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毋庸置疑,刘彻受到了打击。

他其实还没弄懂神女那条山河为绣的披帛是怎么回事。

但他一直都是一个敏锐的人,敏锐到足够意识到,一些事情在真正发生之前,就已经显露出来的苗头。

他的失态,比起惶恐,其实更像是不安。

并不清楚神女的改变是因为什么,因此而不安。

他眼前原本以为已经清晰的那条路,逐渐地又蒙上了迷雾。

刘彻已经很多年,不曾像年少未掌权之际那样,整天整天地把时间消耗在上林苑中。

但他仍然是个优秀的猎人,知道倘若误入山林,而四周迷雾四起,则此时最该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少府的官员又向他呈递上了新的纸简,记述着冶铁术最新的突破。

刘彻看也没看,直接把纸简压在了案牍的最底下。

所以他也就没有注意到,在纸简的角落里,写着另一则消息。

故李将军,在陇西养马,其马场中的马匹,似乎有异于寻常的马匹。

狂热散去之后,谨慎重新占据了上风。说是惊弓之鸟也罢,胆小如鼠也无所谓,在弄清楚神女变化的原因之前,刘彻不准备再为了篡夺神权而做任何事。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个方向。

倘若神权姑且不能到手,那唯有树立起更坚固的皇权,才能稍微一解他心里已经被挑起来的渴。

得到了刘彻的支持,主父偃立刻开始施行他早已经拟定的计策。

四个月之后,大将军长平侯卫青与冠军侯霍去病班师回朝,胜绩过于显赫,反而使朝野上下悄无声息。

唯一的一点改变,或许就是年轻的冠军侯身边,逐渐多了许多攀附他人。

或许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卫青的骁勇善战,天下人总是喜新厌旧,因此冠军侯此次封狼居胥的功业,竟然比长平侯的名声传得更快更远。

冠军侯霍去病,不过弱冠之年,如何不耀眼。

已经没有人再把他看作卫青的外甥了,他的名字甚至不怎么被和卫青的名字在一起提起来,他自身的光辉已经足够立足。

当他站在宣室殿上,身上逐渐焕发出于卫青相异的,隐忍之下,更冷硬的锋芒。很难不叫人想起,那种皮毛丰美的年轻野兽。

煊赫之下,宣室殿上,刘彻发下诏书,说此次能够大胜匈奴,是得到上天保佑,继承高皇帝遗泽的大事,愿意将此功业与刘氏诸侯王共享,因此要废除过往只有嫡长子能继承封国的古旧制度,从今往后,举凡王侯的子嗣,无论嫡子还是庶子,都可以共同分享父亲的封邑。

后世称这一封诏书为“推恩令”,又有好事者,称之为千古第一阳谋。

在史书的记载中,主父偃为刘彻起草推恩令,又持着天子的符节,出长安城,亲往诸侯们的封国,劝说刘氏的诸侯王们顺从这封诏书。

推恩令所以称之为阳谋,高明就高明在达成削弱诸侯封国疆域和实力的同时,巧妙地将汉廷与诸侯之间的矛盾,转变成了诸侯家中嫡子与庶子之间的矛盾。

原本能够全部继承家业的嫡子固然不满,然而凭空多出了继承权力的庶子却会自发站出来与之抗衡。

更要紧的是以“施恩”的名义,占据了大义在手,使天下诸侯,唯有拜谢皇恩。

然而纸页上的筹谋纵有再多的机巧,真正到实施的时候,既然有人的利益被损害,则必然要见血,方能功德圆满。

要见诸侯的血,更要见主父偃的血,纵然有冠军侯随行,主父偃此去也是九死一生。

然而个中细节终究不为人所知,世人所能见识到的,只是有些诸侯安好,另有些诸侯以各种理由卧床乃至暴毙,主父偃持节走遍刘氏的半壁江山,最终安然返回长安城。

他立在宣室殿上,穿着公卿的锦袍,因此也就没有人能看到,锦衣之下,他身上有没有留下伤痕,又留下了多少伤痕。

那些动人心魄的腥风血雨就埋藏在史书的只言片语之间,两千年之后化为纸页间的飞灰,留待后人寻踪。

而在此朝此代,很多年之后,主父偃与东方朔喝酒。在大汉朝堂之上,东方朔是少有的能与主父偃这个异类说得上话的人。

东方朔多喝了两杯,借着酒意问出了胸中多年的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主父偃已经提出了推恩令这样空前绝后的计策,功名利禄都在手,却又要亲身涉险,前往刘氏诸侯国。

须知诸侯或许不敢反抗如今地位坚若磐石的天子,却未必不敢对前来的使臣亮出杀意。更何况古往今来沾染上这种大事的人,没有几个能够全身而退的例子。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已经坐上了公卿的高位,当然更应该惜身。

当初大胆如董仲舒,敢于将国策从黄老之说变更为儒家学说,却也只是献策而已,并不敢亲自涉入改变之中。

主父偃也多喝了两杯,他眯着眼,其实他什么任何时候都眯着眼,身体歪斜着,没有什么仪态可言。

他说,东方兄不知道吧,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啊……羡慕了很多年。

东方朔尴尬地笑了笑,他也勉强算是半个聪明人,从主父偃这句话中就听出来,主父偃之所以愿意亲近他,与他一同喝酒,或许并不是因为他言辞巧妙,而只是因为主父偃本就对他有亲近之意。

他也大约明白,主父偃为什么会羡慕他。

想来董仲舒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其实也未尝不羡慕他的好命吧。

东方朔想着这些事情,出神片刻,等到回过神的时候,忽然感到一股如芒在背的悚然。

他几乎下意识后退了一下,然后才看清楚,那悚然的来源是主父偃,不知何时,歪斜没有仪态可言的主父偃竟然坐直了身体,眯缝着的眼睛也睁开了。

他眼睛里并没有过于锐利的寒光,或许是因为经年累月在烛光下读书,因而损伤了目力,那甚至是一双看起来有些浑浊的眼睛,而且并没有什么神采。

但他竭力睁着这双无神的眼睛,眼眶几乎都要瞪裂,他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叫人想起怒发冲冠,目眦欲裂,这样凶猛的典故。

然后主父偃开口说,“东方兄既然问了,我也并不吝啬与回答,这些话,除了今时今日可以说给你听,或许也没有别的人愿意听了。”

东方朔呆呆地看着他,主父偃做出如此郑重的姿态,他原本应当以语言和礼仪表示敬重,但他一时间竟然愣住了,那条向来机巧的舌头,像地下寒蝉一样僵死在了嘴巴。

他知道那些人私底下怎样议论主父偃,他们说他是乡巴佬是蛮人是疯子。一个寒酸的书生,不仅剑指公卿的高位,竟然还要亲自动手,切断刘氏诸侯王的命脉。

纵然不怕天谴,也不怕诸侯的刺杀,难道也不怕有朝一日兔死狗烹?此时宣室殿上高坐着的,又不是那种仁慈的君王!

但在这样一场寻常的小酒席上,主父偃说,“东方兄应当还记得当年的贾谊吧,我自负大才,可贾生之才调之无伦,再给我一百年,也难以望其项背。所谓的推恩令,其实我也不过是拾人牙慧,当初贾生已经向先帝献上此计。”

说着他话锋一转,“便是不提前人,此世英才之多,难道便只有我能想得出推恩令吗?我能够为陛下草拟诏书,不过是因为我有机会,而其他人没有而已!”

“东方兄工与言辞,应当更明白,舌头固然可以尽情玩弄言辞,可同样的言辞,在不同的时间和不同的人面前说出来,所得到的结果,却不是舌头,甚至不是人力可以左右的。”

说完这些话,主父偃久久静默。

东方朔和他一起静默,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一个字。

片刻之后,主父偃又歪斜了回去,他倒酒吃菜,眼睛眯缝着,没有任何礼仪可言。

东方朔也无声地出了一口气,惊觉冷汗已经浸湿了衣裳。他不敢再往深处想了,总觉得主父偃这些话里藏着猛兽,时刻要扑出来,展露磨牙吮血的凶恶。

但主父偃嚼着菜,忽然又说,“今夕我得到这样的机会,倘若又自己把这样的机会推开,那恐怕就连上天也要降罪于我吧。”

“纵然身死以后,魂归死国,也难以得到安宁了。”

东方朔没有接话,这话他也接不了。

但此刻他觉得他有点理解主父偃了,这个举世闻名的怪胎。

主父偃不讨人喜欢,不仅是在功成名就的现在,从前他微末之际,周游各地,总是被当地的学子排挤,有人说是他相貌丑陋,也有人说是他性情古怪,总之,他大约没有朋友,因此方才会说,这样的话只能讲给东方朔听。

应该是个很寂寞的人,寂寞到年少读书时,读到贾谊的论调,也没有人可以分享,只好在深夜间独自击节赞叹。

东方朔不太能理解,但他知道,有些人的怨恨——甚至那已经不是野心,而是浓烈的怨恨——是能够贯穿生死的。

主父偃如此,当今的天子……或许更是如此。

等到酒酣宴尽,主父偃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要走,鬼使神差的,东方朔忽然叫住他,“主父大夫,上溯青史,最敬佩的人是景帝年间的贾谊么?”

才调绝高,又曾经侍奉宣室,却终生郁郁不得志。贾谊一生,都被四个字钉死,生不逢时。

倘若不是在休养生息的景帝年间,而是在如今勇猛开拓的武帝年间,以贾谊的才华,未尝不是宣室殿上又一位公卿。

倘若主父偃最熟读贾谊的事迹,那么他心中的怨毒,也就可以理解了。

主父偃站住了,“不是。”

他否定了东方朔的猜测,“上溯青史,当得上我的敬佩之心的,唯独秦皇嬴政一人而已。”

东方朔猛然伸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桌案。

他的腿在抖,所以桌案也在抖,纵然及时伸手扶住,却还有酒渍和菜汤从中滚落,弄脏了他的衣裾和鞋面。

主父偃说,“哪有什么生不逢时,不过是迂腐之人不知变通而已,试问哪朝哪代没有公卿权贵和天子近臣?无非奋力一搏而已。大丈夫在世,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耳。”

他没有再多留,很快就走了。东方朔看不见他说这话时的神色,渐渐地也回想不起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只是目眩良久而已。

……莫名的,他又想起宣室殿上的皇帝。

尽管自从征服大半个匈奴之后,汉军一直在休养生息,消化战果,陛下也不再提起战事,似乎已经满足,没有再继续有大动作的意思。

猛将如魏侯和霍侯,也没有再上过战场。

但东方朔有一种预感,此时的平静只是暂时的,这朝堂即将又迎来惊涛骇浪。

此时此刻,刘彻倒是真的很安静,他减少了前去见林久的时间,把精力更多的放在朝堂上。

系统相信他是真的愿意姑且安静一段时间,但系统更明白,安静与否,其实并不取决于他的心意。

林久不会让他安静,更何况,他自己也未尝不会试图在安静之下,搅动一点小小的风波。

已经尝到了神权的滋味,怎么可能说放手就放手,而心中不带有一丝眷恋和不舍。尤其是刘彻这种,贪婪和野心刻进骨子里的,从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说是,不可理喻的人。

朝堂如今已经是他掌心里的小玩具,所谓万世留名的推恩令,在内或许掀起轩然大波,在刘彻眼里,却也已经不大值得他放在心上了。

刘氏诸侯王不足以满足他的野心,朝堂之上的皇权再如何巩固也不足够,大半个匈奴乃至整个匈奴也都已经不足够。

他已经走上了那条路,即便此时静立不动,但总会有重新迈开脚步的一天。他还会继续往前走,只要尚有一丝气息,就绝不会停下。

果不其然,推恩令之后,紧跟着又有一件大事,天子派遣冠军侯前往封国,为神女建立行宫。

第87章黑铁时代05

起先系统以为这又是新一轮的试探。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这不是试探,而是开战。

刘彻是谨慎的人,但这不代表他会甘心做一只鸵鸟。

明知道有什么事情将要到来,却宁愿把头埋在沙子里自欺欺人。

刘彻是那种,会直视刀刃的人,就算刀刃顶在他眉心上,他也不会稍微避开视线。

所以他主动做出了应对,他不知道神女要做什么,但他已经意识到神女要与他开战。

既然如此,他试图抢先划定战场。

或许是因为神女青睐冠军侯,也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希望战场放在冠军侯国。

无论神女想要做什么,都先从冠军侯国开始。

系统不确定霍去病有没有从中看出什么端倪,但毋庸置疑霍去病是个聪明人,他顺从地应下了刘彻的要求,而不带丝毫犹疑。

如今汉匈之间的战事已经平息,为了向大汉示好,匈奴人甚至主动把汉朝曾经派过去的使者,张骞送了回来。

当时刘彻似乎很迷茫,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这个建元二年出使西域的使者,不过倒也封赏了一个博望侯的爵位给他。

比较随意,毕竟刘彻也不是苛刻的皇帝,给出的爵位数量也不在少数。

嗯,李广看了会流泪。

张骞似乎也很迷茫,他在匈奴那些年里,时时刻刻都想要逃跑,虽然每次都惨遭失败,但从来没有放弃过。

这次他正在准备新一轮的逃跑计划,突然就来了一大堆匈奴人,把他带走了。

张骞当时就心惊肉跳,心想是不是计划又被发现了。

但他都逃跑那么多次了,匈奴应该已经习惯了,也并不至于这样大动干戈吧。

难道说匈奴终于无法容忍他了,要把他砍头,车裂,炮烙……

张骞脑子里闪过一系列酷刑,但仍然保持镇定。

这么多年过去了,草原上的风霜催人苍老,他两鬓已经长出白发,持来的大汉天子使者的符节也已经变得光秃秃,不复从前的威严华丽。

但张骞仍然持节不失。

只要符节在手,他就还是大汉的使臣。

他心里有些害怕,匈奴新上位的单于实在是个聪明人,名字好像是叫伊稚斜。

但此时他代表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魏巍大汉王朝。

大汉在匈奴面前绝不能流露出胆怯的一面,所以他绝不允许自己流露出胆怯的一面。

然后他就被带到了伊稚斜单于的面前。

张骞变得很警惕。

他总觉得这位单于必将是大汉的心腹大患,不是因为他勇武,这在草原上是最稀罕的特质。

而是这位单于竟然会说汉人的语言!

对于张骞来说,这种震撼,不啻于听到野兽开口说人话。

从那时开始,他就坚定地认为伊稚斜此人,胸中有伟大的志向,为人阴险狡诈,对大汉充满觊觎之心。

然后这位胸有大志又阴险狡诈的伊稚斜单于就亲手为张骞松绑,还像模像样地叱责了把张骞带过来的匈奴人,让他们给张骞赔罪。

然后又设宴款待,席间载歌载舞,热情得不得了。

最后拉着张骞展望了一番匈奴和大汉之间往后的和平共赢发展道路,还欢迎张骞以后再来匈奴来玩。

张骞就全程迷茫地看着伊稚斜表演,最后又迷茫地被送到汉军之中,再回到长安城,面见刘彻。

主要是想不明白,他最后这个逃跑计划是算是成功还是失败……

总之,汉匈之间姑且不会再爆发战事,霍去病也就赋闲在家,很快就听从刘彻的旨意,前往封国为林久建立行宫。

刘彻很快就看到了变化的发生。

林久腰间多了一条大带,上面的纹路,正是冠军侯国所特有的,广袤的平原。

刘彻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变化。

姑且认为他很平静吧,毕竟他没再像第一次那样砸东西了。

一些猜测被论证了,这大概算是刘彻想象中最糟糕的情况了。

神女在觊觎他的土地。

此前神女一直按捺住心中的渴望,而并没有对他的疆土下手,是因为看重他有开拓疆土的能力吧。

所以当他攻打下匈奴的近半领土之后,神女立刻有了一条纹绣着白山黑水的披帛。

而在他停止开疆拓土之后,神女却不会停止蚕食土地。她的视线重新投向了大汉的疆土,冠军侯国将要成为第一个,却不会是最后一个。

刘彻不敢想象,当神女披挂满帝国全境的疆土,又将会发生什么。

但他心中对此,似乎亦有所揣测。

系统恨不得为林久起立鼓掌,太绝了,紧紧只是衣物的细小变动,就把刘彻逼到了墙角。

当然刘彻也可以对此视若无睹,但他敢吗。

林久把整个大汉,把他这么多年为之努力的,所有拥有的,全部放在了天平上。

刘彻纵然是狂徒,敢于把自己压上赌桌,却也不敢将这些东西全部当做筹码,一把□□。

于是摆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一条路,他必须、也只能全力以赴去开疆拓土。

而且要快,一定要快,否则只要稍微跟不上神女蚕食的速度,那样的后果……

他没办法再接受神女身上再多上一条纹绣着帝国景色的衣裙了!

“你这么逼刘彻……”系统说。

林久淡然道,“我只是帮他开发潜力,你不觉得他这个人有点精力过剩吗,不给他找点事情做,他就要开始搞事情了。”

系统心悦诚服,心服口服,“看看你们两个分别干出来的这些事,就还得是你跟刘彻最配,锁死,钥匙我吃。”

过了年之后,发生了一件大事,故李将军李广,进上了祥瑞。

是一种更矫健更容易养活,而且繁殖更快的马匹。

明月夜,霜雪千里。

老马说,“你这回是孤注一掷了。”

李广站在老马面前,戴着马耳朵,冷着脸说,“我早就习惯孤注一掷了。”

他如今赋闲在家,也不算赋闲在家吧,总之,养马之余,总很喜欢听朝堂上的事情。

以他的身份,也很容易听到这些传闻。

他听人说,汉军已经打下了燕支,祁连,又打下了狼居胥。

又听说匈奴愿与大汉结永世之好,甚至主动把从前扣押的大汉使者张骞放了回来。

李广格外关注这件事,他对老马说,以他战场上这么多年的经历来看,匈奴此举背后一定包藏祸心。

老马说你就别挣扎了,你不就嫉妒人家能封博望侯吗。

李广哑口无言,愤怒离去。

他觉得老马不够贴心,他发个牢骚怎么了,谁还没背后骂过领导呢,他当年也没计较过有人背后骂他。

而且他发牢骚的理由很充分,就是羡慕嫉妒恨啊。

那些战功里没有他的名字。

现在也已经没有人记得飞将军的名声。

李广说,他早已习惯孤注一掷,他也确实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他是一员悍将,即便在面对最凶残的匈奴人时也总是身先士卒,率众拼杀。他自恃勇武,并不畏惧任何人,自信哪怕面对最狡诈的匈奴人也敢驱马上前。

但他就是遇不到,天命叫他遇不到!

老马费力地抬起前蹄,拍不到李广的肩膀,便拍了拍李广的大腿。

李广在月光下把老马的蹄子拍下去,说,“不需要你来安慰我,一世英雄也要屈居在天命之下,这个道理我早就已经想明白了。”

老马收回前蹄,沉默了下来,李广也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李广低声说,“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突然对培育新马种的事情这样上心,叫我这样快,就得到了可以进上的良驹。”

“你还是不懂。”老马说。

李广勃然大怒,“我都听你的话养马了,这还算是不懂吗?你就不能稍微鼓励我一下吗?”

老马恨铁不成钢地摇头,“你不觉得你和刘彻,就是你们的皇帝,命中犯冲吗?”

李广愣住了,“什,什么?”

“你想要从他手中得到公侯的爵位,这么多年都无法如愿,然后这次我们培养出了良驹,你还进献给他?”

李广沉默了。

他没办法反驳老马这话。

他……没有办法。

这些年他虽然已经是故李将军,但朝中还有不少留下的人脉。可是他明里暗里想了不少办法,陛下始终不愿意向他和他的养马场投以注视。

一世英雄在战场上折戟沉沙,难道在养马场上也要折戟沉沙吗?

李广受不了这样的屈辱,所以他要拼死一搏,他亲自向陛下上书,以进献祥瑞的名义。

但他也不确定,陛下日理万机,便一定会去亲自看看他献上的祥瑞。

老马大摇其头,“你就没想过陛下忽然又遇到了什么事,没心思翻看你的奏折?”

李广屈辱地说,“不,不确定。”

他的心情变得低落了,心里默默想,难道这一次还是要付诸东流。

老马又抬蹄拍了拍他的大腿,“别担心,我已经帮你想办法了。”

李广愕然。

老马得意洋洋地说,“放心吧,我改了你的奏折,只是稍微变动了一下……”

“把进献给陛下的祥瑞,改成了进献给神女的祥瑞。”

李广瞪大眼睛,“这也行?”

老马更得意地挺起胸脯,“投靠神女一念起,是不是顿觉天地宽?”

如果系统在这里,听到这番话,一定会认同老马的英明。

刘彻现在确实心思烦乱,没有精力去理会乱七八糟的事情。

李广如果真的向刘彻进献祥瑞,恐怕会被再一次忽略。

但是进献祥瑞给神女,那就不一样了。

这封奏折,此时已经摆在了刘彻面前,被刘彻翻开。

他看了很久,翻来覆去的看。

李广倘若得知此事,必然感到受宠若惊。这么多年来,他在刘彻这里还没有得到过这样的重视。

而刘彻在想的并不是李广,在他看来这是小事。

他觉得很巧合,他刚刚明了日后必然要开疆拓土的事实,就有良驹被送到了他面前。

更耐寒,更好养活,跑得更快,负重更多,更耐长途奔袭,且更容易繁殖。

无论怎么看,这种马都简直是为了战场而生的吧。

而且这东西名义上是进献给神女的祥瑞。

他想起红薯,想起水泥,想起纸张。

神女把这些东西送到他面前,就是因为预料到了今天吗。

他从前所得到的所有神眷,到了此时,将要为之付出代价了。

可是开疆拓土的尽头在哪里,或者说,有尽头吗?

莫名的,刘彻又想到了那十八卷河图洛书,他借助神女观天视地的眼睛看到的那些疆土。

此前他将之称之为河图洛书,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中看到的其实并不只是大汉的领土。

虽然很模糊,但他确实看到了很多很多……遥远处的河流和土地。

他又想起曾经向神女说出的豪言。

使天下不知蛮夷,只知大汉。

有朝一日,月宫未尝不能列入我大汉的疆土。

是不是,被神女听到之后,那些话就不仅仅只是豪言而已,而成为预言……终将实现的未来。

宣室殿中,灯烛煌煌。

刘彻慢慢闭上了眼睛。

以他的疯狂,竟然也有不敢直视的未来,因为那未来过于恢宏,恢宏到……叫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手无权柄,在上林苑中,独自直面神女的那个夜晚。

第88章黑铁时代06

当晚汉宫传召,卫青,霍去病,张骞,觐见宣室。

——

天色黯淡,内侍上前静悄悄地点起蜡烛。

焰心幽微地一跳,烛光如水一般涨满了宣室殿。

张骞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

今日宣室殿上议的是大事,陛下要倾举国之力向匈奴发起灭国之战。

倘若是在十年前,张骞默默想,能够站在这里,大约会觉得很激动吧。

冠军侯在说话,声音沉稳,但毕竟年少,话音里还带着少年人的喑哑。

张骞听说过他的名字,霍侯霍去病,起于微末,以军功而成名,年轻而煊赫,是宣室殿上风头最劲的新贵。

在这个时候,这种地方,好像就应该听见这种年轻人的声音。

战争就应该与他有关,他就应该站在这里,觐见,议事,接过陛下赐予的长剑。

然后走上战场,扬名立万。

张骞看着他,心里想着十年前的自己。

他有些走神了,想起十年前,他为郎官,年纪轻轻而富有野心,持汉使的符节,奉旨出塞。

他还记得出长安城的那一天,他骑青骢马,手执紫丝缰,仰头看长安城的巍巍城楼,又看它渐渐从身前落到身后。

城中依稀有人在吹埙,是诗经中《折柳》的曲调,其中有送别的情意。

当时张骞心里一动……但并没有回头。

那时候他如此的年轻,是陛下的眼睛,是陛下的鹰。

陛下放飞他,他就向高远的地方飞,他的眼睛到哪里,陛下的眼睛就到哪里。

功名利禄,其实还在其次,那时候哪里懂得什么是功名利禄。

更多的其实是一种虚无缥缈的信念。

那时候他真的觉得自己是一只鹰,为了起飞甘愿去死。

他也差点就真的死了。

十年。

他在匈奴的地界上被囚困了整整十年。

朔方原上的寒风吹白了他的鬓发,吹疼了他的骨头。

一整个冬天里他的骨头缝里都泛出针扎一般的疼痛,而朔方原的冬天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后来他还患上了咳喘的症候,冷风吹来时他撕心裂肺地咳和喘,鼻腔和嘴里喷出可怕的血沫。

长安城里没有那样苦寒的风,所以张骞也无从诉说,那些日日夜夜,风比刀快,每吹一遍,他都像是死了一遍。

就是在那里,张骞开始明悟,死这种事情,其实并不是短短一瞬,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年轻时觉得自己甘愿去死,但他那时候甚至还不懂得什么是死。

时至今日,张骞还会梦到那片草原,他蜷缩在漏风的羊皮帐篷里,风吹在帐篷上发出擂鼓一般的巨响。

风中恍惚有人在吹埙,是诗经中《折柳》的音律,凄惶不成曲调。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那时候张骞觉得他已经死了。

尽管后来活着回到了长安,但有时候他还是会觉得,他其实已经死在了那片草原上。

那只鹰已经死了,因此不必再飞。

张骞看着霍去病,还在看。

不是因为羡慕这个年轻人。

回来之后他得到了陛下的封赏,功名利禄都到手了,满堂公卿见到他,也要称一声博望侯。

他的日子过得很好,长安城没那么冷,也没有那样暴烈的风。

有时候还会听到《折柳》的曲调,还是那样的音律,但是身在故土,便不觉得哀戚了,反而生出几分赏玩的闲情。

至此也就没有什么不满足了。

站在冠军侯身边,也不应当羡慕,不应当说什么壮志难酬。

张骞暗自里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跳在变快,不停地变快,直到心如擂鼓。

仿佛有一根弦,在他身体里,正缓慢地拉紧,紧到几乎不堪重负。

这是他第二次感觉到这根弦。

第一次是在很多、很多年之前。

他出使西域之前,接过使节符仗的前夕。

那时陛下在未央宫设宴为他践行,奉之以国卿的礼遇。

宴席上以编钟奏乐,天地间再没有比之更庄严的乐器,其金声玉振,难以言喻。

就在那一瞬间,张骞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奇特的想法。

他觉得这声音是心脏在跳动,当然不是人的心脏,而是未央宫的心脏,长安城的心脏,大汉帝国的心脏。

高座之上,陛下向他举杯。

张骞举杯一饮而尽。

编钟为他而鸣,帝国的心脏为他而跳动。

——

喉口泛起痒意,张骞终于忍耐不住呛咳出声。

他弯着腰,以袖掩面,血沫泅湿了洁净的袖口。

咳声止息时他盯着袖口上的血迹看,骨头里似乎又泛起那种针扎一般的刺痛。

像他这样的人此生难道还能再离开长安吗,不可以,不可能,他这辈子就应该老死在长安,死也不再踏出长安一步。

他再也、再也吹不得朔方原上苦寒的风。

他害怕再听见朔方原上凄惶的《折柳》。

可是身体里的那根弦不放过他,那根弦仍然在绷紧,发疯一般的绷紧。

张骞开始觉得眩晕,眼前发黑,所见所闻无不颠倒扭曲。

就在这样混乱的感知中,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不,那不是他的名字,那是很多很多年前,也是在宣室殿上,陛下也这样叫他。

“张卿。”

是张卿,不是博望候。

如同大梦方醒,张骞抬起头。

隔着漫长的岁月,那个年轻的郎官在这具病疴缠身的皮囊下抬起头。

于是时光回溯十年,依稀又是建元年间,青骢马,紫丝缰,年纪轻轻,未央宫中传我听钟。

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放松了,也可能是崩断了。

总之,张骞忽然变得松缓起来,就像是方才射出了箭矢的弓弦那样松缓。

他深深的,深深的俯拜而下。

“蒙陛下信重,深恩难报,唯全力以赴。”

说这些话时,他恍惚间又听见编钟的响动。

帝国的心脏再度为他而跳动,黄钟大吕,轰然巨震。

——

东方朔探头探脑。

他今日觐见未央,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来看看宫城的模样。

自从有水泥在手,他就再也不会被拦在未央宫外了。

曾经只能在金门苦等一次宣召,如今回想起来,那时候的日子就像是一场幻梦一样了。

但他今天挑的日子好像不太对……东方朔说不出来,只是觉得氛围不太对。

于是他稍微犹豫了一下。

就是这稍微的犹豫,让他撞见了董仲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董仲舒看起来也有点不一样。

东方朔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出声招呼了董仲舒。

轻袍缓带的儒生闻声向他看来。

董仲舒在宣室殿上的地位有点特殊,像是那种孤绝的隐士,几乎从不开口说话。

然而天下人都知道他做过的事,天心己心圣人之心,就在他几句话之间颠倒和扭曲。

敢于玩弄这种东西的人,站在宣室殿中,纵然始终沉默,也像是人群中的怪物一样。

没有人靠近怪物,除了东方朔。

东方朔在宣室殿上也是个异类,公卿们鄙薄他弄臣的出身,隐隐对他不屑一顾,他在偌大长安城中也少有交际。

董仲舒对他不算热情,但也勉强算是他的朋友。

东方朔大约明白这是出于一种同类之间的容忍,同样身为被神女选中的人,那样的同类。

在同类面前没什么好避讳的,东方朔抱怨说今天未央宫不知出了什么事,看起来古古怪怪的。

不久前他还看见长平侯冠军侯和博望侯一起走过去。

不知道这三个人怎么会走在一起,除了同样秩在侯爵之外,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共通点。

董仲舒看着他,忽然说,“陛下要对匈奴用兵,倾举国之力,以图灭国。”

东方朔目瞪口呆。

他首先想到这是大事吧,他也没问啊,董仲舒怎么就把这么大的事说给他听了。

这未免有些过于随意!

然后他想到,要开战了,那长平侯与冠军侯的觐见也就不足为奇了。

可博望侯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

东方朔想到暗地里的那则流言,说陛下忌惮卫侯的功勋。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陛下要以博望侯制约长平侯?”

尽管是疑问句,但东方朔已经认定了真相便是如此。

他并不觉得奇怪,说到底他对刘彻的人品没啥信心,从高皇帝刘邦开始,刘家的人就擅长狡兔死走狗烹。

他震惊的地方在于博望侯。

东方朔关注过张骞,知道这个人生年比他还晚一岁,他见了人家却要行礼,称一声博望侯。

但东方朔并不羡慕,他见过张骞霜白鬓发,也见过张骞把血吐在袖子里的样子。

他知道那是朔北冷风在张骞身上吹出来的沉疴。

这也可以理解,当年万里觅封侯,富贵险中求嘛。

可如今得以封侯,竟然还敢重返朔北。

制约卫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那不是一般人敢干的事。

董仲舒说,“博望侯毕竟是陛下的鹰。”

东方朔深以为然,心有戚戚,“博望侯表面上浓眉大眼,没想到背地里还有这样恶毒的心肠。”

董仲舒沉默片刻,“你是不是想歪了?”

东方朔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牛头不对马嘴道,“已经得到了侯爵的高位,却还是觉得不足够么?”

他似乎听见董仲舒说,“这天地之广阔,永远没有足够的时候。”

又似乎只是幻觉。

是在很久之后,东方朔走在路上,忽然停住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倾国之战,这是机密的大事吧。

这样的事情,怎么还没传出未央宫,就已经为董仲舒所知?

他想起董仲舒那时候的眼睛。

漆黑的眼睛,就像是一道漆黑的帷幕。

——

这时候张骞正站在漠北的寒风中。

他身为监军,却不在军中,而是出现在这里,身后只带了一个牵马的侍从。

远远的传来马蹄声,有人骑马过来,遮住了脸,但显而易见是匈奴人的打扮。

那人下马走到张骞面前,低头致意,开口却是一口流利的汉话,“先生,很久不见了。”

张骞袖着手笑了笑,“殿下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

话音落下他就忍不住低头咳嗽起来,袖口不一会儿就染上了斑斑的血迹。

来人静静地看着他,“先生的来意,是想要说服我侍奉你们的皇帝陛下吗?就凭先生这老病之躯么?”

肺腑间翻涌的疼痛和血气渐渐平复,张骞笑了笑,“我们的陛下恐怕并不在意殿下。”

来人沉默片刻,长出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疑惑的地方了,先生为什么找到我呢。在这种时候,你们的军队像阴云一样铺天盖地,就算是想要兵不血刃的结束,先是你也应当去见单于。”

张骞又笑,“我今天见到的人,难道不是单于吗。”

来人的眼神凝住了。

张骞视若无睹,“我听说过冒顿单于以鸣镝响箭弑父杀妻而上位的故事。”

来人沉默片刻,“明白了,先生是听说我尊崇冒顿单于,因此想要说动我效仿冒顿单于弑父。可跪在你们脚下的冒顿单于,也还能算是——”

张骞打断他,“冒顿单于?殿下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片刻的沉默,忽然响起金铁铿锵声,来人拔刀出鞘,冷铁的光照在张骞脸上。

这没什么好诧异的,今天这一场谈判原本就有大凶险。

对方带刀而来,谈的是弑父,篡位,归降,灭国这样的大事。

而现在谈崩了,那杀人灭口也属正常。

但张骞仍然在笑,对那把刀视若无睹,“之所以提起冒顿单于,是想要提醒殿下,此次领兵之人的身份。”

“当年冒顿单于围高皇帝于白登山上,驱之如驱牛马。如今殿下觉得自己在那个人面前,和牛马又有什么分别呢?”

久久的沉默。

匈奴的王子收刀回鞘,低声道,“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先生你说得对,我们已经没有冒顿单于了,可你们还有,”他顿了顿,有点生涩地说出那个名字。

“霍去病。”

张骞只是微笑。

来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摘下蒙脸的布巾,脸上有索然的神色,“我没有见过你们那位侯爵,可如今见到先生,也就可以遐想他的风采了。”

“面色不改,拔剑生死。先生的镇定比我手中刀剑还更可怕啊。”

“倘若汉军之中都是如先生这般神勇之人,那我再坚持下去,反而显得愚蠢了。”

张骞愣了一下,苦笑道,“我与霍侯之间的差别,就像是云和泥一样分明。”

他无意再多说,转而道,“殿下往后会明白的,长安城是好地方,与朔方原相比,就如同神人居所一般。”

“神人居所。”来人细品了这四个字。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长安真是那样的好地方,先生如何还愿意再回来呢。你们汉人,难道真的就不怕死?”

片刻的沉默。

张骞笑了笑说,“我也怕死,我也不想回来。可未央宫中传我听钟啊。”

来人又骑马走了。

张骞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真真切切地露出笑意,“幸不辱命。”

他骑马赶过来,只是说了几句话。

但其实陛下任命他为监军,也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而已。

牵马的侍从走上前来,张骞看他,又笑,“霍侯的武威,比军队还更有用。”

侍从掀开蒙脸的布巾,赫然露出霍去病的面孔。

与他的名声相比他本人看起来真是年轻得要死。

更可怕的是这样的年轻这样的高位,身上竟然丝毫不带张狂和傲气。

被人那样夸奖了,脸上也不露出喜色,反而向张骞说,“博望侯单骑冒险,神勇至此,也不必妄自菲薄。”

张骞上马和他一起往回走,没有再多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畏惧这位年轻的君侯。

这次来之前他想了很久要带多少人,带的人多了恐怕引动那位匈奴王子的忌惮,带的人少了又唯恐出事。

倒不是害怕被匈奴王子杀掉,张骞来做这种事,不至于没有这点胆气。

只是担心路上会出事,这茫茫大漠,到处都是埋骨之地。

霍去病则始终一言不发,似乎对此并没有兴趣。

张骞也理解,觉得像他那样的年轻人,大约只在乎军功和战场,背后的这些事情,恐怕是并不屑于参与。

直到他要出发的时候,霍去病牵了马,张骞谢过他,霍去病跟着他一起走,张骞继续谢,并委婉地表示不必再送。

然后霍去病说我不是在送你,我跟你一起去。

张骞大惊失色。

他有单骑冒险的胆气是因为他必须这么做,他的用处不在战场上,而在唇舌来往之间。

可霍去病……

张骞脑子里有点乱,一时想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一时又想到万军丛中,主将……

总之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有冠军侯在身边,哪怕是孤身一人而不带军队的冠军侯,张骞也得承认,他的底气足了不少。

匈奴王子拔刀时他甚至有点想笑,心说你知道你在谁面前拔刀吗,哼哼,你竟然胆敢在冠军侯面前拔刀。

想着想着张骞就忍不住又笑起来,实在是有点高兴,他转头看向霍去病。

然后他愣住了。

他看见的是一张漠然的脸。

不是说有多么的冷漠。

就是,漠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带喜色,也不带悲色。

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做。

张骞忽然打了个冷颤。

此前他只是觉得这位冠军侯身上有超越年龄的沉稳和镇定。

但想到他舅舅卫青,也就觉得不奇怪了,大约是一脉相传的内敛吧。

是这样觉得。

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不对,并不是性情的问题,这位冠军侯,他好像是真的不在意。

功名利禄不在意,拔剑生死不在意,被人夸赞不在意,被人畏惧也不在意。

这万众的敬仰。

他不在意。

第89章黑铁时代07

赵平如同往常一般静默地骑在马上。

君侯在他身前,离得很近。

赵平听见一点细碎的响动,甜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君侯在咬碎糖块。

这种糖块是忽然出现的,似乎是南方的蛮族奉献给陛下的礼物。

据说与之同来的还有一种叫做“甘露”的酒,又称之为“蔗浆”。

味甜而不醉人,不带一点酸涩,就像是神人饮用的酒一样。

未央宫的宴会上,酒壶中就装着这样的甘露。

君侯喜欢吃糖块,赵平觉得很理所应当。

他原本也是未央宫中天子宴席上的嘉宾。

夜风吹过来,发出鬼哭一般的啸声。

风里有甜味,还有血腥气。

君侯杀人时血溅在脸上身上,身上时常都留有这样的气味。

在这样的风里,赵平漫无边际地想了一些东西。

然后他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念头,不知道君侯此时在想什么。

这一回征匈奴,表面上的主帅是大将军长平侯,率领大军从正面缓慢地压过来。

但赵平知道,实际上的主帅是他所跟随的这位君侯。

骑兵,绕后,长途奔袭,出其不意。

赵平张嘴喘了一口气,单是回想,他还没有平复的心跳就再度激烈起来。

很难说是紧张,恐惧,还是亢奋,或许这些情绪原本就分不清楚。

每次跟在君侯马后都是这样,瞳孔紧缩,呼吸急促,心如擂鼓,流血漂橹。

其实赵平不大懂君侯为什么喜欢吃糖块,比之未央宫中的甘露,他其实觉得君侯这样的男人更适合喝烈酒。

不醉人的酒,真的能满足君侯的胃口吗?

所谓富贵险中求,他至今一直跟随在君侯的马后,其实很难说,贪求的究竟是之后的富贵,还是求取时的凶险。

那种凶险,比烈酒还更让人沉醉。

君侯本身就已经是最烈的酒了。

浇在刀刃上,舔一口,血和酒一起入喉的那种。

赵平深吸了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夜他们刚杀人回来,军功前所未有——匈奴的单于死了,赵平听说过他的名字是伊稚斜。

新的单于说要归降大汉,希望君侯后退,给他召集部族的时间。

归降,这并没有什么悬念。

大将军麾下的大军正缓慢地合围匈奴剩下的部族。

因为有红薯充当军粮,这次动用的军队前所未有的多。

内外交迫,匈奴一定会归降。

既然君侯在这里,匈奴一定会归降。

所以君侯在想什么?在滔天功绩唾手可及的现在?

咬糖块的声音停住了。

君侯的糖吃光了?赵平下意识想。

但立刻他就推翻了这一猜想。

因为月光消失了。

就像是走山路时,峰回路转,月光忽然被遮挡在视线之外。

赵平呆滞的,缓慢的抬头,动作僵硬得几乎要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正有一座山,在他面前,徐徐升起——

……

林久抬起头。

系统正在她耳边讲话,“霍去病好喜欢吃糖果,照他这个吃法会发胖的吧。”

林久不理他,他继续奇思妙想,“后世有人猜测霍去病的死因,说是因为长期那样长途奔袭,在这种落后时代创下闪电战那样的奇迹。”

“奇迹之下是补给跟不上消耗,对身体的损耗日益严重,最终一场病来,就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现在有糖吃了,应该就不会——”

系统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轻轻的,小心翼翼的说,“是不是搞错了,我好像监测到——”

那个字他说不出口,但林久已经说出来了。

“神,匈奴祭祀的神。”

系统已经傻了。

但林久还有余裕微笑,“祂在找我,你看,祂模仿我。”

她站起来,一手按在身前的漆案上,一手按住后颈。

【云山神女】那条雪白的裙裾有半身都被染上了斑斓的色彩,细看正是疆域图景。

如果那朵花没有被给出去,斑斓的衣裳也不能再与白花相配。

但毕竟还有半身纯白,在【持花】之外,可以【带剑】。

系统也疑惑过【带剑】的含义,【云山神女】这衣裳似乎也并没有佩剑。

直到此时,他眼睁睁看见林久从后颈中,缓慢地拔出一把长剑。

——

赵平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一个荒谬的念头。

他觉得君侯早就知道这座山会出现,他一直在等这座山。

所以他不停地吃糖,因为期待也因为不耐烦。

赵平之前以为他在等匈奴的归附,等那滔天的军功。

但他可是冠军侯霍去病,区区匈奴举族归附怎么配得上他这样的等待。

事实上,赵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座山。说是山,只是因为那东西实在是大,遮天蔽日。

可是没有长满人脸的山,类似眼珠的东西在山上脸上胡乱生长。

很难形容那到底都是什么东西,赵平看一眼都觉得想吐,可又没办法移开视线。

胸腔里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停不下来,全身的血都往脸上涌,头痛欲裂,赵平觉得自己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然后月亮升起来了。

有什么东西,劈开了天,于是月光显露在人前。

起初赵平并没能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因为没有见过丝带一般细长的月光。

但很快他意识到那是一把剑,接天的剑。

月光照在剑身上,那种霜雪的光亮,一瞬间就压过了漫天幽幽绿光。

更多的月光照落在那把剑上,四面八方折射出无数道银亮的光。

剑的影子如同荆棘,密布整面天空。

山之既高,可若是整片天空覆压下来,山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赵平尽力睁大眼睛,仍然不能看见究竟是谁在挥剑。

他只看见,当那把剑被挥动时,整片天空都跟随着移动——

——

系统轻声说,“那是什么东西。”

不敢大声,因为不敢惊动那种东西。

他揪着头发,混乱地说,“我知道那是神,但是我不明白啊,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说到最后,系统几乎是在惨叫了。

其实他都懂。

就算之前不明白,但在事情发生之后,同步林久的思维,答案自然而然就向他开放权限。

所以他知道这座长满人脸和眼珠的山是匈奴崇拜的神。

神第一次出现,是因为历史发生了改变。

因此林久谨慎假设,大胆推测——只要历史发生改变,神就会出现。

大汉的历史已经被利用过一次,再来一次,就算杀了刘彻,神也不一定再次出现。

所以林久的视线投向了匈奴。

匈奴举族归降,这当然也算是改变历史,所以神的视线也随之投向了匈奴。

系统忽然想到一句话,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鲲鱼飞到天上,就变成了鹏鸟。

神的视线落在匈奴的土地上,就演变成了匈奴祭祀的神。

然后,然后林久就可以来吃饭了。

系统之前一直觉得奇怪,总觉得林久不至于为了刘彻而如此地大费周折,尽管给衣服染色似乎也算不上大费周折。

现在他明白了,根本不是为了刘彻。

她吃过神,食髓知味,还想再吃一次。

所以她需要神再次出现,就像是点外卖一样。

饿了,点一顿外卖,而现在外卖送达——

就这么简单。

个鬼。

系统抓着头发痛苦地打滚,理解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是遭受精神污染一样痛苦。

他之前就怀疑过林久不是人,可现在想来他之前还是太保守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才会有这样的思路啊——

林久松开手,重新坐回去。

剑消失了,神也消失了,未央宫中,寒月照彻,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系统知道,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她的外卖吃完了,但餐桌还没有收拾干净。

——

赵平呆呆地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仰着脸,看着天上的月亮。

传闻长安城中的公卿酷爱对月咏怀,但赵平是武人,其实没有赏月这样的雅兴,他在月光里也看不出来什么哀愁。

他只是不太敢低头。

很难形容地上那些东西。

那座诡异的山在剑下分崩离析,之后就留下了这些东西,似乎可以说是残肢肉块,但那完全不是人身上能长出来的东西。

而且那些东西……在说话。

倘若不是君侯还在身边,赵平已经驱马跑路了,能跑多远跑多远……能想象吗,他竟然在一块肉块口中听到了他娘的声音。

尽管他甚至都没看出来这肉块的嘴长在哪里!

再想起之前那座山,那把剑,赵平这样杀人如麻的老兵都觉得毛骨悚然。

他喉咙蠕动了一下,有点想劝君侯先后退。

远远的有人点起来一堆火,微弱的火光,赵平稍微扫了一眼,没有在意。

这是之前约定好的事情,匈奴那位新单于控制住局面之后就会点火,而君侯会前往受降。

可现在谁还会在意这种东西,即便那是滔天的军功。

可在那些事情发生之后,不说要经过眼前这一地诡异的肉块,鬼知道那些所谓的匈奴人里,还有多少能称之为人。

就算是现在,赵平都不敢确定自己身边身后有多少人还是人……他听说过,撞鬼的人也会变成鬼。

他觉得自己应该还是人,就算是变成了鬼,他也仍然会对君侯忠心,所以他暗自下了决心会誓死追随在君侯身侧。

应该会后退吧,君侯,他还如此年轻,而且也不缺乏军功。

然后他看见君侯漫不经心地挥了一下马鞭。

他没有往后看,没看赵平,也没看其他任何人。

他如今已经是万军丛中的主帅,可赵平忽然觉得,他好像并不在意自己身后有没有人跟随。

至少在此时此刻。

他孤身——

驱马向前。

赵平跟了上去,理所当然的。

所有人都和他一起,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做出这个决定用的并不是脑子,而是手和腿,习惯跟随在那个人身后的手和腿。

诚然那个人并不在意身后,但身后的所有人,都在意那个人。

第90章武帝的鹰01

张骞坐在帷幕之后。

一帘之隔,与他对坐的人是匈奴的新单于。

他笑了笑轻声说,“先生这一局您似乎赌输了。”

他手里握着弓箭,是百年前冒顿单于所创的鸣镝响箭,箭尖对准张骞。

帐篷外面灯火通明,男人骑马张弓的影子重叠在地上,数不清究竟有多少人,每一只箭尖都对准张骞。

水从铁制的更漏中漏下来,每一声都很平淡。

但在这种时候声音似乎也是重量的,堆积在一起可以压弯人的脊梁。

外面传来乱糟糟的声音,是女人和小孩子们在匆忙地收拾东西。

之前他们收拾东西是为了归降大汉,但现在他们收拾东西是为了逃亡。

原本,原本是没有机会的。汉人的军队两面合围,匈奴人除非长出翅膀,否则就飞不出这片死地。

但机会忽然出现了。

那座山拔地而起,将霍去病的军队阻拦在了山的对面。至少在约定的时间到来之前,他们没办法再赶过来吧?

于是新的一条路出现了,为什么要留下来等死或者是归降呢。

草原还是匈奴人的草原,只要今夜能跑出去,他们可以去北方也可以去西方。

不管是卫青还是霍去病都别想再抓住他们。

天下之大,有草原的地方,就有匈奴人饮马的地方。

“背信弃义,你们汉人的话是这样讲吧。先生没有想到我敢于背信弃义吧。”新单于看向张骞。

说这话时,他手中弓箭持得极稳。

火光灯影下,如同百年前旧事重演。

那时候冒顿单于以鸣镝响箭射自己的父亲。

那种箭射出时会发出尖利的鸣叫,冒顿单于事先规训自己麾下所有男人听到那种声音时要举箭与自己同射,于是冒顿单于的父亲被箭矢射成了刺猬。

如今新单于以鸣镝响箭对准张骞,那支箭代表的是一场箭雨,只要他放手,箭雨顷刻降临,张骞立刻会被射成一只刺猬。

张骞静默地看着他,然后说,“没有什么想不到的。我选择的是长着獠牙的猛兽,既然可以撕咬自己的父亲,那当然也可以反过来撕咬我。倘若没有这样的魄力,我凭什么以为你可以成为新的单于呢。”

新单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他说,“我的封号是乌维,原本还想跟先生讲一讲这封号的含义,可是似乎又没有什么意义,先生您其实还是不懂得匈奴人。”

张骞没有说话。

片刻之后,乌维单于望着他说,“我原本还以为先生会跪下来求我呢,毕竟如今你们皇帝陛下的威仪,已经不能够再庇护您了。”

张骞看着他说,“单于应当知道我从长安来。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你还不懂得长安。”

“长安?”乌维单于露出思索的神色,“其实我一直想去看看长安城,听说那是你们帝国的心脏,既然如此,想必在那里可以找到杀死你们的方式。”

他笑了笑,这时候才能看出来,这个表面上像汉人一样温文尔雅的匈奴人,笑起来简直有豺狼那样的冷酷。

“往更远处看吧,先生,我固然不能成为冒顿单于,可我的子孙后代里,总有能成为冒顿单于的人。”

这句话说完之后他就收敛了笑意,又戴上那张温文尔雅的面具,“在此之前,请先生给我讲一讲长安城吧。”

张骞没有说话,只是沉静地坐着,双手按在膝上,无声无息的,就有一种凛然的风度。

乌维单于露出不悦的神色,“先生为何一言不发?”

张骞坦然地看着他,“单于不是已经见识到了么?”

乌维单于静默地看着他,眼睛里亮起凶恶的光。

这时候有人走进来,乌维单于抬手止住来人将出口的话,他手指颤动了一下,那只悬在张骞心口上的箭也随之颤动了一下。

死亡无声无息地扑过来了,近得已经能闻到那种阴冷的气息。

但张骞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这时候他手上没有曾经的,汉使的符节,但他的姿态比曾经还要更凛然。

他说,“我坐在这里。单于见到我。我就是长安。”

乌维单于猛然站起来。

太傲慢了,真是太傲慢了,傲慢得简直就像是刻意在挑衅一样!阶下之囚怎么可以这样傲慢,乌维单于几乎就忍不住放箭了。

但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的手,不是有形之物,这里没人敢拽他,而是无形的,一种东西,一种声音!

马蹄声。

由远而近,越来越近。

乌维单于顾不上其他,猛然转头看向方才进来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他,被风沙吹的黝黑的脸上泛出一种死灰一样的颜色。

所有人的脸上都泛出那种死灰一样的颜色。

他们看着乌维单于。

不需要任何语言了,乌维单于已经看到答案了,他忍不住从帐篷掀开的门帘里望出去。

天边那些荆棘一般的剑光甚至还没有消散,那种幽绿的光还在诡异地闪动。

不知道该称之为神,还是怪物的那两个东西之间的战争还没有结束吧。

是谁,胆敢在此时穿越神鬼的战场?

一瞬间乌维单于几乎感到迷惑,就只是为了世俗战场上的得失,竟然做出这样的冒险?

须知人不仅有生前,更有死后,这个人,难道就不怕在死后遭遇悲惨的报复!

他看见飘摇的火光,有人一骑当先举火而来。

太近了,实在是太近了,乌维单于几乎能看见他的脸,年轻到可怕的一张脸。

他刻意打探过这个人的消息,知道他曾经被称之为嫖姚,在汉人的文字里,那是轻盈的意思。

真是轻盈啊……就像是掠食的鹰,猛扑而下的那一瞬间。

他轻盈地骑马过来又轻盈地下马,穿过乌维单于的控弦之士,走到乌维单于身前。

任何一根弦在此时放松都足以射穿他的胸膛,但在他的面前就是没有一根弦能发出一丝波动。

事到如今乌维单于还想着抵抗,他手中有弓还有箭,他手中也还有一根弦……但他只是静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鸣镝响箭,落在地上,沾上尘灰。

说不出来原因,可能因为他是个狡诈有余而血性不足的人,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人穿越神鬼的战场而来,于是此时此刻他看起来也就像是神鬼一般。

他站在面前时,乌维单于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跪下,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下跪,瑟瑟发抖。

绵羊在猛虎面前也没有这样的温驯,可在这个人面前除了下跪和发抖之外好像就没什么可以做的了!

更漏声从身后的帐篷中传出来。

乌维单于恍惚中有了一种错觉。

之前张骞说我就是长安时,他只觉得愤怒。但这个人向他走来时,他好像真的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城池。

这一局还是他输了,一败涂地。

刚刚登上单于的位置,以为可以得到唾手可及的荣光,可是转眼间那些希望又全部湮没了。

大起大落,但奇异的是乌维单于并不觉得难过。

长安城覆压而下。

他想,就算是冒顿单于,倘若异地而处,也不过是如此了。

——

系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喃喃道,“我现在怀疑全世界只有我一个正常人,哦,我好像不是人。”

然后他忽然一个激灵说,“有一件事我之前没找到机会跟你说,是这样的,霍去病在匈奴那个单于面前一直没什么表情嘛,但之前他穿越你们那片战场的时候,我好像看见他舔着牙笑了一下。”

他试图比划,“就那种,我不确定他是在笑,还是单纯牵动嘴角,但是总觉得他这个反应很不对劲啊!”

“先说好,我没有怀疑你。但会不会是之前那一幕冲击力太大,霍去病被你搞坏掉了啊?”系统忧心忡忡。

林久已经又坐了回去,汉宫深处,月光安安静静,没有任何事情在这里发生。

“唔。”她把手放在嘴唇上,轻声说,“没有坏掉啊,他只是在笑。”

系统说,“那不就是坏掉了吗,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不可能笑得出来吧!而且他也笑也应该在功德圆满之后笑吗,但现在你看他面无表情啊!”

“其实我之前就觉得他这个人不太对劲了。”系统激动了起来。

“他在你面前有点疯的感觉你懂吧,就那种嚣张得要死,宴席上用箭射你,祭祀的时候在你面前吃糖,还说那种话,他,他……”

“可你知道其他人对他的评价是什么吗,他们说他年少而深沉,性情缜密,心思不在言语间泄露,就像是卫青一样寡言内敛。”

系统喘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听说邪神都有那种污染什么的,他是不是被你污染了啊?”

林久还是轻声细语,“唔,不太对。他跟卫青不一样噢。”

系统说,“你现在说话的感觉也不太对劲,你是不是又吃撑了?”

林久置若罔闻,“所谓的内敛沉静,其实只是他觉得无聊吧。”

系统震住了,“无聊?”

林久说,“他今年二十岁吧,一朝侯爵,军功煊赫,他杀了多少人你能数清楚嘛,有些人就是会这样啊,情绪阈值会不断提高,杀更多的人,得到更多的功绩,对他来说其实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吧。”

“就像是重复流水线工作那样,没有难度,也不可能失败,成功了也不过如此,所以会觉得无聊,不值得给与一个表情上的变动。”

系统已经听傻了,但他奇异地理解了林久的逻辑,“所以你是唯一特殊的,因为你是神!他在人的领域已经无所不能,所以他每次碰到你都表现得很亢奋,因为他,他……”

系统说不下去了,林久直接替他说出来,“世界是他已经厌倦的游乐场,我是他想要却得不到的新玩具。”

沉默片刻,系统说,“他把你当玩具,你不生气吗?”

“嗯?”林久笑了笑,那种温软的笑容看得系统毛骨悚然,“他当我是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系统叹了一口气说,“明白了,你那句话的重点不是【新玩具】,而是【得不到】。”

“而且,”系统凝重地说,“我确定了,你们这里真的没有一个正常人。”

——

后世史学家翻到这一年,将之评述为“浓墨重彩”。

匈奴举族归降大汉,张骞两度出使匈奴,于今功德圆满。

冠军侯霍去病得到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正面战场上的战绩,长平侯卫青的生平中添了一次辉煌的军功。

以及武帝刘彻迈出了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步。

这是他征服的第一个国度,这是他的元狩元年。

初冬第一场雪开始飘落的时候,张骞回来了。鹰落长安。

汉宫设宴以待。

林久坐在刘彻身边,她身上那条披帛,至此已经完全染上了疆域的图景。

但她的衣裙上,仍然有大片的空白。

如今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宴酣之际,系统轻声说,“霍去病,一直在盯着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