔玉最要紧的是钟鸣鼎食。
吃什么只是口腹之欲而已,然而怎么吃却象征着权力和地位。
坐到这样的高位,权力和地位不说比命更重,但也相差不远了。
站着吃这顿饭是折磨是羞辱,是在否定他们的权力和地位。
可刘彻不坐他们也都不敢坐,天子固然不可轻易折辱群臣,然而刘彻携兵威之势,其光其炽,正如中天大日。
他们不敢有异议,甚至不敢稍微露出一点难看的脸色。不仅仅是天子的高位值得敬畏,时至今日,刘彻这个人本身,也已经值得敬畏。
而更极少有人意识到为何刘彻始终坚持不坐。
他们固然从出生时就没有吃过这样不合礼节的一顿饭,然而刘彻万金之躯,怎么也甘心忍受这样的耻辱。
固然神女在上,然而往日陛下与神女并肩而坐的场面,也并不是没有见过啊。
有些心思活络的已经在偷偷地去看霍去病。
没有人忘记神女之前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
还从未听闻过神女的视线在谁身上停留这样长久的时间,莫非是陛下也为此心生不安,因此刻意不坐,以向神女昭显自己的恭顺?
刘彻的确是在向神女昭显自己的恭顺。
可倘若要真的恭顺到底,他就该走下去坐次一席的位置。
说来说去,还是不甘心。
神女居中正坐,就算他此时要人来再设一席,也已经没办法再与神女并肩,或多或少,总会有一些偏差。
既然如此,那不如不坐。
人都说虚位以待,那今天他就要站着等待他真正应该坐的位置。
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建元年间,同样是深夜,他在上林苑,用石子在石栏杆上刻字,凉风台上远望灵沼,尖锐的石子磨痛了他的手指。
到如今的深夜,威服天下,满堂衣冠,已经再也没有人敢于忤逆他的一举一动。曾经窦太皇太后和田蚡的旧事,再也不会重演。
人寿有时尽,但终究还有时间。
来日方长,他等得起。
至于霍去病,刘彻没有过多地去思考。
他想不出神女的视线落在这个小孩身上的深意,神女只是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就收回了视线,没有流露出丝毫意味。
刘彻的心思,也并没有过多地放在这件事上。
他猜不透神女的心思,所以也就不再过多地消耗精力。
如今他已经走上了正确的道路,那么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沿着这条路一直一直走下去。
其他的事情,相比较起来,都变成小事了。
歌舞正酣,刘彻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规划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各项技术的革新毋庸置疑要放在首位,还有之前得到的那些成果,既然已经被应用在军队中,那接下来也该往更多地方布局和铺展。
新的冶铁技术可以用来打制兵器,那更进一步,当然也可以用来打制农具。
曾经借助神女观天视地的视野所看到的万里疆土在刘彻脑子里缓慢地铺展开来,一道道政令飞快地在他脑子里拟定。
他微微地低敛下视线。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平湖般镇定的面孔上,他的眼神正在发热,而且越来越热。
贪婪的野兽不知休止地啃食着他的心脏,他觉得痛苦,觉得煎熬,他开始数自己手上的东西,一遍一遍地数,就象最穷苦的老农一粒一粒地盘算着地里的收成。
但是还不够,还不足够。
刘彻微微闭了闭眼,他稍微地、试图往更遥远地未来、想了一刹那的时间。
一种更深刻的痛苦集中了他,更深的不满足在他心脏里撕开一道填不满的沟壑。
只有一刹那而已,刘彻立刻睁开眼睛,他第一眼看见青铜的酒杯。
然后他立刻开始庆幸此时他已经放下了酒杯,否则他的手会立刻捏碎那只酒杯,今晚的宴席上他将彻底失态。
侍女以优美的动作为刘彻斟酒,烛火照亮她曼妙的身姿,她稳稳地持着青铜的酒器,对天子心中所思所想浑然不知。
当她高举起斟满的酒杯,奉到刘彻手上时,她也没有意识到,刘彻正以憎恨的眼神盯着酒杯。
从殷商到如今的汉室,青铜一直都是贵族的象征。
可刘彻忽然觉得这东西竟然如此地丑陋和笨拙,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他接过酒杯,不动声色。
侍女静悄悄地退入了阴影里。
刘彻举起酒杯,遥敬群臣,所有人都忙不迭地回应他这一敬,举杯与他共饮,他的视线扫过所有人的酒杯。
一千年前,两千年前,在秦,在战国,在春秋,在周,在更早的商,那时候的皇帝和群臣,就像他们此时一样,站在烛火的光影下,举起青铜的酒杯共饮。
听说夏朝时用石头磨制武器,用粗陶和木头制作酒杯。
而到了殷商,武器和酒杯就都变成了青铜的制作。
殷商至今有多少年,为什么如今他们还在使用青铜的酒杯。
是,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是礼制所在。
刘彻陷入了沉思,他想起他这一生,皇帝的一生,难道就要使用这样青铜的酒杯,像他父亲,他祖父,从古至今万万千千的皇帝一般,终此一生吗。
不对。
他不是普通的皇帝,他已经摸到了神鬼的衣裾。
太慢了。
不足够。
大汉不足够,匈奴也不足够,青铜的酒杯,更不足够。
软弱的青铜!
汉宫夜宴的第二天,刘彻下令少府献上铁质的酒器。
再往后不久,汉宫中所有青铜的器具,几乎都换用了铁来制作。
朝野上下,静寂无声,这堪称疯狂的举措,竟然没有冒出来一个敢于劝谏的人。
未央宫对于铁器的追捧,风传天下。
一种新的趋势正在出现。
刘彻并不知道,在很多很多年后,后世的小孩子都要学习一种叫做“课本”的书。
有一本称作“历史”的课本,浓墨重彩地记述了他所推行的这一次改革。
即使他如今甚至还没有意识到,他正在推行一场改革。
“未央宫的铁杯中,倾倒出了席卷天下的黑铁时代。”后世如是评述。
在那本书中,刘彻的时代被称为“黑铁时代”,刘彻本人被称为“黑铁的皇帝”。继风传天下之后,他对铁器的痴迷随着汉武一朝的传奇一起,流传千古。
而未来的黑铁皇帝刘彻本人,此时正在思考一个在后世看来根本算不上问题的问题。
他预备在最快的时间内再发动一场战争。
对他来说这没什么难度,他的威望和手段可以轻易集中起举国上下的资源,红薯和良种保证了源源不绝的粮食,冶铁技术的革新也使得兵器源源不绝。
他在思考将领的问题。
李广么,不予考虑。他又迷路了,他实在已经迷路太多次了,起先刘彻可以纵容他毫无意义地消耗粮食,因为库房里堆积的红薯根本食之不尽。
但现在。
他看了李广一眼,很快又漠然地收回了视线。
那些粮食有了更重要的用处,所以从此刻开始,李广就已经被他放弃了。
至于卫青,不需要考虑,卫青必然仍然是主帅。
他犹豫的是霍去病。
这个崭露头角的年轻人。
他要不要,再把他放入无法掌控的战场?
第84章黑铁时代02
这些思虑只持续了一瞬间,刘彻立刻就镇定了下来。
他自认不是庸人,不会自乱阵脚,在他还没弄清楚神女的用意时,他最应该做的就是按照他自己的心意,做他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何况他也很看重霍去病,这是卫青的外甥,卫子夫的外甥。
他小的时候就时常跟在刘彻身边,后来他逐渐地长大,到足够走上战场的年纪,就像是刘彻从未央宫放飞到战场上的鹞鹰。
刘彻也很期待,当这只鹰飞到更大更辉煌的战场上时,又将为未央宫带回来什么样的猎物。
春天再一次到来的时候,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再度领兵出征。一同出征的将领名单中,有冠军侯霍去病,没有飞将军李广。
这也是长安城中的一件大事,陛下发下诏书,免去了李广的官职。曾经煊赫一时的李将军,就这样消失在长安城的风雨之中了。
有人说他回老家了,走的时候很平静,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惊怒,穿着布衣,牵着一匹瘦马,据说是要找个水草丰茂的地方去养马。
更多的人只把这话当做一个笑话,只要稍微知道一点李广的为人,就不会把这个人和养马这种事牵扯到一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
赵平第二次跟随在那个人身后出征。
从嫖姚校尉,到骠骑将军冠军侯,赵平还从来没见过升迁如此之快的将军,更何况这一年他只有十七岁,年轻得可怕。
他叫霍去病。
赵平在心里想着这个名字,就像从前在心里想着卫青的名字一样。
这一次再见,他觉得君侯长大了一点,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增长,也或许是因为权势的增长,他的面孔变得冷硬,眺望远方时,流露出深沉的气度。
赵平心里觉得敬服,但又有些失落。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老实人,在军中多年,从来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按部就班地打仗和升迁,服从上官的每一句话,同时也小心保住自己的性命。
此生最凶险的事情就是跟随在冠军侯身后的那一场厮杀,孤军深入伤亡惨重,取得绝大的荣耀也冒着绝大的风险。
封赏和爵位到手之后,赵平回家了一次。
他出生长大的天水郡安逸如常,每一张面孔都亲切,见到他的每一个人都凑上来,热切地吹捧他如今的地位。
赵平对此只是稍微一笑而已,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天晚上睡着高床软枕,他却总是惊醒。
他总是梦见那一天……不是封赏得爵的那一天,而是跟在君侯马后冲进匈奴阵中的那一天。好多人,好多活人,更多死人,被砍断的头颅冲天而起,血喷溅出来的声音震耳欲聋。
那么多袍泽都死在那一天,赵平活着回来,却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回来。
他所学习的骑术和武艺其实都不足以支撑他回来,死里逃生,只是侥幸而已。
但那样的侥幸往后应该是不会有了,君侯出身显贵,如今的身份也显贵,已经有了立身的军功,想必不会再像从前任职区区一个嫖姚校尉时那样行险。
这也许就是最好的结果,人总不能依靠着行险度过一生吧。
起先赵平以为自己松了一口气。
但他每晚还是做那个梦,那一天,喊杀声和血喷溅出来的声音,每个夜晚都在他耳朵里他脑子里回放。
赵平越来越多地回忆起那一天。
他意识到他舍不得那一天。
从前他对自己的认知其实是错的,他根本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那种人是不会想着在战场上争夺军功的。
而他这么多年栈恋军中不肯离去,等的是封赏,是得爵,但更是那天的战场,杀人,扬名,血和金银爵位一样令他激动。
赵平读过的书少,他很难讲清楚心里那团火是为什么燃起,更多的东西,他也说不清楚。
但他开始意识到,那些人吹捧他时,他表面上微微一笑,心里其实在傲慢地冷笑。
他想这些人真可怜,只看得见爵位和封赏,却看不见这些东西上都沾着血。
男人就应该得到这种沾着血的战利品,而真正的辉煌时刻只在战场,更是这些人穷尽一生不可得见甚至不可想象的场面。
他说不清为什么那么多年他一直小心地保全自己,此时却忽然开始渴望起冒险。
但他知道此后再也不会有像那样冒险的机会了。
应当如此,赵平也赞同君侯在面对匈奴人时执行更稳妥的对策,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年轻的将军,也应当惜身。
但君侯侧过脸,他举起马鞭,指着远方,“你看那座雪白的山,像不像一个雪白的女人。”
“女人”这两个字,在军中往往有一种暧昧的含义。但说这话时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也不戏谑,就叫人没法生出绮丽的念想。
赵平愣了一下才意识到君侯在向他说话。
他没有急着回应,而是顺着君侯的视线远望,看见一座浮在天边的,云一样缥缈而又雪白的山。
在这个没有仗可以打的漫长冬天,赵平也说不清楚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态,悄悄地学习了一些匈奴人的语言。
他依稀记得那是匈奴人的圣山,匈奴人认为无论他们走到哪一寸土地,抬头就能望见这座山,因为山一直望着他们,那是他们的圣山,他们敬奉圣山,圣山也注视着他们。
那座圣山。
赵平回忆着一根蠕动的舌头,教他匈奴话的那条老迈的舌头。
匈奴人称之为烂祭系……狼居胥。一个拗口的名字。
此后不久,赵平就明白了,为什么他渴望冒险。
或者说他渴望的其实并不是冒险,而是跟随在君侯的马后冒险。
因为更多像他一样的人来了,赵平完全想不出君侯是怎样做到的,但君侯麾下开始汇聚起一支特殊的军队,每一个人的骑射都极其精湛。
君侯说只要精兵,但汉军中的精兵是有限的。
没有办法,在大将军长平侯卫青出征之前,大汉甚至没有一个像样子的马场。
在弓马骑射方面天然弱于马背上长大的匈奴人,大多数时间是依仗着强壮的体格和精良的装备,强行压制匈奴人的军队。
所以君侯汇聚的这一支军队,并不是汉军,而是汉军之前虏获的匈奴人。
赵平惊呆了。
他第一反应是,君侯怎么敢?
第二个反应是,大汉怎么敢?
他看不懂。
从高皇帝白登之围开始,大汉与匈奴便是世仇,七十年来不是没有人想过以匈奴人压制匈奴人,但从来没有人真正做到过。
冠冕堂皇的说法是,匈奴人是蛮夷野人,不服王化。
但实际上的原因是,两军交战之际,汉人难以信任匈奴人,担心匈奴人临阵逃脱,甚至叛变。匈奴人也对汉人心有疑虑,忧心汉人故意让他们去送死。
因此汉人俘虏的匈奴人虽然多,却不敢尽情把他们派上战场。
赵平知道君侯曾经任用过匈奴人做向导,从此立下通天的军功。但那毕竟只是一个匈奴人,一个向导而已,真正的主力还是汉人的军士。
况且这种事也不是君侯首创,如今的大将军长平侯卫青曾经也在军中任用匈奴人,再往上追溯也不乏更多的事迹。
但无论是卫青还是卫青之前的那些将军,都没能解决过大规模的汉人和大规模的匈奴人之间的相处问题。
其实非要说的话,君侯也并没有试图解决这个问题,他用另一个办法规避了这个问题……如今他麾下这只军队中多的是匈奴人,汉人反而寥寥无几。
但这岂不是更危险!一旦这些匈奴人想要叛变,君侯立刻就要授首。
赵平原本还期待君侯有特殊的办法,能够驯服匈奴人。
可君侯什么也没有做,他对待匈奴人也不亲热,甚至也说不上平和,或许是错觉,但赵平总觉得他在匈奴人面前表现得有些傲慢。
这么说有点奇怪,但赵平总觉得,君侯此时的姿态,才真正符合他的身份,从长安城来到这里的,可以出入未央宫的显贵。
不过他对待赵平这些曾经一起死里逃生的下属也并不亲热,细说起来,倒是和对待匈奴人的姿态差不多。
赵平并不觉得难以忍受,虽然说是同生共死过,但他也并不觉得和君侯很亲近,君侯是他的上官而并不是他的袍泽,他敬服君侯,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同生共死过。
这种感觉很难以言语表述,赵平悄悄地观察过,他从前的袍泽们也都对此安之若素,并没有不满的地方。
或许只有和君侯一起征战过的人,才能懂那种感觉。换句话说,和君侯一起征战过的人,都能懂那种感觉。
匈奴人对此也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满,但赵平总是忧心忡忡,觉得他们包藏祸心。但又觉得既然君侯不准备行险,那在大军之中,想必这些匈奴人也有几分顾虑。
然而不久之后他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君侯哪里是行事稳妥,哪里是要惜身,这一次他所作所为简直比上一次还要更凶险。
至少之前他只是绕到了匈奴大军的后方而已,这一次竟然要真正孤军深入,彻底甩开身后卫青所率领的大军。
他的兵锋,要直指那座雪白的圣山!
赵平觉得君侯疯了,他跟着君侯,所以他也疯了。
尽管君侯看起来很冷静,每奔袭一段时间,他就下令停下,派遣斥候,扎营修整。
他派出去的斥候全都是匈奴人,赵平有时候会疑惑,匈奴人真的会尽心为汉人做斥候么?
然后来不及更深入地思考了,因为实在是太快了,赵平从来没想过一支军队能够以如此快的速度在匈奴人的土地上纵横深入。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为了这样的速度,他们抛弃了所有辎重和粮草,吃饭就是在马背上吃干粮,赵平有些不习惯,但那些匈奴人反倒一副熟稔的样子。
彼竭我盈,故克之。前车之鉴犹在,赵平忧心忡忡。
这么多人在戈壁上奔驰是没办法隐蔽的,大将军率领的大军引走了匈奴的大军,但还有小股的匈奴人四散在戈壁的角落里。
而且君侯似乎也在有计划地清缴这些小股的匈奴人。
赵平心里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果真的如他所想,那大将军甚至不必击溃匈奴的主力部队,只需要一直拖住他们,死拖在战场上。
那君侯就能轻易清缴掉后方这些小股的匈奴,断绝匈奴大军所有的补给。
届时匈奴人就成了大将军笼子里的鸟雀,不废吹灰之力就能赢。
然而赵平想不到君侯要怎样完成这个目标,首先,他缺人,这茫茫地戈壁上,一旦有人战死,是很难再补充兵员的,而君侯带的人也并不多。
君侯解决这个问题的方式,虽然超出了赵平的想象,但也同样合情合理。
他将新近俘虏的匈奴人继续补充进队伍里。
但这样下来,匈奴人越来越多,汉人则越来越少,就像是驾着一辆失控的马车横冲直撞,一不留神就要落个粉身碎骨。
赵平越发地忧心忡忡,终于在一次修整时鼓起勇气走到君侯身边,他想要提醒君侯关注一下汉军和匈奴人之间的差异。
但君侯没有看他,只是眺望那座越来越近的山。
赵平犹豫很久,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
这时君侯转过脸,赵平注意到他在吃什么东西,咀嚼时发出咬碎琉璃一样的声音,还有一股香甜的气味飘过来,有点像蜂蜜,但又不完全一样。
“想吃?”君侯问他。
赵平这才意识到他已经在君侯身边愣了一会儿,顿时涨红了脸,但却说不出话,心里暗暗觉得,君侯大约会分给他一点。
这时候的蜂蜜是很珍贵的食物,他也只吃过几次而已,吃了这么多天的干粮之后,闻到这样香甜的气味,他也有点,只是有一点想吃。
君侯从斗篷里摸出一个丝绸缝制的小袋子,从中拿出一小块红褐色的东西。
赵平几乎要伸出手了。
但君侯把那块东西吃进了自己嘴里。
赵平目瞪口呆,感到一股混乱。
或许是因为匈奴人的威胁太大,战场上太危险,大汉固然军纪森严,但将军多是爱民如子。从李广李将军的身先士卒,到大将军卫青与士卒吃同样的食物。
总之不会像君侯这样!
但君侯向他笑了一下,一直到很多年以后,赵平回想起自己的戎马生涯,也依然记得这个笑。君侯极少笑。
然后君侯举起马鞭,挥鞭向前,大声说,“这东西叫糖,乃神女亲赐,将糖块化入水中,就是未央宫宴席上的甘霖。想吃很简单,打下狼居胥山,回到长安城,这样的糖块,你们人人有份!”
赵平愣住了。
不知不觉间,很多人已经围到了他们身边,君侯说的这些话,所有人都听得到。
但赵平顾不了这些了,他先想到神女,与神女相关联,糖块的珍贵自然不言而喻了。
然而打下狼居胥山?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距离这座山这样近了,但那可是匈奴人的圣山!
让匈奴人去打他们自己的圣山?他再一次觉得君侯疯了。
但真是兴奋啊,浑身的血都像是烧起了火,在长安城中喝再多再好的酒,也不能与此时此刻相比拟。
狼居胥,狼居胥。赵平在心里念着这三个字,如果能跟在君侯的马后,死在那座山脚下,岂不是比老死在天水郡的高床上畅快一万倍!
英雄莫死床榻!
赵平纵马冲了上去!
然后他发现他竟然冲在了后面,那些被他担心临阵叛变的匈奴人,每一个似乎都比他更兴奋,比他冲得更快!
——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霍去病带着军队深入到了雪山的深处。
一路深入,没有人知道要往哪里去,也没有人敢问。
他们带足了食物,也有人带路,走上几天几夜也不怕。
身上的血腥气将要被一路上的雪埋干净了,但君侯的威望反而更加炽烈。
他们在狼居胥山下打了一场巨大的胜仗,以少对多,但那些匈奴人完全没有预料到他们会出现,看待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待神兵天将一般。
两军交战之始完全是一场屠杀,后来匈奴人缓过来之后,他们短暂地陷入了苦战。
但距离拉得太近,匈奴人弓马的优势难以发挥,最后终究是大势已去,回天无力。
就这么简单地赢了。
当然不可能,然而以赵平那点微末的文采,也只能这样干巴巴地描述这场精彩绝伦的战争了。
他们杀了很多人,俘虏了很多人,还有很多牛羊,马俘虏得少一点,因为杀得太多了,但其实也已经很多了。
打完休息了一会儿,然后杀了很多牛羊,吃了一顿饱饭,再然后君侯下令睡觉,睡了一个白天之后,爬起来吃饭,吃完押着牛羊进山。
进山之后也这样,白天睡觉,晚上行军。
狼居胥是一座雪山,山里很冷,晚上尤其冷,赵平搓了搓手,感到肚子里吃下去的羊肉在暖烘烘地发出热气。
他同样不知道君侯要做什么,但看了看君侯腰间的剑,心里有点猜测。
那是七尺的长剑,极长。
据说大将军卫青剑术高超,步战很厉害。君侯身为大将军的外甥,应当得到剑术的真传。
但赵平没见过君侯用剑,上一次出征时,君侯佩的还是三尺的剑,可以用作实战,但这次七尺的长剑,就仅仅只是礼器了,真正到了要杀人的时候,拔剑的时间已经足够被杀死三次了。
带这样的剑,是为了封禅吧。
赵平猜得没错,君侯的确是要封禅。
他带着杀敌最多的军卒往山上走,其中有匈奴人也有汉人,赵平也在其中。
余下的人都留在山脚下,看守牛羊和俘虏。
他每往上走一步,身后就留下两个人,一左一右地站在简陋的山路两端。
匈奴人费尽千辛万苦铺出来的通往圣山山顶的里,此时站满了汉人的军队,就如同汉室皇帝祭祖时,站着内侍的太庙下的那条路。
最后赵平也留下来站着,还有人在跟着君侯往上走。
最后两个人也留下来,两个匈奴人,手持汉军的茅和剑,在这一场封禅中,站在离君侯最近的位置。
他们也是这场战争中杀敌最多的军卒。
君侯独自一个人走上山顶,那里用雪和石头堆了一个简易的祭台,君侯默默在祭台上摆上那柄七尺的长剑。
所有人在这一瞬间肃穆庄严了起来,赵平也跟着挺直了腰杆,余光看见匈奴的大祭司站在君侯身后。
这个大祭司不大老实,赵平私底下听到他对身边一个小匈奴人说,我不死是为了将我脑子里的东西传下去,你难道以为你的老师是没有气节的人吗。
他不知道赵平懂得匈奴话,因此没有太避讳赵平。
赵平觉得这个人确实有点气节,封狼居胥对于匈奴人来说,绝对是莫大的耻辱,但这个老匈奴竟然面无表情,腰背挺直地站在君侯身后。
这是已经不在意人间的事情,更不在意生死的境界。
但他还没有刺杀君侯的胆气,赵平很放心。
月亮升得更高,今天的月亮似乎亮得有点出奇,四周的雪山,被映照得像是鎏银的水精,那种辉煌灿烂的景象。
赵平出神地想,他此生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明亮的月亮呢。
天上地下,一片沉寂,只听得见君侯祝颂天地的声音,空旷而辽远,仿佛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封禅之后,君侯把剑收回来,继续往上走。
往上走。
赵平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君侯原本就在山顶,还能怎么往上走?上面还能有什么东西?
他想跳起来,但竟然莫名地不敢,只好以余光悄悄地看。
月光更亮了,四周的山都像是在发光,那光竟然不刺眼,而是柔和的,就像是月光一样。
置身此地,容易叫人生出幻觉,如同置身在月宫之中。
在这样的光芒笼罩下,山顶上似乎盛开了一朵重瓣的花,又像是女人重重的裙裾。
赵平忽然想起君侯此前所说,山就像是一个雪白的女人。
君侯就踩着这些裙裾一般的月光,登上比山顶更高的地方。
莫非是另一场封禅?赵平疑惑地想。
那个置身世外的大祭司忽然浑身颤抖地跪了下去,竟然是五体投地的大礼!
赵平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猛然震悚!
他知道了,这并不是封禅,封禅是祭祀天地,但姿态是高高在上的,譬如君侯封狼居胥,实在是在昭告上天,此后狼居胥山将成为我大汉的疆土,这是祭祀之人立下的功绩。
但现在君侯跪了下去。
他是要祭祀,真正的祭祀。
更多的光从天上洒下来,流光的裙裾,飘散着。
现在那个封禅的山顶已经变成半山腰了,月光硬生生地把整座山长高了一截,飘散的裙裾遮住了新的山顶。
赵平跪了下去,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神女,只有神女,只能是神女。她来了。君侯要向她献上祭祀。
赵平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直面神迹,倒是曾经听说过神女青睐君侯的传闻。
君侯开始向神女祝颂,声音清亮,所有人都听得见。
赵平不大确定这算不算祝颂,因为他在……唱一首歌。
浴兰汤兮沐芳——
华采衣兮若英——
灵连蜷兮既留——
兮昭昭兮未央——
楚辞,九歌之中,云中君的篇章。
此时赵平并不知道,这场祭祀其实并不是君侯的意愿,他也算是临危受命。
他也想不到,唱这样的歌用以祭祀神女,是否有些敷衍。
天上地下,水晶与银交织在一起,歌声回荡在雪山寂静的深处,嗓音是年轻的,声调似乎也说不上苍凉,然而赵平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听见这歌声的所有人都泪流满面。
不知道为什么流泪,似乎是欣喜,身为凡人,尘寿百载,却竟然有幸得以见到神女的天颜。
赵平终究是凡人,他看不见更多的东西,也听不见更多的东西,只是模糊的泪眼,依稀看见,月光覆盖之下,神女的裙裾上,似乎逐渐生长出一些奇异的花纹。
系统也看见那些花纹,生长,勾连,如同藤蔓。
不过此时他也和所有人一样茫然,既不知道林久为什么过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他只看见一束月光落在未央宫中,再然后就到了这里,听霍去病唱歌。
云中君这一节,并不长,很快就唱完了。
霍去病站起来,提着剑。他身上有一种冷肃的气质,就像是降临人间的战神,神挡杀神。
系统胆战心惊地看着他,生怕他下一秒钟就拔剑杀人。
但他没有要拔剑的意思,甚至没有看林久一眼,他只是抬头看着天,视线近乎贪婪。
他说,“原来走到山顶之后,还能继续再往上走。”
又说,“我还从来没有离天这样近过。”
他说话时,有什么东西从他唇齿间露出来一点点痕迹。
系统瞪大了眼睛,他认出来那是一块糖,霍去病口中竟然含着一块糖,就算不提为神女祝颂,可他在封禅时竟然含着一块糖!
尽管他只有十七岁,但系统还是难以想象,他含着糖块,说出庄严的祝词,祭告天地,封狼居胥。
但又想到他辗转千里,一路杀人时大概也这样吃糖,闻着血腥味,舔着舌尖上的甜味。
他靠近了一点,几乎要抓住林久的头发。
所有人都低着头,并不敢多看,是以只有系统看到他这样堪称放肆的行为。
但他没有伸出手,他只是问,“如果一直往前走,能不能一直走到天上?”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继续说,“往后我能不能举剑册封神女,就像今天封狼居胥一样。”
封禅并非只是祭告天地而已,同时也会给山中河中的神以册封,最出名的典例就是泰山神,曾经被秦始皇下诏书册封。
但风流云散,曾经那个封号,也失散在项羽在咸阳宫中放的那一把火里了。
而即便猖狂如秦皇,他封禅时,面对的终究不是真正的神明,因此敢以人身,压神一头,视天神为自己的臣属。
霍去病忽然笑了,糖吃完了,他说,“如果有那一天,我封神女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他拜了三下,又一步一步倒退着回到山顶,如果不听他说的话,这就像是最正常不过的礼节而已。
——
未央宫中,所有宫人都小心翼翼,恨不得踮起脚尖走路,生怕发出一点最细微的声音。
所有人都知道天子在宣室殿中发了大脾气,几乎砸碎了能砸的一切东西。
第85章黑铁时代03
宣室殿中。
沉重的桌案被推翻在地,帷幕也被生生扯下来,价值千金的缂丝就这样随意丢弃在地上。
枝蔓形状的青铜烛台上,所有的蜡烛都被熄灭了,就算是在白日,深深宫室之中,光线也昏暗得叫人难以忍受。
一众服色各异的怪人被内侍领着,走上宣室殿,人群中笼罩着一种奇异的静默。
这些怪人,或者更应该将他们称之为“奇人异士”,是刘彻这些年暗地里在民间搜罗来的成果。
其中有楚地的巫师,也有从深山里请来的方士,还有长着六个手指和三条腿的异人。
这些人被汇聚到长安城中,平日里享用着堪称优越的供奉,如今终于得到天子的召见。
所有人都明白,是到了他们要为天子效命的时刻了。
可是他们并没有见到天子,只是见到了一片狼藉的宣室殿。
不免有人露出了惊疑的神色。
内侍在宣室殿中站定,冷眼看着这些人各不相同的姿态。
片刻之后,似乎是得到了命令,内侍开口道,“陛下有疑,愿向诸位求教。”
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实在地说,如今这位天子并不敬重他们,将他们所有人都聚集在一起,赶猪一样赶过来,使得他们中每一个都摆不开原有的排场。
可是“求教”这两个字,似乎又有些放低姿态的意味。
没有人轻易开口,都在等待下文,想要知道天子对什么有疑惑,又想要求教什么。
有人瞪大眼睛看向内侍,可是内侍的嘴唇只是抿着,久久不再张开。
已经没有下文了。
这就是陛下给他们出的第一个题目,这十个字,就是这个题目的全部。
所有人都愣住了,片刻之后,有个浑身长满了奇怪毛发的人离开人群,独自在角落里烧起古怪的烟雾,又念念有词地在宣室殿中走来走去。
内侍没有阻拦他,只是冷眼看着。
于是更多的人四散开,做起种种奇异的举动,宣室殿中一时群魔乱舞。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还是那个浑身长满奇怪毛发的人,率先走到内侍身边,向他耳语了几句。
内侍愣了一下,随后他看了这个怪人一眼。
宣室殿紧闭的大门打开了。
怪人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神情。
人群最后,主父偃咬紧了牙齿。
他看出来内侍那一眼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怜悯。
铁器相碰撞的声音响起,一队穿着甲胄的侍卫从门外冲进来,把那个浑身毛发的怪人压倒在地上。
内侍退开了两步。
一个侍卫高高举起剑,然后再落下去。
血喷出来,人头在地面上滚了很远,嘴角得意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瞪大的眼睛里残留着茫然。
当殿枭首!
主父偃眨了眨眼睛,深深低下了头。
他额头上有冷汗悄悄地冒出来。
和这群出身乡野的奇人异士不同,主父偃是读书人,他学过纵横之术,学过易经,学过春秋,学过百家之言。
但没用,得不到皇帝的召见,他学过的这些东西就只是一堆废纸而已。
因此主父偃毅然铤而走险了,他并不懂得神鬼之事,但他可以编……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腹中的学识,自信并不输给前朝和贾谊和本朝的董仲舒。
主父偃坚信,只要给他一个面见陛下的机会,他立刻就能青云直上,飞黄腾达。
但现在宣室殿上见了血。
主父偃意识到自己的判断似乎失误了,陛下的暴怒出乎他意料之外,陛下召见这些人并非是心血来潮,甚至不是要求这些人真的能拿出什么有用的建议。
陛下只是想要杀人而已。
主父偃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他其实是个先天不足的人,天生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游学时到哪里都被当地的读书人排挤,到了长安城之后也被排挤。
之所以能活到现在,是因为他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和洞察力。
譬如现在,所有人都还在皱眉思索陛下到底是被什么问题困住了,又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而主父偃已经看透了问题的本质:
那个人之所以死,不是因为他对内侍说的话引动了陛下的怒火,须知陛下根本没有听见他说的究竟是什么啊。
陛下只是想要杀人而已……谁在宣室殿中展露神鬼的异术,谁就死得越快!
而关于神鬼的异术,陛下的怒火和杀意分明直指——
豆大的汗珠不停从主父偃额头上滑落,他意识到他触碰到了一些禁忌的东西,他不敢再仔细地想下去了。
在他思索的时间里,又有人被侍卫按在地上砍掉了脑袋,宣室殿里的血腥味浓得几乎要凝固住。
人群渐渐地安静下来,已经不再有人敢于主动上前向内侍说出自己的结论。
但内侍等待片刻之后,开始主动点人上前。
又一颗头颅落地,血从腔子里流出来,蜿蜒了好大一片。
主父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他此次前来,是冒险,而并不是送死。因为他手中其实掌握着一张底牌……他的视力很好,据说冠军侯霍去病有鹰的视线,主父偃自认为自己的视线之锐利,即便比不上冠军侯,应当也相差不远。
从前他游学时,很多大儒厌恶他而不肯为他解释先贤的书籍,主父偃就站得远远的,偷看大儒在书中做下的批注,就这样倒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昨夜他为如今的境遇所苦,长吁短叹难以入睡,爬在墙头上眺望未央宫的方向,心中正一片酸楚难以言喻时——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就是那些东西,给了主父偃在今天走上宣室殿的勇气。
主父偃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往内侍身边走,而是环顾四周,看得很仔细。
片刻之后,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向那个方向跪了下来。
“临淄主父偃,拜见陛下。”
他此前环顾四周正是要找隐藏在宣室殿中的陛下,既然陛下暴怒要杀人,那陛下就一定要看着这些人头颅落地,是以陛下一定就在宣室殿中。
而他即将要说出来的话,唯有叫陛下听见,方才能发挥出这些话应有的价值。
诚然他实则已经懂了陛下为何发怒,又为何杀人。
但他不敢说。
这是当世最尊贵最残暴的两个人之间的冲突,他根本不敢参与,因为一个字的不谨慎,就容易粉身碎骨。
但,没有关系,不解决问题也无所谓,毕竟陛下只是想要杀人泄愤而已。
而他正有一群该杀的人,要向陛下献上。
没有人回应他的话,主父偃额上的汗珠更多地流出来,但他并不抬手擦拭,声音听起来也还是镇定的,“我曾经听说,燕王和他的女儿有不正当的关系。当我路过燕王的封地时,刻意前去打探。”
主父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深知,接下来这句话,方才是重中之重,“——得知这件事在燕王封地竟然已经家喻户晓。陛下明鉴,这实在是违逆天理人伦的大罪过,陛下身为天子,理当代天施与惩戒!”
死寂,片刻的死寂之后。
刘彻从阴影里走出来,笑容满面,眼睛里布满血丝。
——
所谓的奇人异士都被带了下去,侍卫也退了下去,血和其他的痕迹都清理干净了,推倒的桌案又重新被扶了起来,撕掉的帷幕也都被从地上收了起来。
除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之外,宣室殿中又恢复了往常庄严肃穆的模样。
主父偃小心翼翼地与天子相对跪坐,呼吸都放得很轻。他感到头晕目眩,生怕此时是在梦中,生怕一阵风吹来,就将他从梦中惊醒。
他想起贾谊,想起董仲舒,再想起张仪和苏秦,想起孔仲尼。
此刻古往今来所有的读书人都站在他身后,汉室七十年,所有郁郁不得志的绝世大才都以目光注视着他。
主父偃的眼睛渐渐露出神采,腰背越挺越直,他踌躇满志,意气风发,要于此拔剑出鞘,剑指公卿的高位!
——
“又一次见证历史,主父偃要向刘彻讲出自己对于推恩令的设想了。”系统轻声说。
他跟着林久的视线一起关注宣室殿中的刘彻,看了半天之后得出结论,刘彻这次被刺激得有点大发了。
——
宣室殿中,君臣对坐,相谈甚欢,回顾往昔,展望未来,说着说着嘴巴就干渴起来。
刘彻下意识做出了一个手势,立刻就有侍女端着茶水走上前。
刘彻略有些不满地皱起眉,这在汉宫中还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在他感到干渴的时候,竟然没有温度正好的茶水放在他手边,而是还要呈递上来。
但刘彻也没有多说什么,他确实是渴了,端起茶杯大喝了一口之后,方才注意到茶杯的手感不对,重量似乎和往常有些差别。
电光火石之间,刘彻想起来了,汉宫中的酒具,连带着茶具,等等一应器具,都已经陆续从青铜器和漆器,换成了铁器。
这是他自己下的命令,昨天他看着这些亮晶晶的铁器还觉得心情愉快,未来有无限可能,今天再看着这些铁器,却开始烦躁起来。
他想起来一些事情。
刘彻紧紧握住拳头,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
他又想砸东西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独自枯坐在清凉殿中,神女不在他身边,不知道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一整个晚上,刘彻什么都没做,只是反复在告诉自己,要镇定,要冷静,无论神女还回不回来,抑或者是怎么回来,他都不能表露出丝毫惊诧的情绪。
心中纵有惊雷,然而只要面如平湖,那就不算输得太惨。
但他失败了,
神女出现的那一刻,刘彻面无表情地抬头,他自认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无论神女做了什么,又准备做什么,他都要保持一个面如平湖的静默姿态。
他的静默持续了约莫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刘彻脸色大变,手中更是传来“哗啦”一声,一册纸简硬生生被他撕成了两半。
其实神女没做什么,也没准备做什么,她只是再正常不过地从月光下走来而已。
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就是她换衣服了,或者不应当说是换衣服了,她只是在原有的衣服之上,又加了一件衣服。
这个问题刘彻说不清楚,但是系统可以说得清楚。
林久现在穿的衣服是【云山神女】套装,已经穿了很久,是一条重重叠叠的雪白长裙,裙裾在月光下,会覆盖上一种皎洁的流光。
但之前这条裙子其实是不完整的。
套装之所以称之为套装,就是因为有很多零部件组成。
这套【云山神女】,此前林久展示出来的只是一条白裙子,只是整个套装之中的一个零部件而已。
但实则这套套装中还囊括了披帛,发冠,大带,以及很多个系统也不太清楚的组成部件。
而现在林久不过是在白裙子外面加了一条披帛而已。
倘若说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就是那条披帛以黑色为底,上面绵延的纹路,像极了焉支山,祁连山,以及狼居胥山。
白山黑水,那是匈奴世居的蛮荒之地。
所以难怪刘彻那么失态,这算什么,这又算什么?
他绞尽脑汁,小心翼翼,卧薪尝胆,磨砺自己的心志,暗中做好应该有的准备。
这么多年啊,终于等到时机成熟,他意气风发,挥师北上。
然后他取得胜利,验证了自己看到的那条路是可行的。
所有的努力都值得了,他感到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他踌躇满志,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快更远。
然后神女的衣裙上,多了一条崭新的披帛。
那一瞬间就像是被重锤砸中了天灵感,整整有三个呼吸的时间,刘彻什么都没有想,他完全懵住了。
因为难以接受,这所有的一切,全部的全部,他为之努力的,为之奋进的,为之欣喜若狂的,只是为了给神女的衣裙加上一条披帛?
巨大的荒谬感充斥了他的胸腔,刘彻几乎生出了一种狂笑的冲动。
但最后他也没有笑出来,他什么也没做,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默默地坐下来,继续翻开他面前堆积如山的纸简和竹简。
他意识到他错了,此前种种,他全部都想错了。
神女的地位,从始至终都没有被他撼动过。他所看到的,只是神女想要他看到的。
因为神女想要焉支山、祁连山和狼居胥山,神女渴望匈奴的领土。
刘彻不知道为什么神女的渴望竟然如此急迫,前线的军报还没有传递回长安城,算算时间,即便以最快的速度,大汉的军队也不过将将打下了这些土地而已。
而神女不惜亲自前往,一夜往返万里之遥,也要立刻确认那些土地的归属权。
可理由是什么呢?刘彻不明白。
神女为什么想要那些土地?神女能从那些土地中得到什么?
这些问题注定得不到答案,但其实有没有答案也已经不再重要了。
因为无论神女想要从中得到什么,无疑她都已经得到了。
手中的纸简,久久的,没有翻过一页。刘彻还在思索。
他已经迅速冷静了下来,或者说,他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因为现在不是他可以发泄情绪的时候。
首先,他必须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他自以为篡夺到的神权全部都是假的,或者说,并不全是假的,但那也已经无所谓了。
刘彻敏锐地判断了真相,篡夺是假的,但神权是真的,只是这些神权不是他从神女手中夺过来的,而是神女怀着某种目的,主动分到他手中的。
烛火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刘彻情不自禁捂住脑袋,感到眼前发黑。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神女的影子被拉长了投在清凉殿的地板上,蜿蜒如蛇。
一股寒意也如蛇一般爬进了他的心脏。
从建元四年到如今,刘彻第一次不敢抬头看神女一眼。
他开始觉得神女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或许只是一张面具而已。
那张面具诱哄着他踏进了陷阱,而且为此沾沾自喜,就像是被猎人以红薯诱哄进深坑里的野猪一样无知和愚蠢。
刘彻更加用力地捂住脑袋,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几乎没办法再继续思考下去。
他开始产生幻觉,幻觉中他抬起头,看见神女脸上的面具碎裂了,面具之后是一张……难以言喻的面孔,直勾勾地盯着他,忽而露出一个夸张的笑脸!
烛火又跳动了一下,刘彻脸色惨白,继而又变得铁青。
这么多年,在他悄悄窥伺神权的这么多年里,神女就以这样的笑容旁观他的所作所为吗?在他书写密诏的桌案底下,在他床榻的阴影边,神女就隐藏在那些地方,带着这样的笑容吗?
刘彻没办法再坚持下去了,他丢下纸简,站起来,捂住脑袋,走出了清凉殿,背影简直带着仓皇而逃的意味。
“所以,”系统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你故意的吗?是从一开始,就都在你计划之中吗?”
“是。”林久承认得很干脆利落。
系统如同刘彻一样沉默了。
此情此景,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能是因为刘彻的背影太凄凉了,让他起了一些同病相怜的心思。
总之忽然想上前拍着刘彻的肩膀说,在女人面前总是丢面子怎么办,不要急不要慌,丢着丢着你就习惯了……
“至少你确实也给了刘彻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系统喃喃说,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刘彻。
“是啊。”林久对他的话表示认同。
“毕竟,没有胡萝卜的话,驴也不会这样夜以继日、兢兢业业地拉磨啊。”
系统沉默片刻,颤颤巍巍地插上了久违的呼吸机。
第86章黑铁时代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