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母亲。
来到香港的第一年﹐母亲去世。父亲是于野唯一的亲人了。这个寡言的男人﹐为打理祖父的公司﹐未老先衰。原本不是做生意的料﹐做到了鞠躬尽瘁。败顶﹐大肚腩﹐外加风湿性心脏病。没有恋爱﹐偶尔有性。不同的女人在家里出入﹐如同走马灯。然而﹐有这么一天早晨﹐一个女人让于野感到面熟。这个女人从干衣机里﹐拿出衣服﹐一件件叠好。看见于野﹐将整齐的一摞﹐衬衫、睡衣、底裤递到他手上。说﹐你的﹐拿好。
于野脸一红。将衣服掷在地板上。
七年过去了。
这面目朴素的女人仍然没有名份。
每年于野的生日礼物﹐都是她买的。如果是应景也就罢了。但偏偏每样礼物都买到了于野的心坎里。于野是个物欲淡漠的男孩。只喜欢极少数的东西。当十二岁那年﹐他看见书桌上多了一只限量版的咸蛋超人。这玩具曾令他朝思暮想﹐那感觉如同折磨。
他拒绝。女人捉过他的手﹐将礼物放在他手里。
那是双绵软温热的手。
女孩说﹐以前﹐端午赛龙舟﹐要先唱龙船歌。你听过么?
于野摇摇头。
女孩轻轻哼唱﹐于野听不懂词句﹐但觉出了旋律的沉厚。女孩唱一段﹐将歌词念出来。“锣鼓停声,低头唱也,请到天地初开盘古皇,手拿日月定阴阳,先有两仪生四象,乾坤广大列三纲……”
女孩说﹐这是首古曲﹐早就没人唱了﹐是家传的。我们家没有男丁﹐祖父就教给了我。
于野静静地听。这歌很长﹐女孩不知疲倦地唱下去。
他想起﹐女人也是爱唱歌的。最爱唱一首《茉莉花》。
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扑鼻满枝丫﹐又白又香人人夸……
那晚女人唱着这首歌。于野经过她的房间﹐门虚掩着。于野看见她的身体。女人在父亲身上扭动﹐好像一只白海豚。于野只见过一次白海豚﹐在屯门。光滑丰腴的白海豚﹐从海面上一跃而起﹐同时甩了一下尾巴﹐发出暗哑的叫声。
他看见父亲放下手中的红酒﹐走过去﹐抚摸她﹐将她穿好的衣服剥落﹐如同蝉蜕。他看见她跨坐在父亲身上﹐再一次地﹐如同白海豚一般呻吟﹐浅唱。父亲发福的身体上﹐颠簸中的﹐是她滑腻的背与臀。父亲是她的船﹐在欲望的海潮中﹐且停且进﹐渐行渐远。突然﹐她禁不住嘶喊了一下﹐这声音令于野忍无可忍。他在膨胀中﹐挣扎着走了几步﹐拉下了电源总闸。
黑暗中﹐于野欣慰地听见﹐这对男女从欲望的潮头﹐掉落下来了。
夜里﹐于野梦见自己骑在一头白海豚身上﹐白海豚平稳地游动﹐忽而在空中翻腾了一下﹐他也跟着它旋转﹐翻越﹐在茫茫然的海浪中穿梭﹐起落。然而﹐就在他们缘着最高大的浪峰攀登的时候﹐他感到背上一阵锐利的痛。他回过头﹐看到父亲手中的匕首﹐滴着血。他虚弱地在空中抓了一下﹐击打了一下海面﹐慢慢地﹐慢慢地跌落在阴冷湿滑的海底。
于野猝然醒来﹐坐起﹐见自己笼在清亮的月光里头﹐无处藏身。他愣一愣神﹐羞惭地将底裤脱下来﹐扔到了床底下。当他放学回来的时候﹐看见那条底裤正与其他衣服一起﹐在阳台上湿漉漉地滴着水。女人放下手中的晾衣竿﹐回过头﹐对他笑一笑。笑得很温柔。
于野突然觉得喉头发干﹐他从包里拿出一听可乐。想一想﹐又拿出另一瓶﹐递给女孩。
女孩侧过脸﹐看见可乐铝罐。突然惊叫一声﹐她掩住面﹐嘴里说﹐拿开﹐拿开。红……
女孩神经质地抖动﹐将头放在膝盖间。于野突然感到厌恶﹐但是﹐他还是将可乐放回包里。
女孩说﹐我要走了。
于野并没有抬头。
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一轮上弦月﹐发着阴阴的光。
于野看见海滩的东边﹐是一排长长的建筑。偶有一两个窗子亮着灯。其中一个在他看的时候﹐迅速地熄了。
这些混凝土的小楼原是民居﹐后来因为来岛上的人多了﹐便被岛民改建成了简易的度假屋。只是看起来﹐生意并不景气。
于野是不预备回家去了。踌躇了一下﹐向那边走去。
经过了刚才落脚的瓦砾堆。于野突然停住﹐他揉一揉眼睛﹐看到一堆碎石下面﹐无端地开出一枝艳异的白色花朵,在夜色里招摇得不像话。于野看一看﹐更快走过去。
度假屋外面﹐有一个门房。看起来兼营着小卖部的营生。卖零食和饮料﹐租借烧烤工具。在醒目的地方﹐还摆着各式的安全套。于野扫了一眼﹐一个精瘦的男人走过来﹐说﹐要浮点的﹐还是水果味的?新货。
于野说﹐我要住店。
男人拿出一本簿子﹐问﹐一个人﹐过夜吗?
于野抬头望一眼黑黢黢的天﹐说﹐嗯。
男人戴上眼镜﹐打量他一下﹐说﹐身份证。
于野将身份证掏出来﹐男人看一看﹐又向他背后扫一眼﹐说﹐没别人吧。
于野并没答他。男人自说自话,现在做生意不容易﹐小心驶得万年船。去吧﹐303。往左拐﹐第二个门洞。
于野上了楼﹐听见木楼梯在脚下吱吱嘎嘎地响。
上到三楼﹐找到303﹐看见似乎新漆过的一扇门﹐本应该是亮蓝的颜色﹐在日光灯底下有些发紫。
于野掏出钥匙﹐打开门。一百来呎的房间﹐里面还算整饬。墙上贴了淡绿的墙纸﹐星星点点地缀着草莓的图案﹐经了年月﹐有些旧。靠墙砌了一个木台﹐上面摆了个床垫。床单和被罩也是淡绿的﹐透着白﹐看得出洗了很多次。电视是有的。打开冷气机﹐隆隆的声响过后﹐房间却也凉快下来。
靠阳台的地方﹐居然还摆了一只电饭煲。于野将锅揭开来﹐里面摆了整齐的一副碗筷﹐只是碗沿上残了一块。
于野将阳台的门打开﹐腥咸的海风吹进来﹐味道有些不新鲜。听得见海浪迭起的声音。月亮已经不见了﹐眼前是界线模糊的一片黑。在靠近礁岩的地方﹐辨得出有一条弧形的影﹐那是被人遗落的龙舟。
这房间里有个仅容得下一人的小浴室。没有门﹐挂了一个粉色的半透明塑料帘子。于野将帘子揭开﹐看见迎面的白瓷砖墙上﹐赫然八个黑色大字﹕
禁止烧炭﹐违者必究。
浓墨重彩。
于野想起男人看他的眼神。明白了。这几年﹐来离岛烧炭成了香港年轻人流行的自杀方法。多半是为殉情。于野倏然感到这警告的滑稽﹐烧炭如果成功了﹐谁又去追究谁。
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案发现场﹐这样想着﹐他笑了一下。将水龙头打开﹐热水不错﹐有些发烫。
于野脱了衣服﹐冲洗。浴室里摆了浴液﹐于野挤了些在手上﹐是廉价的香橙味道。他皱皱眉头﹐将水开得更大了一些。帘子受了水的击打﹐雾气缭绕间﹐颜色陡然变得妖娆﹐似是而非的桃色。
他关上水龙头﹐热气散了。镜子里是张苍白的脸﹐发着虚。
浴室里有一条浴巾。于野没有用。湿淋淋地出来﹐将衣服铺在床单上﹐躺在上面﹐晾干。天花板上有些赤褐色和黄色的痕﹐大概是因为雨天阴湿﹐蜿蜒流转。
这时候﹐于野听见敲门的声音。他没有动弹﹐声音更急促了一些。他猛然坐起﹐将浴室里的浴巾扯过来﹐裹在腰间。打开门﹐看见精瘦的男人手里举着一条钥匙﹐说﹐你落在门上了。后生仔﹐小心点。他接过钥匙﹐关上门。
回过头﹐却看见一个人立在眼前。是那个女孩。
她还穿着晚上的白裙子﹐头发泛着潮气﹐披挂在肩头﹐在灯底下闪着光﹐仿佛幽黑的海藻。
于野的眼神硬了一下。他走近一步﹐将女孩揽在怀里。当他使力的时候﹐女孩挣扎﹐浴巾落下来。
他用嘴捉她的唇﹐她偏开脸去。他箍紧了女孩的腰。女孩绵软在他臂弯里﹐像一匹纤弱轻薄的白色绸缎。这种感觉刺激了他。于野摸索着﹐要将裙子剥落下来。那裙子却滑腻得捉不住。他一使劲﹐索性将它撕裂了。
这裙子里﹐只有一具瓷白的身体。
这身体也是半透明的﹐颈项间﹐胸乳﹐肚脐﹐甚至私处都看得见隐隐的绿蓝的血管﹐底下有清冷的液体流动。
于野感觉这身体深处的凉意﹐在侵蚀自己火热的欲望。
他等不及了。他进入她﹐同时打了一个寒战﹐像被冰冷的织物包裹住了。这虚空感让于野在匆忙间没着落地抖动﹐无法停止。
他想起那女人的身体﹐不是这样的。
暑意褪去的十月夜晚。那身体走进他的房间。将他胁裹﹐他感到的只有热﹐砥实的火一样的热。燃烧他﹐熔化他﹐将他由男孩锻炼成了男人。
那样的热他只经验过一次,却让他着魔。
他跪在那女人脚边﹐哀求她。他要她给他﹐就像她给他咸蛋超人。
女人抚摸自己的膨胀起的腹部﹐摇头﹐然后轻轻捏他的脸﹐用激赏的口气说﹐孩子﹐好样的﹐一次就搞出了人命。比你老子强一百倍。
他说他不明白。
女人冷笑﹐你造出了你爸的另一个继承人﹐他会抢去你的饭碗。
他回忆着那女人给他的热。在诅咒中﹐又使了一下力﹐同时感受着身体冰冷下去。
女孩只是微笑地看着他。他猛醒﹐想抽身而退﹐却动弹不得﹐更深地嵌入进去。仓皇间﹐他咬紧牙关扇了她一巴掌﹐他看见明艳的血从她嘴角流出来。这时候﹐有冰凉的液体滴到他背上。他转过头﹐看见天花板上﹐赤色的裂痕间﹐正充盈着红色的细流。汩汩地﹐在他头顶积聚成硕大的艳红的水滴。
第二天清晨﹐天亮得很早。
阳光照进来﹐落在年轻男人赤裸的身体上﹐他已经没有声息﹐但是神情松弛﹐脸上还挂着笑意。
沙滩上很热闹﹐一些人七手八脚地拖动一条龙舟。龙舟神情喜乐﹐在海潮迭起的背景中﹐栩栩如生。而瓦砾堆旁边﹐也聚拢了一些人。遥遥地有一辆警车﹐开动过来。
渐渐人头攒动﹐原来﹐半年前失踪的女孩﹐骨殖在瓦砾底下被发现﹐已经腐烂﹐难以辨别。
女孩白色绸缎衣服的碎片﹐却十分完整﹐在阳光底下熠熠生辉。
正在搜集物证的女法医﹐突然惊叫。人们看见这面色羞红的年轻女人﹐颤抖着对警司说﹐她在尸体里发现了男子新鲜的精液。
圣彼得医院里﹐一个女人临产。女人在凌晨时突然阵痛﹐被从家里送过来。因为婴儿体型巨大﹐只好进行剖腹产。手术室外﹐是忧心如焚的中年男人。他心神不宁地给夜不归宿的儿子打电话。无人接听。
一个钟头过去﹐传来嘹亮的啼哭声。所有的人松了一口气。
初生的女婴﹐在众人的注视下﹐突然间停止了哭泣。她打了一个悠长的呵欠﹐倏然睁开了眼睛。成人的眼睛﹐眼锋锐利﹐是一双凤目。
[1]粤语,意为你家住哪里啊。——编者注
[2]太平清醮又名包山节,是香港长洲海陆丰籍居民举办的一个非常热闹的节日,每年农历四月初六开始。——编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