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文学病人(1 / 2)

八部半 黄昱宁 8330 字 2024-02-18

<h3>一</h3>

两只结实的乳房扣在海平面上,一只比另一只更大一些。我的船从肚脐出发,驶往乳沟。

此时,我的船与两个岛正好构成一个等腰三角形。两条腰各长约一点二海里。正午能见度良好,不需要望远镜。清晨起雾时我也在这里巡视过。那时的乳房被或厚或薄的水汽塑造成不同形状的早点。东方的包子,或者西方的汉堡。

我只能想到这么粗糙的比喻。我既不是作家,也不是读者——我是说,不是他们那样的读者。他们坐我的巡逻艇分批抵达时,每个人都把眼前的海和岛与某个人某本书联系在一起。英国人说到史蒂文森的《金银岛》,说到大胡子鲁滨孙,而那些看起来更有城府的会装作不经意地提起威廉·戈尔丁,说小岛的“疏离和阴郁”就像是《蝇王》的故事可能会发生的地方。日本人有节奏地点着头说他们的作家名字里就有岛,他最好的小说叫《潮骚》。北欧人说如果这片海面上漂几块冰,那只有拉克斯内斯才能处理好,就像写《青鱼》那样。他们看我一脸茫然,顿时就生起气来。他们说看啊这就是地缘政治文化歧视,我们的人口少并不代表写得不好。他们矜持地看着同船的美国人挤在船头大呼小叫,从鼻子里哼出的气都带着斯堪的纳维亚的彻骨冷冽:“瞧他们一惊一乍的样子,就好像真的都把《白鲸》看完了似的。”

不过另一个美国人的说法倒是没人反对。一个是西卵,一个是东卵,他眯起眼睛说。我的女助手斯芬克斯提示我,那是《了不起的盖茨比》里写过的地方。盖茨比住在西卵,老是盯着东卵上的一盏绿灯发愣。

“我好像也看过那电影,可我只记得他们喝了很多酒。”

斯芬克斯在这些问题上总是反应很快。当然,这也许只是因为软件工程师为了配合我完成任务,又替她更新了某些设置。总之,这回执行任务,带她算是对了。渐渐地,西卵东卵的讲法在两边都流传开。没过一周,连斯芬克斯向我汇报的时候,都已经自动代换了那两个岛原来的名字。

作家在西卵。读者在东卵。

西卵是别墅区,就着连绵起伏的坡地而建,独门独院隐蔽在各种古怪的藤蔓植物中,不留心未必能找到门牌号。在整座岛上,这样的房子不超过五十栋。东卵的房子要高得多,主建筑群是三栋各十三层的高楼,围拢在一起构成半圆形,所有的窗户都能看见海面上的日升月落。它们属于同一家酒店,园区大门上顶着同样的招牌。两边我都去过,房间的调调都差不多,都是那种仿佛生下来就得了抑郁症的设计师的作品。白墙白窗帘白床单,一切隐藏的实用功能和装饰功能都在遥控器上,有些按钮可以召唤机器人管家、清洁工或者按摩师,另一些则能调动音响设备和LED电子屏,把整个房间变成凡·高的星空或者高更的塔希提岛。

“剃刀风,比极简更极简。”斯芬克斯清晰地吐出注解。

“剃刀——?”

斯芬克斯没等我说完,已经开始背诵奥卡姆剃刀的名词解释。不管剃刀到底意味着什么,西卵和东卵上这些房子反正是全世界的新锐样板。上个月,最先上岛的真人秀总导演一钻进别墅就不想出来,摇头晃脑地数着房间里可以有多少个好机位。陪着他参观的酒店经理眯缝着眼睛,视线越过总导演望向远方。

“上帝说有光就有光。住在这里,哪怕只有一天,都会觉得自己是上帝。你看这光线的变幻,跟空间的关系……”

“十八位作家要当整整一个月的上帝……还有对岸那些人,一百八十个流动名额,每人住三天,一共十轮。也就是说,莅临贵酒店的首批上帝,将有一千八百十八位。”

我在想他们不是来比赛的吗,如果输了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上帝。

导演和经理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地勾勒蓝图:文学史上的一大步,人工智能史上的一大步,视频真人秀史上的一大步,一共三大步。两座岛上的未来系超星级酒店在即将开张之前免费提供全程直播赛场,全世界最好的小说家联手阻击机器人,捍卫人类在文学世界里的最后的尊严……我隔着一米远看他们的唾沫星子在空中交汇。在房间里悄然变化的光线模式中,飞沫抛出弧线,闪着油亮的颜色,分明是一道彩虹。

恍惚间彩虹转了九十度,向我飞来。我本能地往后退半步。

“安保和后勤工作就要靠你啦,我们都知道你有的是经验。比赛时间一个半月,加上作家和读者上岛离岛的时间,前前后后怎么也得有两个多月吧。资金问题你不用担心,我们有的是赞助商。可以给你配备最先进的电脑监控系统,还有斯芬克斯那样的机器人。他们很管用,长相也过得去。”

这一点真的很重要。否则我可没法保证这两个多月我不会发疯。

“我以前负责的大型活动的安保工作,跟这次并不是一回事……我是说,文学,这好像是一个很古老很奇怪的词儿了。我不太明白我将要面对怎样一群人。”这是大实话。对于文学,我的所有知识都停留在三十年前的高中课本里。

“你不用明白他们。他们自己都不见得明白自己。放心。依我看,他们能干出什么来呢,也就是看书写字而已,嗯,也许有点不必要的多愁善感……”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我看到经理的目光开始闪烁,最后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再说了,这回的比赛强度也不小,他们没空捅娄子。一只柴郡猫就够他们受的了。”

柴郡猫,按照斯芬克斯的说法,也许是文学史上最有气质的猫。在那部大人也未必能看懂的童话里,它总是微笑着飘来飘去,露出大部分牙齿和一小部分牙龈。现在它成了一种时髦的人工智能程序的名字,这种程序专攻文学。其实也不是针对所有文学,斯芬克斯说。她的意思是,文学的其他阵地基本上早就沦陷了。十年前非虚构领域——比如新闻报道——就开始大量雇佣机器人,近三年的普利策奖好像都发给了人工智能团队。至于诗歌,虽然没有出现什么标志性事件,但是人们已经习惯在嘴上或者个人主页上悬挂闪闪发光的电子诗,就像漂亮得可疑的水晶珠链。

我听斯芬克斯描述过诗歌软件的机理,越听越糊涂,只能把它想象成类似于蚯蚓的东西,在泥泞的词库里钻来钻去。蚯蚓不知疲倦,词库无边无际。泥土还是泥土,并没有变成别的东西,但是它们的结构被随机扭转,质地被任意揉搓。松过的土看起来总是格外肥沃一点吧,我想。

小说当然是另一种东西。至少那些跟着我登上西卵的小说家们是这么说的。他们甚至不愿意承认这是一场比赛。他们说这是度假,是文学节,只不过应赞助商要求顺便写点故事而已。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免提到那只看不见的猫。他们写下的所有的故事都会和猫写的故事混在一起。故事上不会有标记,不会让你一眼看出是人写的还是猫写的。

盲审,斯芬克斯意味深长地说。机器人在希望你看出“意味深长”的时候,脸上的人造肌肉总是特别用力。

直到今天。直到比赛前最后一位作家被我的巡逻艇护送到西卵,我才闻到了一丝不太自然的气味。准确地说是那人衣领上散发的青咖喱和龙舌兰酒混合的气味。然而那个人分明长着一张欧洲脸。看不出年纪,甚至看不出性别。我盯着TA嘴唇上金黄色的绒毛和平滑的没有喉结的脖子,迟迟不敢称呼先生或女士。大部分时间,TA都用唇语对着一只带摄像头的机器说话,然后机器发出我选择收听的语言。

“其实此人会好几种外语,但不管说哪种都是政治不正确。”甲板上,斯芬克斯小声告诉我。

“是男是女?哪里来的?”我压低了嗓门追问。

“性别不详,拒绝公布年龄,但实际上应该已经有四十二岁。能肯定的是属于LGBT,少数性向群体。无国界作家。反正资料是这么说的。”

我没好意思追问什么叫无国界作家,这里又不是需要故事来救死扶伤的战场。我转过身,凑到那人身边,冲着那只蛋形翻译机大声说:“您感觉如何?我们,我是说我们人类,获胜没问题吧?”

阳光下我看到TA的眼珠,一只比另一只更绿。

“我来这里,”蛋发出没有表情的声音,“是来见证一场荒唐的游戏。”

<h3>二</h3>

用蛋说话的作家一到西卵就被一致推举为队长。斯芬克斯向我通报时我一点也没惊讶。除了超越性别和国界的人,他们还能买谁的账呢?

“我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更像你们,而不是我们。”我一边说一边观察斯芬克斯的表情。

斯芬克斯没有表情。她不知道怎么接口的时候就会毅然把话题引到别处去。“其实,他们推举此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去年的诺奖得主,就是TA。”

自从有了斯芬克斯这么个助手以后,我开始学会对任何事情都不急于表态。果然,在停顿三秒钟之后,斯芬克斯的嘴角呈现标准弧形:“我说的诺奖,不是你以为的那个诺奖。我说的是诺亚奖。”

然后是信息和数据的集束轰炸。斯芬克斯列举了一大堆理由,论证如今诺贝尔文学奖的影响力日益衰落,有其历史必然性。十八个老眼昏花的瑞典人凭什么决定全世界的人最应该读什么?凭什么,斯芬克斯忽闪着人造睫毛,笑盈盈地问我。面对柴郡猫下的战书,瑞典文学院只不过缓缓地耸了耸肩,发布了一则不痛不痒的声明:“我们拒绝参与,并不是缺乏必胜的信心,而是拒绝被绑在炫目的圣坛上,成为商业的祭品——哪怕以文学的名义。”

实际上,即便他们欣然参与,赞助商也未必对他们有兴趣。诺亚奖自从十八年前的创办之日起,就把枪口对准诺贝尔。他们的靶子上仿佛绑着一张须发皆白、沟壑纵横的老脸,不消几发子弹,嵌在皱纹里的纯粹、权威和严肃,就给打得七零八落。那些本来很难进入诺贝尔视野的作家(政治不够正确,作品不够广阔,资历不够深厚,文字不够艰涩)脸上绷着满不在乎的表情,暗地里却在加快脚步,排队领号上船。“诺亚的口号是,”斯芬克斯一字一顿地背诵,“拯救一个故事,就是拯救整个世界。”

无论从哪个角度衡量,诺亚这一拨都要比诺贝尔那一拨更适合上真人秀——至少前者的平均年龄要比后者小十几岁。他们机敏地在别墅房间里寻找摄像头,挺胸收腹地从某个机位前飘过,却刻意不往那个方向瞥一眼。十八栋别墅,十八位来自世界各地的著名作家,十八届诺亚奖得主。诸如此类的广告词黑体加粗,在视频网站上滚动播出。紧接着,总会有一个肥胖的问号由淡转浓,占满整个屏幕。最终,问号幻化成柴郡猫的形象——据说取自《爱丽丝漫游奇境》在1865年初版时的插图。

每当看到那只猫在屏幕上出现,不等它展开微笑,我就会扭过头去。指挥室里有的是实时拍摄的画面需要我监控,墙上的几百块屏幕让两座岛上的角角落落都一览无遗。监视东卵的那几排屏幕上明显热闹许多,各种皮肤与头发凑成完整的调色板。东卵的读者是在全球范围内海选出来的,斯芬克斯说遴选范围之广、操作程序之复杂,也是创了一个什么记录的。“理论上,”斯芬克斯说,“他们可以完美地代表当今世界所有读者的口味和意愿,嗯,我是说,水准以上的读者。”

这些读者明显还沉浸在从海选脱颖而出的兴奋中。比赛尚未开始,东卵的露天派对就开了三场。我打发机器人上岛清理派对之后留下的残渣、呕吐物和碎酒瓶,他们顺手扑灭了一团没人理会的篝火,架起一个醉倒在沙滩上的栗色头发的小伙子,送进酒店房间。第二天,小伙子被遣送下岛,第三天替补的东南亚姑娘就来了。一切都进行得悄无声息。

“创举,这才是创举,”总导演的手在空中挥舞,半个屁股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你想想,几十年前那些下棋的打牌的,只能对着一台电脑使劲,这有什么好看的?看看我们的格局,大海,岛屿,隔岸相望。人与人的对峙,人与机器的对峙。你没有感觉到美学冲击力吗?你没有感觉到科技那令人窒息的力量吗?”

我没有什么感觉。作为安保总监,我听到窒息两个字,就下意识地扫一眼监控画面,寻找两座岛上任何细微的失控迹象。楼上机房正在做赛前最后一次调试,隔着楼板我听到被封闭空间放大的咝咝声,节奏清晰,就好像楼上有七八条蛇在同时叹气。

第一轮比赛产生的三十六个命题故事,一半来自西卵的作家,一半来自柴郡猫。按照规则,人类作家的电脑上卸掉了所有写作软件,他们在产量上完全不可能跟柴郡猫相比,后者在一天里拿出一百八十个故事也没有任何难度。三十六个故事被打乱顺序、隐去标签,在传送到东卵前首先要经过楼上的机房,那些发出蛇的叹息的机器有一个冰凉的、飘着消毒药水气味的名字:故事预检台。

预检台有两项功能。首先是与人类故事库里所有的数据迅速比对,鉴定是否存在剽窃行为。是整体抄袭,还是情节雷同,或者仅仅是合理借鉴,那部机器都会在十分钟内给出鉴定报告,创意指数低于六成的自然淘汰。另一项功能更玄乎:一个个字喂进去,仿佛经过一头奶牛或者一台绞肉机,实现从草到奶或者从肉到肉糜的转变。比如你写一个动物园,这台机器上的屏幕会呈现河马张开大嘴缺了好几颗牙齿的画面,音箱里发出狮子打呼噜的声音,整个机房里都会散发大象和干草的气味。当然,这种设备提供的转化还比较简单粗暴,但已经足够给每个故事测算出改编指数,计入最终的评选结果。

据说这些故事的改编指数还会被同时发往岛外的分会场,有一大堆视频及游戏制片商正穿戴着虚拟现实装备,享受精致的“故事的按摩”,顺便从中物色下一个融资项目。谢天谢地,还好有个分会场,所以这伙人不用挤到两座岛上来,否则我的安保压力至少翻个倍。

一个总导演就够了,我对斯芬克斯说。我没法想象几十个甚至几百个那样的人整天对着蓝天大海念他们那些乏味的台词。他们提到的钱以亿为单位,他们会笑着笑着笑出眼泪,像牧师布道那样庄严地告诉你故事才是人类的第一生产力。

在岛上巡视的时候,我越来越不愿意靠近机房。为了拉高改编指数,不管是人还是猫都在努力把故事写得更刺激更尖锐,更容易转化。由屏幕反射到墙面上的硝烟和血光,那种奇怪的让你的心脏早搏的声音和气味,哪怕在机器休息时都仿佛在房间里回荡。不过,经过预检台之后,首轮真正淘汰的故事其实只有一个——据说是情节雷同过多——其余的三十五个都顺利过关,被输送到东卵。

按照规则,东卵的读者必须直接面对那些已经被自动翻译成各种语言的文本,他们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读的故事在预检台上拿了几分。他们更不知道的是,没人会把他们认认真真打的分当回事。打分只是个幌子,真正决定性的数据来自组委会发给他们的帽子、眼镜、项链和手环。

监场的机器人尽忠职守,只要看到有谁的装备戴歪了就立刻冲上去。一个故事究竟能达到怎样的效果,最后取决于从这些装备输出的数据和图像。心跳和血压变化,大脑特定功能区域的扫描,还有什么泪腺和肾上腺的分泌情况。在这里,一百八十位读者就是一百八十个病人。文学病人。

文学病人的症状与作品的指标一一对应。从他们皮肤上掠过的每一阵燥热和微寒,每一个笑点和泪点,每一次走神再回来的时间,都决定了故事的生与死。

<h3>三</h3>

十天之后的直播间。导播在西卵的作家、东卵的读者和一大堆广告之间来回切换。代表人和猫的两根光柱此起彼伏。在你快要彻底失去耐心的时候,光柱终于停下来。我懒懒地往屏幕上瞥一眼,两根柱子之间的差距最多只有一厘米。

这已经是第四轮。赢的还是猫。三比一。

一厘米的差距只是让节目看起来更刺激。双方的总分并未公布,斯芬克斯说其实作家团输得有点惨,传说他们惟一拿下的第二轮,也是统计故意放水的结果。

这可怎么收场呢?我的喃喃自语轻得几乎自己都听不见。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怎么收场,我的软件没有设置预测功能。”斯芬克斯一板一眼地回答。

三小时之后,西卵发生了第一次安全危机。监控器突然响起一个女声:“我的蜡烛两头燃烧/它无法照亮整个晚上/但我的仇人我的友人啊/瞧它放出多美的光芒。”(1)

我熟悉这首诗。这是不知道哪个欠揍的文艺青年给警报器设置的音频,夜晚模式。白天应该是另一首。一阵慌乱中,我从安装在西卵海边的摄像头上看到一个灰色的人影在沙滩上移动,步态踉跄,但总的方向是往正对着东卵的方向跑。

十分钟后,那团灰影就瘫倒在沙滩上。我在健身房里练就的臂力对得起保安总监的薪水,他只挣扎了两下就放弃了。我其实可以让机器人干这些事,但此人毕竟是闻名世界的作家。他在行将崩溃的时候,值得被一个活人安抚。在挣扎中,他手里原本握着的东西都散落在沙滩上。救生圈。空酒瓶。我不用四下打量,也知道在不远处,真人秀摄制组正在用长焦镜头捕捉他脸上的表情。

“听着,您不用担心。您压力太大,回去睡一觉什么都好了。非比赛日是录播,主办方会要求摄制组在后期剪接中淡化您现在的表现。”我俯下身,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

“淡——化,什么叫淡化,为什么要淡化,”他喃喃低语,随即拔高调门,好像生怕这段录不进去,“我要游到对岸去。我要看看那些人到底他妈的会不会读小说。这种事得有人教。活人,我是说活着的人。”

从他骂人的腔调就知道这是个美国人,至少一个礼拜没有剃的腮帮子上冒着参差不齐的硬胡茬。说到“有人教”的时候,他朝对岸挥了挥拳头。后来斯芬克斯告诉我,美国作家历来有打架斗殴的传统。“这大概是一种亚文化,”她若有所思地说,“比如诺曼·梅勒,比如海明威。”

我没有使用多余的动作,只用手肘抵住他的肩膀,让他没法乱动。一大团云正好裹住月亮,沙滩跟着一暗,我看不清他脸上闪动的是不是泪光。

“时代变了你懂吗时代变了……你猜猜那个谁,那个谁是怎么写《百年孤独》的?你不知道他给人退了好几次稿吧?那时候是手写的,是寄的,差点寄丢了你知不知道?你猜他那会儿慌不慌?”

“慌。”

“可是他那种慌,和我们现在的慌,是不是一回事?”

“我不知道。”

“我他妈知道。他关起门来写,他闭上眼睛寄,他知道老子就是牛逼,他自己跟自己说总有一天他们得承认我牛逼。我们不行,我们写他妈每一个字都得想着谁在读,谁没在读,我们他妈按一个按钮就传过去了。他们说了算,机器说了算,大数据说了算。”

最后几个字含混不清,很快就淹没在一大串粗话里。真人秀视频上,如果不给剪掉,这些字都会变成此起彼伏的哔哔哔。

然而这只是开始。监控器里的西卵别墅区,开头那几天里那种世界大同的欢乐气氛,荡然无存。对于园区里不时冒出的纠纷,斯芬克斯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她只是不停地提醒我,要注意那些来自敌对民族或者宗教的作家,尽量采取点措施不要让他们待在一起。

“他们不至于这么幼稚吧……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而且,不是都说文学要超越政治吗?”

“赢的时候什么都能超越,输了就什么历史问题都想起来了。你们,难道不是向来如此吗?”说完这些话,斯芬克斯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阳光下,她的皮肤好得惊人。我想,如果我们不会出汗,不会在强光照射下发黑、衰老,那我们也能这么美。

总有一天,我想,我会被这个美丽的女机器人面无表情地杀掉。想到这里,一阵诡异的轻松感弥漫全身。

然而,就连斯芬克斯也没有计算到,敌对情绪也可以转换成另一种关系。

五十岁的女人祖祖辈辈都出生在西亚,而三十八岁的男人是西欧和北美的混血儿——最年轻的诺亚奖得主。他们所属的国家民族宗教甚至以往的言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电脑给他们计算的潜在仇恨指数大大超过了警戒线。我在海滩的礁石边拦住他们时,他们正在试着趁没人注意时钻进补给艇的底舱。

“你们这些作家一到晚上就要发疯……这是要秘密决斗吗?”

“我们是想悄悄离开。”男的说。

“为什么?”

“我们要私奔。你看跟你解释你也不会懂。多么古典的语词!”

接下来我至少听了十分钟演讲。周围的一切都像在假模假式地替他们烘托气氛:星星钉在天上连成一个残缺的问号,身后的海水和着精准的节奏,在礁石上一声声拍成碎浪。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让他们看透输赢窥破生死,砰,摆脱历史的枷锁,砰,跨越世俗的鸿沟,砰砰,他们终于领悟了此行真正的目的,砰砰砰。

此行真正的目的,是爱情。女人的额头上闪着象牙色的弧光。爱情是堕落也是飞翔,我们是对方的鸦片或者翅膀。爱情就是我们最好的作品啊,或者说有了爱情还需要什么作品呢?

依我看,爱情大概是那种类似于除尘抛光机的东西,把她的绕口令打磨成了一枚光滑的水晶球,顺着滚过来再倒着滚过去。

“对不起。我奉命保证你们的安全,也要保证你们不能擅自离开。我得提醒你们,上岛之前你们是签过合同的。”

男人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顾着继续演讲。“我说得通俗一点,爱情本来就是文学的产物。要不然,你想想,我们人类需要吃饭,需要生育,需要交配,但我们为什么需要谈恋爱?爱情不是必需品,它是一种信仰,是文学家凭空创造的奢侈品。从朱丽叶的阳台、林黛玉的手帕到安娜·卡列尼娜的铁轨,再到……算了,说多了你也不懂。”

“然后呢?”

“然后我们大老远跑到这座岛上,看到了什么?看到文学是多么虚妄多么脆弱,它不过是一堆毫无感情的数据的镜像……抱歉,我又说深了。”

“您就直说吧,作家先生。我把你们送回去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办。”

“我们的私奔是为了拯救爱情,本质上也是拯救文学。这就像是一场实验,它的伟大意义也许要很多年以后才能显露出来。选在中途离开,是因为这样会给全世界带来更大的震撼。”

“这倒是。至少会震掉我的工作,我这份差事迟早会给机器人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