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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局者 项维 16963 字 2024-02-18

张秘书仰着头,看着四方格子里的方寸天花板,神态茫然。

“张子丛。”刘安凡看着关押了一天一夜,却依然不做声的张秘书,叫了他一声,把他从失神中唤了过来。

“这是,当天顾雍死的时候,员工电梯CCTV录下的嫌疑人的影象,这是从你的住宅大楼调出的监控录象,看看电梯里你的情形,还有我们这个嫌疑人的情形,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张秘书看着对比播放的两段录象,看着刘安凡把画面定格在嫌疑人按下电梯的那一刻,以及自己按下电梯的那一刻。

两个姿势,一模一样,都是右手食指并拢中指按下的电梯按键。

这是,刘安凡从一开始,就注意到的嫌疑人的习惯,而随后他查看了顾氏集团大厦保安部保留的三个月以来的CCTV,以及案发后每天录下的影像,为的就是找出有这个习惯的员工,但却一直没有发现,直到项维的出现。

项维跟嫌疑人一样,也有用两个手指按电梯键的习惯,刘安凡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找到嫌疑人了,结果却查实项维在案发那一天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当天身在花城的项维是不可能出现在天舟市杀人的,直到,查代理店的事情,找到张秘书家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一直没有发现张秘书也有这个习惯。

张秘书是最后见顾雍的人,也是报案人,张秘书就是这个嫌疑人?是他杀死顾雍的吗?

案发当天,陈太源离开后,张秘书声称,在五点四十分进去见过顾雍,之后便乘坐员工电梯去了十六楼,根据他的说法,他是去找墨盒,给自己的打印机更换,在五点五十六分重新乘坐员工电梯回到了二十八楼。

顾雍被害正是他离开的这段时间。

然而,他们忽略了的一点是,十六楼与十五楼之间阶梯间的摄像头坏了,张秘书是有可能使用阶梯,避开耳目去到十五楼,以清洁工的装扮,从十五楼乘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杀死顾雍后再回到十五楼,换了伪装,从十五楼上到十六楼后,若无其事地从十六楼乘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随后假装在下班后发现顾雍的尸体。

张秘书是顾雍身边的人,熟悉大厦的环境,更重要的一点是,正因为凶手是他,所以他才能那么准确地掌握张秘书不在现场的那段时间,从而利用那段时间,伪装成另一个陌生人行凶,而他们,却因为看了CCTV拍下的嫌疑人的影像,先入为主地认为凶手另有他人,而没有怀疑到张秘书身上。

刘安凡此刻,盯着张秘书的视线隐隐含着愤怒。

凶手就在身边,而自己竟毫不察觉,让张秘书耍得团团转,太有失尊严了。

“确实,这个人,是我。”张秘书点头。

“你承认是你杀了顾雍?”

“不,我没有杀他。”张秘书摇头。

“你还狡辩?”

“确实不是我,那天,大概是,陈太源离开后吧?我就马上去了总经理室,当我进去时,发现顾雍已经死了!”

在陈太源离开后,张秘书进了总经理室,第一眼看到的是吊在水晶灯下顾雍的尸体,地板上则是洒了一地的文件。

“顾总经理!顾总经理!”张秘书慌了,一下跑下会客区,站到椅子上把顾雍放了下来,探鼻息时发现顾雍已经死了,他抱着顾雍,束手无策,当他看清楚地上的那些文件是什么的时候,当即有了决定。

他随手拿了一份文件,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的样子,离开了总经理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区后,拿了几份文件,重新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这一次,他一进办公室就忙碌起来,他先把空调调到了可允许的最低温度,然后把顾雍搬到了沙发上,用他上吊的领带勒住了脖子,使劲勒了一会儿,接着,把顾雍上吊时用的椅子擦干净,放回原来的位置,再把地上所有的文件收拾起来,把自己拿过来的文件塞到了文件柜里,把地上收集起来的文件,当作是自己带进来的文件,走出了办公室。

随即,他假装发现自己的打印机没了墨粉,离开了办公室区,乘坐电梯到了十六楼的杂务部,进了物品储备室。

他知道就在前一天,负责二十八楼的清洁工因为这一天不用上班,把换洗制服留在了储备室,所以他快速换上了清洁工的衣物,并戴上了帽子,口罩跟手套,从阶梯间下去十五楼,故意乘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直接进去了总经理室。

在总经理室时他摘了口罩,查看着案发现场自己有没有遗漏下什么,大约算算时间,而后重新戴上口罩,离开了总经理室,跨进了电梯。

“你是说,顾雍是自杀?是你把现场伪装成他杀的?”

甚至,还捏造了一个嫌疑人出来混淆视听?

刘安凡与秦爱冉难以相信。

张秘书点点头。

“不可能,动机呢?顾雍为什么要自杀?”

“那些文件。”

那些被张秘书替换的文件,是关于南空区代理店的四十八名职工的信息,是那天,王勇全带给顾雍的调查资料。

张秘书把南空区代理店是个空壳商场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刘安凡。

“王勇全发现了代理店的真相后,一直要求顾雍处理,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实这全都是顾雍在背后一手操作的。公司划给代理店的资金,除了分给同谋者的那部分,大多数落入了顾雍的口袋里,想必你们现在也知道了,顾雍是个赌徒,他欠下的赌债,可远不止八千万那么少。”

“你的意思是,顾雍是被王勇全逼得走投无路,所以才自杀的?”

“对。王勇全一直在追查这件事,当他发现顾雍并不急于处理这件事时,估计怀疑顾雍或许脱不了干系,听顾雍说,王勇全似乎想越过他,直接汇报给顾董与顾老爷子,但他一直拖着,甚至叫人收买,威胁过王勇全,还让他的姑父盯紧王勇全,但王勇全不为所动,恰好那个时候顾集出事了,利用这一点,顾雍暂时稳住了王勇全,同时打算关闭代理店,消除代理店的一切证据,但没想到顾集葬礼刚结束,王勇全就收集了证据,直接找到了顾雍要他立刻处理,因此……”

觉得事情要败露的顾雍于是最终选择了自我了断。

“那你,为什么要伪装顾雍是他杀的假象?”

“因为我是顾雍的同谋者。”张秘书苦笑。

在发现顾雍因为代理店的事情自杀后,张秘书很快意识到,如果顾雍自杀的动机被人知道后,自己这个同谋者也一定会被清查出来的,那他一定会因为此事身败名裂,而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毁于一旦。

因此,他决定,绝对不能让人发现顾雍是因此此事自杀的,所以,他很快想出了伪造他杀现场的主意,把所有关于代理店的资料全部带走,就没有人会察觉到顾雍的死会与代理店的事情有关联了,接下来,只要再把代理店关闭,处理掉所有的相关文件,不留下让任何线索,让人无从追查就行了。

甚至,他还能跟罗经理,另一个同谋者,分掉最后赔偿给莫虚有的四十七名职工的两百万。

“你说得似乎很有道理,然而,还有一个疑点,”刘安凡死死地盯着张秘书,“王勇全呢?”

王勇全是清楚代理店整件事情的人,就算顾雍死了,但只要王勇全在,他一定会把事情捅出去的,那样,张秘书的诡计就无法得逞了,然而,在那天见过顾雍后,王勇全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为了隐瞒下这件事,他们也伪造了王勇全失踪的假相吗?

“我不清楚。”张秘书摇头,“那天我也想让罗经理找到王勇全,但是找不到人,而且……”

“而且?”

“之前顾雍曾经跟我提过,让我别担心王勇全的事情,他已经全部安排好了。”

刘安凡与秦爱冉互相对视了一眼,心里却疑窦丛生。

“那么,之前在安心甜品店的事情呢?你怎么解释?”

“安心甜品店?”

“对,就是顾集被误杀的那起案件。”

“跟我无关,除了掩盖顾雍利用代理店转移资金的事情,其他的事情我一概没有参与。”

“我不相信他的说辞。”

出了审讯室,秦爱冉把顾雍的尸检报告拿了出来,“尸检报告上已经写得清清楚楚的,死亡时间,死因,很明显,顾雍不是自杀,而是被人勒死的。”

“还记得我们进入案发现场时,感觉到什么吗?”

“冷?”

“对,刚才张秘书说,他在发现顾雍自杀后,布置现场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空调调到最低的温度,低温下保存的尸体,会延迟尸体死亡的真正时间,这点上,死亡时间必须重新推算过,至于死因……”刘安凡看着尸检报告上,拍下的那三道勒痕,“能让实验室重新做一次尸检吗?”

秦爱冉无可奈何。

“如果张秘书说的是实话,他的笔录里还有一个很大的矛盾……”刘安凡翻着笔录,正要说下去,李其跑了过来,“刘警官,那个项维又回来了!”

“回来干什么?嫌疑人我已经抓到了,就不劳烦他了。”

“不是,是顾老爷子委托了他调查顾雍的案子,据说,张局长同意了让项维担任这个刑事案件的顾问。”

“什么?”

刘安凡抬头,刚好看到项维走进来,摘下渔夫帽朝他点头示意。

“看来,顾老爷子是太不赏识你的能力了,对吧?”秦爱冉撞了撞刘安凡的胳膊,故意叹了口气,“浪费了我们刘大警官的一腔热情。”

刘安凡皱了下眉头,很快舒展开来:“我倒是要看看,是他推理快呢,还是我破案快?你就等着瞧,看我们俩谁才是真家伙。”

“行,我拭目以待。”

“但是,这里有一个矛盾的地方。”

项维看完了笔录,看着刘安凡。

“没错,如果,真像张秘书说的,顾雍让他别担心王勇全的事情,他都已经安排好了的话,无论是杀人灭口,还是收买贿赂,他都能保证王勇全不把事情说出去了,那为什么顾雍在收到王勇全的调查资料后,还会因为觉得走投无路而自杀呢?”刘安凡举起了食指,“这完全说不过去,对吧?”

“并且,按照那一天,王勇全见过顾雍就下落不明的情况来看,或许,这就是顾雍安排好了的意思,就是说,王勇全可能已经被害了,在王勇全踏出大厦的那一刻,便已经落入了顾雍等人手里了,如何处置完全任凭他们发落,从这点上看,顾雍是完全没有自杀的必要的。”项维摇头。

“可惜顾雍自杀的现场已经被张秘书完全破坏掉了,什么线索都没有给我们留下。”

“尸检报告怎么说?”项维问。

“我们法医再次确定了,根据当时的尸体解剖情况,以及搁置一段时间后的尸体现象的补充报告,死亡时间可能推迟了30分钟到一个小时,但顾雍是被勒死的无疑。”秦爱冉道,把尸检报告递给了项维。

项维看着照片上拍下的三道勒痕,“或许,张秘书并没有撒谎,在他进去总经理办公室之前,顾雍确实是吊在水晶灯下的,这里的第二道勒痕就是当时留下的,因为吊在上面的时间不长,因此勒痕不深。”

“然而重要的是第一道和第三道勒痕,两道勒痕有重合的痕迹,并且,第一道勒痕明显比第二道跟第三道勒痕要深……”刘安凡也开口道,“这说明或许勒死顾雍的是第一道勒痕,而第三道勒痕才是张秘书在死后造成的。”

“换句话说,早在顾雍吊在水晶灯下的时候就已经被人勒死了,有人杀死了顾雍,造成顾雍自杀的假象,而这个假象被张秘书信以为真,又被他伪造成是他杀的假象,”项维分析,“但其实……”

“假象其实是真相,顾雍就是被人勒死的。”刘安凡道。

“那,凶手是谁呢?”

“谁是最后见顾雍的人?”秦爱冉问。

“陈太源。”刘安凡与项维异口同声地答。

秦爱冉啪啪鼓掌,“都答对了,你们两个好有默契。”

刘安凡哼了一声,起身,打算去找陈太源。

“可是,陈太源为什么要杀害顾雍呢?”项维问。

刘安凡与秦爱冉都停下了动作。

陈太源看着桌子上的贝贝,伸手摸了摸贝贝的头。

白色的龙猫非常地乖巧地伏在他手心,前爪抓着他的一根手指,细细地咬了咬。

陈太源的视线落到了一边的相框上,相框里是他和女儿集子的合照。

集子穿着厚厚的羽绒服,手里拿着滑雪杖,头歪向自己怀里,笑得灿烂。

他记得,这还是去年,放寒假的时候,他跟集子两个人一起去阿尔卑斯山滑雪的时候拍的。

集子才刚学会单板越野滑雪,约好今年一起再去阿尔卑斯山雪场练习。

陈太源视线里集子的笑脸模糊起来。

“先生?”

陈太源一下回过神来,把贝贝放进了笼子里,擦了擦眼角:“什么事?兰姨?”

“有几位警察,说是要找先生你。”

陈太源看到了调查集子死因的刘安凡以及秦爱冉,另一个人,却是自己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刘警官,秦警官,我女儿的死,是不是你们查到了什么?”

“我们不是为了顾集的死来的。”刘安凡看着陈太源,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红肿,觉得看不透这个男人,“关于顾雍的死,我们需要请你提供一些线索。”

“我?提供线索?我哪来的什么线索好提供的?之前你们不是问过我了吗?那天我去见顾雍,是因为顾雍通知我,他希望把我调到总部去帮忙。”

“没错,你说过了,不过,我们从张秘书那里知道了一些信息,需要你证实一下。”

“是什么?”

“张秘书说,顾雍事发之前,让你盯着王勇全,有这么一回事吗?”

陈太源的脸一下变得通红。

“就是有了?对吧?”

“你知道顾雍为什么让你盯着王勇全吗?”

陈太源摇头,“不清楚,他只是让我留意王勇全,及时汇报王勇全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如果王勇全去找顾董或顾老爷子的话,必须阻止他。”

“除此之外,你没有对王勇全做其他的事情?比如说,威胁,殴打,绑架?”

陈太源使劲摇头,“怎么可能,你们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你的工作是酒店行政部门的经理,为什么会替顾雍做这种事情?”

“因为我很闲?”

“陈太源,你最好说实话。”

“因为只要我帮他盯着王勇全,他答应事情解决后把我调进总部。”

“所以你就一点好奇心也没有,也不怀疑顾雍让你做这件事情的真正原因?”

陈太源没说话。

“你知道代理店的事情。”许久没开口的项维忽然说了一句,“你也是同谋者。”

“不,我……”陈太源的脸色显得很惊异,他看着项维,许久,才斟酌着说,“确实,我知道代理店的事情,但我,不是同谋者。”

“你怎么知道代理店的事情?”

“在我留意王勇全的去向时,发现他在调查代理店的职员,于是知道了顾雍顾忌王经理,大概就是因为这个缘故,但具体是什么,我并不清楚,我的工作在集子的葬礼前就已经结束了。”

“是顾雍这么对你说的?不需要盯着王勇全了?”

“是的,他说他已经安排妥当了,那天我去见他,他就是要履行承诺,谈了把我调到总部去的事情。”

“那么,关于集子的死?”项维问,“集子是因为顾雍才被误杀的,你不恨他?”

“下毒的不是他,恨他有用吗?”

项维没再做声。

原本,陈太源恨顾雍,杀害顾雍的动机,被推断为是因为他的女儿因为顾雍而被误杀的。

按照陈太源的话来说,如果当天顾雍是为了升职把他叫去的话,而陈太源对于女儿被害一事不归咎于顾雍——不,或许顾雍正因为知道顾集因自己而被杀的缘故,基于补充心理而提升陈太源也是站得住脚的说法,这样,陈太源就没有杀害顾雍的必要了。

然而……

他们让张秘书详细说了当天下午,陈太源与顾雍会面的情形。

陈太源当天是五点十分左右到达二十八层楼的,五点三十三分离开,一共停留了二十多分钟。

在陈太源进入总经理办公室之前,顾雍吩咐张秘书泡制咖啡,在两人交谈的过程中,张秘书把咖啡送进去,那个时候陈太源与顾雍还在交谈中,就是说,顾雍当时还活着,随后张秘书离开,大约过了十分钟左右,陈太源才离开办公室。

那么,如果是陈太源杀了顾雍,或许就是利用那十分钟的空隙干的。

但从现场留下的物证来看,却还存在另一个可能性,或许在张秘书把咖啡送进去给两人的时候,顾雍就已经被陈太源勒死了,毕竟,那个时候张秘书确认自己并没有看到顾雍的正面,无法确定当时顾雍还活着。

“张秘书说,他曾经送了一壶咖啡进去。”

“是的,是顾雍让他准备的。”

“顾雍有在谈公事的时候喝咖啡的习惯吗?”

“有吧?”

“所以,那一天,他也是跟你边喝咖啡边谈公事的?”

“是的。”陈太源点头,迟疑了一下,“不过,那天的话,他并没有喝咖啡。”

“没有?”

“对,张秘书把咖啡端进去后,我就让他放着,我来倒咖啡,但是,顾雍那天并没多大兴致想喝咖啡,让我别倒给他了。所以,那天就我喝了半杯咖啡。”

刘安凡与项维几乎是同时,望向了对方。

这原本是物证中的一个疑点:现场发现的咖啡杯,其中一个咖啡杯上发现了两组指纹,一组是张秘书的,另一组估计是陈太源的;但另一个咖啡杯上除了张秘书的指纹外,没有发现任何人的指纹,并且没有用过的痕迹。

根据他们的推断,当时顾雍已经死了,陈太源害怕张秘书发现了这一点,因此提议自己倒咖啡,在张秘书离开之后,因为顾雍已经死了,他根本没机会再喝咖啡,所以陈太源才只倒了半杯咖啡给自己,而另一只咖啡是空的。

他们还希望从这个疑点抓住陈太源的漏洞,但此刻,这个疑点却被陈太源解释清楚了,并且看起来合情合理。

“一定要把陈太源的杀人证据找出来!”

离开陈太源家的时候,刘安凡恶狠狠地道。

陈太源站在院子里,看着跟女儿一起建造的花园里的花花草草,视线最终,落到了海藤小乔木旁边的那丛藤本月季上。

集子生前最后跟自己一起压枝种下的月季,经过几个月,已经存活,绿色的枝枝蔓蔓间打着红色的花骨朵儿,缠绕在墙上,用不了多久,那堵墙将成为花墙,就像是集子一直想要的,像他们旅行时看到的爱尔兰城堡中常见的公主墙。

陈太源望着那堵花墙,视线穿透过去,到达了另一个空间。

那是,顾雍的办公室。

他看到了自己。

站在顾雍身后,用领带勒住了顾雍的脖子。

瘁不及防的顾雍挣扎着,用手使劲掰着他的手腕,他却死死地钳住了领带,直到顾雍的挣扎减轻,身体的重量沉了下去。

他似乎听到了脖项上传来的骨头断裂的声音,生命的气息,从断裂的地方,迅速地逃逸了开来,弥漫在空中,让他窒息。

他看着顾雍的脸。

那张脸再也无法做出让他厌恶的,轻蔑、鄙视的表情。

他定定地看了那张脸许久,看到了那张脸不久后很快腐烂生蛆的情形。

他忽然感到恶心,张开嘴巴想要干呕。

“顾经理?”

门外的声音让他一下清醒过来,他看了看软软地倒在椅子上的顾雍,把椅子推到了落地窗边,把顾雍的身子侧着,把腿摆成了二郎腿的姿势。

“顾经理,咖啡好了!”

“快进来!”他应了一声,看着张秘书捧着咖啡进来,朝死去的顾雍假装反对什么,连连摇头:“不对,不对。”

“顾经理。”他看着张秘书把托盘放到了办公桌上,拿起了咖啡杯,他走了过去,“我来好了,张秘书你忙你的去吧!”

他端起了咖啡壶,把咖啡倒进了其中一个咖啡杯里。

他看着张秘书离开,门被关上了,把手里的咖啡壶放下,他飞快地掏出了手套,戴上,然后走到了椅子前,把顾雍抱了起来,一直拖到了会客区,扯下还套在顾雍脖子上的领带,丢到一边,搬来了椅子。

他把顾雍的领带解了下来,打好结,挂到了水晶灯中间的铁钩上,然后站到椅子上面,把顾雍抱了起来,把他的头,套进了领带结里。

他从椅子上下来,擦去了上面的鞋印,而后,把顾雍的鞋子脱下,踩了一下后,把椅子倒下,而后把鞋子给顾雍套上。

他回到了办公桌区,在文件柜里找到了王勇全带来的那份资料,分散洒在了会客厅的地板上。

随即,他把手套摘下,把扔到一边的领带拿起迅速戴上系好,走到了门口,最后看了一眼挂在空中的顾雍,动了动咬肌,梳理了一下头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出门口的那一刻,他的整张脸都笑了起来。

陈太源看着那几株藤本月季笑着,看着妻子驾驶着车子开进了院子里。

“太源,我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查案的那两个警察,还有那个项维,他们是来找你的?”

陈太源的笑一下消失了。

“秦警官说那是他们的顾问,你见过他?”

“当然,我爸上次在临时家族会议上提到过的,请了他调查顾雍跟集子的死,单靠警察效率太低了!”

顾礼芳说着,把车子开进了停车场。

陈太源转身进了屋子,直接进了书房,拿上外套,拎起了钥匙。

刚进门的顾礼芳刚好撞见他出门:“你去哪?”

“贝贝的食物没有了,我得去宠物店一趟。”

“那你记得赶回来吃饭,我今晚约了顾瞿一家子吃饭。”

“顾瞿?”

“对,我大哥想要让顾雅那丫头当总经理,他家在委员会的人数占优势,这下顾瞿也是势单力薄了,我们刚好可以把他笼络过来。”顾礼芳道,“如果是顾雅当家,我宁愿选顾瞿,起码顾瞿比较好操控。”

陈太源没有做声,应了一声,直到把车开出了院子,才露出了厌恶的神情。

顾礼芳走进房间,坐在了梳妆台前。

她把项链,耳环,全部摘了下来,一点点地卸去了妆容。

看着镜子里照出的那张脸,伸手在镜面上抚了抚。

顾礼芳今年四十六岁了,时间对她似乎很宽容,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过多的岁月的痕迹,这也是为什么,每一次与不到四十岁的丈夫站在一起时,人们不至于觉得她与小自己六岁的陈太源不般配的缘故。

然而,终归是,与年轻时候的样子不一样了。

顾礼芳捧着自己的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好一会儿。

“你大概,已经认不出我来了吧!”

顾礼芳慢慢地打开了抽屉,拿起了一个珠宝盒,把里面的首饰一件一件拿了出来,而后用力地抽出了底盘,顾礼芳的动作慢了下来,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藏在盒子暗格里的相片。

相片上,是她年轻时候的模样。

梳着两条黑色的辫子,五官分明,比起现在,更多的是清涩,单纯。

顾礼芳抚摩着相片上的自己,好一会儿,才拿起这些黑白照片,一张张地看了起来。

这是,她隐藏了许久的,绝口不提的,年轻时候的自己。

翻到其中一张相片时,她停顿了许久。

是一张合照。

是她跟一个年轻男人的合照。

顾礼芳眼眶一下红了,闭了闭眼,眼神却柔和起来,如少女般,会心地笑了起来。

她把这张合照放到了一边,抽出了最后一张相片。

是合照上那个男人的单人照。

相片的象素并不清晰,但轮廓,却依然分明。

五官端正,棱角分明,眉目间,有点像她的女儿,集子。

“你,不会怪我吧?”

“是我不好,我没有照顾好集子,真是对不起。”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顾礼芳的眼角滚落下来,掉到了相片上,晕了开来,给相片染上了一层雨雾。

陈太源坐在车里,看着宠物店的招牌许久,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走下车,朝宠物店的门口走去。

“欢迎光临!”

李丽祥明显是没有料到来人居然会是陈太源,一怔,笑得勉强,“陈经理。”

陈太源似乎也没有料到李丽祥此刻在店里,诧异地点了点头。

“小美她刚去了吃甜品,就旁边。”李丽祥看看店里的员工,下意识地望向通往二楼的阶梯。

“这个时候?”

“小美她,辞职了!”

陈太源愣了。

桌子上摆满了食物。

一杯洒着奥利奥饼干碎的酸奶冻,上面插着一片翠绿的薄荷叶,一个六寸的柠檬派,裱着红莓的奶油玫瑰花,满满的一碟枣糕,还有一份巧克力覆盆子,外加一杯橙汁。

小美抓着匙勺,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食物,率先把酸奶冻拿了起来,舀了一匙放在嘴里,闭着眼睛抿了抿:“啊,真是太好吃了!”

在一边看着她的阿铃忍不住托腮,皱起了眉头,感觉自己牙齿快要掉下来了:“小美,你没事吧?”

“没事!”小美笑着,朝阿铃做了个鬼脸,而后拿起一块枣糕,放进了嘴里,摇头晃脑地吃着,高高的马尾一甩一甩地,“啊,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幸福啊!”

阿铃翻了个白眼,走开了。

在小美低下头去切柠檬派的时候,有个男人坐到了她对面,小美看了他一眼,“是你啊!”便又专心地去对付她的柠檬派了,刀似乎有点钝,怎么都没能把派皮切开,男人拿过小美手里的刀,用力,很快就把派切成了六块。

“啊,谢谢啦!这一块,给你吧!”小美把一块柠檬派叉着递到了男人面前,看他不接,无眼睛一下瞪圆了:“陈太源你到底要不要呢?难得我那么好心,分派给你吃你还不领情呢!”

陈太源无可奈何地接过那块派,丢到了一边的碟子上。

小美扬起下巴白了他一眼,叉起柠檬派自顾吃了起来。

“听说,你辞职了?”

“对啊!”

“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小美吃了几口柠檬派,眯缝着眼一脸享受,吞下去后,才用叉子底端轻轻敲着桌子,很是激动,“真是太好吃了,以前我竟然都没想过来这里多吃点,真是太浪费了!”

“小美!”

小美看着陈太源,拿过橙汁喝了一口,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怎么了?”

陈太源忽然觉得头痛。

“我要回乡下。”小美看了看,拿起一块巧克力覆盆子夹心派,一小口一小口吃着,“乡下空气好,也安静,很适合我养身体。”

“你病了?”

小美再度白了他一眼。

“放心吧,我不会回来了,而且,也不会再见你了!以后的事情,都跟你无关!”小美说完,把酸奶冻再吃了一口,闭着眼睛啊了一声,“好味道。”

“什么有关无关的?”陈太源皱着眉头,看小美不理睬自己,刚想问什么,看着满桌子的食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

小美一下把手挡在了陈太源嘴巴面前,示意他别说出口。

“跟你无关知道吗?”

陈太源举起手,想去抓小美,小美却一下把手抽了回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

陈太源苦笑,而后不知道为什么,苦笑渐渐变成了欢快的笑脸,满眼柔情地看着继续大快朵颐的小美。

小美旁若无人地吃着,偶尔抬头,迎上陈太源的视线,也只是使劲回瞪一下而已。

项维看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陈太源,快步从他们身边走了出去。

拜访过陈太源后,他便去了吉祥宠物店,打听顾集死去那一天的情形,却没料到,那么巧地,在刚要下楼的时候,见到陈太源推门进来,于是他马上又退回了二楼。

陈太源与李丽祥的对话,他一句不漏地听进了耳里,随后,在陈太源进了甜品店后,也走了进去。

此刻,项维走出了甜品店,把渔夫帽戴在了头上。

根据他掌握的资料,陈太源与代理店似乎并没有关联。

就是说,相对于运作了空壳代理店的顾雍与张秘书来说,陈太源不过是个局外的不知情者,如此一来,陈太源所证实了的一些东西就有点耐人寻味了,比如说,如果陈太源本人是跟代理店没有一丝关系的话,为什么顾雍偏偏要选他来负责盯着王勇全?

选任何一个人,比如说共犯罗经理,或者是其他利益冲突没有那么大的不知情者,来汇报王勇全的动向不好吗?

顾雍却偏偏选了他的姑父,陈太源。

是因为陈太源与顾雍的关系比他们想象中更为亲密的缘故?或者是说,他们之间存在着不为人所知的牢固的利益关系?

否则,顾雍的这一举动简直像是主动送了一个把柄给陈太源:他没有预料过在监视王勇全的过程中,陈太源或许会通过王勇全知道代理店的秘密吗?这不是把原本应该保守的秘密,主动泄露给了多余的人,而增加了走漏风声的风险吗?

或许,顾雍并不担心陈太源会泄露秘密。

陈太源非知情人,而顾雍亦有把握陈太源即便知道代理店的事情后,也不敢声张。

顾雍手里握有陈太源的把柄,所以他不怕陈太源即便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会威胁自己。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陈太源被顾雍抓住的把柄是什么?

项维看了一眼依旧含情脉脉看着小美的陈太源,若有所思。

刘安凡看着两起案件的卷宗,找到了当初调查顾集之死的资料,托起了下巴。

陈太源是杀害顾雍的最大嫌疑人,而他的杀人动机,非常明显地,是因为前一起案件。

顾雍是造成他的女儿被毒死的首要因素。

然而,他们一直以来都认为顾雍才是被害的目标,这么一来的话,下毒想毒害顾雍的也是陈太源,那么其实是陈太源毒死了自己的女儿吗?

这不可能。

当天并没有找到把有毒的糖包混进甜品店的人,陈太源在那一天也并没有出现在甜品店,而且,陈太源一开始杀害顾雍的动机是什么?

陈太源与顾雍虽然都是顾氏集团的人,但两个人在工作上也是几乎没有交集的,因为顾氏酒店的管理实权是掌握在顾礼杰跟顾礼芳手里,作为其中一家酒店的行政经理的陈太源处在边缘地带,根本没有机会产生冲突。

那是在社交圈内,两人有过不为人知的纠纷?

天舟的市民很少听见陈太源的消息,媒体报道的新闻都是顾姓成员的,据说顾礼芳报道时曾经提过,自己的丈夫不喜欢曝光,一直以来相当低调,基本上,没有人记得住陈太源的名字,因此即便他本人就在眼前,人们也不会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顾氏集团的女婿。

如果传闻属实,那根据陈太源的个性,似乎不太可能与顾雍产生太大的过节,至少,应该不会产生想要置对方于死地的仇恨,但,世事难料,或许应该调查一下陈太源与顾雍之间的关系。

如果真是陈太源想毒杀顾雍,却偏偏失手毒死了自己的女儿,想必对顾雍的仇恨更深,在女儿的葬礼举办后,勒死顾雍的动机就确凿了。

刘安凡刚把卷宗合起来,随即又重新翻了开来。

按照张秘书的说法,以及陈太源自己承认的,顾雍要求他监视王勇全的事,是属实的话,那么,陈太源与顾雍之间存在矛盾,这矛盾甚至激化得让陈太源想杀害顾雍的推理就不成立了。

谁会把可能会暴露自己的秘密的任务交给一个仇恨自己的人来做?那不等同于自寻死路吗?

所以,陈太源与顾雍之间不可能存在矛盾,真要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应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才对——顾雍利用陈太源监视王勇全,以控制王勇全不把秘密泄露出去,陈太源帮顾雍源监视王勇全,利用这一点提高自己在顾氏集团职位。

如此一来,陈太源就没有杀害顾雍的动机了。

至少,在顾集死之前,陈太源没有动机。

但是,如果顾集死之后,陈太源产生动机,进而杀死了顾雍的话,那在他之前,第一次对顾雍下毒的人是谁?

“安凡,怎么样?有点头绪了吗?”秦爱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刘安凡身边,看到他摊开的笔录,“哟,我还以为你又在看什么《食欲百道》呢,原来在认真分析案子啊?应该的,我听说啊,那个项维,已经去吉祥宠物店跟安心甜品店实地调查去了,说不定已经找到了线索若干,证人若干,就等若干小时后,宣告真相只有一个了。”

“我们中间出了个叛徒,不为人民警察说话,胳膊肘老往外拐。”刘安凡啪地一声合起了笔录,严肃地看着秦爱冉,“你干嘛帮那个项维说话?尽长他人威风,灭自家人志气。”

“我不是担心你嘛,你自己说要跟他比谁先破案的。”

“啧,我说说而已,才不屑跟他比呢!”

“别啊,刘警官,我也想看看你跟他谁更厉害。”李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跟秦大姐不同,我还是看好你的。”

“还是李其够义气。”刘安凡点头,“我们分析分析,陈太源确定是杀害顾雍的最大嫌疑人,对吧?”

“当然,可是顾雅跟顾瞿那一天也去见过顾雍,他们两人也有嫌疑。”

“但在他们离开之后,张秘书做证说了他还进去过办公室见过顾雍,那时他还活着,因此就排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嫌疑,再加上顾雍是被人勒死的,很明显,只有张秘书确认的顾雍活着时最后见过他的人才是凶手,因此是陈太源准没差了。”

“只是,为什么陈太源要杀害顾雍呢?”

“因为那天是他女儿的忌日,陈太源刚参加完女儿的丧礼,见顾雍的时候,想想就是因为这个家伙,他女儿才会被人毒死的,所以一气之下就杀了他了。”

“但顾雍并不是直接害死他女儿的凶手啊,你觉得按照陈太源的性子,他可能会在那个时候一气之下杀了顾雍吗?别忘了,陈太源说,顾雍当时是给他商量升职的事情的。”刘安凡问,“想象一下,你的女儿……”

“我没有女儿。”李其抗议。

“那你恋人,你兄弟姐妹都成,因为顾雍的缘故被杀了,然后顾雍非常愧疚,所以在丧礼之后,跟你道歉什么的,并提出补偿,要升你的职位,你还会一气之下杀人吗?”刘安凡说到这里,举起了食指,“对,愧疚,顾雍在见顾雅顾瞿时,都没有特别招待,在见陈太源的时候,倒是让张秘书泡好咖啡招待他姑父了,原因是表妹因为自己的缘故被毒死了,觉得对不起陈太源吧?”

“啊,也有可能。”

“陈太源看起来并不像是性格极端的人,在这样的场景下,顾雍赔礼道歉,补偿安慰,奖赏提拔,陈太源对顾雍的恨意还会上升到想杀人的程度吗?”

“除非顾雍就是杀死顾集的人,因此无论他再做多少事情都无法补偿,陈太源都会恨他恨到想杀死他。”

刘安凡一下愣了。

“不可能,当时在甜品店发生的事情都查清楚了,那不过是误杀,顾集是意外放了有毒的糖包所以才死的,怎么可能是顾雍杀了顾集呢?”秦爱冉摇头。

“这个说法,有点意思。”刘安凡摸起了下巴。

“你还真信李其的胡言乱语了?是找不到线索,打算死马当活马医吗?”秦爱冉问。

“你们想想,在顾集中毒之前,顾雍利用陈太源监视王勇全,控制王勇全不把秘密泄露出去,陈太源帮顾雍源监视王勇全,利用这一点可以提高自己在顾氏集团职位,这说明了什么?”

“什么?”秦爱冉问。

“他们在互相利用。”李其很爽快地答。

“对,他们在互相利用。陈太源跟王勇全之间一点关系也没有,所以才好监视王勇全,让王勇全不至于提高警惕。”刘安凡打了个响指。

“所以?”秦爱冉不明所以。

“或许,顾集被毒杀,也是他们互相利用,还有牵涉在其中的人在互相利用,这两种互相利用早成了偏差,于是产生了致命的错误。”

“是什么?”秦爱冉与李其一起问。

“我们重新调查一遍顾集出事时牵涉进来的所有人,尤其是李丽祥。”

“怎么,你又怀疑是李丽祥下的毒吗?”

“不,我怀疑受害人本来就是李丽祥。”

李丽祥从员工休息室经过,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的时候,距离酒店员工稍息休憩的时间还差五分钟,她看到了休息室放着的下午茶糕点:抹茶蛋糕,榴莲蛋挞,甜甜圈,鸡翼,鱿鱼圈,薯条,土豆泥,奶昔,冰淇淋,橙汁,咖啡,奶茶,等等等等。

李丽祥犹豫了一下,走进去随手拿起了一个榴莲蛋挞,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桌面上早已经有人送来了她的专用小食:一杯黑咖啡,一块蓝莓芝士蛋糕,以及一个芒果班戟。

李丽祥坐到办公椅子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蛋糕跟班戟,一会儿,送下午茶过来的服务员进来收拾餐具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完整无缺的榴莲蛋挞,什么都没问地端了出去。

这是,李丽祥的小习惯。

比如说,在商场里买的商品,如果是有附赠的礼物的,那么要是她买的时候赠品送完了,她就不要了,即便那赠品对于她来说,什么用处也没有;在街上遇见派送试用装的销售,如果他们没有派到自己手里,心里总会觉得吃亏了,即便她并不差那些试用品,或者已经听说了这些试用品不好用,但若没得到,总觉得可惜了;在外面喝咖啡的时候,即便自己习惯喝什么也不加的咖啡,但在点餐时,还是要跟别的加糖加奶的顾客一样,配上糖或炼奶,就如在安心甜品店喝下午茶的时候,即便自己喝的是不加糖的斋啡,她也不会主动要师傅撤掉糖包,反而有时候,会在埋单之后,在等候咖啡跟甜点上来的时候,随手在取食区多拿一包砂糖备着。

因此在喝完下午茶后,她的位置上总会留下两包砂糖,或三包砂糖。

她当初之所以进顾家酒店工作,也是因为她的这个小习惯。

那个时候她跟周阿吉刚认识没多久,宠物店还在筹划阶段,得知她当时还没有工作,于是周阿吉热情地邀请她到宠物店工作。

实话说,李丽祥对周阿吉并没有太大的想法,因为还没有遇上让自己更倾心的下一个对象,于是将就着跟周阿吉交往着,至于说到宠物店,她并不太向往,也不至于过于抵触,只是暂时,还没想好自己想干什么,刚好,顾氏酒店在招聘礼宾小姐,她也并非是去应聘的,不过是陪一个朋友,在面试的时候,面视官打量了她一番,问要不要来试试,于是她觉得试试也无妨,结果却应聘上了。

看自己忽然间就获得了一份工作,待遇看起来似乎也很好,尽管周阿吉很失望,但如果就这么放弃,似乎很可惜的样子,于是李丽祥就去了。

之后不久,周阿吉就求婚了,兴奋地跟她讲述两个人的将来,并决定结合两个人的名字给宠物店取名,她本来很犹豫,但知道自己什么都不做就成了宠物店的主人之一后,再加上朋友说,周阿吉人很不错,她想想似乎觉得就这么放弃了周阿吉也是个损失,于是答应了周阿吉的求婚。

宠物店的利润固然很好,但李丽祥还是不怎么喜欢呆在店里,因为难以忍受那么多种动物呆在一起时散发出的味道,还有吵闹,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烦琐的事情,这个时候她才觉得之前选了顾氏酒店的工作是对的,自己有了不呆在宠物店帮忙的借口,但为了不让周阿吉察觉到这一点,她还是偶尔会到店里帮忙,只是大多数时间,都跑到了隔壁甜品店。

而也因为偶尔到店里帮忙,李丽祥发现了陈太源与小美的地下恋情。

两个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李丽祥并不知道确切的时间,或许是,陈太源与女儿一起到宠物店给宠物贝贝购置什么东西的时候,小美招呼他们,两人因此渐渐熟络起来的。

每一次,陈太源出现在店里,小美的眼睛都会发亮,神态也比招呼其他客人更为亲切,而陈太源,也看得出明显的神态飞扬,在集子不知道的情况下,两人眉目传情。

李丽祥知道那两人周围洋溢着的那个气氛,是她多年前,与令她心动的前男友热恋时的氛围,一样的甜蜜,和美。

李丽祥每一次看到两个人的含情脉脉,都觉得牙根发酸,那是她的嫉妒,因为她与周阿吉之间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化学反应。

而后,她在想,她知道了这件事情,是不是可以利用她知道的这一点,获得点什么。

她大可以坐视不理的,但似乎,能拿这一点获得一点什么也好。

这不过是她的一点小心思而已。

她任职的酒店到了论功行赏的时节了,原来的礼宾部部长提升了,新的部长据说会在现员工里提拔。

她一直很认真地在做着工作,从来没有什么大的想法,这一次,看着人事部派下来的通知,忽然灵光一闪,能不能,用自己知道的事情,向陈太源换个部长当当呢?

如果自己知道的事情有这点利用价值,不用用看是不是可惜了呢?

于是某一天,在陈太源出现在宠物店的时候,李丽祥向他摊牌了。

她大概不小心地说了,如果他不满足自己的要求,就把他跟小美的事情告诉集子,告诉媒体之类的话吧,从那天起,陈太源就再没有来过宠物店。

她知道陈太源顾忌了,自己或许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