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鱼(2 / 2)

浣熊 葛亮 11024 字 2024-02-19

我们几乎要散了,可听到了重头戏,想想就又留下来。

Remond仔,精神点。导演放大了声量,这场你有着数[7]。

男人回过头,虚弱地对导演笑一笑。

重头戏接上了刚才争执的一幕。看起来是由冷战开始的。两个人不说话,余宛盈低着头,用脚拨着沙子。

突然,男人转过身,一下抱住了余宛盈。同时捉住她的嘴唇,深深地吻她。这一幕太快,我们有些目瞪口呆。

两具身体缠在一起。摩擦,抚摸。虽然是做戏,但似乎两个人都投入了进去。连四周围的人,都敛声屏气。

这时候,夕阳的光打在他们身上。两个人就成了金色的了。漂亮的身体,好像快要熔化在了一起。

男人忽然一抬胯,压住了女人。然后伸出手,探进了她的红色bra。女人挣扎着,喘息中也抽出了胳膊,扬手给了他一记耳光。

男人被打蒙了,摸摸自己的脸,愣愣地看她。

Cut!导演使劲摇摇头。

阿盈,没吃中饭吗?这一下是给他挠痒痒?记住,这时候的你,百感交集。你发现你深爱的男人,到头来不过是贪恋你的肉体。OK,找找这种感觉。你是一朵高贵的樱花,一脚被人踩到了烂泥里。

我,不会演樱花。余宛盈懒懒地应他,同时用手搔了搔头发。

那,泼妇你总会演吧。导演激动地扬一下手,喊起来:打过去,大力点!

两具身体又开始纠缠。一只手伸进了红色bra。

啪!

这一下打得实在很用力。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

男人身体晃荡了一下。但没有摸脸的动作。我们都看到,他晃了一下,趴倒在了余宛盈的身上。

余宛盈推了推他,忽然惊叫。

这个叫Remond的男人,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候,昏过去了。因为中暑。

大个儿和助理将他抬到了阴凉地,敷冰袋,使劲掐他人中。但他还是没有醒过来。

导演愤愤地又站起来,诸事不顺。快点儿,给这个衰仔call白车[8]啦。

太阳一点一点西沉下去。助理也有点紧张了,她问导演,还拍不拍。

导演一边揉太阳穴,一边狠狠吐了口痰在脚底下,喊道,拍?人都仆咗街了,仲拍乜鬼?

拍,为什么不拍。余宛盈整一整已经移了位的比基尼,站了起来。

她说,大不了找个人顶一下。

导演还在气头上,听她这么说,更有些恼火:这些男人,个个都想同你拍。可是有一个生得似样的吗?你倒是挑一个出来。

余宛盈环顾一下,眼光突然停住,落在我身上。

找这个细路哥顶一下。她说,他身形样貌都和阿Ray好似。

我吃了一惊,僵在原地。脚底下的沙子,突然间变得滚烫。伙伴们也吃了惊,看看我,又看看余宛盈。

导演拧一下眉头,上下打量我,然后说,是有几分似。不过我们可是拍的限制级镜头。后生仔,你满十八岁了哦?

我呆在一边。

余宛盈走到我跟前,眼角向上挑一下,说,导演问你话呢,细路,你满十八岁了?

我在慌乱中点了点头。她的脸贴得很近,我感到了她说话时的气息。有些甜腻。

导演还在犹豫。

天色又暗了些。助理走过来,跟导演说阿Ray看来今天是醒不翻了。这孩子行为能自主了,他要是没意见,就拍个借位。

导演说,盈女,等会儿重拍摸你的镜头,怕不怕蚀底[9]?

余宛盈浅浅一笑,拍啦。为艺术献身,好抵得[10]。再说里面有胸贴。

导演脸色也舒展开了,竖起大拇指,豪气,好敬业。我没有疼错你。来年金像奖是你的。

他们给的泳裤很紧,穿得不舒服。我有些害羞,不自觉地抱起膀子。助理带了个女人型的男人过来。打开一只箱子,里面花花绿绿一片。他拿起一把刷子,在我胸前扑粉。粉的气味怪异,我鼻子一痒,狠狠打了个喷嚏。我问,你干什么。

他不理会我,继续扑粉,说,别动,化妆,造阴影,让你看上去更man更大只。

导演过来,看看我,点点头。然后俯在我耳边,说,后生仔,有没搞过女人?

我一惊,耳根不由自主地发起热来。

他拍拍我的肩膀,诡笑,不怕,Ray哥是情场老手,你就有样学样啦。

余宛盈就在我面前,这么近。

我身后是摄影机。导演说,开麦拉。

我一动不动,背上渗出细密的汗,一点一点地,汇集,流下来。

余宛盈的唇是血红色,轻轻张开。我听见她说,抱住我。

我伸出胳膊,手在空中停住了。

一只手牵过我的手,慢慢地,落在她的腰上。那是一块滑腻的皮肤。我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恍惚中,想起了梦中那条鱼。

用力。她说。

我终于抱住了这个女人﹐这样柔软。我周身的肌肉连同身体的一部分膨胀、坚硬起来。我感到自己胸口有些憋闷。

这个女人扭动身体,鱼一样,在我怀里挣扎一下。但其实把我缠得更紧。

她的唇摩擦着我的耳垂,轻轻地。她说,探进来。

我犹豫了一下。她说,别怕。

我的手慢慢伸进了她的bra。

“啪!”脸一阵火烧。我知道,结束了。

我捂住脸,镜头定格。

导演哈哈大笑。

好小子,一次过。没估到这么入戏。拍咸片的好材料啊,哈哈。

余宛盈站起来,扫我一眼,眼光有些冷。她说,可算是收工了。

我坐在沙地上,看着她的背影。沙子还很烫。太阳的光已经暗了,她的bra变成紫红色了。

我穿好衣服。那个女助理走过来,递给我一只信封。没说话,对我笑一笑。

他们走远了。间中传来导演骂骂咧咧的声音,也渐渐听不见了。

发什么呆。我转过头,看见阿金不怀好意的脸。趁我不注意,他从我手里抽过信封。打开一抖,一张棕黄色的纸掉了出来。

阿金愣了一下,说,好抵。一巴掌五百块。

夜里,我以为我会做梦。因为我想,我应该要梦见那条鱼。

但是我没有,我没有睡着。

我从来都想,“失眠”这个词,只属于那些精细的城里人。他们总有千奇百怪的原因,让自己睡不着。

这一天夜里,也分外安静。连海浪的声音,都没有。村里的人,都睡着了。云澳睡着了。

我是在一阵手机铃声中醒来的。

是阿武的电话。阿武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他说,是你阿爷要你过来。

我赶到龙婆家的时候,屋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难得村里的老少集在一起,在这样小的屋子里。我看到阿爷,默不声地站在屋角。脸有些发木,头上却闪着时隐时现的光斑。龙婆的屋子太老旧,修修补补了几十年。阴天漏雨,晴天漏阳光。

我挤进屋子里,到了阿爷跟前,唤他一声,他也没睬我。这屋里的空气不太好。很重的湿霉气,还混着中药和不新鲜的虾干味道。一股一股地冲鼻子。

人们都没有说话,屋里只有一个声音,是龙婆在哭。

龙婆在哭,窝在她的酸枝椅上,佝偻着身体,人更显得瘦小。这时候,有人叹了口气,是村公所的永和叔。这一声,引得龙婆的哭声突然大了音量。

永和,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应承过我,村公所要给我送终的。龙婆抬起脸,眼睛却看着一个不知道的方向:他们要拆我的房。要我无遮头瓦,死了变作孤魂野鬼,去到海上喂鱼。

永和叔垂着头,忽然开声,却爆了一句粗口,说这条村,我们上下住了几百年。要我们搬,前代人的祖坟要不要一起掘走。唔通要老小都断了根。我看政府也不见得站在他们一边。人都讲个道理,阿婆,去年生果金的事,不是算倾妥帖了。

龙婆止住了哭,茫然地看我们一眼,眼神突然利了。她满脸的皱纹纠结起来,愤愤地说,我知道,他们是欺负我孤寡……

永和叔连忙劝她,谁说非要开枝散叶才算是有儿女,我们村的孩子,阿武、佑仔、大头,个个都是你的孙。

阿爷一把将我推到龙婆跟前,说,龙秀,你男人和我是本家兄弟。有人敢动你,张家的子弟,若是不拼出命来护你,就莫要怪我不让进家门。这几年,村上给外姓人唱衰了风水,带坏了子弟。我们怕是将来棺材地都留不住了。

龙婆擤了把鼻涕,狠狠甩到地上。她支着身体,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拐杖一顿地,说,我不要什么棺材,谁要拆我的屋,我就一把烧了干净。这屋子就是我的棺材。

激愤中,永和叔一面跟着骂,一面温言软语平息众怒。阿金扯了我一下,使了个眼色,我趁着闹腾就跟他出去了。

我们都看见,利先叔站在不远处。太阳正烈,他的脸被晒得发红。看见我们,他将手里的烟掷在地上,用脚碾了碾,转身走了。

阿金说,看来迟早要干一仗。上个月来了几个人,在村里东睥西望,带了仪器来,量了大半日,我就知道事情不好了。

屋子传来些嘈杂的声音。额头流下汗来,慢慢渗到眼睛里,一阵辣。我擦一把,自言自语:究竟搞乜水?

听说是要在这弄个水上度假村,图纸都弄出来了。澳北那——阿金眯了眯眼,好像在看海市蜃楼——以后就是个五星级酒店。

那蚝场怎么办?我脱口而出。

蚝场?阿金搔搔脑袋,也没言语了。

过了半晌,他说,漫说是蚝场,大概整条村都快要没了。大吉利是,统统搬到元朗的居屋去,到时候买卖,还得自己补地价。

那也不是他们说了算的。我不自觉引用起永和叔的话。

阿金冷笑了一声,说,谁说了算,钱说了算。龙婆现在是哭天抢地,开给她的补偿金一百万,往后看加到了两百万她还哭不哭。

我回头看看那黑黢黢的屋瓦,上面爬满了茑萝和金银花。还有一只朽到发了黑的南瓜,是去年结的吧。我叹口气,说,龙婆的房子是祖宅,她男人留下的念想,到底舍不得。

念想?阿金念了念这两个字,说,要说念想,成条村都是念想。龙婆两间屋,按政府的话,有一间还是僭建物[11]。倒是值了一百万,为什么,还不是因为孤零零地建在了村口。要开发一期,就得先搞掂她,由得她坐地起价。

我有些吃惊地看了看阿金,我们整天混在一起,他怎么知道得这么多。

我突然有些烦躁,也不知为什么。我脱了背心,在身上胡乱擦了擦,对阿金说,我去冲个凉。

我来到了澳北。

火烧云又泛起来了,漫天都是,血一样。

海滩上坐着一个人。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了。

余宛盈抬起头,看我一眼,拍了拍身边,让我坐下。

快走了,再来看看,往后也看不到了。她抱着膝,看着海的方向,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我坐下来,轻轻说,我也来看看,是快看不到了。

她转过头定定地看我。我掬起一捧沙子,沙子从手指缝中间流下去。

她郑重地对我伸出右手,说,我叫余宛盈。

我笑了。余宛盈不是昨天的余宛盈。她穿着宽落落的布衬衫,头上扎起了一个马尾。爽利利的,像去年来村里写生的大学生。

我说,我知道你。我看过你演的展羽凤。

她也笑了,问,我演得好么?

我点点头,说好。

她说,我也觉得好。那是我唯一没靠男人得来的角色。

我一时语塞。她倒轻松松地撩一下头发,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阿佑,张天佑。

张天佑。她重复了一遍,说,有点土气。

我低下头,说,是上苍庇佑的“佑”,阿爷说,我无爹无娘,只有依天靠地。

上帝保佑的“佑”。余宛盈从胸口掏出一个银亮的十字架,说,挺好的名字。

我们没再说话,就这么坐着。

火烧云越来越浓了,红的变成紫的,紫得发乌,渐渐变成猪肝色,不好看了。

我听到了抽泣的声音。

我转过脸,看见余宛盈眼睛愣愣的,只管让眼泪流下来。

借我个肩膀。她说。

什么?

借个肩膀,让我靠一下。她没有抬起头,好像在对着海说话。

我朝着她身边挪了一下。

她把头靠上来。过了一会儿,突然笑了。我吓了一跳。

她说,你,还没长成呢,都是些骨头。男人的肩膀,应该是又厚又实在,才让女人觉得可靠。

我知道,我就是个替身。我也笑了,一张口冒出这句话。

她沉默了。头从我肩膀上慢慢抬起来。

我,我是说昨天的事。我想解释一下,但说出来,才觉得自己的蠢。

她将脚插进沙子里,揉搓了几下,轻轻问,想拍戏么?

我还没回过神,她的脚很好看,像一对白饭鱼。

我是说,不做替身,演你自己。她看着我的眼睛,灼灼地。

我躲过她的目光,自嘲地笑一下:我能演什么?吃喝拉撒睡,是人都会。

有别人不会的么?她问。

我想一想,说,杀鱼。

隔天的中午,大头跑到蚝场来了。

我们都有些意外。阿武上下打量他,说,头哥,稀客啊。

大头气喘吁吁,说,你以为我想来?龙婆,他们要拆龙婆的房了。

我停下手里的活,说,你说谁,谁要拆?

房地产公司找了一帮狠角色来,在往外扔龙婆的东西。我们几个人手不够对付,分头去拉人,快,要去的话带上家伙。

阿武拈起把蚝刀,在布上一擦,说,丢老母,当我们云澳人是鸡仔。阿佑,走。

我看一眼阿金。他低着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大头说,金哥,我们的恩怨,回头算。这可是成条村的事情。

阿金沉下脸,你现在知道说成条村了,带马仔斩我那阵儿怎么不说。一个钉子户,不值得老子去搏命。他使了一下劲,手中的蚝壳裂开了,“啪”的一声脆响。

阿武瞪他一眼,推我一把说,走。

村口的晒家寮被风吹了又吹,阵阵海味传过来。天闷气得很,蜻蜓贴着海皮飞来飞去。

恒安伯弓着身,正忙着用塑料布遮盖他晒在场上的海蜇和鱿鱼干。看见我们,遥遥地喊,后生仔,要到哪里去?

我们没有睬他。我们望见龙婆家门口,果然聚了不少人。龙婆的酸枝椅,倒在了地上,一条腿已经折了。

有人正往外搬东西,有人站在屋顶上,将黑黢黢的屋瓦掀了下来。龙婆倚着墙,呆呆站在一边。看到一个胳膊上文龙的男人,抬了她陈年的虾酱坛子出来,她突然冲了过去,同他争抢。男人任凭她撕扯,未松手。我们看到龙婆抓住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男人一撒手,坛子掉在地上,一声闷响。

黏腻的虾酱慢慢流出来,泛着紫红色的泡沫。龙婆跪在地上,捧起虾酱,一把一把地装到了破坛子里。

男人捂着胳膊,脚踢过去,这回坛子完全碎了。

阿武一捏拳头,说,丢,还愣着干什么。他跑过去,一拳揍到男人的鼻子上。男人趔趄了一下。我们看到有血从他鼻子里淌下来,好像一条红蚯蚓。男人吼一声,冲向阿武,拳脚相加。

大头抱住一个胖子,对我大声喊说,佑仔,上房。我飞快地爬到屋顶上,把房上正掀瓦的小个子扯下来,摁在墙根里,大力地将拳头擂下去。

一场混战。诅咒的声音,哭喊声,家伙撞击的声音混成了一片。我眼前渐渐有些模糊,可是还听得见,也闻得见。

好大的腥咸味,是虾酱的味道,还是血味,从嘴角渗了进去。我使劲吐了口唾沫,带出一颗沾满血的牙。

我不顾一切地,投入了这场战斗。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觉得心里发堵。钻心地疼,我知道肩膀上被人斩了刀。阵阵温热。我流了泪,突然觉得十分痛快。

别打了。我听到阿武的声音。我转过头,看见阿武表情扭曲的脸。我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看见龙婆,正举着一只塑料桶,往自己身上泼水。龙婆一边泼水,一边唱。我听出来,唱的是《百里奚会妻》。百里奚,五羊皮。昔之日,君行而我啼……龙婆哑着嗓子,唱得又哭又笑。

这时候,我才闻见一阵刺鼻的气味。心里一惊,龙婆泼的不是水,是汽油。

龙婆从围裙里掏出一盒火柴。

文身男这时候也慌了,他脑袋还被阿武夹在肘弯里,歪着脖子喊,婆婆,你唔好将件事搞大佐。我们也是混口饭吃,不想出人命。

龙婆打开火柴盒,取出一根,说,我当着你们的面死,我死鬼男人也看得见。

文身男一边挣扎,一边嚷,你要索命,冤有头,债有主。给你开价的是林耀庆,要不是他,谁稀罕你这两间破屋。

天突然暗了下来,变了姜黄的颜色。“轰”地响过一个炸雷。

龙婆手里的火柴掉到了地上。

我肩膀一颤,泄了劲。

被我按倒在地上的人一个翻身。我的后脑勺发出沉闷的声音,眼前黑了。我抬一抬胳膊,什么也没抓住。

我睁开眼睛,看到的人,是阿爷。

阿爷在笑。

我老张家的后代,有种。阿爷扭过头,对诊所的护士说。

护士打开窗子,海风吹进来了,腥咸腥咸的。

阿爷。我说,我想学杀鱼。

七月尾的时候,永和叔带了阿武我们几个去了中环。我们等在一个形状像是海螺的大厦门口。我们头上缠着白布条,牵了横幅,上面用红油漆写了“无良地产开发商,政府大石压死蟹”。

我们站了一下午,来来往往的,没有人睬我们。有人偶尔瞥我们一眼,我们赶紧举起拳头,喊出一句口号。那人木着脸,低下头,又走开了。

九月头的时候,传来了消息,说汉原集团取消了开发云澳的计划。村里老辈人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有钱人也是人。

我不知道。但那天,我们并没有等到那个老富豪。

十二月的时候,余宛盈的新片子上映了。圣诞档。

阿武、阿金、大头,要我请客去看。因为里头有我和余宛盈的激情戏码。

但他们都很失望。因为那段戏给删掉了。

在男女主角吃大排档的镜头里,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背影。他抬起刀,三两下,利落落地把一条大头鲔收拾了。

胳膊上一道红,是鱼的血溅出来。

那是我。

[1]“较脚”指偷渡香港。——编者注

[2]粤语,指生意清淡,店员们闲着没事干,只好拿着卷蝇拍拍苍蝇。——编者注

[3]粤方言,指五分钟。——编者注

[4]粤方言,指一小时。——编者注

[5]广东话,指加把劲,认真一点。——编者注

[6]屎桥,在广东方言中指馊主意。——编者注

[7]粤语方言,表示有好处,捞到便宜。——编者注

[8]香港俚语,指救护车。——编者注

[9]指走光。——编者注

[10]指值得。——编者注

[11]指把建筑改装,或在其外加盖建附加物,有违建筑物法例。——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