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鱼(1 / 2)

浣熊 葛亮 11024 字 2024-02-19

阿金血头血脸地跑过来,我就想,准是东澳的鱼档,又出了事。

这一天响晴。其实天气是有些燥。海风吹过来,都是干结的盐的味道。我站在游渡的一块岩石上,看着阿金跑过来。嘴里不知道喊着什么。

风太大,听不见。

待他跑近了,我才听清楚。他喊的是,佑仔,快跑。

仆街的海风。

我们一路跑。七斗叔刚从邮政局里出来,单车还没停稳,“哐”地一声被撞倒在地上。顾不得扶,接着跑。经过龙婆的虾干。抵死,她永远把虾干晒到行人路上。金灿灿的一片,给我们踩得乱七八糟。龙婆窝在她的酸枝椅里,站起身,中气十足地开始骂街,骂我们有娘养没娘教。

阿金回过头,脚步却没停,喊说,阿婆,我是有奶就是娘,你喂我一口得啦。

龙婆的声音也淹没在风里了。

并不见有人追上来,可我们还在一直跑。跑着跑着,不再听到周围的声响,除了胸腔里粗重的呼吸。也觉得自己在跑,倒好像是经过的东西,在眼前倒退。村公所,康乐中心,士多店,警署。新调来的小巡警,倒退得慢一些。他开着迷你的小警车跟在我们后面。

跑到了没有人的地方,澳北废弃的采石场。

我们瘫在一块大石上,躺下来。

这时,太阳正往海里沉下去。西边天上就是大片大片的火烧云。重重叠叠,红透的云,像是一包包血浆,要滴下来。滴到海里,海就是红的。光也是红透的,染得到处都是。我和阿金一样,成了个血头血脸的人。

整个云澳,是血一样的颜色。

这是我们住的地方。我生下来,就住在这里。

是的,我们村,叫云澳。

它有另外一个名字,叫“东方威尼斯”。

小时候,听青文哥说,威尼斯是个多水的城市,在一个叫意大利的欧洲国家。我就去查地图,这个国家,是在长得像靴子的半岛上。

我想有一天,我要去威尼斯看一看。因为我心里,总是有些不服气。为什么要叫我们“东方威尼斯”,而不叫威尼斯“西方云澳”呢。

阿金喘息着,说,丢,你说,我们就这么躺着多好。最好永远起不来。

我呸他一口,说,大吉利是,你躺你的,躺一世都行,唔好带上我。

唉,你说,阿金用胳膊捣我一下:他卖他的蚝,井水不犯河水,凭什么说我们的蚝仔有毒。

我就知道了刚才我们搏命跑的原因。阿金为了维护尊严又和人干了一仗,没打过人家,落荒而逃。我就说,金哥,你开了个鱼档,倒好像开了个擂台。打遍云澳全敌手。

阿金看我一眼,一拳打在我胸口。兄弟,练这一身的腱子肉,不是用来勾女的。英雄要有用武之地。

丢,什么世道。看我早晚收拾了他。阿金仰着脸,长叹一声,咱们手上得有带火的。

远远望见家里的水寮亮着,知道阿爷还没睡。

阿爷坐在门口,半蹲着,杀鱼。

我站在他面前,轻轻叫,阿爷。阿爷没抬头,也没应,用脚点一点边上的火水灯。我拎起灯,灯光浅浅射出来,正照着阿爷的脸。影子就拉得老长,折在对面的泥墙上。

自从我跟永利叔拜了码头,阿爷就不和我说话了。

阿爷在杀一尾大头鲔。鱼还是鲜活的,阿爷抄起九寸刀,猛扬起手,刀背重重落在鱼头上。鱼扑腾一下,又一下,就不动了。阿爷踩住鱼头,右手执刀自鱼尾一刮,鱼鳞就落下大半。翻转了鱼身又是一刮。然后刀尖一转挑出鳃,划开鱼肚,掏出鱼鳔和暗红的内脏。利利落落,前后不过一分钟。

阿爷洗了洗手,又用草木灰将刀擦一擦。端起盆走出几步,泼出去。转身回屋去了。留了我一个,看着泡了鱼血的水,在地上蜿蜿蜒蜒,流到脚边来了。空气中就渗出一股浓浓的腥气,散到夜里头了。

说起来,阿爷杀鱼,在我们云澳是一绝。就凭着一柄刀,快,准,干净。打老辈人开始,这技艺就渐渐没落。澳东的渔场,杀鱼都机械化了。可是村里的人,还是来买阿爷杀的鱼。说都是鱼,阿爷杀出来的,特别鲜。

我小时候,阿爷还是在场上杀鱼的。刚起网的鱼,活蹦乱跳。阿爷三两下就收拾了。码上盐,整整齐齐地排在码头上。

十多年前的渔场,还很宽绰。人和船,都没有这么多。阿爷杀累了,就叼着烟斗,坐在马扎上打瞌睡。我依着他。阳光穿过晒满虾干的吊网,星星点点,筛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那天,我记得清楚,突然来了群穿得花花绿绿的人,围上来,对着我们拍照。我没拍过照,怕得很,“哇”地就哭了。阿爷不作声,拎起木桶,蹲到一边去,杀鱼。那些人跟过去,一边看,一边用我不懂的话叽叽喳喳。女人们发出惊叹。闪光灯一阵响。

傍晚,家里就来了个男人。给了一张名片,跟阿爷说,是旅行社的。说刚才一群日本游客,看阿爷杀鱼的技艺,欣赏极了。他们公司正在开发云澳的乡土旅游线,希望能和阿爷合作,请阿爷常驻在渔场表演杀鱼。酬劳比老实卖鱼可丰厚多了,游客多了还能提成。

阿爷不说话,埋着头磨刀,摆摆手。那人还在叽叽咕咕,不肯走。阿爷忽然站起身,扬起九寸刀,唰地飞出去,狠狠钉在了门板上。那人就逃出去了。

这些事,我当时是不懂得的,只是没见阿爷发过这样大的火。阿爷后来讲给我听,阿爷说,人不是马骝,杀鱼也不是杂耍,要演给谁看!

阿爷再也没有去场上杀鱼了。

早上起来,看桌上摆着碟菜脯蛋,还有一碗蚝仔粥。阿爷已经出去了。我知道,今天初六,阿爷去后山祭我阿爸了。我阿爸现在只有两个人祭他,就是我跟阿爷。我六岁的时候,阿爸在海上出了事,一年后阿妈就改了嫁。阿妈要带我走。阿爷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执了一柄刀,站在大门口。阿妈放下我,再也没上门。

以往,阿爷去祭阿爸,带上我。在坟上浇上半坛自家酿的粟米酒,然后坐下来,自己喝掉剩下的半坛。也给我饮。我醉了,他就背着我,下山去了。有一次,我趴在阿爷背上,听见阿爷哑着嗓,唱一首我听不懂的歌。唱到一半,不唱了,就听见他小声地哭起来。

那是我唯一一次听到阿爷哭。我就想,我长大了,就好背着阿爷上山看阿爸了。可是,现在阿爷不和我说话了。

我喝了粥,还是眼困。就又去睡了。

蒙蒙眬眬地,梦到一条鱼。那条鱼围着我打转。身上的鳞片闪得晃眼睛。它游过来,靠近我,蹭一蹭我的身体。滑腻得不得了,又湿又暖。我想摸摸它,它一摆尾,就不见了。

这时候,一只手大力打在我裆上。我疼得一激灵,醒过来,看见阿金的脸,挂着贱笑。

我正要发火。他先躲开一步,说,死衰仔,仲困!发紧春啊,扯旗扯到鲗鱼涌了。

我一低头,瞥见自己的下身,脸也红了。我翻过身去,闷一声,去死喇。

死阿金又一掌,拍在我屁股上,说,快点起身啦,知你个大头虾不记得,今年杨侯诞,说好给利先叔帮忙的。你冰山阿爷都在场上了。

我这才想起来。一个鲤鱼打挺,套上背心,推着阿金就往门外走。

码头上已经很热闹了。

阿武哥和几个后生,扛着狮头向竹桥走过去。这道桥跨越涌口,连接杨侯庙跟对岸的戏棚和花炮会棚。这竹桥是前些天搭起来的,我也有份帮手。桥替了茂伯的云水渡。诞日人太多,也怕他两边船来船往忙不过来。这时候正涨潮,桥底的水哗哗响,欢快得很。

我和阿金跑过去,接过其他后生的家什。阿武扫我们一眼,恨恨说,你们两个懒骨头,只会在利先叔跟前扮嘢。

阿金吐一下舌头,说,谁能逃过武哥的火眼金睛。

杨侯庙跟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多数的花炮会已经祭拜过了,这会儿正掷杯“抢花炮”。听阿爷说,早些年真的是用抢的。后来跟邻村伤了和气,才改用了抽签和掷杯。算是一年的运势,天注定吧。

舞狮的时候,我格外卖力。说起来,掌狮头的,要有身个儿,要腰力好,还要有股子机灵劲儿。前些年都是青文哥。这小子后来出息了,考上了公务员。不和他们这群小孩儿玩了。也是利先叔,一拳擂在我胸口,说阿佑也大个仔了,扛得起狮头。这才轮到了我。

今年坑头村的狮子舞得格外生猛,锣鼓似乎也和我们铆上了劲儿。我不睬他们,步子沉下来。脚底不能乱了阵。我知道,利先叔正盯着呢。这会儿利先叔坐在庙门口,半眯着眼,手里摇着把蒲扇。其实什么都看得清楚。步法走错了,鼓点没跟上慢了半拍了,都休想逃过去。

利先叔五十的人了,没一点老花,目力好过后生仔。他说他少年时,生了眼疾,他阿妈剜了自家猫的一对眼睛,裹在龙眼里喂他。他眼好了,抱着瞎猫的尸首哭。他阿妈一个巴掌扇过去,说,不想被人剜了眼,就先得剜了人的眼。

利先叔不是心硬的人。他跟我们说得最多的,是“以和为贵”。每年杨侯诞,他捐的供奉,也是几条村最多的。利先叔说,庙立在宝珠潭,可是有风水的讲究。这宝珠,正在大屿的狮山与龙脊水口之处。所谓狮龙争珠多苦厄,是要伤及乡邻的。这杨侯是南宋二帝护主的忠臣。建侯王庙,才可镇住狮龙,碑文上有“庙得宝而显”,不为自家,而在忌惮左右,说到底,只为一个“和”字。如今云澳民安物阜,也正在一个“和”字。

舞狮要靠一把气力,一个钟工夫,汗里外湿了个透。阿金帮我把行头卸下来,悄悄跟我说,我看见你阿爷了。

我拧着身体,踮起脚,看散去的人群。这时候响起了小孩子的哭声。天有些暗下去了。

晚上和伙计们吃围菜,又喝了许多的酒。喝到了醉醺醺,阿武说,丢,大头那边,是要有心看我们的好看。他们去年从珠海横琴进的蚝苗,到秋天死了一半。今年改从高栏进。上个月食环署来了人,一查,镉铅都超了标。

阿金愤愤地说,丢老母!谁叫他们贪便宜,怪不得找我们麻烦,是贼喊捉贼。

阿武说,现在他们嘴大,说我们跟外乡人赚不义财。我们把蚝卖给外国人,怎么就是不义财。本地人都去吃美国蚝。难道要我们学那些老人家,守着自己养的蚝臭掉。佑仔,你阿爷是头一个,给他们鼓动坏了,见我们就骂。

我低下了头。

阿金摔了只酒瓶在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这帮衰仔,就是欠整治。

话未及落音,一只手猛地打在他后脑壳上。

整治,你要整治谁,整治了他们你就有生意做了?利先叔铁青着脸,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们默不作声,看着地上的碎玻璃片。谁也不敢看利先叔。阿金也低着头,牙齿缝里却迸出话,凭什么要受这份窝囊气,拼回去,大不了一个死。

利先叔没再说话,半晌,手搭在了阿金的肩膀上:后生仔,死说说容易,这世上,多少人活都没活够。叔我见过的死人,比你们见过的活人还多。

阿金也没话了。

关于利先叔,有许多传闻。可都不完整,所有人的印象,似乎都是东拼西凑来的。

不知哪一天,他就出现在我们村里。无家口,是一个人。说话带客家腔。对这外姓人,村里人始终不待见。他倒是不夹生,见人说话。陆续又知道,他是流浮山过来的。从他阿爷起,家里就养蚝。家里有一亩的蚝排。那地方风水好,天水围西边,后海湾畔。因为临近珠江口,有淡水流入,养出的蚝,鲜嫩汁厚。

他说这村里本来风水停静。可就有天晚上,他照旧睡在水寮里。水寮四面透风。寮底下浪赶浪,将暑热气都赶了个干净。凉快。那天,他正睡得迷糊,就听见寮底有碰撞的声音。他以为是浪赶来的海货与杂物,没当一回事。可声音不断,“吭吭”直响,他就从地板的缝隙往下看。这一看,却碰上了另一双眼睛。也直勾勾地看他。他自然吓得一身冷汗。再一看,那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是张青灰的脸。他一个激灵,叫醒了阿爸。父子两个,蹚着水下到海里去,乘着月光终于看见,水里躺着的,是个死人。

他爸先遮了他的眼。但他还是看清楚,是个淹死的女人,浑身赤条条。利先叔说,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女人的身体。已经泡得胀鼓鼓的,一对大奶,却摊得像两个面饼。阿爸让他先回寮上去,可又把他喊下来。他下来才见,原来寮底下还有两个人,却是趴在水里,也是一丝不挂。是男的。

他至今不明白。后来他见过很多淹死的人,男的都是脸朝下,女的都是脸朝上的。

他知道他阿爸要他搭把手,父子两个,将尸体拉上了沙滩。他竟然也没有很害怕。

阿爸说,是偷渡的。

这时候月亮更亮了些。他便看见,几具青紫的尸身上,是累累的伤痕。阿爸说,可怜。退潮了,他们游不过来,困在了蚝田里,给蚝壳刮成了这样。

阿爸伸出手,将那女的眼阖上。但阖上,却又弹开。仍是直愣愣的一双眼。阿爸便说,我应承你。帮你料理后事,不要日晒雨淋。

那眼,再阖,居然就闭紧了。

父子两个,就把尸体给埋了。没有报警。

七二年,大陆还在闹“文革”,闹得许多人都活不下去了。利先叔说,那时候,广东人家,都将“督卒”看作唯一的出路。所谓“督卒”,就是从水路偷渡香港。就像是捉棋,是有去无回的。一个家里有一个“较脚”[1]成事的人,就算是幸事。

利先叔说,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偷渡客。原本流浮山并不是偷渡落脚的地点,只是因为沙头角、梧桐山的陆路、网区,看管得比以往森严了很多。探照灯、岗哨、警犬,都是要人命的。所以,偷渡客才开始从后海湾铤而走险。其实也的确是险着。东西线的水路,风大浪大,也是九死一生。

往后的日子,利先叔便看了太多的死人。淹死的,给鲨鱼吃到缺手断脚的。看多了,心也就木了。

有次,他看到海滩上躺了一个人,一动不动。他大着胆子走过去,见那人躺得直挺挺的,耳朵上架了副眼镜。他就想起,村里教书的先生也有一副。先生是让人尊敬的人,连带他的眼镜,也让孩子们羡慕。他就小心从那人脸上取下来,才看清是个很清秀的年轻人。

他在心里可惜了一下,就回了家。阿爸见他架着副眼镜,问起来。他照实说了。阿爸就一个耳光扇过来,说,扒死人的东西,是最不义。

就带着他,到了海边。那人的尸身还在。阿爸叹口气,将眼镜架到他耳上。却听见一阵响。尸身颤动了一下,接着是猛烈地咳嗽,吐出一口水,醒转过来。是个活生生的青年人。

青年人慌张了一下。阿爸说,别出声,跟我走。就默不作声带着他回了家。换了干净衣服,爽净的一个人。利先叔说,那人说的是广州的官话,很好听。说自己是知青,下放了这么多年,也回不了城。心也绝了,才想游水过来。阿爸问他老家有人吗?他苦笑下,摇摇头,说爸妈手牵手跳了楼。再问起香港的家人,又摇摇头。阿爸说,后生仔,眼下要靠自己了。

天发白的时候,阿爸背着阿妈,塞给青年人一个烟壳。里头有些钱,还有一张路线图。烟壳上写着一个地址。阿爸少年时的老友记,在湾仔开丝厂。

那青年人离开,远远在山脚下,对阿爸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我们问过这年轻人的下落。利先叔笑一笑,说,算是不错了。我们问起怎么不错。他停一停,说了一个名字。我们都吃了一惊。这个长年在报纸上出现的老富豪,戴着眼镜,不苟言笑,很难和利先叔口中的年轻人联络起来。

阿金很兴奋,问他来探过你们未?利先叔说,第二年,我阿爸就肺炎过身了。也没见过他了。

他兴许来过吧。整条村动迁,他也找不到我们了。

对于利先叔为什么只身一个,从流浮山来到云澳,还是没人知道。只知道原先他在恒安伯的渔场帮手。后来买下了一个养殖场,种蚝。利先叔是村里第一个引进“筏式吊养”的洋法子养蚝的人。以往村里的人,除了圈海采野蚝,了不起了,就是“插竹”放蚝排,已经算是顶顶先进了。那天利先叔买的设备运过来,多少人都去看。看的时候兴高采烈,看后却都骂。说什么机械化,就是给蚝仔坐监,将蚝当鸡喂。这样养出的蚝仔,不知味道多寡淡。老辈人干脆说,这个外乡人,是成心要破坏云澳的风水,真是没阴功。

可是,到了冬至,收蚝的人来了,利先叔又出了风头。他养出的蚝量大,又肥又鲜。粉少,蚝品又是上乘。“本土派”们辛苦一年出的货,倒是少人理会,时时拍乌蝇[2]。骂利先叔的人便更多起来。我阿爷就是一个,说这个人忘本,总归不得长久。可我问他怎么忘本,他又说不出,就是念叨我们张家,是张保仔的后代。若不是祖先给清廷招了安,现在还纵横海上,惩恶济民呢。这一段,我都听出了茧子来。也不知道老祖宗和利先叔,怎么就水见到火了。

又过了些时候,就传来了风声。说利先叔扩大了蚝场的规模,以往请的工人不够了,问村上的年轻人要不要跟他一起干。这一年,武哥、阿金和我,都上到了中五。我们不是青文哥,没有他的好脑筋。读书不说是受罪,也是嗮时间。我们三个一合计,觉得这外乡人没坑我们。中环在闹金融风暴,大学生都找不到工。这么高的工资,谁要跟钱过不去。我们就击掌为誓,到他那边去上工。家里人,能瞒几天是几天。

可是哪里瞒得住。阿爷三天后就知道了,执了一柄刀,在蚝场截住了我。

利先叔以为他要动粗,就挡在前面,说,阿伯,有话好好说,到底是自家孩子。

阿爷阖一下眼,不望他,说,我同我孙子讲嘢,外人起开。

阿爷扔了一条大眼鲷在我跟前,佑仔,我给你一个字[3],你把这条鱼给我杀干净。你收拾利落了,由得你跟这外乡人干什么。

九寸刀也掉在我面前,“哐当”一声响。

我捡起刀,心里慌慌的。说起来,吃了快二十年的鱼,这杀鱼刀,没碰过几次。有阿爷在,何曾轮到我动手。

我让自己静下来,脑子里过一遍阿爷的手势。心一横,就下了刀去。去鳞,劈肚,放血,清鳃。依次下来,竟也有模有样。眼看一条鱼在我手里渐渐干净了。我心里装着一个字,到最后有些走神。采鱼胆的时候,手一抖,割破了。绿色的胆汁溅出来,溅到我脸上。有一滴渗进嘴角,苦得很。

我不敢抬头。

阿爷说,杀条鱼,你看到的是一个字。心里要装着一个钟[4]。

阿爷站着不动,等我跟他走。我起身,停一停,却匿到利先叔身后去了。

利先叔张一张嘴。阿爷手一抬,止住他。弯腰捡起刀,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他越走越远。在落下的太阳里头,阿爷的身形有点佝偻了。

我知道,阿爷看我舞狮子了。可这会儿他在哪儿呢。

阿金拍了我下肩膀,我才回过神。他说,走,看夜戏去。利先叔捐了三台戏,要唱到天亮呢。

戏棚里很热闹。村里的人,难得聚得这么齐。台上是个很老的小生,正咿咿呀呀。这一出《追鱼之仙凡配》,是阿爷最爱看的。我这么想着,禁不住东张西望。没看到阿爷,倒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是秀屏。

看见她,我心里动了一下。秀屏是我中学同学,同班,一直到中三。后来,她跟她爸妈搬到荃湾去了,再后来听说考上了城大。要说我们村里,出了文青这个状元,那秀屏就是女秀才了。秀屏又好看了些。那时候,她就和村里其他叽叽喳喳的细路女不一样,像个大家姐。有次正上着课,我一错眼看见她。在阳光里头,见到她脸上有一些很细很细的绒毛,是金色的。

不知道这些绒毛,还在不在呢?

阿金看我呆呆地望,就也望过去,“扑哧”一声笑了,说,看老相好呢。说完拿腔捏调地唱:翩跹裙前蝶,同窗访妆前,今朝践旧约……我叹口气,想想《楼台会》里的梁山伯,命是不好,但遇到祝英台,运倒是不差的。

哎,阿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诡异,他凑到我耳边,说,你看她的屁股,比以前大了这么多,不知给多少九龙仔弄过了。

够了。我压低嗓门,还是吼了出来。

这一声惊扰了四周的人。秀屏也回过头来,眼光碰了我一下,就又转过去。她好像已经不认识我了。阿金对着她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围在她身边的,是些村里的女仔,立即很厌恶地也偏过头去。有一个还扭动了一下。

阿金愤愤起来,说,丢老母。这群鸡货这会儿也变成了贞洁烈女,扮嘢啊。金爷我还看不上她们呢。

我低着头,脑袋里一阵空。阿金还在耳边絮叨:打炮都懒得理这一群,大口村那边的女人,花点钱,个个风骚过她们喇。见我不出声,阿金用胳膊肘捣我一下,佑仔,你还是只童子鸡吧,丢死人。改天哥哥带你去开眼界。

我奋力拨开人群,挤了出去。

回到家,房里传出轻微的鼾声。阿爷已经睡着了。

我冲了凉,走出门,坐下来。

今天的月亮很好。阿爷晒在外面的咸鱼,排得整整齐齐,闪着粼粼的银光。海上还有渔火。远处听得见戏台上的锣鼓声,却盖不住再远些,哗啦哗啦一道一道慢慢地响。那是退潮的声音。

云澳的声音。

第二天,我帮利先叔放蚝排。闷不声地做了半日,利先叔拍拍我的肩,说,歇一歇。

我们坐在船头。他点上一支烟,又递给我一根。

佑仔。利先叔说,你阿爷还在恨我吧?

我笑一笑,摇摇头。

你阿爷恨我,你可不能恨阿爷。他说。

太阳偏西了。我看到水里有些暗影子浮上来,游来游去。是沙虫。

利先叔使劲抽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了,然后对我说,老人家有老人家的对。

这时候,我看到远远地有辆车,在码头停下来。

车上走下来一些人,男男女女,都是城里的打扮。这些人在前面走,车在后面缓缓地跟着。

他们在我们蚝场停下来。一个戴渔夫帽的矮胖男人和身边的大个子耳语了一下。那大个儿就走过来,问我们村公所怎么走。

正当我们指指画画时,车门打开了,又下来一个人。是个女人。她将自己裹得很严实,戴着头巾,脸上架着一副大大的太阳镜,好像怕晒得很。矮胖男人对她招招手。她走过去。矮胖突然伸出手,在她屁股上抚弄了一下。她将那手打掉。躲开了。矮胖大张着嘴,我几乎听见他放肆的笑声。

女人四处张望了一下,也走过来。她在我面前站住,将太阳镜抬起来。我看见,这其实是一张年轻的脸,化了很浓的妆,很美。似乎在哪里见过,但又说不清楚。

她说,靓仔,你们这儿可真热。

说完,她将太阳镜又戴上了。嘴唇扬起来,对我笑了一下。

他们的车,远远地开走了。

夜里,我又梦见了那条鱼。依然是滑腻腻的,还有些温热。围着我,游动。从我的肘弯,和腿中间穿过。我伸出手去,却抓不住。它的硕大鱼鳞,一张一合,我看到鳞片下粉色的血肉。我用手指碰了一下,很软很黏。突然这鱼鳞闭上了,把我的手指吸进去,然后是胳膊,头,和整个身体。我的身体被这血肉紧紧裹住,越裹越紧,一动也动不了。在这时候,我看见了那鱼的瞳仁里,有一张脸,是白天那个女人。

一阵战栗。

我醒过来,看一看自己。一些黏浊的东西在流动。我突然觉得鼻子一阵酸,不知道为什么。

冲凉,看着天已经发了白。远处有只鸟,很难听地叫了一声。

正午的时候,利先叔给我们放了假。

我们答应了家里,找天去澳北采野蚝。这也是我们云澳人一年一度的乐趣吧。阿武、阿金和我到了海边的时候,六仔和那群半大小子,已经在水里忙活了。

我们三个,换了游泳裤下了水。见六仔他们一个个精赤条条。海边的孩子,从小就没什么规矩禁忌。我们几年前也这样。家里怕蚝壳将裤子刮烂了,为了不挨打,干脆脱个干净。现在,人大了,到底不好意思。

六仔们的收获已经不错。有几个上了岸,光着屁股,蹲在岩石上敲蚝壳。说是半大小子,其实也已经读到了中二中三。生得成熟些的,腿间已经有了稀疏的毛。他们在岸上追追打打。阿武有些看不过眼,皱一皱眉,说,阿水,大男孩了,该要知丑了。

阿金便跟着起哄。光屁股溜溜,小心给蚝夹了鸡巴。

我正想阿金真是不改嘴贱的本色。谁知阿水却站定了,对我们一挺下身,前后耸动,挤眉弄眼地冲着我们喊,蚝我不要,我倒是中意让鲍鱼夹一夹。

水下水上,就哈哈哈哈笑成了一片。

突然间,我看见岸上的人止住了笑。一阵风地,七手八脚,仓皇地躲到了岩石后头。

我正发着愣,听见阿金在耳边轻轻说,鲍鱼来了。

就看见远远走过来了一群人。走在前面的是两个女人。一个为另一个打着遮阳伞。

被遮挡的人,穿着件宽大的衬衫。她用手搭起凉棚,朝我们的方向望一望,然后回头对其他人说了句什么。

我看见了一个矮胖的身形,知道正是昨天傍晚看到的那群人。他边上的大个子扛着一架摄像机,脸上有些不耐烦的神色,催促后面的人。后头的人抬着像是话筒的东西,但要大得多,裹着毛茸茸的套子,像是狐狸的尾巴。

他们在海滩上停下,忙活起来。

女人取下了太阳镜。阿武“啊”了一声,说,展羽凤啊。我这才回忆起,怪不得昨天看得眼熟。这张脸,正是去年HTV的剧集《四大名捕》里的,展昭的妹妹展羽凤。当时看的时候,觉得挺别扭。小时候就看《包公案》,从来不知道御猫展昭打哪冒出个妹妹。而且,还和张龙有了一段感情戏。不过这个女演员的古装扮相真是美,让人忘都忘不掉。想起来了,是个落选港姐,叫余宛盈。

余宛盈懒懒地左右伸动手臂,将衬衫脱了。一时间,我们都屏住了呼吸,原来她里面只穿了艳红的比基尼。身体十分的白,白过我们村上所有的女人。比基尼好像一团在雪上燃烧的火。

至少C Cup啊。阿金在胸前比画了一下。同时冲着岸上吹了个响亮的口哨。

刚才撑伞的女人,就皱了一下眉头,问矮胖男人,导演,使唔使清场?

余宛盈就咯咯笑起来,说,不用了,不就拍几个镜头嘛。

导演就手一挥,听阿盈的,让这些年轻人开开眼。

知道是拍戏,大家都来了兴味。刚才的光屁股小子,有些已悄悄潜回到水里。没来及的,只有猫在岩石后头看。

也不知道是要拍什么。余宛盈倒是不紧不慢,拿出一管防晒霜,在身上涂。涂了臂膀,涂大腿、小腿。最后挤了些在胸口,轻轻地匀开。

我听见阿金咽了下口水。

这时候听见导演吼起来,Remond跑到哪去了。不是又躲在车里吸粉吧。阿Sam,去找他。整个组都在等他一个。

大个儿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转身去找这个叫Remond的人。

过了大约五分钟,才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摇晃着走过来。男人的样貌很好看。但表情实在是有些颓丧,好像没睡醒,被人硬是从床上扯起来一样。这给他的英俊减了很多分。

我们也认出他了。香港的娱乐杂志,是个无孔不入的东西。我们这些偏远的地方,也从来不会放过。这家伙上过周刊的封面,在封面上也是一样抑郁的表情。往日他是HTV一个很红的小生。后来听说和澳门一个富商的三姨太勾搭上了。富商说要斩他,他就和那个女人跑到澳洲去,做了三个月的亡命鸳鸯。本港人就说,难得他们好像是有点真爱的。不过呢,后来这个姨太太却背着他,向富商妥协了。还在电视台发表了声明。他落得个人财两空。再后来,八卦周刊又爆出姨太太怀孕了。老富商将有第一个子嗣。港人就很兴奋,究竟六十多岁的富商有没有能力搞出一个孩子,还是本来就有阴谋。这个倒霉蛋,很快就被爆出在家里藏毒。声誉雪上加霜,已经好久没在HTV里出现了。今天在这见到他,连我们都有些意外。

导演并不抬头,甚至没有正眼看他。只是淡淡地说,怎么还没换衫?

一个助理模样的人,拎了包,带他去岩石后头换衣服。他再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条泳裤。平心而论,他的身形还是很不错的,应该经常去健身房吧。肤色竟然和我们一样是黝黑的,看来十分健康。后来我才知道,想要这样的肤色,有一种叫太阳灯的东西。城里人照上个十几分钟,顶得上我们在蚝田里辛苦上整个中午。

余宛盈将一个本子递给他,说,阿Ray,俾点心机[5]。

男人道谢,接过本子,轻轻应一声。

他们两个面对面,说着话,比画手势。声音太小,听不见说什么。我猜是在对台词吧。

导演猛然站起来,从他手中抽出剧本,在他头上狠狠打一记,说,收起你的哭丧脸,又未死老母。今次俾机会你,你唔好累其他人。

男人低下头,从地上捡起剧本。

各方就位。

导演大喊一声“开麦拉”。

Remond牵着余宛盈的手,从远处走过来,在海滩上坐下。沙子给太阳晒了一下午,应该还很烫。我看到余宛盈颤了一下。

Remond执起余宛盈的手,放在腮边,说,阿玲。

余宛盈顺势倒在他怀里,说,阿轩,这样和你在一起,真的很幸福。

Remond说,你信不信,我可以给你更多的幸福。

余宛盈立即坐起来,说,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我们不是挺好的。你不能放弃我姐姐,也不能放弃你阿爸一手创建的企业。

Remond沉默,突然狠狠地抱住她的肩膀说,为了你,为什么不能?

阿金讪笑了一下,说,都二十一世纪了,还用这种“屎桥”[6]。

接下来就是两个人的争执。很无趣。但就在这么无趣的争执里,Remond扮的这个叫作“阿轩”的阔少,似乎不在状态,不停地说错台词。导演渐渐在“Action”和“Cut”的不断重复中,失去了耐心。

但我们都在这争执中,看到了被Remond粗暴的动作挤压,余宛盈的胸部,鼓突变形,好像要从bra里弹出来。

我听见身后的喘息声。转过身去,阿水正在水里动作着,拧动眉头,突然浑身一阵抖。待阿金看明白了,一脚朝他踹过去,死衰仔,打飞机啊。仆街喇,哥哥们还没怎样呢,就轮到你?

Remond再次说错了台词。余宛盈叹了口气,抬起手在耳边扇了两下。

导演很火了,对他们吼,还想不想收工?

旁边的助理,将冰好的毛巾放在他额上,说,陈Sir,时间不早了。不如先把重头戏拍了。太阳落山前,能补几个镜头,就尽下人事。实在不行只好用蓝幕做后期啦。

导演静一静,说,也好。要不是贪个靓景,这鬼地方我是不要来的。连个车都不通,走了半天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