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深渊(1 / 2)

整个晚上,在大房子里都感受得到暴风的震撼。过去的三天里,太阳的异常照射导致大西洋上刮起了强烈的海风。我连睡觉的时候都还感觉得到风的摇撼。半睡半醒的时候,我会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吓一跳,从床上坐起来。我睡得很不安稳,噩梦连连,狂风怒吼仿佛在梦境中萦绕不去。到了天亮,我穿上衣服,到楼下去找卡萝·罗顿。这个时候,窗户还是被风刮得噼啪响。

屋子里已经断电了好几天。走廊尽头的窗口透进些许雨天的稀疏光线,二楼的玄关在微弱的光晕中显得有些暗淡。沿着橡木楼梯走到楼下的大厅,两座三面有玻璃的凸窗在狂风中飘摇,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有如苍白的玫瑰。卡萝在客厅里帮那座古董金属钟上发条。

我问她:“黛安还好吗?”

卡萝瞥了我一眼,说:“还是一样。”接着,她又转过头去用那把黄铜钥匙帮时钟上发条,“我刚刚才从她房间出来,泰勒,我在照顾她。”

“我知道。杰森怎么样了?”

“我已经帮他穿好衣服了。他白天的时候状况比较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晚上他就很难过了。昨天晚上他吃了不少苦头。”

“我要去看看他们两个。”我也懒得再问她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有没有听说联邦救难总署或白宫发布了什么最新的规定。问她大概没什么用,卡萝只活在大房子的世界里。“你应该去睡一下。”

“我已经68岁了,睡得没有以前多了。不过,你说得对,我是有点累了,需要到床上去躺一下。等我把时钟调好就去睡。不上一下发条,这座时钟就会变慢。你知道吗?从前你妈每天都会帮这座时钟上发条。自从你妈过世之后,玛丽每次来打扫就会帮时钟上一下发条。可是六个月前,玛丽就没有再来了。过去这六个月来,时钟一直停在4点15分。我记得有个笑话说,一天有两次准时。”

“你先告诉我杰森的状况怎么样。”昨天晚上我太累了,只听卡萝简单说了一点杰森的状况。时间回旋消失前一周,杰森没有事先通知就突然跑了回来。星星再度出现的那天晚上他就开始生病了。他症状发作的时间断断续续,身体某些地方会麻痹,眼睛看不见,还有发烧。卡萝打过电话找医生,可是以目前的混乱状况,根本不可能会有医生来。于是,卡萝只好亲自帮他做检查。然而,她诊断不出杰森有什么毛病,除了让他舒服一点,她也爱莫能助。

她很怕他会死。然而,无论她再怎么担心,外面的世界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杰森叫她不要担心,他说:“一切很快就会恢复正常。”

她相信他的话。她说,她不怕白天那个红色的太阳,可是却害怕夜晚降临。对杰森来说,夜晚简直是一场噩梦。

我先跑去看黛安。

卡萝让她睡在楼上的房间。那是黛安从前睡的房间,不过,自从她离开家以后,那个房间就被当成客房在用。我发现她身体的状况还算稳定,可以自己呼吸,可是,这并不足以令人安心。这只是心血管耗弱病理特性的一部分,就像潮起潮落。然而,症状每发作一次,她的抵抗力和体力就会变得更衰弱。

我在她干燥发烫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告诉她好好休息。然而,她似乎听不到我讲话。

然后我跑去看杰森。有个问题我必须好好问问他。

卡萝说,杰森之所以会回到大房子来,是因为基金会里发生了冲突。她不太记得他说了什么,不过,好像跟杰森的爸爸有关,并且还牵涉到“那个已经死掉的黑人,那个个子小小的、全身皱纹的黑人,那个火星人”。她说,爱德华又开始使坏了。

那个火星人。就是那个火星人把延长生命的药交给了杰森,让杰森转化到第四年期。那些药本来应该可以治好他的某种疾病,拯救他的生命,但如今,那种疾病正在要他的命。

我敲敲他房间的门,然后走了进去。他醒着。他住的就是他从前的房间,那个他三十年前住的房间。当年他还住在那里的时候,我们还小,生活在一个属于孩子们的小小世界里。当年,天空还看得到满天星斗。房间里有一面墙壁,当年曾经挂着一幅太阳系的海报,如今挂图不在了,墙壁上那一小块长方形的区域看起来却似乎比旁边亮一点。当年曾经在同样的下雨天,房间里的地毯上被我们打翻了可口可乐,掉了满地的面包屑,弄得脏兮兮的,后来还找过人来清洗,用药水漂白。

如今,杰森又回到这个房间里了。

他说:“这声音听起来像是泰勒。”

他躺在床上,穿着很整齐。卡萝说,杰森坚持每天早上要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条干净的卡其色裤子和蓝色的棉布衬衫。他用枕头把背后垫高,看起来十分清醒。我说:“小杰,房间里挺暗的。”

“你可以把百叶窗转开。”

我开了百叶窗,房间里却也没有亮多少,只是多了一点阴森森的琥珀色天光:“你不介意我帮你检查一下吧?”

“当然不介意。”

他并没有在看我。或者应该说,他的脸面对着那一片空荡荡的墙壁,眼睛却似乎没有在看。

“卡萝说你的眼睛看不清楚。”

“你们医学上有一种术语叫作‘否认的心理防卫机转’。卡萝现在就有这个问题。事实上,我已经瞎了。从昨天早上开始,我的眼睛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坐在他的床缘。他想把头转过来我这边,动作虽然顺畅,却慢得令人难过。我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形的小手电筒,照了照他的右眼,想看看瞳孔的反应。

瞳孔没有反应。

情况更严重。

他的瞳孔会闪光。他的瞳孔闪闪发亮,仿佛里面镶了几颗小钻石。

杰森一定感觉到我猛然退缩了一下。

他问我:“有那么糟糕吗?”

我讲不出话来。

他的脸色变得更阴沉,说:“泰勒,帮帮忙,我没办法看自己的眼睛。你必须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这个……杰森,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不是我诊断得出来的。”

“拜托,简单形容一下。”

我设法装出医师的口吻:“看起来你眼睛里面似乎长出了某种水晶。眼球的巩膜看起来很正常,虹膜似乎也没有受到感染。但你的瞳孔已经被一片很像云母的东西完全遮住了。我从来没有听过类似这样的东西。这在医学上应该是不可能的,我没办法治疗。”

我站起来,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好半晌,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声音,只听得到床头钟的嘀嗒声。那又是卡萝的另一个古董。

后来,杰森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抹他自以为安心的微笑:“谢谢你,你说得对,那不是你有办法治疗的。不过,这段期……呃,接下来这几天,我还是需要你的帮忙。卡萝想帮忙,但她搞不懂。”

“我也搞不懂。”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了。

“我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不完全是医疗上的。”

“要是你能解释一下……”

“我最多有办法解释一部分。”

“那你就说吧,小杰,我有一点被你吓到了。”

他低下头,似乎在听什么声音。我没听到什么声音,或是听不到那的声音。我心里想,他是不是失神了,忘了我还在这里。后来他终于说了:“简单地说,我的神经系统已经被某种东西取代了。那种东西是我控制不了的。我的眼睛显示出来的,只不过是一种外在的迹象。”

“你得的是一种病吗?”

“不是,不过,那是一种作用。”

“这种状况会传染吗?”

“正好相反。我相信这是独一无二的。只有我才会得这种病,至少在我们地球上是这样。”

“这么说起来,这和生命延长医药处理有关。”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

“不行,小杰,这个你要先说清楚,然后再往下说。不管你是什么病,你目前的状况是我上次帮你打的针直接引起的吗?”

“不是直接引起的,不是……这绝对不是你的错。你担心的是这个吧?”

“现在我根本不在乎是谁的错。黛安生病了,卡萝没有告诉你吗?”

“卡萝说她好像是感冒……”

“卡萝没有说实话。那不是感冒,而是心血管耗弱末期。我开了三千多公里的车,沿途经过无数仿佛是世界末日的地方。为什么呢?因为她快要死了,小杰,我只能想到一个救得了她的办法。可是,刚刚听你这样一讲,我开始不放心了。”

他又在摇头了。也许那是不由自主的动作,仿佛他想让自己集中精神。

我正打算要追问,他就开口了:“火星的生命科技还隐藏了许多秘密,万诺文并没有完全告诉你,而爱德华曾经怀疑过。其实,他的怀疑是相当有根据的。千百年来,火星人发展出了很精密的尖端生物科技。万诺文告诉你的第四年期,是几百年前的产物,是一种生命延长处理和一种社会规范。然而,从那个时候开始,这种科技一直在进步。到了万诺文他们那一代,第四年期比较像是一个‘平台’,一种生物操控系统。它能够附加更复杂的程序。所以,不光是只有第四年期,还有四点一期,四点二期……你听得懂吗?”

“那我帮你打的药……”

“你帮我打的针是传统的处理药物,标准的第四年期。”

“但是?”

“但是……后来我又追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