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1 / 2)

浣熊 葛亮 5150 字 2024-02-19

于野的印象里﹐香港似乎没有大片的海。维多利亚港口﹐在高处看是窄窄的一湾水。到了晚上﹐灯火阑珊了﹐船上和码头上星星点点的光﹐把海的轮廓勾勒出来。这时候﹐才渐渐有了些气势。

于野在海边长大。那是真正的海﹐一望无际的。涨潮的时候﹐是惊涛拍岸﹐不受驯服的水﹐依着性情东奔西突。轰然的声音﹐在人心里发出壮阔的共鸣。

初到香港的时候﹐于野还是个小孩子﹐却已经会在心里营造失望的情绪。他对父亲说﹐这海水﹐好像是在洗澡盆里的。安静得让人想去死。

父亲很吃惊地听着九岁的儿子说着悲观的话。但是他无从对他解释。

他们住在祖父的宅子里﹐等着祖父死。这是很残酷的事情。于野和这个老人并没有感情。老人抛弃了内地的妻儿﹐在香港另立门户。一场车祸却将他在香港的门户灭绝了。他又成了孑然一人。这时候﹐他想到了于野的父亲。这三十多年未见的儿子是老人唯一的法定继承人。

祖父冷漠地看着于野﹐是施舍者的眼神。他却看到孙子的表情比他更冷漠。

这里的确是不如七年前了。

于野站在沙滩后的瓦砾堆上﹐这样想。他已是个二十岁的年轻男人。说他年轻﹐甚至还穿着拔萃男校的校服。其实﹐他在港大已经读到了第二个年头。而他又确乎不是个孩子。他静止地站着﹐瘦长的站姿里可以见到一种老成的东西。这老成又是经不起推敲的﹐二十年冷静的成长﹐使他避免了很多的碰撞与打击﹐他苍白的脸﹐他的眼睛﹐他脸上浅浅的青春痘疤痕﹐都见得到未经打磨的棱角。这棱角表现出的不耐﹐是他这个年纪的。

是﹐不如七年前了。他想。

哪里会有这么多的人﹐七年前。

中三的时候﹐于野逃了一次课﹐在中环码头即兴地上了一架渡轮﹐来到这里。船航行到一半﹐水照例是死静的。所以﹐海风大起来的时候﹐摇晃中﹐于野几乎产生了错觉﹐茫茫然感到远处应该有一座栈桥﹐再就是红顶白墙的德国人的建筑﹐鳞次栉比接成了一线。

没有。那些都是家乡的东西。但是﹐海浪却是实在的。

靠岸了﹐香港的一座离岛。

于野小心翼翼地走下船﹐看到冲着码头的是一座街市。有一些步伐闲散的人。店铺也都开着﹐多的是卖海鲜的铺头。已经是黄昏的时候﹐水族箱里的活物都有些倦。人也是。一个肥胖的女人﹐倚着铁栅栏门在烤生蚝。蚝熟了﹐发出“滋滋”的声响﹐一面渗出了惨白的汁。女人没看见似的﹐依旧烤下去。一条濑尿虾蹦出来。于野犹豫了一下﹐将虾捡起来﹐扔进水族箱。虾落入水里的声音很清爽﹐被女人听到。女人眼神一凛﹐挺一下胸脯﹐对于野骂了一句肮脏的话﹐干脆利落。于野一愣神﹐逃开了。

一路走过﹐都是近乎破败的骑楼﹐上面有些大而无当的街招。灰扑扑的石板路﹐走在上面﹐忽然“扑哧”一声响﹐溅起一些水。于野看一眼打湿的裤脚﹐有些沮丧。这时候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人﹐骑着一辆电单车﹐很迟缓地开过来。打量一下他﹐说﹐后生仔﹐没返学哦﹐屋企系边啊[1]。他并不等于野答﹐又迟缓地开走了。于野望着他的背影﹐更为沮丧了。

路过一个铺头﹐黑洞洞的﹐招牌上写着“源生记”。于野探一下头﹐就见很年老的婆婆走出来﹐见是他,嘴里发出“咄”的一声﹐又走回去,将铺头里的灯亮起来了。于野看到里面﹐幽蓝的灯光里﹐有一个颜色鲜艳的假人对他微笑。婆婆也对他由衷地笑﹐露出了黑红色的牙床。向他招一招手,同时用手指掸了掸近旁的一件衣裳。这是一间寿衣店。

海滩﹐是在于野沮丧到极点的时候出现的。

于野很意外地看着这片海滩﹐在弥漫烟火气的漫长的街道尽头出现。

这真是一片好海滩。于野想。

海滩宽阔平整﹐曲曲折折地蔓延到远处礁岩的脚底下,略过了一些暗沉的影。干净的白沙﹐松软细腻﹐在斜阳里头﹐染成了浅浅的金黄色,好像蛋挞的脆皮最边缘的一圈的颜色﹐温暖均匀。

于野将鞋子脱下来,舀上一些沙子﹐然后慢慢地倾倒。沙子流下来﹐在安静的海和天的背景里头﹐发出簌簌的声音。犹如沙漏﹐将时间一点一点地筛落﹐没有任何打扰。风吹过来﹐这些沙终于改变了走向﹐远远地飘过去。一片贝壳落下来﹐随即被更多的沙子掩埋。头顶有一只海鸟﹐斜刺下来﹐发出惨烈的叫声﹐又飞走了。

于野在这海滩上坐着﹐一直坐到天际暗淡。潮涨起来﹐暗暗地涌动﹐迫近﹐海浪声渐渐大了,直到他脚底下﹐于野看自己的鞋子乘着浪头漂起来。在水中闪动了一下﹐消失不见。

七年﹐于野对这座离岛的造访﹐有如对朋友﹐需要一些私下﹑体己的交流。

他通常会避开一些场合﹐是有意识地擦肩而过。清明﹑一年一度的太平清醮[2]﹑佛诞。通常都是隆重的﹐迎接各色生客与熟客。这离岛﹐是香港人纪念传统的软肋。后来回归了﹐这里又变成了驻港部队的水上跳伞表演基地。每年的国庆﹐又是一场热闹。

海滩是纷繁的﹐然后又静寂下来。这时分﹐才是给知交的。静寂的时候就属于于野了。他一个人坐在这静寂里﹐看潮头起落﹐水静风停。

但是﹐人还是多起来。当于野在一个星期二的早晨﹐看见混着泡沫的海浪将一只易拉罐推到了脚边﹐不禁皱了皱眉头。观光客﹐旅行团﹐在非节假日不断地遭遇。当他们在海滩上出现的时候﹐欢天喜地的声音掺在海风里吹过来。政府又将海滩开放﹐帆板与赛艇﹐在海面上轻浮地划出弧线。

他终于决定﹐选择晚上来。这岛上喧腾的体温﹐彻底沉顿。穿过灯光闪烁的街市﹐火黄的一片。在这火黄将尽的时候﹐就是一片密实的黑了。

这一天﹐于野站在沙滩后面的瓦砾堆上﹐遥遥地望过去。看见涌动的人头﹐无奈地抖一抖腿。端午这天来﹐实在是计划外的事情。父亲将那女人接回家里了。若是她老实地待在医院里安胎﹐于野是不会出门的。

端午﹐在这座城市﹐或许是个萧条的节日。这里的人,对春夏之交素无好感﹐闷热阴湿的天气,可以在空气中抓出水来。端午前后﹐吃粽子﹐间或会想起屈原这个人。而到了农历五月初五这一天﹐平凡人家﹐通常是轻描淡写地过去。

所以﹐于野看见海滩在黄昏的时候﹐竟然缤纷成了一片﹐实在出于意表。远处有些招展的旗帜。有些响亮的吶喊。望得见穿着不同颜色背心的男人扛着龙舟走过来﹐一面喊着号子。

待这些龙舟在沙滩上稳稳摆定﹐于野禁不住走近前。这些船﹐通体刷着极绚烂的色彩。龙的面目可掬﹐都长着卡通的硕大的眼﹐一团和气。龙头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缠着红绸﹐插着艾草。

于野倏然明白﹐这是岛民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

选手们在岸上热身,供围观的人品头论足。

一个长者模样的人﹐一声令下﹐龙舟纷纷入了水。

这时候有鼓乐响起﹐不很纯熟﹐气势却很大。于野这才看到﹐岸上的人群中﹐还有一群年轻的男孩子﹐站得笔直,雪白色的制服和黑裤。其中却有两个﹐底下穿的是斑斓的苏格兰裙。黑红格的呢裙底下﹐看得见粗壮的小腿。这大概是这岛上应景的乐队﹐继承的也是传统﹐却是来自英伦的。

就在这鼎沸的声音里头﹐过去十几分钟﹐龙舟遥遥地在海里立了标杆的地方聚了﹐那里才是比赛的起点。

一面鲜红的大旗﹐迎风“哗”地一摇,就见龙舟争先恐后地游过来。赛手们拼着气力﹐岸上的吶喊响成一片﹐不知何时又起了喧天的鼓声。那是船上的鼓手﹐打着鼓点控制着摇桨的节奏。

一条黄色船﹐正在领先的位置。鼓手正站在船头﹐甩开了胳膊﹐大着力气敲鼓﹐身上无一处不动﹐洋溢着表演的色彩。

于野在这喧腾里﹐有一种不适。但是﹐他又逼迫自己看下去。很意外地﹐耳膜在这击打之下﹐产生了快感﹐一触即破。或者说﹐其实是苏醒了。在祖父的宅子里﹐沉闷幽黯的流年侵蚀下﹐退化的感觉﹐在这喧腾噬咬下苏醒了。

于野不禁跟着吶喊了一声﹐喊得猛烈而突兀﹐破了音。他有些羞惭地住了口。但是并没有人听见。他的声音﹐被声浪彻底地吞没。

这时候﹐海天相接的地方﹐波动起来。亮起了火烧一样的颜色﹐是夕阳坠落。龙舟行进得越发地快﹐好像也被燎上了火。人们也越发振奋起来﹐聚拢﹐再聚拢。

到了冲刺的阶段﹐却有一条红色的船﹐一连超越了好几条﹐最后超过了黄色的那条﹐到了近岸的位置﹐居了第一。

裁判将大旗插到红色龙舟的船头上。于野心里一阵怅然﹐觉得失之交臂。

与铺垫相比﹐这龙舟的赛事﹐过程太过简洁。

乐声又响起。这回却不同﹐没有嘈杂﹐是那两个穿格子裙的男孩﹐吹奏风笛。苍凉暗哑的单纯声响﹐远远铺展﹐和这雀跃的背景有些不称。

暮色到底降临﹐使得这表演的性质近乎谢幕。

人渐渐都散了。乐队的其他成员﹐开始交头接耳。龙舟又被扛起来﹐缓缓挪动开去﹐这回没有人喊号子。龙头上巨大的眼睛和喜乐的面目﹐未得其所。吹奏风笛的男孩子﹐并排地迈动步伐﹐吹出的声音更沉郁了一些。两个人﹐脸上令人费解地庄严肃穆﹐好像是参加丧礼的乐师。这时候﹐于野看见一个白色影子﹐缓缓跟随这支乐队﹐消失在暗沉里。

人终于走光了。海滩上再次安静。这安静是属于于野的。他欣慰地叹一口气﹐坐下来。

于野四望一下﹐确信这是他熟悉的那个海滩。海那边汇聚了一些褐色的云﹐月亮升起来﹐在云的间隙里行进,渐渐躲到礁岩背后去了。温度下降﹐有些凉。

他眯起眼睛﹐将这海滩的轮廓梳理一遍。看见瘦长的影子﹐那不是这海滩惯有的。是一个弯曲的昂首的形状。于野站起来﹐遥遥地望过去﹐仔细地辨认﹐发现是一只被遗落的龙舟。

这龙舟在这沙滩上﹐笼在月光里头﹐分外安静。没有了游弋的背景﹐终于成了一个死物。

于野走过去﹐摸一摸那龙的头﹐还是潮湿的。彩色的绸成了精湿的一条﹐有气无力地搭在龙角上。角上挂着一支桨﹐桨叶缠上了水草。于野拎起来﹐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在他脚上﹐窸窸窣窣地﹐惊惶间爬走了。是一只小蟹子。

于野吁了一口气﹐扔下船桨﹐转身要走开。

背后有风﹐响动织物的声音﹐隐隐间有些寒气沿着耳畔袭来。

于野回过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立在船尾。

白色的身影说﹐你在做什么。

于野站在原地﹐慌乱了一下﹐镇静下来。因为这声音很好听﹐有着游丝一样的尾音。

于野说﹐没干什么。

白影子走过来。是个女孩子。看上去和于野的年纪相仿。她抬起头﹐撩开头发﹐是张苍白圆润的脸。

你不是这岛上的。

于野没有答话。看女孩的白裙子在海风里飘扬起来。这裙子的质地非常单薄﹐绢一样。于野想﹐她会觉得冷。

女孩凑近了一些﹐打量他﹐然后说﹐原来是拔萃的﹐名校。

于野抬起手﹐有些不自在﹐挡一挡衬衫上的校徽。一面说﹐毕业了。

女孩笑了﹐笑得有些发苦。这时候月光亮了一些﹐于野看清楚了她的面目。女孩长着那种细长上挑的眼睛。眼角很锋利地向鬓角扫上去﹐大概就是人们说的凤目。这在广东人里是很少的。

这眼睛的形状﹐让她的神情变得有些难以捉摸。女孩说﹐毕业了还穿校服﹐扮后生?

于野说﹐对﹐扮后生。

女孩问﹐你是不是常来这里?

于野想一想﹐点点头﹐又有些不甘心地问﹐你怎么知道?

女孩眉毛挑起来﹐像在于野身上寻找什么。于野听见她轻轻地说﹐你虽然不是这岛上的人﹐但你身上有这岛上的气味。

女孩说了这句话﹐朗声笑起来。这笑声在夜风里打着颤﹐有些发飘。

于野皱一皱眉头﹐觉得这笑声不可理喻。但是﹐不由己地﹐他觉得这陌生的女孩的笑声﹐吸引了他。

待女孩的笑声平息了,于野鼓起勇气﹐问﹐你是这岛上的?

女孩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了﹐她说﹐是吧。

于野不知如何接﹐轻轻地“哦”了一声。

女孩遥遥地指一指岛的西边﹐说﹐我住在那里。

为什么来?来看龙舟竞渡?

女孩拢一拢裙子﹐在海滩上坐下来。同时指了指身边﹐于野愣一愣﹐也坐下来。

女孩侧过脸看他一眼﹐头发被风吹动﹐发稍掠向一边。颈上的皮肤很白﹐看得见透明的、青色的血管。女孩并没有说更多的话﹐于野感觉到有一股凉意袭来。

女孩说﹐听你的口音﹐你不是在这儿出生的。

这句话刺痛了于野﹐却也在静默之后﹐为两个人的交谈打开了一个缺口。

于野抓起一把沙子﹐缓缓地﹐任沙子从指缝中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