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后记01
林久
脱离任务世界,回归主世界时,林久和系统遇到了一场短暂的时空风暴。
也就是在这场时空风暴中,系统窥见了林久的过去。
他首先确定的是他没出错。
为了规避风险,他抓取的宿主都是已死之人,或者说得再直白点,只是一片破败的残魂。
在被他绑定之前,林久同样也是一片破败的残魂。
在她原本的那个世界里,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是在这个时候,系统才恍然意识到,她不是神,她只是伪装成神女而已。
系统看见还是个小女孩的林久,她穿着雪白的实验服,站在实验室里,胸口上印着巨大的“09”两个数字。
原来如此,林久,就是09。
她是人工选育出来的,诞生在实验室里的基因工程产物。
她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攻克那个被称为“主神空间”的入侵病毒。
系统想起之前,林久说过主神游戏,那时候他只是不以为意。
但置身其中,哪怕只是在读取一段残魂的记忆,哪怕只是偶然听到实验室工作人员议论的只言片语。
眼神,脸色,动作,手势,欲言又止的喉咙和舌头。
他们是被主神空间选择成为“历练场”的炮灰位面,随时可能有主神玩家降临。
那些人携带着人不可能拥有的超凡力量,而且肆无忌惮,可以在城市中心打开丧尸病毒,也可以为了积分对准闹市发射核。武。
每一次都没有前兆,每一天都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
惊惶和不安就像是秋天的冷雾一样缠绕上来,静悄悄的,没有声息,直往骨头缝里渗透。
系统有点坐不住了,他试图主动探寻林久关于主神游戏的记忆片段。
他已经预设了自己将要看到什么,无非是凌乱的片段,杂乱的血,残肢,扭曲得让人分辨不出是人类还是怪物的躯体。
应该还会有人死前空洞无神的双眼,既然林久是“09”,那至少能看到“01”、“02”、“08”……很多很多人的死相。
系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找不到这些片段。
没有,竟然没有。
他只是看见,那个脸色憔悴的工作人员,在抽完血之后递给林久一根棒棒糖。
林久珍惜地含在嘴里,过一会儿又拿出来,不舍得含着吃,只舍得偶尔舔一舔。
但那根棒棒糖还是很快就融化殆尽了。
电击试验之后她扶着墙慢慢走回卧室,路过窗边时驻足看了一会儿,那时候正有一线阳光照在窗台上的吊兰新发出来的叶片上。
一片渡着金粉的浓绿。
一直待在实验室里。
有时候也会出去,有生日蛋糕,还买了漂亮的裙子。
还去过学校。
她坐在台阶上托腮看着小孩子们在操场上打球,门卫走过来问她为什么不上课。她站起来,比操场上那些小孩子还更矮小瘦弱一点。
实验室里越来越焦灼的进度中夹杂着这些细碎的片段。
主神游戏在这时就像是悬挂在天边的一大片乌云,他就在那里,即将覆压而下,一旦降临就要摧毁这整个世界。
但在毁灭日到来之前,还有一点小小的幸福,像窗缝里透出来的烛光,又像是笼在手心里的一小支火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系统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
高级玩家通关弑神,09最终与主神空间同归于尽。
绑定林久的时候,筛选宿主的那段代码顺便抓取了一些世界信息。
所以他还知道更多。
从01到09。
没有留下尸体,更不会有墓碑。
没有人知道主神空间是如何消失的。
他们只知道突然有一天这个入侵位面的超级病毒消失了。
而那些怀抱某种目标主动进入游戏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经历过苦难的人更懂得珍惜安稳,于是,还活着的人不约而同地埋葬了这段历史。
系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默默闭上嘴。
你保护了世界,但世界甚至不记得你,世界也没有给过你一个名字。
最后系统试探着,吞吞吐吐的说,“你觉得,你是为了什么而出生的?”
林久毫不犹豫地说,“人都是为了幸福而生的,我也一样。”
残魂有限的记忆空间,都留给了她经历过的幸福时刻。
高端玩家,通关弑神,只是一份理所当然要完成的工作。
系统之前看见的那些,才是09这一生中,最珍贵最闪耀的东西。
:
刘彻
夜梦惊醒,刘彻从床上坐起来,挥退了听见声响想要进来点灯的近侍。
一片漫无边际的昏暗,他一个人静坐着,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呼吸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静寂得就像是死后世界。
这一年刘彻已经不算是年轻了,但离年迈更远。
更何况他是皇帝,此时他正处于一个皇帝最富有精力,最容易建功立业的年纪。
他依然精力充沛,体格强健,开弓可以射死健鹿,每顿饭都吃掉很多谷、粟和肉。
而在夜晚,每一天他都睡得很好,睡眠从来没有成为过困扰他的问题。
但今夜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睡不着了。
他不太愿意去想失眠的原因,但手已经自觉地摸向了枕边——
什么都没有,他摸了个空。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他枕边,总是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楼船。
比麻雀窝还小的一只小船,细看却能在其中找到堪称恐怖的复杂结构,房屋、望台和戈茅、旗帜,全都历历在目。
刘彻是飨食天地之间所有至珍至宝之物的君王,他的少府供养着举国上下最顶级的匠人。
其中有些匠人一生就只做一件作品,只希望能得到刘彻的一个笑容,甚至一个眼神。
可即便如此,在见到这艘小船之前,刘彻也从来不敢想象,世间竟然还有如此精巧之物。
他传召少府的木匠前来观赏这艘小船,那些人全部啧啧称奇,指着那些支撑起船体的龙骨,说这比麻雀身上最细微的骨头还更纤巧。
刘彻只是看着,沉默不语,略微有些出神。
其实他心里都清楚。
那些细节固然奇巧引人赞叹,但这又不是少府进献给他的玩具,这艘小船上真正有价值的是那些繁复的架构。
一艘船。刘彻在心里默默说。
一艘像是那天所见到的,海上仙山一般的船。
这就是神女最后留给他的东西。
再后来少府的工匠每天都来观察那艘小船,刘彻命令他们拆解,然后再拼装,以纸笔记录其中的组件和结构。
就这样慢慢画出了很多张图纸,那些图纸最终造出来很多艘巨大的船。
后来那些船出海了,从帝国最东面靠海的东莱郡不夜县出发。
为了祈求上天的庇佑,刘彻将那艘小船交给使者,令他带去了不夜县。
从此他的枕边空空荡荡。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刘彻才意识到,神女真的已经离去了。
来无痕迹,去无踪影。
于是从前种种思绪,都落不到实地上了,只剩下空空荡荡。
刘彻慢慢躺回去。
在这样寂静的夜晚,他忽然想起宋玉的高唐赋,想起其中巫山神女的自白。
“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阻,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凡人纵使招展着衣袖,又如何挽留云雨。
刘彻睡着了,朦胧中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清醒得诡异,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也知道此时出现在眼前的正是另一个自己。
没有遇到神女的自己。
梦中他游走在未央宫中,如同一缕寂寞的鬼魂,没有人看得到他。
他冷眼看着那个自己,看他少年的隐忍,长成以后的意气风发。
看他在烛光下,对着前线传来的战报笑不自禁。
再看他中道崩溃,宠爱的冠军侯猝然长逝,从此局面急转直下。
或许是因为旁观者清,到这时候,刘彻已经知道,大势已去,再难挽救。
他冷静地分析着,不仅仅是因为冠军侯的逝世,使他失去了优秀的将领。
更因为连年征战,朝堂和民间都已经疲惫到了极限。
没有钱,没有粮食,没有人支持,缺乏士兵,又缺乏将领。
但他更知道这个自己不会放弃。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少年时他对匈奴怀着多么刻毒的怨愤。
他们刘家的男人,从高祖斩白蛇起义开始,市井游民的血脉,最终坐上了皇帝的位置。
就是这样的高祖,高皇帝,刘邦,一切荣耀的起源和开端,晚年兵败白登山,在匈奴的控弦之士面前,留下了此生最耻辱的一笔。
没有人将这件事说出来,高祖死前没有提这件事,文帝死前没有说给景帝,景帝死前也没有说给刘彻。
但有时候有些事情是不必说出来的,从眼睛里,从朝夕的相处中,从相同的血脉中,那些东西就在那里流淌。
匈奴。
刘彻念着这个名字。
有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流传在血脉里的诅咒。
刘氏的帝王,注定为其所困,不得解脱。
他觉得他是能打碎诅咒,得到解脱的人。
没有原因,非要说的话,就是因为上天选择他生在这个好时候。
昔年秦皇嬴政奋六世之余烈,终至一扫六合。
如今他带着汉室六世的怨恨——所以怎么能甘心。
匈奴不灭,就没有解脱。
所以刘彻就看着这个世界的自己,启用更年轻的将领,用更疯狂的手段敛财,杀卫子夫,杀刘踞,求长生,上泰山封禅。
他知道这个刘彻已经疯了。
骨子里那点怨恨而不得满足的火要把他烧疯了。
倘若上天不愿给他终结诅咒的天命,为什么又在元狩年间,给他那样的意气风发。
叫他觉得所谓的解脱,触手可及。
倘若上天要给他终结诅咒的天命,那他究竟是走错了哪一步。
怎样才能挽回,怎样才能回到正轨。
时不我待,时不我待。
刘彻老了。
刘彻看着那个衰败的自己,一个眼神浑浊的可怜老人。
他蜷缩在富丽堂皇的宫殿深处,以警惕的眼神看着周围每一丝细微的纹路,一丁点声响都足够使他像是惊弓之鸟一般跳起来。
他开始疯狂地杀人,好像只有血腥气,才能稍微解他心中的渴。
最后他要死了,死前终究没能逃脱从六世先祖那里继承来的诅咒。
刘彻看着年老的自己发了一封轮台诏。其实就是罪己诏,其中悔恨穷兵赎武,悔恨杀妻杀子,悔恨寻求长生,悔恨这么多年的暴政。
不是。
刘彻轻声说。
哪有那么多的悔恨。
只是因为他要死了,而这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帝国还要继续走下去。
没有人听说过千秋万岁的君王,但君王总想要千秋万岁的江山。
梦快要醒了。
刘彻觉得恍惚。
他想起窦太皇太后的眼神,想起她叫他彻儿。
年少时他憎恨窦太皇太后一力主张修养生息,而在这个世界,他死前最后留下的遗命,正是休养生息。
梦醒之后,刘彻默默睁开眼睛。
他已经记不起来梦中的内容了,只是依稀记得自己似乎在其中想了一个问题。
神女来了又走。
他枕边依然空空荡荡。
一切好像没有任何改变。
一切又都好像发生了改变。
第102章后记02
霍去病做了一个梦。
起初他没意识到那是一个梦,因为梦中种种与现世无所差异。
梦中他同样是大司马嫖姚将军冠军侯。
这样的年纪轻轻,扬名立万。
同僚中有人调侃,说他不愧是长平侯的外甥,荣光至此,仍然面不改色。
君不见多少人在战场上拔剑生死,血泼到脸上也还带着笑意,却在封赏的旨意传下来时被发跣足,喜极而泣。
如今见到冠军侯大人,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将之才。
满座哄笑,霍去病也跟着笑。
他环视身边的同僚,不,时至今日其实这里已经没有他的同僚了,众人都在他之下,都是他的下属。
在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清晰地认知到了这一点。
战场之上,所有人都跟随在他马后作战。
所以他会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表现得淡然而理智。
或许因为这样,有些人认为他和舅舅相似,还有些人认为他刻意模仿卫青。
外甥模仿舅舅,这样的事情在哪里都不少见,小男孩本能就会模仿身边的男性长辈,更何况他的舅舅又是那样了不起的大人物。
但其实并不是。
霍去病没有要模仿卫青的意思,只是作为战场上的指挥官,应该是那种模样。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指挥官率先做到这样的地步,麾下的将士才能够拥有面对任何局面的勇气。
但是。
违和感像是水中的小气泡那样飘飘忽忽地浮出来。
霍去病看着下属们欢笑的脸。
他在思索,什么时候他竟然有了这样的沉静。
此时并非是在战场上,他也没有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
得到如此光耀四海的封赏,即便不至于被发跣足,喜极而泣,他至少应当感到一丝欣悦。
但是没有,他心里只是一片空荡荡。
就好像他的箭已经射向过月亮那样光辉而高远的东西,他的眼睛已经见过月亮为他坠落那样不可思议的场景。
所以如今得到这些,除了无动于衷之外,再也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可是翻遍脑子里每一片细微的记忆,根本就没有过那样的事情发生。
这种奇异的感觉一闪而逝,霍去病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来。
第二次感觉到这样的违和感,是在他出征时,遇到一次盛大的嫁娶,似乎是匈奴某位王爷的女儿要出嫁。
那一次的战利品中有一盒为新嫁娘准备的,红得像是要滴血的焉支草。
这是长在焉支山上的一种红色的草,女孩子喜欢它们,磨碎之后用来染唇。
现在焉支山已经是他的战利品了,元狩二年,他奉天子诏书,领万骑出陇西,翻越贺兰山,绕到焉支山后袭击了居住在那里的匈奴人。
后续清点战利品,那一战砍掉的头颅有八千多个,从那以后匈奴人开始唱,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
脑子里想着这些东西的时候,霍去病眼睁睁看着自己伸出手,把那盒红得滴血的焉支草揣进了怀里。
他是指挥官,所有战利品理应由他先挑选,没有人会在这种小事上不给他面子。
但他仍然看见麾下有一位将士,脸上有遗憾的神色一闪而逝。
似乎是在遗憾,不能把这些焉支草带回给自己的新嫁娘。
回过神之后霍去病慢慢皱紧了眉头。
焉支草这种东西,是应该送给女孩子没错吧?
可他家里没有女孩子,他对女孩子也不感兴趣。
伸出手的那一瞬间他应该是想把这盒焉支草带回去送给谁的,可是和上次一样,翻遍脑海里每一段记忆,他找不到那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后来那盒焉支草一直被霍去病放在床边的几案上,睡前最后一眼,醒来第一眼,那样近的位置。
有时候他打开那个小盒子,香气从靡红的颜色里渗出来,像是凑在女孩子颊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试图这样想,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像是颤栗又像是……恐惧,心跳声震得他耳朵发疼。
霍去病慢慢皱紧眉头。
非要说的话,这好像也是一种心动,是比战场上生死时刻还更激烈的心动。
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
他和那个女孩子之间,似乎并不是能闻到她身上香气的关系。
霍去病把盒子合起来,仍然放回去。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最终浮上水面的真相。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
元狩六年,他垂死之际。
霍去病躺在床上,他睁着眼睛,却已经渐渐看不见围在身边的那些面孔。
他想过自己的死法,觉得自己可能会死在战场上,善战者总是如此,其实他和他麾下那些每次出征都战死很多的普通士兵也没有什么分别。
但是没有想过自己会病死在床榻上,而且死得这样早。
好像应该感到遗憾,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来得及做。
但好像也没有多少遗憾,这一生已经足够肆意辉煌。
违和感就在这时浮上来,密密麻麻,清晰到叫人无法忽视的程度。
霍去病忽然意识到自己过于平静了,这种时刻他竟然什么都不想说。
这不对,至少匈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还有舅舅,还有陛下,朝堂那些错综复杂的局势……多多少少也应该觉得放不下吧!
可他只是沉默着,甚至还有点想笑。
就像是此生已经见识过最广大的战场,匈奴算什么,匈奴之外那些广袤的原野又算什么,他甚至见过神与神之间的战场,见过……见过……
霍去病猝然瞪大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
神女。
怎么会,之前竟然遗忘了神女的存在。
他见过神女的次数并不算多,但少年时张开弓射过神女的羽翼,封狼居胥时放出狂言说有一天我要举剑册封神女。
在漠北时见过神女举剑,剑光如同荆棘纵横整面天空,后来回到长安,未央宫中的盛宴上之上,丝竹管弦,衣香鬓影,神女举杯,看着他,默默喝完一整杯酒。
心脏剧烈的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跳出来,声音震耳欲聋,如同雷霆如同擂鼓。
他知道有人私下说他是怪物,只有怪物才能立下如此骇人的功绩。
此时他也禁不住怀疑难道自己真的是怪物?不知不觉中神女已经将他改造成了怪物?不然人怎么会有如此激烈的心跳。
心跳声越来越大,他不得不用力按住自己的心脏。
脑海中模糊的画面就在这样的心跳声中渐渐清晰起来,他想起来了,这时候匈奴已经归降了,就归在他麾下,追随在他马后为帝国远征。
后来他的马蹄踏上了一片阳光炽烈的土地,那里长着叶片巨大的植物,还有金碧辉煌的神庙。
他下了马仔细地看过神庙最角落的雕饰,想着回到长安之后,倘若可以觐见神女,就把这些讲给她听。
之前讲萨满的面具,她看起来,很喜欢听。
倘若要回想,这一生最难以忘记的每一幕回忆,都与神女息息相关。
梦醒之后,霍去病从床上坐起来。
四周安安静静,他一时间生出一种今夕是何年的迷惘,有点分不清自己此时正置身何地。
神女离开的时候他正在外远征,就在那些金碧辉煌的神庙前下了马,摘掉头盔。
天热,骑在马上挥刀又很累,他出了很多汗,儒湿的长发从头盔里披下来。
他拧着发尾思索着要不要把头发剪短的问题,肥胖的神官在他身边喋喋不休的讲话,翻译说君侯他在夸你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就在那一瞬间。
霍去病的手指顿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只是等到回过神来,神官说话的声音已经顿住了,脸色也从谄媚换成满脸见鬼一样的惊恐,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忙不迭地闪开视线,头恨不得低进肚子里。
为他翻译当地神官讲话的下属也满脸惨白,勉强露出哭一样的笑,说君君君侯……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就转过去,看那神庙在炽烈阳光下闪着光的金顶。
他克制住抚摸手腕的冲动。
没有人知道他手腕上曾经长着一个花苞形状的印记,就在刚才,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浮现出来。
他没有低头看,但他知道,那个印记已经消失了。
后来他和神官单独说话,不是那个只知道谄媚的肥胖神官,而是一个看起来很镇定的干瘪老头,据说是这几十个土邦中最有盛名的智者。
没有翻译在场,这时候霍去病已经学会这里的语言了。
他学东西很快,尤其是在刻意去学的情况下,之前还想学这里神官用来祭祀神的歌,但现在好像已经没有必要了。
干瘪老头在他面前镇定自若,他对霍去病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要走了。”
霍去病没有掩饰的意图,点头说是。
老头问为什么。
这个丰饶肥沃的国度,已经被他们征服大半,剩下那一小半也活在惶恐不安中,因为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最终也会屈服在这些恐怖的铁骑之下。
这时候走,等同于放弃了到嘴的肥肉。
霍去病笑了笑说,因为眷顾我们的神离开了,神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啊。
那个干瘪老头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霍去病。
霍去病想了想,很郑重的说,不管你相不相信,但神是真实存在的。
他觉得有点好笑,他坚信神的存在,反而是这位异国最负盛名的神官对神持怀疑态度。
干瘪老头眼睛里透出迷茫。
霍去病有些失望,原本他想问这老头一些关于神的问题,但现在他没有再和这老头继续说下去的意愿了,他站起来。
老头叫住他,第一个问题是,“你们还会回来吗?”
霍去病说会,“神离开了,但人的征程还要继续。”
老头的第二个问题是,“神是什么样子的,神的降临,改变了你的命运吗?”
当时霍去病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直到现在,他做完这场梦的现在。
倘若死在元狩六年就是他的命运,那神女确实改变了他的命运,他一直活了下来,就此来看,以后还会再活很长时间。
在那样的年龄,他原本该死去的那一年里,他远征回来,载誉而归,未央宫中盛大的宴会上,天子持酒相祝。
高官贵戚,见了他,都行礼尊称一声君侯,麾下笑嘻嘻地说,君侯打马过长街时,牵系了半座城的芳心。
功名利禄,万众敬仰,样样都有,再没有比这更辉煌更圆满的一生。
但好像也没有改变,未央宫的宴会上,他脸上心里都如同平湖。
因为知道已经不会有人迎着他的视线,慢慢喝下一杯酒……没有人知道那个场景他在梦中反复回想了多少遍。
在每一个深夜里,不满足就像是一条虫,在他心脏里蛀出一个空落落的大洞,再有多少功绩,也填不满那种空洞。
小时候那一箭没有射穿神女的羽翼,射出那一箭的时候,未尝没有存有孤愤之心。
倘若神女是天命的象征,则我这一箭要射落天命。
小时候没有做到。
长大以后也没有做到。
直到现在,再也没有那样做的机会了。
霍去病看向床边的几案,熟悉的位置,放着熟悉的小盒子,不需打开看他也知道那里面装着磨碎的焉支草,殷红如滴血,正渗出香气。
如同凑到女孩颊边,轻轻吸了一口气。
原来在梦以外的世界,他也在战利品中,挑出了这个小盒子,揣在怀里,带回长安。
原来是想给她看,长安城的女孩子,都用焉支山上的焉支草擦在唇上。
是我把焉支草带到了长安。
夜还很长,霍去病又躺回去。
心里恍恍惚惚,升起一股明悟。
是在这时候,他才意识到,神从不改变,神只是给予和收取。
早在得到的同时,就已经付出沉重的代价了。
第103章后记03
(真实历史的卫青梦游神女世界)
卫青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年纪小小,是个穷苦的牧童。再后来他长大了一点,成为平阳公主府中的骑奴。
卫青镇定地经历这一切,镇定地放羊和牵马。
没有什么不熟悉的地方,这原本就是他经历过的人生。
和后来宣室殿上站在长平侯身后那些人猜测的不同,和后世那些史学家们猜测的也不同。
小时候卫青没有过远大的志向。倘若命运按部就班地走下去,那卫青这个人,一生最荣耀的时刻,就是为平阳公主牵马。
一切的起因是阿姊被选入宫,随侍在帝王身侧。
有了这样的际遇,卫青得以升任天子侍中,追随在天子身后外出围猎,以至于后来,得到天子的看重,步步直上青云。
纵观他这一生,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没有太大的野心,但也没有错过任何一次的机遇。
卫青心态平和而稳定地在梦中洗刷小马驹脏兮兮的皮毛。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梦中的世界发生了转变。
起初,是神女的出现。
梦中的时间线是跳跃而不连贯的,前一刻卫青还在洗马,下一刻就站在宣室殿上受封长平侯。
朝会之后许多人凑上来恭维,口中说大将军载誉归来,又得到陛下的嘉奖——到这里都还算是平常,然而话锋忽然一转——恐怕就连神女,也要加以青眼了。
卫青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怎么样,而是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手臂上忽然传来一股灼烧一般的幻痛。
就像是一簇火,正在手上烈烈燃烧。
卫青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做出过激的举措,但或许是因为平时温和内敛的作风深入人心。
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显而易见被他突变的脸色吓住了,不多时就各自找借口散了个干净。
卫青没有在意,他原本就以不朋不党而闻名。
此时他的注意力正放在其他地方。
手臂上那种灼烧一般的幻痛消失了。
回到家中之后,卫青刻意解开衣裳,细致地观察之前感到疼痛的那块皮肉。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寻常的一块皮肉而已。
没有火焰在上面燃烧,甚至连一丝瘢痕也不存在。
他整束好衣冠,想起疼痛升起的那一瞬间,听到的那两个字。
神女。
……他并不记得,这时候有能够被称之为神女的存在。
一个怪异的点出现之后,更多怪异的点紧接着也浮现了出来。
第二次感到那种灼烧一般的幻痛是在战场上。
时间线依然跳跃得毫无规律。
前一刻卫青还在长安城的大宅中刷洗自己的战马,下一刻他就出现在了战场上。
喊杀声中血肉横飞,他骑在马上挥舞长戈——就在那一瞬间,疼痛再一次如同火焰喷发一般爆发了。
卫青的心脏都冻硬了。
难以言喻的惊恐侵蚀了大脑,他唯一能做的是竭力抓紧手中的武器。
在战场上任何一丝疏忽都有可能送命,更何况这种突然发作的疼痛,猝不及防之下甚至容易使人从战马上一头栽下去。
就算是中军坐镇的主帅,身边环绕着层层的护卫,但其实跟那些奋死拼杀的士兵,也并没有任何分别。
死的气息已经吹拂到了后颈。
但出乎卫青的意料,这具身体似乎存在自己的意志。
突如其来的疼痛并没能击垮他,反而好像使他亢奋起来了。
心脏如同擂鼓一般在胸腔里跳动,全身的血都像是要烧起来了,卫青看不见自己的眼睛,但这一刻他意识到他的眼睛一点在发亮。
他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绝姿态,放开长戈,任由这件兵器掉到地上,转手拔出腰间佩剑。
眼睛里像是溅上了血,这一刻眼中所见的天地之间,如同蒙上了一层血雾。
卫青眼睁睁看着自己握着剑,剑刃从肩膀入肉,一直到腹部穿出。
血肉筋骨全部在这一剑中被砍断,靠得过近的敌人被他生劈生了两半,上半身缓缓从下半身上滑落下去,大团腥臭的内脏从断开的腹腔中喷出来。
一直到此战之后,卫青都还清晰记得,那个人脸上的狞笑,忽然凝固的那一刻。
他皱紧了眉头。
不是因为那个人惨烈的死状。
卫青不是弑杀的人,他战绩显赫,但身上并不带丝毫杀气。
但他更不是软弱的人,这种凄惨的场面,还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
他在思索的是另一件事。
离开战场之后,胳膊上的幻痛就消失了,如同烈火熄灭。
但这次卫青清晰地感到一种不满足。
该如何形容呢,就像是胸腔破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回荡着风声。
就好像只有在那团火烧起来的时候,那个洞才会短暂地被填补。
那团火就是他内心深处的渴求和不满足,唯有横飞的血肉,才能稍微解这焦渴。
卫青天性中有平和的特质,轻易不生出情绪的波动,因为这点若有若无的焦躁,对他的影响并没有这么大。
但是他找不到理由。
在他过往经历的那一段人生中,他身上没有烧起过这样的火。
到这时候,卫青已经意识到,自己正在经历的人生,并不是之前所以为的人生。
有一些改变已经发生,但他不知道那些改变的源头在哪里。
就像是孤身行走在黑夜里,他没有办法分辨出来,路上遇到的哪些是人,哪些是怪物披着人皮。
第三次感到那种疼痛,是他直面那位所谓的神女。
未央宫的宴会上,卫青起初在看霍去病。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想再多看看他。
在入梦之前的那个世界,很多年以前,他就已经接到了这个外甥的死讯。
后来很多年里卫青总是想起他,想起那个跟在自己身后长大的小孩,又想起宣室殿上与自己并肩的冠军侯。
一生中总有那么多的伤痕,这个外甥是卫青的一道伤痕。
他看见霍去病举杯,仿佛是向着陛下的方向。
起初卫青并没有多想,但一种敏锐似乎存在在这具身体里,卫青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那位神女。
那看起来完全是个小女孩,长发漫漫地簇拥着雪□□致的脸,神色带点心不在焉。
她坐在陛下身边,像是新近受宠的夫人,或者公主。
但卫青知道不是。
那两个字似乎不是想出来的,而是直接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
神女。
他知道他看见的就是神女。
怪物。
他这样想。
但是心里却提不起警惕。
宴会上歌舞升平,他心里沉静而放松。
什么都没有发生。
胳膊在微微的发疼,但那种灼痛,在这时候,就像是在冬天烤火一样,只是叫人觉得暖融融。
从始至终,卫青都无从探究,在梦中的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极少见到那位神女,更没有靠近她的机会。
极偶然的时刻,他听到一些流言,说神女青睐英勇挺拔的年轻将军,因此看重冠军侯。
那一瞬间卫青觉得自己明白了。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生。
龙城那一战,他名扬四海。那一年他也不过是二十余岁的青年。
那一年他也是英勇挺拔的年轻将军。
所以是在那个时候——
卫青睁开眼睛。
窗外月光朗照,如同霜雪。
梦中所见所闻,历历在目,清晰得像是眼前明月。
卫青知道自己为什么突兀地惊醒过来了。
在最后那一瞬间,他意识到他混淆了梦境和现实。
龙城那一战,二十余岁的年轻将军是他,而不是梦中那个卫青。
他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从那个卫青的身上醒过来,回归到了自己的命运轨迹之中。
卫青想起更多事情,想起梦中所见,始终英姿勃发的陛下,始终英姿勃发的小外甥。
跟那个卫青比起来,他过着的简直是枯槁一样的日子。
但说是羡慕,好像也没有,说是欣慰,也谈不上。
卫青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很多人赞扬他,人前人后,说他少年时就显露不平凡的天赋,后来果然成为陛下最倚重的肱骨。
但他自己觉得,他只是很清醒,这才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天赋。
这份天赋使他漂浮在汉帝国的朝堂之上,始终不至于沉没。
也使他行走在梦中时,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梦中那个卫青总是沉默,这也是卫青熟悉的姿态。
沉默寡言方能洞若观火。
镇定自若方能无坚不摧。
但在宴会上,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转瞬即逝的一瞬间,卫青也意识到,梦中的他,希望神女的视线能够落在自己身上。
似乎是想起了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情,手臂上灼烧的幻痛和杀人的手法都是希望那件事情能够重演。
又似乎只是单纯地渴望视线的降临。
他不太确定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手臂上会不会再度出现那种灼烧一般的幻痛。
因为他期望的事情始终没有发生。
在卫青从梦中醒来之前,神女就已经离开了,这也是能够预料到的事情,神当然不会长久停留在人的世界。
他所渴求的视线,也跟随着一起消失了,再也没有落到他身上的可能。
只是手臂上时时还会泛起烧灼一般的幻痛。
在神女走后的第一年,幻痛开始减少,第二年变得更少,第三年几乎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但一直到第四年,第五年,一直到卫青醒过来的那一年,烧灼一般的幻痛一直存在着。
就像他渐渐稀少地想起早逝的小外甥,但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直会想起。
人一生有那么多伤口。
那也是一道看不见的伤口。
第104章后记04
刘彻:
刘彻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去想。
他如常处理政务,时而往上林苑行猎,兴致勃勃地规划自己的帝国版图,听李延年在金殿上唱颂圣的歌。
尽力把自己每一寸时间都填塞得满满当当。
但有时候,在他的车驾行走在宫道上,耳边传来碌碌的车轮滚动声。
那种念头会突然浮现出来,就像是夜空中突如其来的一道闪电。
神女的离开,是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或者说,是不是因为他做得还不够好。
这种念头只出现了一瞬间就被他按了下去。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多想。
失去的东西就让他失去,既然不可挽回那就不要挽回。
他理应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关注什么,念念不忘到最后的结局就是疯魔。
他也不是没有见过那样的下场。
神女走之后他做的那个梦,梦中那个疯狂又虚弱的,如同朽木一般不堪的老头。
有时候刘彻会想起那个人苍苍的白发和深刻的皱纹。
往好处想这证明他年寿长久,是吉祥的征兆。
他拒绝去想在那长久的年寿中,那个人遭遇了怎么样的折磨。
是,他不否认那就是他自己。
正因为见过了那样的自己,所以才会生出恐惧,忧心自己终有一日也陷入那样的境地。
那个刘彻他求索无门,走到了死路的尽头,疯狂是无可避免的下场。
而他不一样,神女已经离开了,可神女留下的那些东西是没办法带走的。
他有充足的粮草,悍勇的军队,英明的将军。
他年纪轻轻就已经终结了匈奴这个流传在刘氏血脉中的恶毒诅咒。
死后他将有一个辉煌的庙号,后世倘若有人修史,提起他的名字,在历世帝王之中,也要写一笔年少有为。
他和那个刘彻本质上是一样的,唯一特别的是他稍微有一点运气。
就因为那一点点的运气,已经注定了他不会癫狂可怜到杀妻杀子,又下轮台诏。
天命在我。刘彻在心里说。
他尽力的让自己不要去想——在神女还在的时候,他曾经奢望过那不朽的长生。
可能是功成名就被神女吞进肚腹中的长生,也可能是其他种类的长生。
尽管异想天开,可那点运气偏偏就眷顾他,神女偏偏就降临在他身边。
所以为什么不能奢望呢。
匈奴不是那样轻易就被灭掉了,之后的辟地远征,不也是那样的顺利吗。
神女在侧,天命在我,所以我所思所想,就该是这样,无往而不利。
那种一直压制着的情绪终于冲破障碍,沸腾着奔涌出来了。
为什么突然就离开呢,其实是一开始就对我没有兴趣是吗。
凡间的帝王在你眼中也没有那么特别,我以为的冷漠和食欲其实只是假象。
曾经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你从天上下来是为了和我下这一盘棋。
所以我聚精会神全神贯注,此生我治理我的帝国,都没有耗费过如此宏大的心力。
叫我怎么说呢,我以为这是身为凡人,所能对神女所表达的至高的敬重了。
但事实是一直在欺骗我,只是想要利用我达成某种目的。
我是有哪里没有满足您的需求吗。
还是说我只是您拨弄在指尖的一枚棋子。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做错,我还做得很好。
所以您得以顺利的从我身上取得您想要的,然后就像抛弃一张废纸一样把我抛弃了。
有时候,刘彻想,我觉得我也不必这样洞若观火。
这样就不会清晰地意识到此前种种只是大梦一场,他从始至终在神女眼里,就连利用价值都少得可怜。
丝竹管弦的声音漫漫在垂落的帷幕中回想,李延年在唱,“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这身为帝王的一生,还在继续,不停的继续。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刘彻出神的想,听闻在极北之地,有一座极其寒冷的山,称之为天柱。
云山神女。
北方那座山的名字,是不是就叫做云山呢。
——
霍去病:
后来霍去病不常回到长安,他总是在外征战,就那样度过了很多很多年。
在极少数回到长安城的日子里,他觐见宣室,走出来时,会习惯性地眺望清凉殿的方向。
那已经是一座空置的宫殿了。
陛下没有明言封口,但未央宫中上上下下,没有人再提到这座宫殿。
清凉殿已经成为一座不存在的宫殿。
霍去病说不清楚自己在眺望什么。
或许是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如果一直往前走,能不能一直走到天上?”
“往后我能不能举剑册封神女,就像今天封狼居胥一样。”
“如果有那一天,我封神女千秋万岁,长乐无极。”
都是年少时的狂言。
就像他所说的那样,神女走了,但人的征程还要继续,还有无尽的前路,足够他走上一生。
可那终究都是人间的路。
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企及了人世间最巅峰的权势,所以那时候忍不住探寻神女身后的那条路。
内侍小心翼翼地叫他,“君侯。”
霍去病收回视线。
他觉得自己离那条路最近的时候,就是神女说那句话,乃蔽青天而飞去。
那一瞬间他心情激荡,手上的伤口撕裂又渗出血,却觉不出丝毫痛意。
所以后来神女忽然毫无征兆地离开,那条路紧跟着轰然坍塌之际,霍去病少有地感到一丝茫然。
听说神女走的时候,灵沼上正演那出戏,正演到虬龙蔽青天而飞去。
在那个有辉煌神庙的国度中,流传着种种神异的传闻。
第二次去到那里的时候,那个老朽的神官告诉霍去病说,所谓的神启,是仅给与一个人的。
说出口的同时,神就会改变心意。
霍去病沉默片刻,问,说出神启是犯错吗。
神官说,这也是神编织的天命中的一种。
然后就是梦到那个早逝的自己。
从那个梦中醒来之后,霍去病一直在想——不是在想自己的英年早逝,他没有那么畏惧死亡。
既然存在他早逝的一种天命,那是不是也存在一种他走上神女身后那条路的天命。
那样的天命……何时入我梦中来。
无论如何,也想要看一眼那条路上的风景。
内侍又叫,“君侯。”
腰弯得很低。
霍去病剥了一块糖塞在嘴里,边用牙齿咬碎糖块,边走上出宫的那条路。
莫名其妙的,他想起年少时,盛宴之后,和舅舅一起走在这条路上回家。
那时漫天盈满霜雪般的月光。
这一生,也曾在年少时,弯弓射落月光。
——
卫青:
他几乎都要忘记了,他也曾经像霍去病一样,承受过神女的眷顾。
非要说的话,那眷顾并不带丝毫美好的色彩,而只是一味的残暴和恐怖。
那时候神女以血涂抹在他手臂上,此后很多年,那块皮肉上一直会传来灼烧般的幻痛。
这么多年了,卫青一直很清楚,他最好的做法就是把那件事情忘掉。
无论是在草原上碰到的那个古怪的人影,还是回来之后在清凉殿上看见的古怪的神女。
这些记忆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手臂上的疼痛总也无法消除。
所以卫青一直以为,是因为这种诅咒般的疼痛,所以他无法忘记那时候发生的事情。
可是一直到神女离开之后,他也没能完全消除掉手臂上这种时不时传来的幻痛。
这么多年他一直避免与神女之间的交集,不关注她,不去看她。
可是在手臂上的疼痛发作起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就看见神女的眼睛。
在他看不见的另一个维度,神女的视线似乎一直凝住在他身上。
卫青清晰地知道这是错觉,但在意识到的同时,他似乎就已经没办法摆脱这种错觉了。
如鱼在水。
就算是神女已经不在了,就算是鱼爬上了岸,也改不掉深刻在每一寸鳞片上的,水的痕迹。
手臂上的疼痛,他一直没有吐露过,也一直没有去看过医生。
起初卫青一直觉得,是因为不想让更多人知道那件事,只是一点疼痛而已,他可以忍耐。
但后来忽然有一天就明白了。
不说,不治,是因为他从第一次感受到疼痛开始,就已经意识到终生无法摆脱这幻觉般的火焰。
那其实是从心里生发出来的。
而自古以来心病都无药可医。
——
东方朔:
东方朔年纪渐长,收了几个侍奉洒扫的弟子。
那时候他已经位至九卿,实在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弟子们带着笑脸侍奉在他身边,就像这花团锦簇的后半生。
在又一年春天来的时候,东方朔带着弟子和仆从,出长安城,牵着黄狗去追野兔。
有个小弟子笑嘻嘻地奉承说,这可是秦朝李斯将死前最放不下的享受啊。
立刻有人打断他说,李斯那样的人物,怎么可以比拟东方先生。先生精研易经,必然能趋吉避凶,走对一生中的每一步。
东方朔听了只是笑笑。
这么多年了,人人都知道他精研易经,就连在朝会上,也不忘偷偷袖一卷易经。
但其实他从前对易经并不太感兴趣,教他卜算的老师曾经说,你有通天的才华,可惜志不在此啊,终究不能勉强。
东方朔知道那时候他的志向在哪里,在长安城,在未央宫,在宣室殿上,在天子座下。
那时候射覆之术一度成为他取悦天子的把戏。
是从董仲舒走后,才开始重新捡起了易经。
那时候他意识到他离董仲舒这种人其实很遥远,之所以能够稍微有一些交集,只是因为他们是同类。
后半生他所取得的那些成就,只是因为他是董仲舒的同类。
可是为什么选中他呢。
表面上东方朔没有在意这个问题,私下他捡起了易经,试图问道于天。
或者说得再直白一点,他想要以卜算的形式,委婉的问道于神女。
其实直接去觐见神女倒也可以,可是东方朔忽如其来地羞涩起来了。
他觉得他在神女所选择的人中实在太废物了,思来想去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在卜算上的天份。
偶尔也想要向神女稍微展露自己的天份啊。
但在他觉得自己对卜算之道的理解,足以问道于神女之前,神女就已经离开了。
该怎么形容那一瞬间的怅然若失呢。
其实东方朔已经做下决定,他人生的最后一卦将要留在临死前最后一刻。
届时他将盛装华服,披挂上他一生所得到过的最贵重的腰带,端坐在香料燃烧的雾气中,用老师秘传过的最郑重的起卦方式。
问道于神女。
其实东方朔也想过,到了那种时候,是否问道想必也已经不重要了吧。
只是想以这一身天赋,以这一生打磨出来的最精湛的一卦,向神女陈情。
“神女呀,东方朔原本是九原郡旷野上的一只麻雀。后来他来到了长安城,再后来他就要死了。”
“神女啊,东方朔这只麻雀,从那天在月下见到您,这一生就不再有遗憾了。”
都说人生苦短,可是神女竟然走得比他这一生还更快。
东方朔觉得啼笑皆非,又觉得这所谓的天命,真是阴差阳错。
但是研习易经的习惯,反而保留了下来,因为过于痴迷而人尽皆知。
——
东方朔是长寿的人,但人总有一死。
他的学生记载说他死前盛装华服,披挂着一条华贵到夸张的腰带,端坐在香料燃烧的雾气中,忽然说要起卦。
那时候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起卦了,所有学生都为他的郑重其事而诧异,但也不敢违逆老师的心意。
而还没有来得及解卦,东方朔就已经在锦衣和香气中溘然长逝了。
东方朔,这位武帝时期的九卿之一,他的后半生潜心研究易经,著有经注数卷,是后世有名的易学大家。
因此这传奇的最后一卦随着他的名字一起流传了下来。
总有人争辩说这一卦是关于国运,关于后世,再甚而东方朔只是心血来潮卜算自己的寿数。
一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总也没有定论。
第105章后记05
董仲舒:
神女离开的那夜,董仲舒远在陇西,还没能收到来自长安的讯息。
他只是做了一场梦。
梦中他又回到了广川,那时候他还很年轻,闭门苦读经书。
因为是在梦中,所以不会有太多的思虑。
董仲舒只是站在远处,静默地看着梦中的自己。
其实从这时候起,他就已经意识到了,他的想法和此时大多数读书人的想法不大一样。
他读经书时,读的并不是典籍,而是著述之人的生平。
他读得懂那些东西,而且觉得那才是有用的东西。
在当年那个时代,诸子百家纷纷依附七王,唯独儒学游离在外。
孔丘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游学和教授弟子之上。
于是在那个时代过去之后,旧的七王都死尽了,依附过七王的思想也就随着一起消散了。
新帝登基,想要改换乾坤,纵观天下,竟然只有儒学还活着,而且可堪大用。
读到这里时董仲舒把经书合上了。
已经足够了,他已经读出来圣人何以为圣人,这所谓的明烛万里,洞察千秋。
先圣的学说将在先圣逝后百年复生。
所以后来他上未央宫,上宣室殿,声名远扬,四海瞩目,却始终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因为见过真正的圣人的视线,所以更明白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画蛇添足。
书中有记述,庄周曾经嘲讽惠施,说你担心我抢夺你的高位,就像猫头鹰担心天鹅抢夺自己口中的死老鼠一样。
想来这就是先圣和凡俗之间的分别。
而他只是千秋之中的一介庸人,偶然从圣人的功绩中分得一点微薄的名声,有幸成为了那只叼着死老鼠仰望天鹅的猫头鹰。
董仲舒静默地看着梦中的自己,看他带着那种无动于衷的表情,从生一直到死。
然后他醒过来了。
窗外月光像水一样流淌。
他想起来,后来他在长安城中有了一个姑且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叫东方朔。
再后来他听说东方朔在卜算之道上颇有建树。
那时候他心里一动,很想问东方兄既然有这样的禀赋,不知道能不能算得出自己的生平……但后来终究没有问。
因为东方朔是璞玉,而他只是一块顽石。
从登上宣室殿的那一天开始,或者更早,从走进长安,从在广川合上经书那一刻开始。
他在书中,就只找到了那么一条成名的路。
走上那条路他就能分走先圣的荣光,但走上那条路他就注定此生都跪在先圣脚下。
此生都是一只叼着死老鼠仰望天鹅的猫头鹰。
在流淌的月光中,董仲舒又躺了回去。
他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神女无意更改他的天命。
他见过先圣的目光,洞彻千秋。
是以本应在一开始就看透神女的本质,她没有慈悲,她的胸腔里是一块铁石。
神女只是引诱他,使他奔波劳碌,苍老憔悴。
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一生所得到的,就只是个死老鼠而已。
——
后来董仲舒收到东方朔从长安寄来的书信。
这封信在驰道上走了整整一个春天,才到他手中。
读完信后,信纸从他手中飘落。
他看到信封上的署名。
后来他总是想,其实还是有一些改变的东西,只是以他顽石的资质,看不到改变的详情。
譬如在梦中,他并没有一个叫做东方朔的朋友。
——
——
张骞:
张骞没有仔细想过神女的事情。
他和神女没有什么交集,只是在宴会上见过几次。
而且以他的身份,也不适合直视神女的面孔。
或许也正是因此,他并不觉得神女的离开是一件多少了不得的事情。
反而是在神女离开之后,他才真正意识到了神女的存在。
但那时候回想起来,只觉得神女的形象,就像是一片模糊的雾气。
他隐约记得神女看起来是个年轻而美丽的女孩儿,脚下拖曳着长而缥缈的衣裾。
可是更具体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了,只记得那一夜她站在凉风台上。
天空如同活物一般在她的注视下融化和扭曲,宛如活物。
上古有这样的记载,那时候头顶这面天空被称之为青冥。
这名字念起来像是一个人的名字,或者说神的名字。
所以天空果然是个硕大无朋的活物吗?
张骞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样有些诡异的思绪,或许是因为他这一生的经历坎坷而离奇。
所以后来想起神女,再想起天命,总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咀嚼自己的前半生。
年轻时牵着紫丝缰走出长安城,将埙声楼头抛诸脑后。
后来又端坐在匈奴人的王帐中,说我从长安来,我就是长安城。
倘若真的有天命。
张骞心想,不知道神女的视线可曾短暂投注在他身上,可曾看见过那缠绕在他身上的天命,是不是长安城的颜色。
朔方原是开始但远不是结束,后来还有很多次出使,这一生总是在路上,在他乡。
可夜深时入梦来的总是长安。
有时候张骞不太确定自己梦见的长安城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长安城的模样。
这一生他待在长安城的日子实在稀少,后来每一次回去,那座城又都有了巨大的改变。
可是他心里的长安总是那一个模样,未央宫中编钟轰鸣,巍峨的城楼上传来哀婉的埙声,和天命和青冥和神女缠绕在一起的长安城。
那是张骞的长安城。
——
——
霍光:
是在到了长安城之后,霍光才意识到他是个黝黑瘦弱的乡下小孩,张嘴说出的话,带着会惹人嘲笑的口音。
兄长把他带回来,叫他住在恢宏壮丽的君侯府中,可他仍然是个会引人耻笑的乡下小孩。
霍光花了很长时间适应长安城的生活。
内敛和坚忍的心性,就在这日复一日中磨砺出来。
兄长对他很好,从前在乡下时霍光还不知道兄长是他的兄长,但已经听说了兄长的大名。
那时候他觉得战功彪炳的将军大抵长相魁梧狰狞。
但其实兄长只是一个平常的年轻人,比起乡下那些年轻人,只是要忙碌一些。
尽日要进宫,要练兵,时常出征,一走就是很久,归期遥遥不定。
霍光也想讨人喜欢,牵着兄长的衣角说,我要更努力的习武射箭,长大以后跟在兄长的马后,为兄长分忧。
兄长为人很好,尽管很忙,在他提出要求的时候,也抽时间陪他习武。
见到他没有天赋的蠢样子,也从不流露出失望的眼神。
但霍光仍然会感到不安,小孩子其实最敏感,很多风言风语都被听在耳中,总担心哪一天自己就被再送回乡下。
出来时爹和娘都流泪相送,霍光至少不想,就那样灰溜溜地再回去。
时隔很多年,霍光已经忘了当时兄长是怎么回应的。
大意是不喜欢习武射箭就不要去做了,他不需要弟弟追随在他的马后,他也不需要弟弟为他分忧。
霍光很想问那兄长为什么把我带回来呢,但终究没有问。
很多很多年以后,霍光依然想起这一天他和兄长之间的对话。
这时候他已经长大了,他的时代已经到来,他站在朝堂上,权势和地位,都并不弱于当年的兄长。
然后他想起后来,兄长站在他身边,说了几句话,又急着进宫,似乎是要觐见神女。
他望着兄长骑马远去的背影。
那时候府中有个年老的门房,隐隐约约的,霍光听见他在身后感慨,老眼昏花了,还以为是看见了小时候的君侯,站在大将军身后。
王娡:
听闻神女离开的消息时,王娡又梦见当年神女在她面前转身。
裙裾飞扬,其上荷花开得像是在燃烧一样盛大。
——
——
王娡:
神女离开的那一夜,王娡如往常一般早早睡下了。
她已经不问世事很多年了,心里牵挂着远在百越之地的弟弟。
偶尔回想起从前,只觉得如梦似幻一般。
再偶尔想起窦太皇太后,想起她弥留之际紧紧抓住神女的手。
有时候会想,在我弥留之际,神女是不是也会在我身边,也还是那张年轻而不变的脸。
那一夜侍女只看见太后于睡梦中骤然惊醒,翻身坐起,在一片惊呼声中紧紧抓住了想要上前搀扶的侍女的手臂。
良久之后,侍女身后的冷汗凝成滑腻的一片。
终于听见太后轻声问,“……渠中的荷花,还开着吗?”
侍女不懂这一问中的深意。
可此时分明是春天,远还不到荷花的季节。
——
——
阿竹:
阿竹是宗室的女孩儿,生来貌美而聪慧。
她六岁的时候显露出不凡,在父亲口中赢得了“阿竹英勇”的赞扬。
因此父亲准许她读书和写字。
但读书和写字,在她前半生,并没能改变她的命运。
或许就是因为她有英勇的品性,所以她被送入宫中,成为与匈奴联姻的公主。
其实阿竹并没有想太多,她稍微有一些不凡的品性,但也仅此而已。
像她这种出身微贱的女孩,在这个时代,其实并不会思考一些“想不想”的问题,大部分时间都在随波逐流。
阿竹的英勇,或许就体现在机会到来时,伸出手狠狠的抓住。
然后她就真的抓住了机会。
阴差阳错,她在未央宫中,在神女身边,像个沉默的影子那样活了很多年。
但后来陛下召她奏对,阿竹依然说不出来多少神女的事情。
她觉得神女像是一片缥缈的雾气,就算神女曾经递给她一张面具,就算她和神女朝夕相对。
可是人的手怎么能抓住雾气。
再后来那许多个伏案书写的夜晚,阿竹一笔一划地记录自己在这宫中的见闻。
有时候她抬头看挂在墙上的面具,想起小时候跪坐在父亲面前的自己。
如梦似幻一般,耳边又响起父亲的声音。
“阿竹有英勇的品性。”
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也说不清楚。
那时候也没有想过这些文字能够传承下去,或者能被多少人看到。
只是觉得既然能写字,就应该写下来。
既然见到过那些事,就应该记下来。
既然有了这样的机会,就应该去抓住,而不是什么都不做。
书写,以述平生。
也尽力记述那片曾经朝夕相处过的雾气。
——
——
刘邦:
刘邦寄来了新的明信片,厚厚一沓,怎么翻也翻不完。
那些明信片上的图案全部是月亮,各种各样的月亮。
背后空白面写着地址,这一张是刘邦在东莱郡看到的月亮,这一张是刘邦在陇西看到的月亮。
这一张是刘邦在白登山看到的月亮,这一张是刘邦在瀚海之畔看到的月亮。
这还有一张是刘邦在天竺看到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