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2>一 辞职信</h2>
西港动植物园园长办公室执事先生台鉴:
本人很遗憾在这个时候向公司正式提出辞职。
本人进入公司已近三年,很荣幸成为公司一员。在此期间,承蒙公司给予学习机会,于良好环境中,提高专业的知识与技能,并取得宝贵工作经验。
此前红颊黑猿杜林(雄性)走失一事,为公司与社会带来相当大的困扰。本人作为园内灵长类动物专职饲养员,难辞其咎。在此,本人深表歉意,并郑重提出辞职,以示悔过。
感谢公司数年来对我的信任和提携,离任之前,本人会先办妥一切份内职务及清楚交代手头上的事务。本人申请在本月底(十二月三十一日)结束在园内的工作,敬请察情批准。
敬祝
公司业务蒸蒸日上
李书朗 谨启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就像之前对警方所说,他至今不清楚杜林怎么能够打开铁笼的安全锁,逃了出来。这把锁的密码有六位数。除了他以外,只有动植物园的档案室留有备份。
好吧。这个密码,其实是南希的生日。他曾经想过要改,因为他已经和南希分了手。但是,一念之间吧,他没有改。
他当然没有低估过杜林的智商。他甚至觉得,杜林比他更聪明。首先,这一点体现在时间观念上。杜林总是能够精确地把握到法定喂食的时刻,误差不超过五分钟。有时候,他稍有怠慢,杜林立即用它独特的嗓音尖叫,并且把铁笼摇得山响。他听到后往往拎着食物飞奔过去。杜林看见他,才慢悠悠地攀援而下,一脸的事不关己。
这时候,他就有些恼火,然后又很沮丧,觉得自己在动物园里的老板,其实是杜林。它只是只猴子。
也不对,确切地说,杜林是一只红颊黑猿。Hylobates gabriellae。这个不知所谓的学名,决定了它的矜贵。作为黑长臂猿亚目的唯一物种,红颊黑猿的繁殖率极其低下,当之无愧的濒危动物。
它们的珍稀,也和生活与配偶习惯相关。这种猿猴,一旦成年,便保持着对于配偶忠贞的态度,终身坚守一夫一妻、加上子女的小型家庭结构。所以,与猕猴那种满山遍野、猴王振臂一呼的社会性群居模式截然不同。后者以滥交繁衍的方式,占有了更多的生存资源,也注定了种群的低贱。
因为基因的缘故,即使离开了柬埔寨和越南的老家,红颊黑猿仍然保留了这种习性。十岁的杜林,与它的配偶Lulu已生活了五年,并产下两头幼猿。抱着挽救物种的愿望,动物园曾做出更多的努力。去年的时候,他们将一头进入发情期的雌性红颊黑猿玛雅放进了杜林的笼子,企图造就奇迹。然而,发展并不如他们所想象。一方面,杜林和Lulu似乎没什么困难地接受了玛雅的存在,与它共食同寝,和睦相处。但是,工作人员很快发现,事实上,这种相敬如宾的态度后,玛雅依然是个局外人。这对夫妇以不动声色的方式将玛雅排斥在家庭结构之外。情愫暗生是行不通的。有鉴于此,他们改变了策略。当然这也是出于无奈,因为目前杜林是园中这个物种里唯一的雄性。他们实行了短期隔离政策。将杜林和玛雅关在了特别驯养室里。希望独处能速燃它们的干柴烈火。然而,即便如此,几天之后,玛雅主动示好,杜林依然是不解风情的样子。玛雅开始表现得焦躁,淑女风范尽失。这时候,杜林很从容地攀到房间的一角,开始享受曲奇饼和香蕉。
于是有科研人员开始怀疑杜林的性能力。对这一点他大概会有发言权,因为与这只猿猴三年来的朝夕相处。杜林对性事的态度,看似并不很积极,但事实却出人意表。他记得某一个冬天,杜林与Lulu一次漫长的交欢,大约将近一个钟头。尽管在姿势方面,并无甚可圈点之处,但那份勇猛与投入,却足令人类汗颜。他站在僻静处,看着它们,动作天真而舒展。于是对它产生了一些敬佩。想起与南希有一回在他的工作间仓促地做爱。南希感到了他的犹疑与心不在焉,因为他心里还记挂着第二天的公务员考试。那导致了他们最激烈的争吵。
是的,的确是在冬天。杜林拥有一种类似于人类的控制力,使得性事处于宁缺勿滥的状态。这与发情期无关。虽然,如同其他猿猴一样,它无法控制这时期兽性的生理反应。它站在铁笼的最高处。所有的人,都可以看到它的阳物,无耻而赤红地挺立着。这为它赢得了很多的观众。男孩子们往往兴奋地大叫。年轻的母亲试图遮住他们的眼睛,但同时忍不住与同伴交头接耳。但他们也都注意到,杜林出奇地安静。这猴子并无丝毫焦躁,只是安静地站在笼子里,一动不动。他很明白,杜林的性情与本能之间,此时出现了莫名的抽离。他看着这猴子,在人们的喧嚣与指点中无动于衷,用一种淡定明澈的眼神,谛视远方。他就会生出一种荒唐的想法,觉得杜林其实在思考。而且思考的内容,远远大于他的想象。
有一段时间,他将之理解为一种思念。尽管他也不确定,东南亚的空旷雨林,在杜林的头脑中,究竟留存了多少记忆。于是,他就会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觉得虽是寄居的状态,这只猴子也应该知足。在这个寸土寸金的都市,居大不易。地方永远都不够住。每一任特首的施政报告,都因此招致民怨沸腾。他和自己的父母,蜗居在荔枝角一处唐楼单位,也已近二十年。而这只猿猴,和它的妻儿,却住在这个近两百呎的笼子里,过着悠游的生活。何况,是在中环半山,毗邻西港最高尚的住宅群落。即使论起这动植物园的渊源,也足以与它的矜贵相配。公园以北的上亚厘毕道即为昔日港督府的所在地,所以这座公园,被市民们尊称为“兵头花园”。每每想到这里,他也不禁哑然失笑。笑自己地产经纪式的现实想法。他在骨子里,仍然是个世俗而功利的西港人。而杜林,不过是一只猴子。
然而,他现在却知道了。杜林当时或许在酝酿的,是些更为复杂的事情。或许可以说,它的逃逸计划,是蓄谋已久。
他其实非常明白,没有人会相信,一只猴子会打开密码锁。这是天方夜谭。如果假设成立,那其他的灵长类动物,大可以做更为高端的事情。比方参与开发iPhone5,那还要乔布斯和蒂姆·库克干什么。但是,他还是将这种猜测说了出来。因为,他很确信自己在凌晨离开之前,很谨慎地锁好了笼门。园长居高临下又宽容地笑,觉得他不过在为自己的渎职做虚弱的辩解,将责任推给一只猴子。是的,同样诡异的是,那天的监控器竟然坏了。一切无据可查。事情的可能性变得确凿。是的,或者是出于无心之失。如果他否认这一点,那么,他就要接受另一种推论,那就是,他刻意放走了那只猴子。
这一天的《水果日报》的头版新闻:“火星撞地球,智慧马骝[1]重演《偷天陷阱》”。
这个标题,很符合港媒的刻薄与浅薄。《偷天陷阱》是好莱坞红极一时的一部电影。主角是两个骇客级的雌雄大盗。报纸上作为黑体标引的,自然是他的话。报刊档的阿伯盯着他看。他才发现,另一份叫《悠然一周》的杂志封面上登了他录口供时的照片。他觉得自己还挺上相的,除了领子有些褶皱,稍显狼狈。杂志的标题大同小异,只是将电影名改成了《达·芬奇密码》。
他回到家的时候,夜已经深了。母亲一个人倚在沙发上,在看一出粤语残片。这片子他也看过,叫《情海茫茫》。影片里的谢贤还很年轻,与南红在山上远望跑马地、铜锣湾与维港。那时候的维港似乎也宽阔得多,看上去还有些气势。他就坐在母亲身边,同她一起看。后来,父亲也走了出来,坐在另一边。过了一会儿,父亲点起一支烟,又让了一支给他。点上火,爷儿俩就沉默地抽烟。彼此没有说话,都有些小心翼翼。烟抽完了,父亲要起身去拿,却被母亲按住,说,一包还不够?这时候,插播了新闻。不意外地,又看到了他。面对太多的摄像机,他到底还是有些不镇静。还是那些话,他看到自己苍白着脸说出来,眼神有些闪躲,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则新闻播完,母亲关上了电视。父亲将手里的烟蒂碾灭,力道有些狠。父亲终于说,仔啊,没了这份工,又会怎样。何苦讲大话[2]?
他想起三年前毕业,恰逢市道最不景气的时候,找工作到处碰壁。作为名牌大学的文学系学生,终于放弃了幻想,接受了这份饲养员的工。父亲说,仔啊。揾唔到工[3],又会怎样。爸妈养你,何苦去服侍马骝?
他站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接到了南希的电话。南希说,你还好吗?他说,还好。南希说,我要结婚了,这个月底。你能来吗?他说,哦,恭喜你。
南希说,你能来么?他说,能。两个人沉默了一下,南希说,那个事,我相信你说的。
他挂上电话。鼻子酸了一下,一下而已。
现在,他将辞职信很仔细地折好,放进了信封里,封上口。他想,他还是应该去看看杜林。
他站在笼子前面。杜林蜷缩在墙角。认出他,微微地抬一抬眼睛,算是打了招呼。应该是麻药的劲儿还没有过去。
这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多年前看过的一部小说,是一个日本人写的。这个叫太宰治的人自杀了很多次,最后终于成功了。
他想起了小说中的一句话。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在他这样想的时候,他似乎看到杜林龇牙咧嘴地取笑了他一下,然后伸长了胳膊,回身一荡,跳到笼子顶上的小木屋去了。
姿态很优雅。
<h2>二 公告</h2>
本公司旗下艺人谢嘉颖(Vivian Tse),因本月中环猿猴逃逸事件受到惊吓,乃至精神失常。日前已送至大青山精神康复中心疗养。鉴于其已缺乏对自我行为能力的基本控制,本公司对其言行所表露的信息,概不负责。亦请媒体自重。否则本公司对于相关事宜,将诉诸法律手段。
特此敬告,以示民众。
寰宇国际娱乐股份(有限)公司
二零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我没有疯。我知道。
我也并没有后悔,打出了那个电话。
Edward,你应该知道,我是爱你的。
是的,我承认我当时是乱了方寸。我应该打给999。
但是,我真的很怕,你明白吗?
当时你正趴在我身上。而它,那只猴子,就站在床角。你看不到它的眼神。很冷,好像要看穿我。你能想象吗,一只猴子,有人一样的眼神。
我怕极了,你知道吗?我想让你停下来。可是,你当时正在兴处,你完全没有理会我。它就在你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你动作。
我或许不该叫出声来。这样你就不会猛然回过身。它也就不会受惊,一口咬在你的大腿上。我不知道它咬穿了股动脉。我只看到血呼啦一下涌出来了。
我头脑里只有那个电话号码。
是的,我想都没想就打出去了。我一边抄起那条裙子,用尽气力包扎在你的大腿上,一边拨了那个电话。
那猴子还没有走,它看着我,慌慌张张地打电话。它就安静地坐在窗台上,看着我。
你苍白着脸,好像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你的血把那条Prada的雪纺裙子,染成了一片鲜红。我没想到这条裙子可以派上这个用场。是的,你没见我穿过,前一天才从巴黎送过来。我原本准备新片发布会的时候,给你一个惊喜。不会,这次绝对不会了。我知道,你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我和其他的女明星撞衫。
我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了。我听到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看见镁光灯一阵乱闪。
一片空白。
我回过头,却看见那只猴子的眼睛。人一样的眼神。它看着我。它慢慢地站起身,走了两步,掀起窗帘,从窗口跳出去了。
是的,我是自食其果。
别的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没事,你活过来了。
我是自食其果。大概所有人都这么想,包括你。无怪之得,现在十几个大刊小报的封面头版上,都是我的脸。超过我当年最风光的时候。有人骂我黐线没大脑。有人说我自演自导“苦肉计”,为了要逼宫。机关算尽,咎由自取。
是的,我为什么要打给Ann。
我说给你听,你大概会觉得可笑。因为我信她,只信她一个。我信她,胜过信耶稣,信特首,信老板;甚至也胜过,信你。
你知道的,我有几次换经纪人的机会。那年Maggie在纽约风生水起。她的经纪人找过我,说我进军国际的时机到了。和他合作,换一张牌,满盘皆活。我笑笑说,不换,Ann是我的“糟糠之妻”。
没有Ann,就没有我。
我一个台湾人,只身一人来西港。没背景,没资历,又是落选亚姐。我凭什么有今天。
八年前,我在杜郁风的剧组里做“咖喱非”[4]。那年闹SARS,天又寒。戏场冷清得很。可是我不想走,因为走了也没地方去。我裹着羽绒衫,坐在化妆室门口抽烟。这时候走过来一个人,戴着大口罩。她打量了我一会儿,说,妹妹仔,我看好你。
这人就是Ann。
第二天,Ann签下了我。
有半年,我没做任何工作。Ann给我找了个老师,苦练广东话。Ann说,要想红,先过语言关。
半年后,Ann给我接下了第一个通告。是一部三级片。我犹豫得很,记得还哭了。Ann说,妹妹仔,你信我,为上位,只接这一套。
Ann有信用,自此再没接过。因为这部三级片,我红了。
有人说,这部三级片接得很合算。背部裸,未露点。脚湿了湿水,还没入海就上了岸。
可我知道,你恨我拍过这片子。我也知道,你曾经和寰宇的老板交涉,要把片子的原始拷贝买下来。有这部片,我就永远摆脱不了三级女星的头衔。
我也知道,你是爱惜羽毛的人。你和你老婆分居两年,无绯闻,无纠葛。你不想被人说丰信集团的太子爷最后栽在一个三级女星的手里。
可如果没有这部片,哪里有后面的那些试镜机会。视票房为生命的杜大导演又怎么可能给我担正。哪里会有金像奖最佳新人、金马影后、东京电影节最佳女主角?
你,又怎么可能认识我?
那天是我的庆功宴。
曲终人散。你走到我面前。
你说,我是你的影迷。我喜欢你扮的项洛雨。由少演到老,不容易。风尘干练,大情大性。没想到,真人其实是个细路女。
“细路女”三个字,被你说得极温柔。说完,你转身即走。
说起来,如果不是第二天看到狗仔队拍的照片,我还不知道你是谁。
自此后,我一天收到一束黄玫瑰。附一张卡片,上面是我念过的一句台词。
风言风语。Ann第一次跟我翻了脸。
Ann说,现在你的人,是公司给的。不是你自己的。
我说,我们合约上写得清楚,五年不恋爱。现在已经过了。
Ann说,你要现实一点儿,漫说他只是分居,就是他老婆死了,续弦也得是拿得出手的名门千金。又怎会轮到你?
有一次,你忍不住了。问我,为什么没说过,想要个名分。
我想一想,说,怎么没想过,我想要个名分,是你心里的“细路女”。
你用力搂一搂我,没再说话。
是的,我自生下来,何曾做过别人的细路女。
七岁上,妈死了。爸一个人带我和我弟,打打骂骂过生活。长到十六岁,怀了邻校男生的孩子,退了学。我想留,那男孩的爸妈双双跪在我面前。我跟着他们去打掉了。那个月,人像失了魂。
有天夜里,睡得迷糊,闻到浓浓酒气。醒过来,看见爸红着眼睛,盯着我。他一把掀开我被子。我一惊,跳下床就往外跑,听他带着哭腔喊,为什么别人动得,我自己……
我跑到姑婆家。姑婆抱了我哭,说,走吧,这家留不住你了,走越远越好。
在你以前,没人叫我“细路女”。
我知道Ann接到我的电话做了什么。一网打尽,全港的媒体来得这么全,好像是开发布会。我和你一样,没试过血淋淋地被堵在床上。
我知道你爸花了上亿,买了有你入镜的照片。徒留下我一个人,惊慌失措的脸。
我不知道,Ann和Sabrina背后有交易。我和Sabrina分别被传与人不合。唯独彼此像是惺惺相惜的姊妹花。本来也没什么不对,何必呢。戏路本就不同。我演我的烈女,她扮她的荡妇。井水不犯河水。
最后一次见Ann。她要我暂时放弃几个广告代言,说是另有打算。我没问为什么。
临走时,她在我耳边轻轻说,Sabrina需要一个对手,才能水涨船高。现在她起来了,不需要你了。
这回拜天所赐,还顺带灭了你的豪门梦。
毕其功于一役。这么多年。
现在,所有的媒体口径一致,之前说处心积虑要名分,要让你蹚浑水,不好。于是改版本为我走火入魔,被只马骝吓癫,自编自导独角戏。
好,那我就将这独角戏演下去。
只是在这里没观众,没人听,没人看。
外面看不见我,我看得见外面。
外面有条河。你信吗,或许我们没留意过,西港还有这样安静的河。好像我老家高雄的一条河。小时候挨了打,跑出去,我就坐在那河边,直坐到天黑。
不知道那只猴子,现在怎样了。
报纸上写,饲养员说猴子自己开了密码锁逃出来。这故事大概没人会信。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些相信那男孩的话。
或许因为,我看过它的眼睛。
<h2>三</h2>
十二月二十日 星期二 多云转阴
亚黑,你走了。我知道,是老豆[5]送你走的。我看到他用香蕉把你引出去。我没有出声。
你不要怪老豆,他心里也很难过。老豆很不容易,我们家很穷。你吃得又太多了,老豆养不起。
等我长大了,就出去揾工。赚钱。赚了钱,我就把你找回来。你要等我呀!!!
这是童童最后一篇日记。
如果不是看到这本日记,他可能至今都不知道,他送那只猴子走的时候,童童其实是醒着的。
他愣愣看着女儿的遗像,细眉细眼,嘴角微微上扬。他看着看着,再次心疼地哭出来了。
这是为给童童申请“行街纸”[6]拍的照片。
童童来西港后还没拍过照。那天天气很好。他跟楼上许家阿婆借了轮椅,推了童童上街。大概很久没有出门了。童童一直在笑,笑得没缘由。见什么都笑,士多店、街心公园、来往的行人和狗。只是看到背了书包下学的孩子,她才沉默了一会儿,远远地看他们。看他们走远了,看不见了,才回过头来。脸上依然是笑的。
到了照相馆,童童却笑不出了,偷偷跟他说,阿爸,我好害怕。他说,乖女,不怕,告诉照相的伯伯,你几岁了?
照相伯伯就问,是啊,小朋友,你几岁了?
童童想一想,说,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