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希望就此消失,远离人群,不管是活人还是机器人。我们要保留人类最后的,最纯粹的爱情标本……你听懂了吗?”
狗屁。
<h3>四</h3>
许多年之后,当人们觉得有必要回忆这场比赛的时候,将会想起那个乌云在头顶上翻滚着的清晨。(2)
我当时并不觉得可怕或者好笑,这只不过是斯芬克斯日常游戏的一部分。她喜欢把我发出的指令套进各种著名的句型模版,然后自言自语地操练。这句话的原始信息是:比赛暂停,休整期从今天清晨开始。
足足七天的休整期。按照事先约定,真人秀暂停,摄制组全体到附近的风景区度假。在此期间,岛上所有的活动都不会对外发布,相关档案封存——就跟那些文学奖的评选过程一样——到若干年后解密。我也不懂这样封存究竟有什么意义,但我还是给逼着签了保密协议。
七天足够创造一个新世界。但我什么也干不了,只能从早到晚盯着监视器。让我意外的是,先前做好的所有紧急预案,包括作家集体出逃怎么办,有人自杀怎么办,都没用上。好比到了野兽的冬眠期,整个秋天都一无所获的猎人们只能聚在山洞里开会,互相取暖。
队长右侧的羽毛耳钉上缀着一小块玻璃,从某些角度的镜头看,就好像TA右耳上挂着一把匕首。“没用的话就不要说了。”TA对着TA的蛋说,所有人的耳机里同时响起他们的母语。同时,TA一碰按钮,墙上投影出上一轮里柴郡猫拿到最高分的故事。“细读文本,这难道不是我们最擅长的事?”
上一轮的题目“美人鱼”由词库随机产生。柴郡猫那篇,开头就像是从安徒生童话里活生生截下来的:一片海滩上躺着一具美丽的身体,不知道是被哪个浪头卷过来的。凑近一看,拨开浓密的及臀长发,肌肉和骨骼的轮廓逐渐清晰——原来,柴郡猫写的美人鱼是个男人。
我们这才知道,这个故事发生在一个不知什么年代的母系社会,那时候的女人占据统治地位,全面实现无性生殖,发展出一整套严密的“这个世界不需要男人”的科学理论。男性只能退居世界的最边缘,变种成海底的美人鱼,比较有追求的那种就时刻等待机会,跟海底男巫讨价还价,甚至不惜失去优美动人的假声男高音,也要换取分开鱼尾接近人类——女人类——的机会。而岸上的女人们,其实也厌倦了衣橱里整排整排的男充气娃娃,她们想要看看真正的男人是什么样子。需求滋生产业,货真价实的男人——无论是从遥远的海外运来的,还是从海底捞上来的——都能在黑市上卖高价。
“这种设定倒是有点意思,”队长说,“像不像当年大禁酒时期的私酒贩?”
“哗众取宠。”中国作家的音量和语调总是不高不低,但听起来分量十足,“这种一百年前就过时的激进女权套路,竟然死灰复燃。”
“哗众取宠,可以这么说。但那只猫之所以能够‘哗众’,恰恰是因为它对于‘众’的研究非常深入。”
队长旋即一个转身。墙上的投影翻过一页,跳出一堆图表。“你们知不知道上一轮读者的性别和年龄构成?有没有想过这样激进的情节会让多少女人窃喜,让多少男人愤怒,而他们在阅读时肾上腺素会在瞬间达到什么水平?如果把样本扩大,近几年、近几月甚至近几天里,那篇故事里提到的所有关键词在各种媒介上的出现频率是不是有上升趋势?还有,哪些部分直接化用原来的童话,哪些地方又要来点反转,让读者在舒适区的转角里撞上一点意外——这里头的比例,到底怎么掌握才刚刚好?”
所有这些都是人工智能的强项。
“所以,柴郡猫写这个而不是写那个,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都是精密设计的结果。我们在很多句子里都闻到隐隐的熟悉的气味。比方说,弗吉尼亚·伍尔夫。”
名字在四面角落此起彼伏。安吉拉·卡特。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尤瑟纳尔。杜拉斯。我只能记住这么几个。在座的每位作家都在抢着报名字,好像不开口就是示弱,就让他们代表的某种文化丢了面子。
“这不是在作弊吗?”中国作家推推鼻梁上的眼镜。
“恰恰相反,柴郡猫是最不可能作弊的。几千年积累下来,故事的套路早就渗透到我们每个人的潜意识里。就好像做一锅菜,一不小心,不晓得哪种作料放多了,我们就会踩到线。机器人不会,他们通过精密的计算,可以把分量控制得刚刚好。他们跟预检台上的查重程序,完全能做到无缝对接。”
这倒也是。判断是否作弊的预检台不也是机器人么?我想,机器人是可以给机器人开后门的。
“那我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反正也没希望了,不如早点散伙。让比赛结果成为一个悬念,永远没有解开的机会。”说话的女人来自南半球。一旁的中国男人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不易觉察的冷笑。
“我们可以被毁灭,但是不可以被打败……”说到后半句时,队长自己也笑起来。
“海明威,《老人与海》。”斯芬克斯在我耳边念叨。
“其实也不必想得那么悲观,”队长换上一副终于要切入主题的庄严表情,“我们可以研究一下游戏规则。在比赛这个问题上,我们应该向电脑学习。”
有人开始痛心疾首。砸烂电脑拔掉插头就可以了嘛,写小说怎么能跟着机器学?这是媚俗是刻奇,连坎普都够不上,这是文学的沦丧。
一群人吵架,到最后一刻还能以优雅的姿态说双重否定句的,总是英国人。“在座各位,关于这个问题我并非持有任何倾向性意见。我只想提醒一下:我们,所有人,尤其是成名之前,难道不曾迎合,嗯,我是说,揣摩创意写作班的规则吗?难道我们不曾刻意模仿过那样的开头——‘1875年在梅尔顿莫布雷举办的异趣珍宝拍卖会上,我的曾祖父在他的朋友M的陪同下,拍得了尼克尔船长的阳具’,或者,‘一个没有手的男人上门来,把我家房子的照片卖给我’?”
“伊恩·麦克尤恩,《立体几何》。雷蒙德·卡佛,《取景框》。”斯芬克斯轻描淡写地炫着技。
“还有,别告诉我你们写小说的时候不渴望被改编成别的东西。别告诉我你们没有计算得这种奖和那种奖的几率。反正我承认,如果看不到这些可能性,我会焦虑。说到底,电脑本来就是在模仿人脑。它只是把我们所有的技术和渴望,所有我们曾经玩过的花招抄过的近道,统统联结在一起,然后放大,放大,再放大。”队长抬起眼睛凝视前方,深绿色瞳仁里既充实又空洞。我在斯芬克斯脸上,也常常能看到这样奇怪的眼神,就像一块突然裂开了几万道裂纹的玻璃。
我的脑袋就是这时候开始剧痛的,从头顶向脚底发散。比赛期间,这样的症状每天都会发作一两次,所以后面的事情我都懒得多操心。他们好像分了工,轮流讲述,互相学习,场面看起来就像是那种天晓得有没有用的戒酒互助组。他们甚至还拟出几十条攻略来,可我没兴趣细看。总得给以后解密的学者留点活儿干吧。事情发展到这里,真是越来越不好玩了。
第五天,下一轮读者上岛,沉寂了四天的东卵也热闹起来。当我看到他们居然也关起门来开会的时候,还以为监视器串了频道。
长期保安工作的经验,让我很容易在一群人里迅速找出最有领袖气质的那一个。别人说话的时候他沉默,别人说累了,他就缓缓站起身,劈头就是五个字:“你们都错了。”
“你们以为自己在做公正的评判吗?你们以为自己心跳加快、热泪盈眶的时候,真是在顺从着自己的意志吗?我们每个人,不过是一张无边无际的数据网上的一个,小小的终端。”
数据两个字一冒出来,我的神经痛又发作了。这套词儿就跟西卵队长讲的大同小异,只是情绪更激烈,语气更紧迫。“问题是这样很危险,你们懂吗,很危险。一个被机器写作统治的世界,很可能只能是把现成的故事型不断重组、巧妙搭配,我们会给一口一口地喂得舒舒服服,并且最终舒适地失去创造能力。”
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
“文学从来不是被作者单向推动的。作者的对岸是我们,我们是被海选出来的‘理想读者’啊,你们知道这份责任有多么重?如果我们完全凭直觉行事,被阅读惯性、被强大的算法推着走,视野里一旦出现陌生的东西就把眼睛遮起来,理解上一旦出现障碍就绕过去,那么,到最后,文学就会原地打转,创造力会渐渐枯竭……”
“那按你的意思,我们越是觉得这故事难看,就越得打高分吗?可是听说我们打的分数只占很小的部分啊。心跳呼吸肾上腺素,这些我们怎么控制得了呢?还有……我们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到底是谁?”
“相信我,一旦主观上给自己画好一道警戒线,一旦我们意识到要对自己的阅读惯性加以适度抵抗,那你的心跳呼吸肾上腺素,都会产生相应的变化。这变化到底有多大,不好说,但建立崭新的阅读标准,拯救人类文学——这样的事情难道不值得我们努力吗?至于我,我跟你们一样,我只是一名读者,我叫桑丘。”
“堂吉诃德虚构了自己,而桑丘是他忠实的读者,”斯芬克斯喃喃自语,“这话,是詹姆斯·伍德说的。”
这回的剧痛从脚底升起,直蹿头顶,行至半途却变作一股气流堵在胸腔里。气流企图从喉咙寻找出口,我只好拼命忍住,不让自己在疼痛中笑出声来。
我搞不明白,一场人与机器的作文比赛,怎么弄着弄着就成了作者跟读者之间的对峙。我更不明白的是,这两拨人热火朝天地折腾了一通,总算发觉大家都困在同一条战壕里,于是决定再努力一把——然而他们各自努力的方向,似乎是互相抵消的。
几乎在同时,西卵和东卵的监视器上回荡着两位领袖激昂的口号,像两个疯子在山谷里二重唱:“相信我我我,你们做得到到到。”
<h3>五</h3>
他们做到了。作家团险胜柴郡猫。从二十一世纪一〇年代中期开始算,人类在人机大战中第一次赢得胜利。据说最后一轮,从不显山露水的中国作家写了个奇幻故事,拿到了全场最高分。
没人说得清他们是怎么赢的。媒体发言谨慎,但好多机器人写的新闻稿都指出,记分规则不透明也不合理——后半程分值大大高于前半程,这一点以前从未有人提及,直到倒数第二轮,主办方才高调宣布。比赛终究是人类办的嘛,机器人写手悻悻地说。
我也不懂他们是怎么赢的。在亲眼见证过被媒体夸张成“文学创世纪”的七天之后,我甚至比别人更糊涂。西卵的队长和东卵的桑丘都觉得自己看透了规则,然而队长要作家们正着写,桑丘要读者代表们反着读,就好像在同一个大脑的指挥下,左手跟右手掰腕子,你说谁的力气更大一点?
不过,赢了毕竟是赢了。成败论英雄的故事型,到什么年代也不过时。最初的风言风语过去之后,一段佳话和一群明星应运而生。所有主办方,软件公司,诺亚奖组委会,酒店,真人秀制作公司,甚至还有博彩公司,都在欢呼做了笔好买卖。比赛还没结束,队长和桑丘的事迹已经在坊间悄悄流传。队长本来就是著名作家,桑丘却是暴得大名——尽管详细档案被封存,他的那套说辞,还是通过东卵的读者流传了出去。流传的版本支离破碎不成体系,但已经足够让好几个国际性阅读推广组织有意聘请桑丘出任代言人了。
然而谁也找不到桑丘。第六轮结束以后,他跟着大队人马离岛而去,而他先前留给主办方的几种通讯方式纷纷失灵。面对媒体和各种机构的追问,主办方只能尴尬地表示:看来桑丘先生生性低调,早就想好了要深藏功与名。
临近结束,我忙得不可开交。上岛的越来越少,离岛的越来越多,有时候斯芬克斯会在巡逻艇上望着笼罩在两座岛上的海雾,背诵几句中国古诗。中国的诗人好像都姓李,我没有细问是李白还是李商隐,我也不要求她翻译。我喜欢听那些带着棱角的神秘的发音,一旦它们有了意义,就会失去一些光泽。
西卵上的西亚女人和混血男人是分两条船走的。他们的表情差不多,回避任何与我对视的机会,就像是从一个窝窝囊囊的梦里醒过来,巴不得赶快甩手走人。爱情,无论是他们的鸦片还是翅膀,都不曾存在过。
我们的船从乳房出发,慢吞吞地驶往肚脐。最后一个离开的作家是队长——跟来的时候一样。船上只有TA一个人。阳光下,他的眼珠,一个比另一个更绿。
我把斯芬克斯打发到船舱里,自己跑到甲板上,站在队长身后。
“告诉我,你是不是机器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听起来平静一些,“别担心,把你送走以后,我就能顺利领到保安总监的薪水。我只求一切顺利完成,绝对没有揭穿你的动机。我只是好奇,你是怎么躲过所有身份检查的。”
队长没有转身,连肩膀都没有动。
“让你失望了,我不是。”TA的蛋形翻译机笨头笨脑地往外吐字,“你为什么觉得我是?”
“眼神……表情……我也说不清。反正你跟那些人,呃,那些作家不一样。你太冷静了。”
“也许因为我在写小说之前,一直是个软件工程师。哪怕是十年前当上全职作家之后,我也没有停止过人工智能的研究。当然,你们的材料上没有这些。作为一个电脑高手,改一种身份,换一套履历,抹去一点记忆,并不难。”
队长缓缓转过身。我第一次在TA直视我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点人类的情绪。
“别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干。我的好奇心比你要重得多。我迷恋所有能编故事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机器人。制造柴郡猫的那伙人,曾经是我的同事。”
我倒吸一口气:“所以你到底站哪一边?”
“我也不知道我站哪一边。我只能说,对于我在比赛中的表现,我问心无愧。但从本质上讲,我不喜欢这样的比赛,我觉得这是在故事的海洋里竭泽而渔。”
“听不懂。桑丘也是这些车轱辘话来回讲,一听我就头疼。”
“如果你真的好奇,倒是应该关心一下桑丘是怎么混过身份检查的。”
甲板突然晃动了两下,我抓住身旁的护栏。细节由远及近,在海雾中渐渐聚拢,拼成可疑的形状。
“可是……你甚至没见过他。”
“不需要见面。我只要看看他的言论,就能猜到他的身份。”
“等等,”我向队长又挪近了一步,“我不明白。如果他是机器人,那为什么要引导东卵的读者识破机器人写故事的招数……我是说,他为什么要帮着你们赢?”
“你终于说到了重点。这个问题也让我困惑了好几天。如果早知道他出的是这样的牌,我们这边也许就应该按原来的路子写?如果是这样,结局会怎样?是输得很惨,还是赢得更多,我想不清楚。不过,对于他的目的,我现在倒是有了一点新的想法。”
“你们这些作家就喜欢卖关子……”
“因为机器人比我们更早意识到,写作与阅读的共生关系有多么重要。被算法控制的阅读正在扼杀千姿百态的写作。通过建立新的阅读标准,也许能刺激出更有新意的作品。”
“可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
“因为当机器人的写作发展到如此高级的程度时,他们就不再满足于模仿我们的思维,编那些我们熟知的、大同小异的故事。简单地说,他们,嫌我们,落后了。”
“但是他们的写作能力,本身就是从我们,呃,从你们的写作中提炼出来的……”
“没错。虽然人工智能远比这更复杂,但你说的大体没有错。打个比方,我们提供原料,他们负责加工。很可能,他们预测自己的写作能力和文学视野即将进入一个更高级的阶段,但是问题来了——他们发现我们提供的原料越来越不新鲜,品种越来越萎缩……”
“所以他们发动这次比赛,就是为了订制新原料吗?”
“发动比赛的是人类,是赞助商,是资本。机器人只是利用这个机会而已。”
“看样子他们没什么好胜心。”
队长长叹一声,双手蒙住脸,原来平滑的脖子上好像突然长出了喉结,喉结痛苦地在脖子上滚动:“问题是到底什么才是胜利?我教作家们怎么向机器人靠拢,如何把现成的旧原料翻出讨人喜欢的新花样。回过头来想,这又有什么意思呢?赢一场比赛的同时究竟会输掉多少东西,这一点我们根本算不出来。”
“不过,反过来想,如果你们遂了机器人的心愿,他们是不是会如虎添翼……我是说,他们会不会发展到……”
“发展到我们完全无法控制的地步?这不是可能性的问题,是活生生的现实。”
“没想到桑丘看起来性格那么冲动,其实倒是老谋深算呢。”为了缓和气氛,我努力地开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当然是……我知道他的潜力有多大,我能辨认出他每一个想法的源头。”
“你是说……”
“某种程度上是我创造了他。最初的目的只是想创造一个更善解人意的秘书。早期的研发团队里,我是负责塑造他人格的。出于个人偏好,我在他身上注入了不少,呃,我自己的文学观。不过,在我离开那个团队时,这个项目只完成了一半,那时候他还只是一堆元件。”
“那……你怎么还认得出他?”
“因为他留下了我给他起的名字。顺便说一句,你猜我在那个研发团队里的代号叫什么?”
直到那一刻,我才发觉文学病菌已经潜伏进我体内,即将成为不治之症。因为在一阵剧痛中,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堂吉诃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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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自美国女诗人文森特·米莱最著名的作品《第一颗无花果》。本书脚注均为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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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显然脱胎于《百年孤独》的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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