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千里走单骑(1 / 2)

八部半 黄昱宁 6896 字 2024-02-18

<h3>一</h3>

我把脸贴在滤光玻璃上,感觉一阵由远及近、由弱到强的震颤。向晚,照例是低空景象层次最分明也最暧昧的时段——这两者并不矛盾。此时,你看什么都容易产生幻觉。或许那些写歌词的家伙也喜欢在傍晚开工,所以他们会把窗外那些飞行在空中并且依照某种规则排列的玩意比喻成风筝或者彩虹。见鬼,我有多久没有见过真正的风筝或者彩虹了?

它们其实连飞行也谈不上,路线和方向都不是它们自己说了算。它们被各种频段的无线电波牵引着、调戏着,从早忙到晚。我们管最小的那种无人机叫“蚊子”(被真正的蚊子咬到的几率倒是越来越小),骗得了眼睛却骗不了耳朵。反正我们知道它们一直都环绕在身边,侦测各种有用的或者没用的数据。据说二十年前全世界都在欢呼大数据时代来临,现在他们又宣布进入了“超数据时代”——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天气预报确实更准了,但我们也越来越不需要出门了。

我们不需要出门,至少得部分归功于那种比“蚊子”大几百倍的玩意:鸽子。作为第三代精确投递无人机,鸽子在把我们从网上买下的各种东西运到公寓或者别墅的门口时,真的会支棱起一对白色的翅膀——就算它是翅膀好了。鸽子肚子里的什么装置会感应到我家的门铃,有的放一段音乐,有的来点儿鸟叫虫鸣什么的,听起来特别环保的那种。

环保真是个好词儿。不管从政治家还是从电影明星嘴里念出来,都立刻染上了一层类似于苏打水加朗姆酒再加一丁点儿香草精的醉意,或者说,调性。尤其是,当你走到窗口,隔着玻璃看到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没有交错的人影挡住视线,天空和草地的色彩饱和度高得失真——那点醉意足以马上转化成多巴胺,让你获得一次类似于性高潮的体验。有时候盯着看久了,我会怀疑窗外只不过是另一块超大屏幕,放映员偷懒,总是重复播放同一段视频。

“二十年前,”专家在自家起居室里录下的视频中侃侃而谈,“我们在地球命运的十字路口上做出了义无反顾的抉择,现在这个美丽新世界已经可以向我们证明:我们共同的决定是正确的。”

不管怎么说,这个“共同决定”里没有我的份。二十年前,我三岁,正是医生刚刚从我的血液里发现异象的时候。十万分之一的概率。这病倒也不致命,只是紫外线穿透我皮肤的时候,身上会应激性地起一层硬皮。只要尽量不在白天外出,并且让医生定期根据我的血样调整用药策略——大部分时间我甚至不需要用药——我就可以安安静静地活到世界平均预期寿命(去年是九十二岁)。我的社区医生甚至很认真地在虚拟诊疗室里跟我讲,我这样的体质,很可能代表着人类未来基因突变的方向。

“既然二十年前我们发现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能解决人类大部分问题,既然我们每天都可以在家里过日子,我们的身体当然也会跟着我们的需要变化。当然啦,”他的唾沫星子在我客厅的投影仪上逼真地弹跳着,“这是一个缓慢的过程,但总有一些基因是先知先觉的,比如你的。”

每周一次,我把采集好血样的试剂盒装在密封冰袋里,送到血样分析站——家用简易设备对付不了十万分之一的概率。检测只需要一个小时。数据会送到那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医生的电脑上,也抄送我一份——投影上会爆开一大朵烟花,绿色的安全,橙色的危险。

这个礼拜的新鲜血样刚刚在十分钟前采集完毕。“让鸽子送血样没问题,”我的医生一直这么告诉我,“而且,再过一段时间,等血站完成技术更新以后,我们就会给你换一种更先进的试剂盒,能在你家里完成初步筛查,数据传送到站点以后精密比对,连递送都免了。”

就跟这世上别的事情一样,一切都在按照公益宣传片里的口号运转:足不出户,收放自如。不过这回我突然想破一破规矩。把我的一部分身体,跟生活垃圾一起放在门口的传送带,再装进鸽子的肚子里——我总觉得这画面里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的手指滑过遥控器上的一排键,墙上亮成一片。工作区生活区娱乐区社交区都跳出3D小人等着听我的指令。绿灯提示我,有一个巴黎的家居历史博览会需要在十天里参观完毕,看完得整理一份报告汇入项目资料包,还得写一份快评挂在公共告示牌上。如果我穿戴上全套的虚拟设备,就可以随时走进一个逼真的梦里。我的脚立刻就能踩上戴高乐机场的大厅,鼻腔里充盈鹅肝酱和薰衣草香水的气味——尽管如今真正的机场里并没有那么多店铺,需要长途飞行的人也已经少得可怜,但在虚拟世界里,你感受到的机场气氛跟二十年前并没有什么两样。

要抵挡虚拟墙的诱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还是按了个暂缓键。生活区的左上方有一个快捷键,那是我上回翻了十几层网页才找到的。它仿佛埋在整个世界的后院里,一点开,屏幕上就扬起一团灰雾。

真人快递,一个据说已经被时代淘汰,实际上却还在苟延残喘的行业。这个名叫“千里走单骑”的快递公司跟几家二手书店挤在一起,占据一条虚拟古董街的拐角。到底是古董行业,连服务器都格外慢。点击,下单,每个动作都拖长两拍。屏幕上马铃和马蹄响作一片,马鞍上浮起一行字:白驹过隙,一日千里。高山流水,伯牙子期。

对着这句半吊子文言,我一个人笑成了一个球。等球变回一张弓的时候,马鞍上又多了一行小字:静候一小时,门口遇新知。

<h3>二</h3>

出现在门口的并不是半吊子古代人。我在虚拟墙社交区上碰到的全是那种画风鲜明、指望你看一眼就能记住的人,所以眼前突然冒出一个你总结不出任何特点的活人,我反而打了个激灵。第二眼,他的脖子在我的视野中凸出来,略长略细,转动灵活,像是被一条看不见的线隐隐牵动。相应地,在整幅画面中,眼窝那边凹下去一块,有好看但过时的双眼皮。马铃和马蹄声还在响个不停,但他既没有骑马,也没有坐无人驾驶电动车。那些声音来自一辆摩托,这是我眼前的画面中惟一称得上古董的东西——至少是仿古。

我说你进来,东西要紧我得交代两句。智能手表上有遥控报警器,我身体受到的任何攻击都会让整个屋子产生类似于横遭空袭的动静,所以我没什么好害怕的。他眼睛一亮,诧异地咕哝了一句什么,但还是跟着我进了客厅。

仅仅在五年前,真人快递还相当普遍——更准确地说,是达到了历史巅峰。那时候,绝大部分行业都已经完成或者即将完成在家办公的基础建设。城市里的大街上,除了机器人以外,一度好像只有快递员在四处游荡。他们反扣着棒球帽,耳机里循环播放雷鬼乐,走长途的开着带遮阳篷的电动龟壳车,跑短途的只要穿上气垫滑板鞋,最高时速就能达到三十公里。那种鞋很容易让你想到风火轮,所以他们有个共同的绰号叫“哪吒”。那时候,你从窗户望出去,视线至少是有焦点的——在蓝天白云绿树长街构成的画框中,你可以目送着一群哪吒渐渐消失在地平线。

在“蛰居文化”已经牢牢占据统治地位的世界里,哪吒们是异数。躲在家里晒太阳灯的时尚人士说哪吒的装束纯粹拷贝二十世纪末的街头风,顶多算“一种粗鄙的复古”。经济学家分析,哪吒是当时仅存的劳动密集产业,随着无人机的普及和人力价格的进一步提升,这种逆潮流而行的工作必然会被加速淘汰。交通部长说,在路面上其他车辆均为无人驾驶的情况下,哪吒们每天穿行在大街小巷,是造成近期交通秩序紊乱的主要原因,嗯,之一。社会学家字斟句酌地说,我们既然已经发现,人与人之间的接触、争吵甚至相爱,是导致环境恶化、生灵涂炭、瘟疫流传、误解频发、战争不断的根源,既然我们已经在其他方面解决了这个根源,为什么还要单单留下这道缝隙呢?说到这里,专家照例会稍稍停顿,等着观众在线提问。“您问,相爱难道不是好事吗?嗯,这是一个好问题。相爱当然是好事,但真实的相爱也带来真实的磨损……所以,我们为什么不把这些磨损留在虚拟世界里呢?就好比,如果只是做一个梦,你就永远都有醒来的机会,呃,扯远了……”

最后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医学家。尽管当时外科手术的大部分工作已经由机械臂代劳,但那些在电脑上写诊断结论的医生还是有绝对的权威。他们说,有证据表明,一个连续工作两年以上的哪吒,有几项身体指标低于常人,患病几率则相应提高。医学专家只能提供结论,却无法拿出完整的因果逻辑链,谣言便立刻找到了温床。室外的空气污染问题早就解决了,哪吒的病从何而来?一群被诅咒的人和一种被诅咒的生活方式——谣言虽然不够科学,却完美地解释了科学无法解释的道理,也完美地跟上了时代步伐。

五年一过,连“哪吒”这个词,都被完美地忘记了。

他盯着我的血。在壁灯的映照下,试管的深红中渗出一抹幽蓝。“你的血和我的血真的有那么不一样?”他皱了皱眉,“看不出来啊。”

“能让你看出来我还用麻烦医院?”我把试管推进冰袋里,压紧,封好口,递过去。他有点慌,手忙不迭地伸过来。我的右手擦过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握住他的手腕。冰袋差点掉到地上,他的左手赶紧在下面托住它。

直到他出门之后,我才从虎口上残留的酸麻,感觉到那一握我用了多大的力气。当时我什么都来不及感觉,只想赶快打消笨拙的动作带来的尴尬,脸上飞快地挤出笑容来。“小心点儿,砸下去就是一地的血。这可是真的血,不像网络游戏,一刀下去溅满一屏幕,其实什么也没有。”

他也尴尬地笑笑,被我握住的手臂却纹丝没动,等到我自己回过神来才将他松开。“你是怎么把我,呃,把我们公司给找出来的?我们收费是鸽子的两倍,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在签收机上重重地按下指纹,确认付款。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好几年了,这个房间第一次空旷到需要增加一个活人的气息——这个念头既然无法压抑,那就不要压抑。然而,如果非要顺着想下去,非要追问一个为什么,我就是在自找麻烦了。

“我还没问该怎么称呼你呢。”

“叫我赤兔。千里走单骑嘛。你一定是先知道了这个故事,才会想到找我们公司的吧?”

“哦,好名字。听起来像是——转世的哪吒?”我一边说一边觉得自己牵强得可笑。

“谢谢。现在的人,记性像你这样好的,不多了。”

门在我身后轻轻关上。我揉着右手虎口,把脸凑到虚拟墙跟前,通过人像识别系统激活屏幕。全套可穿戴设备一上身,我就像一个快要在盛夏里热死的人,被迎面打来的一个浪头,卷进了海水里。舒适和恐惧同时袭来,同样难以抗拒。

我打开去巴黎的虚拟行程表,一阵粉红的樱花雨飘下来,最大的那朵花瓣弹出对话框:“工作之余,您想顺便在行程中安排一场艳遇吗?”

我茫然地点了一个是,樱花雨顿时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选项。邂逅有无数种方式,对象有无数种可能(你甚至可以选一个还是几个,男人、女人或是中性人),进展有无数个岔道。你选了一个大项,就会洒下一大堆小项。只要你愿意,你的爱人双眼之间有多少距离,爱穿什么牌子的内裤,抽雪茄吐出的烟圈是否正好钻进你的乳沟——一切细节都可以调整到让你满意为止。

打到第八个勾以后,我失去了耐心,后面全选了“默认”或者“随机”。我总是这样。波澜壮阔的可能性总是先把巨大的幸福感推给我,再从它的核心生出虚妄来。随着进入这个世界的次数越来越多,两者转化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

我羡慕那些能够沉溺于其中的人——他们是大多数。对于虚构的成瘾性是他们生活质量的保证。有了这样的天分,他们的时间就像细胞分裂一样不断延伸,被拉长到无限,至少感觉上是这样。人类只用了二十年时间,就让婚姻变得可有可无,让生育率降到了对自然资源不再构成威胁的水平,这八成得归功于这种天分。虽然社会学家仍然鼓励人们通过网恋和虚拟性生活磨合到“完美状态”,然后正式同居、结婚、生育,但越来越少的年轻人愿意搬到一起住——想要孩子的时候,女人们宁愿一边制作远程试管婴儿,一边网购机器人保姆。每一个活人都是一个卑微的、必将一天天褪尽光泽的点,而你背转身去,就是一大片望不到边的海,你还能怎么选?

然而今天我比以往烦躁一百倍。几乎每次稍稍进入角色,虎口就一阵酸麻。天知道那是不是我的幻觉,反正它时不时地要把我从虚拟时空中拽出来。可穿戴设备应该也检测到了我的各项体征都不够平稳,游戏里不时地冒出几个小花样来逗我开心,比如候机室的墙面突然变成了我最喜欢的天蓝色。3D水草从墙面上伸出来,拂过我的脖子和胸口,耳机里响起低沉的男中音,每一个音节都像章鱼触角上的吸盘一样,凉丝丝,黏糊糊,仿佛要从我身上抽走什么。

“呼吸,放松,有我在,跟我来。”

男中音的呼吸把我的呼吸包裹起来,强迫它们保持同样的节奏。我没有抵抗。在如今的日常生活中,你很少有机会感受到自己的性别——就算有机会,也不过是沿用这样粗糙而陈旧的方式。一百年前的男人,在女人面前就是这样呼吸的。粗声大气,不由分说,随意挥洒过剩的荷尔蒙。理论上,我应该早就习惯了。不知道为什么,设计虚拟现实游戏的人,在这一点上总是很潦草,选项的设置总是缺少更细腻的想象力。他们难道没有发觉,我们的身体,已经越来越趋于中性?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差别,已经越来越难以分辨清晰?

男中音属于副机长。我一上飞机就在他的“你好”中辨认出了他的声音。他的身高体重和鼻梁弧度全都经过精密计算,是系统根据我的选择定制的。即便在虚拟世界里,每个虚拟人也都有他独一无二的基因序列,不可能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副机长。我呆呆地凝视着他。我挑不出他的缺点,但我的视线却穿透他完美的面孔,不知该落向何处。飞机还没降落,副机长还没要到我的名片,我就按了退出键。下一步的设计本来应该是他把我按在机舱过道的墙壁上——没来得及见识二十年前流行过的“壁咚”改良版,我还真有点惋惜。

几乎同时,屏幕中心升起一朵烟花,绿色的。社区医生那仿佛始终含着一口浓痰的声音从天花板上的环绕扬声器中传来:“祝贺你,指标正常。下周你就会拿到新的试剂盒,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h3>三</h3>

可我并没有越来越好。我是说,我本来可以越来越好,却主动绕开了那条通向越来越好的路。

第一周,我跟医生说新试剂盒晚到了一天,还是按老办法把血样递过去。第二周,我说我还不太会用,再给我点时间好好练练。第三周,我把一支空试管放进冰袋,事后再告诉血站快递送错了,让鸽子帮我送回来,我付账。

其实,第一周我就熟练地掌握了用新试剂盒采血的技巧——哪有什么技巧可言,在一个清早起来就会有自动牙刷爬进你嘴里的时代,几乎任何手工都是多余的。自测的结果和将数据传送到血站精密比对的结果,误差率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这三次毫无必要的快递都是我让赤兔跑的。甚至在第二次上门前一个小时,我就关掉了智能手表上的报警系统。上回他替我接住试管的那个动作,只要手再往上抬高一厘米,遥感报警系统就会亢奋起来。与其说我根本不相信他会伤害我,不如说,想到“伤害”这两个字,我并不怎么害怕。也许还有一点点兴奋?一场挣脱了程序、隐含着危险的相遇,会让我们现在的每一句对话都显得饶有深意。

他并没有伤害我,至少不是现在。不过,一来二去,我这栋房子的整体结构倒是被赤兔摸得一清二楚。第二周,他甚至钻进厨房,帮我修好了一根水管。“你可以取消一次机器人水暖工的上门服务了。”他歪着脑袋说。

“不得了,会你这一招的,一万个人里最多有一个。”

“不过是知道该拧哪个螺丝而已。”

“可我不知道。”

“他们也不希望你知道。”

“他们是谁?”

“他们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一个稳定的系统,”他扬起扳手指指水管,“最好就是每颗螺丝都待在原地不动,不操心别的事儿。心思一旦活起来,喏——”他抄起扳手逮住一枚螺丝,用力拧了一道,“那就松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这种什么都会一点的人是一颗危险的螺丝,可你不是,因为不该懂的事儿你全不懂,全都放心地交给机器人。你就老老实实地待在你的坐标上——对了,你是干什么的?”

我开始向他解释我大概得算是个搞研究的。

“文化史研究?这些东西我倒是不懂。”

我举不出像螺丝那样生动的例子,只好一板一眼地把我正在参与的研究项目告诉他:“蛰居文化传统溯源……有一个团队呢,我只是个小角色。”

他哧哧地笑。我被他笑得头皮发麻,只好打开虚拟墙工作区,抖开这个项目的资料包。墙上顿时被各种数据图像视频撑得满满的,从侧面看,好像连屏幕的弧度都改变了。

原始人的穴居生活模型。日本胶囊公寓源起研究。2015年斯皮尔伯格加盟VR公司——当代虚拟现实产业蚕食影视业的里程碑事件。

标题个个宝相庄严,赤兔从窃笑变成了狂笑。“你真的相信这些,对吗?”他咬住嘴唇,咽下最后一声狂笑的末梢,“相信我们现在整天待在家里,是有一整条,呃,按你们的说法,传统文化的脉络?”

“信不信,总得研究了以后才知道。”顺口说出这句外交辞令以后,我的心突然一空,再也抓不到什么去填塞那个正在不断扩张的缺口。

好在他及时放过了我。“那你继续研究吧,”他好像突然就笑不动了,“我得送你的快递去。”

我没想到的是,一周之后赤兔再度出现时,像变了一个人。

<h3>四</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