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千里走单骑(2 / 2)

八部半 黄昱宁 6896 字 2024-02-18

按门铃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从摩托车上下来。我从厨房奔过来,几乎在门口跌倒。他的脚底在地上摩擦两下,似乎犹豫片刻,到底还是没有站起来。我的手指刚刚在签收机上按好指纹,他就一把抢过我另一只手里攥的冰袋。摩托车的发动机刚才就没有关,此时他轻轻一蹬,发动机响起骏马的嘶吼,声效逼真得让人愤怒。“赶时间吗?”我对着他的背影失态地大喊。

他没有回头。晚霞毫无节制地堆在地平线上,太阳正处在一天中看起来体积最大的时刻。赤兔朝着那方向疾驰,像是被夕阳含在嘴里,不舍得吐出来,也懒得吞下去。我被光线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大半身体回到了门廊的阴影里。再想看个真切时,我的眼前已经模糊了一片。

哭什么?始乱终弃的戏码,早二三十年就已经给人类扔进了故纸堆,虚拟游戏里这种模式的点击率已经快成负数的了,你哪来的这么荒谬的代入感?转身进屋,你就能登上阿尔卑斯山勃朗峰,戴着氧气面罩跟渐渐露出吸血鬼獠牙的帕丁森做爱,还在这里磨蹭什么?爱,或者性,与人类其他活动一样,都是具体而微的,都可以转化为一堆模式和数据。直到近十年,人类才学会对这些词语去魅,它们不会因为我的无聊的眼泪,就重新变成轻雾和薄纱之类的东西。

我还是没有进屋。夜色与夕阳心照不宣地拉锯了一番以后,天一层层暗下来。我想起有一阵子我是那么喜欢在日夜交汇时站在门口,恰巧躲过日光的威胁,又能稍稍感受白天街道上那种教人心安的忙乱。但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这些年,世界是一律的安静而干净,里面或外面,真实或虚拟,渐渐连成一片,时间或者位置早就不那么重要了。

如果在游戏中,现在应该至少出现三个选项。我忍不住抬起手,想试试前面有没有一张透明的液晶屏,能不能碰到我需要的那个按键。我只要他回来。

但竟然真的有马蹄声。马蹄声竟然一点点清晰起来。直到赤兔脱下头盔,我还在想用什么办法验证这是现实还是在某个游戏中。“发什么愣呢?你的货送到了。现在是我下班时间。这个点出去兜风,你应该不会变成穿山甲了吧?”

我不知道怎么掩饰心里的起伏,只好顺着他的话认真反驳:“没有那么夸张的,晒到一次也就起一层硬皮,过后还会褪去大半,要累积几次以后才会真正改变皮肤性质……”

“嗯,有一句说一句,你的皮肤好得不像是真的。”

没有什么游戏会设计这样言不及义的对话。我在夜色中看不清赤兔的视线,却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皮肤上。遍及全身的皮肤。我想,哪怕再更新十代,传感器也没办法传达这样的感觉:这一刻,在他的注视下,我身上所有的汗毛都不知道应该选择竖起来还是卧倒。不过,当他把头盔往草坪上一扔,示意我跳上摩托时,我觉得我一定在某部老电影里看到过这个镜头。

“扔掉,不好吧?”我终于用上了记忆里的台词。

“这样我们互相说话就都能听清啦。”

可我不舍得再说话。我连大气都不敢出。我不会跳车,只能直挺挺地坐在后座上,任由他把我的两条手臂合抱在他的胸部和腰部之间的位置。“用力,十指交叉,握紧,坐稳,开动。”他似乎是在说给我听,又好像是在对着胯下的摩托车说。我第一次看清这辆车的款式老得好像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河底打捞出来,临时喷了一层2035年的油漆。漆不错,纯黑,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清晰地映出我苍白的面孔。

暴雪骤歇,原始人从温暖的、渐渐耗尽食物的石洞里往外走出第一步时,至少有那么一瞬间,也是这样慌乱的吧。坐垫上的流苏垂下来——也是那种古代款式——像迎风招展的马鬃,不时钻进我的长裙,拂过我的腿。我紧张极了,我的大脑还来不及接受“痒”或者“情欲”之类的信息,我的眼睛也不知往哪里看,最后只能偏着脑袋,从他张开的手臂底下望出去。

街道真是安静得骇人,连白天那些忙着打扫街道或者修剪树枝的机器人也已经下班了。车速稳定,一排排黑魆魆的树木踩着铿锵的节奏,齐刷刷地往后倒。我稍稍抬起头,看到赤兔头顶上方的天空,不知从何时起聚拢了一圈运动的光点。那是专用于夜巡的迷你无人机,蚊子的发光升级版,我们叫它们萤火虫。

被萤火虫盯上的人,总是有点非同寻常,我当时应该想到这一点。

“你想在哪——里——停?”顶着风,他的声音只能拖长腔,才能拐个弯传到我耳朵里。

“不——要——停!”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又响又脆,以至于有几只萤火虫应激似的从他头顶上往我这边飞过来。整天窝在家里,我很少听到自己的声音,更没听过自己发出这样放肆的声音。

就像突然置身于一个陌生的磁场,所有的感官都处于短暂失灵状态,忙着重新调整参数。它们早就习惯于虚拟世界里的温度和湿度,它们更适应那种漂亮的、永远在高位波动的感受曲线。我的经验词库完全不够用。我无法用虚拟游戏的乏味的光滑,来度量真实世界的迷人的粗糙——那根本是两种计量单位,可我连换算公式也没有。

我徒劳地回忆我在多少虚拟现实游戏里坐过男人的摩托车后座。但是它们都没有给过我这样一副脊背:在游戏中,我把脸贴在男人背上的时候,不会有吸汗性能不太好的T恤,水涔涔地黏在我脸上,不会一阵阵地涌出烟草与汗水的气味,让我呼吸困难,也不会因为用力不当,背部肌肉群呈现不那么好看,甚至不够合理的弧度。

其实靠在赤兔的背上并不舒服,他太瘦太单薄。他的脊柱上那块过于僵硬的肌肉,套不进任何一个人体工程学模型,隐约指向某个意外,某些坎坷,硌得我脸上发烫。几乎每个细节都溢出标准的人生:迎面吹来的角度诡异的风,毫无来由的慌张和内疚,还有错乱的时间感——有时候一秒钟拖得像一分钟那么长,有时候又反过来。一个真实的人,就意味着绵绵不绝的瑕疵,意味着反反复复的溢出。

我紧紧贴在他身上。我想象,我的脸,我的胳膊,透过我的衣服和他的衣服,在他的肌肉上留下印迹,一道又一道凹痕。我想象,我的身体嵌进他的身体,我的气味融入他的气味。没有仪器计算我分泌的多巴胺,我的难以捉摸的快感从所有的仪器里溢出来。涨潮。漫延。一场猝不及防的水灾。我想象,我的身体在他的身体里越嵌越深,终于成为他的一部分。

我已经完全忘记那天是怎么结束的。我不记得车在哪里停过。我醒来时,身边没有别人。我试图把那晚的梦和前面的事划开一道界线,却做不到。

两天之后的清晨,透过客厅的落地窗,我看到他的摩托车被孤零零地扔在我家门口的那条马路边。我的心一阵狂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摩托车推到家里,停在门廊的阴影中。

他的电话没人接。“千里走单骑”的页面上,只要一下单,程序就进入死循环。

<h3>五</h3>

黑鹰私家侦探所的界面与其说神秘,不如说是压抑。硕大的V字面具挂在纯黑的页面上,下面一行小字:没有读过达希尔·哈米特的,请务必绕行。我只花了一分钟就从电子图书馆里检索到哈米特的代表作《马耳他黑鹰》,第一行直接跳到我的虚拟眼镜上:“塞缪尔·斯佩德的颚骨又长又瘦,翘下巴成V字形,嘴巴也成V字形。”

那个侦探的代号就叫“塞缪尔”。我报案时他诧异地嚷起来,声音震得我的耳机嗡嗡响:“你竟然要找一个活人!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过这种业务了。他们一般都要我找虚拟身份和游戏装备,要不就是把被骗走的网币追回来。”

“难道你们已经没有谋杀案可破了?那句话怎么说的——至少得把侦探留下来……”

“至少得把侦探留下来,数数一共有几具尸体。你记得不错,这是塞缪尔·斯佩德的台词。”显然,他对我的机智很满意。

“现在哪还有什么古典意义上的谋杀案?”停顿片刻之后,他的音调和语速恢复平静,“那是蛮荒时代才有的事情。如今我们在网上就已经把人杀厌。数都懒得数。”

我交了一笔预付金,定在两天以后的午夜交货。只能在午夜,塞缪尔说,这是他的规矩。

塞缪尔如约而至。跟上次一样,只有音频没有图像,只有面具没有面孔。从声音推测,我想他应该是个胖子,跟波洛的距离要比跟塞缪尔近一点。

“我的规矩,除了午夜揭晓之外,另一条就是:没有标准答案。记住,我只给你线索,你自己选。所谓真相,就是你愿意相信的那一部分事实。仅仅是一部分。”

“第一个事实是:‘千里走单骑’公司只有赤兔一个人。就在你第一次下单之前,他已经有一个月没有接到任何业务。我查到他跟别人的聊天记录,那时他应该已经准备关张,转做别的生意。你第一次遇见他之后,这个网站就只对你家的系统开放,点对点。也就是说,从别人的电脑上看不到任何更新。”

我忍住没有追问技术细节,就算他说我也听不懂,我只能喃喃地说:“怎么会呢?为什么?”

“我说过,我不负责提供答案。不过,按照我掌握的数据,你的赤兔也许是地球上最后一个真人快递,呃,至少是之一吧。而且是特供你一个人的。这个情节倒是有点感人——你小学里总上过那篇课文吧?”这显然是个文艺情结浓重的侦探,对小说比对刑侦技术更熟悉。

“《最后一片叶子》。欧·亨利。”我接口,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说梦话。

根据我报出的篇名,屏幕开出小窗口,一幅幅展示自动搜索到的资料,有文字也有插图:那晚,最后一片叶子掉落,于是有人在墙上画了一片,让它永生。叶子是画给病人的。康复以后的病人发现,画叶子的那个,病得更重。他死了。

我们都是病人。

“第二个事实——你不要着急,先听我说完——目前赤兔住在医院里,就是附近那家大医院,你的血站也是他们的分支机构。放心,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他似乎也不在近期手术的名单里。我只能知道这些,我还没有敬业到擅自闯进一家高防范级别的医院里去刺探情报。

“基于表象的推理并不复杂:他可能是骑着摩托来找你,快要到门口时突然发生变故,随即被救护车接走。你知道,这种事情一点儿都不少见。蚊子和萤火虫从早到晚在我们头顶盘旋,一旦侦测到行人的身体出现异动,比如晕倒、中风、癫痫症发作,总而言之,它们有权火速调动救护车。这一套急救系统的效率高,噪声低,不会闹出很大的动静。”

“但是,你的意思是,表象下面也许还有别的?赤兔身体那么好……如果没看到病历,我真的不敢相信。”

“病历?我们私家侦探是拿不到这玩意的。何况,女士——您是女士吧——病历就不能伪造吗?您太天真了。我只知道,如今住院也是一件敏感的事。够格住院的人数极为有限。一个人进了医院,要么不治身亡,要么推进手术室,要么就简单处理后回到家里完成康复疗程。只有那些对科学研究或者社会演进具有特殊意义的病例才会留在医院里。”

“什么意思?”他说得越多,我喉咙口的肌肉就越是发紧。

“女士,你明白我的意思。当今世界并不像二十一世纪初的末世科幻片那么暗无天日——像什么《第九区》《星际穿越》《疯狂麦克斯》。如今的社会学家们动不动就喜欢把这些片子搬出来嘲笑一番。他们会说,睁开眼看看窗外吧,没有碧血黄沙,没有尘肺和雾霾,没有机器人和外星人合起伙来造反。我们食物充足,鸟语花香。但他们谁也不愿意说,找不到解药甚至致病机理的疾患仍然没有消失,或者就是找到了病因也出于某种原因不能公布。我要提醒你,鉴于赤兔是目前记录在案的最后一个真人快递,鉴于当年关于哪吒的流言从未消除,医院对赤兔的病例特别重视,这也说得过去。你说呢?”

“这种病到底存不存在啊?五年了,这点事就是搞不清楚吗?”我的耐心绷到了极限边缘。

“有一种说法,户外过于密集的蚊子、鸽子和萤火虫在相互作用下产生某种有害的电波,对于长期在户外活动的人……但这些说法全都含糊其词,根本无从验证。你只能把它看成选项的一种。”

我知道,这些年来,由于自动安保措施越来越周密,警察局的规模正在越变越小,而医院的功能倒是越来越丰富。人们已经很少用到“嫌疑犯”这样惊悚的、不够人道的词儿了。那些行为古怪、溢出规范之外的家伙,我们都管他们叫“病人”。从字面上看,他们跟那些罹患心肌梗死或者白血病的,并没有什么区别。我不知道——我的潜意识甚至害怕知道——如果赤兔真的待在医院里,他得的究竟是哪种病。

“还有一个事实。我查了赤兔前几天在网上访问过的数据,好像都跟你,跟你的病有关。”

我觉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音量突然轻了一档,“你吃的药也许没有那么神,也许只是一种安慰剂?医院让你采集的血样,也许并不仅仅是为了治疗?好吧,我说得准确一点,也许根本不是为了治疗?”

我想起医生们一贯对我的基因很感兴趣。在谈论我的基因时,他们会提到人类发展的方向,或者蛰居文化的全面胜利。如果直接在DNA上就限制人类——至少是大部分人类的活动范围,那他们可能会觉得这是提高管理效能的一条捷径。

“你是说,赤兔发现了这个秘密。你是说,他那天是想来告诉我?”

“我什么也没有说。”

“直接把你的看法告诉我吧。”我几乎是在哀求了。

“怎么可能存在‘我的看法’?我就想补充一句话,它几乎连个选项都算不上,只是个脚注,不在正文里头。我是说,要知道,一个在空旷的城市里到处流窜,哦,是流浪的人,总是会引发某种直觉上的不安。会有很多实时数据交叉指向他,锁定他的坐标,在合适的时机,抓……不,拯救他。”

“谁的直觉?谁的不安?”

“谁?你不是搞文化史研究的吗?怎么问这么幼稚的问题?没有一个特定的谁啊。是无数个谁。我们被超数据构成的云团包围着。这些云团就是我们本身,是我们所有人做出的共同的决定。就好比你研究的那个什么蛰居文化,这就是我们的‘共同决定’。”

见我不说话,塞缪尔又轻轻地加了一句:“当然,一切也可能纯属偶然,只是一个巧合。巧合太多了……”

我不愿意听下去了。我已经对着一面美轮美奂的墙壁生活了许多年,思考了许多年。除此之外,我从来没有实实在在地做过什么。哪怕我会变成一只穿山甲,哪怕无数只蚊子已经在我家门口的天空盘旋,随时准备叮我一口,像抽湿机那样吸干我的血,我也必须冲出去了。

前两天,在等待塞缪尔交割的时间里,我选中了一个虚拟现实游戏,学会了骑古董摩托车。现在正好用得上。

第一道朝阳洒在我身上。虽然并不猛烈,但这些新鲜的紫外线足以穿过皮肤,激活我血液里某种沉睡已久的成分,就像那颗松动的螺丝。一阵刺痛从内向外渗出来。坐垫上的流苏借着风势拂过膝盖时,这种痛就像上了麻药一般,略感缓解,简直有种奇异的舒适。

最多再过半小时,痛和痒将会交替发生,越来越尖锐。当摩托车抵达医院,当我想出合适的理由骗过机器人,至少透过单面探视镜见到赤兔时,我那多年以来被精心保护的、质地宛若婴儿的皮肤上,应该像新愈的伤口那样长出一层薄薄的痂。

痂将会越来越硬,成为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