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旋(1 / 2)

在路上开了几公里之后,离康登牧场已经够远了,应该安全了,于是,我就把车子停在路边,叫西蒙下车。

他说:“什么,在这里?”

“我得先帮黛安检查一下。我要你去后行李厢把手电筒拿出来,然后帮我举着,让我做检查。可以吗?”

他点点头,眼睛张得大大的。

自从我们离开牧场之后,黛安都没有出声。她就这么躺在后座,头靠在西蒙的大腿上,呼吸得很费力。整辆车里听得最清楚的就是她的呼吸声。

当西蒙把东西都准备好,拿到手电筒之后,我就脱掉了那件被血浸得湿透的衣服,尽可能把身体洗干净。我用一瓶矿泉水,再加上一点汽油,把身上的脏污刷掉,然后再用另一瓶矿泉水清洗干净。我从行李厢里拿出干净的牛仔裤和衬衫换上,再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又喝掉了一整瓶的矿泉水。接着,我叫西蒙用手电筒照着黛安,开始帮黛安做检查。

她还算清醒,只是太虚弱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比我上次看到的时候消瘦了很多,瘦得像厌食症患者,而且浑身烧得发烫,已经有危险了。她的血压很高,脉搏跳得很快。当我用听诊器检查她的胸腔时,声音好像是小孩子用一根很细的吸管在喝奶昔。

我设法让她含了一点水,连着一颗阿司匹林一起吞下去。然后,我拆开了一支无菌针筒的包装袋。

西蒙问:“那是什么?”

“一般的抗生素。”我用酒精棉花擦拭她的手臂,然后费了不少工夫才抓准了一条血管帮她打针,“等一下你也要打一针。”还有我自己。那只母牛的血一定带有心血管耗弱的病菌。

“这个可以治好她吗?”

“不行,西蒙,恐怕没办法。一个月前或许还可以,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她需要做进一步的治疗。”

“但你是个医生啊。”

“也许我是个医生,但这里可不是医院。”

“也许我们可以带她去凤凰城。”

这我也想过。不过,一想到闪焰期间所看到的种种景象,我猜市区的医院可能早就人满为患了,而且,这还是最理想的状况。最悲惨的状况是,医院可能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了。不过,很难说,也许没那么惨。

我把电话掏出来,在电话簿里搜寻出一个几乎快要遗忘的电话号码。

西蒙问:“你要打给谁?”

“从前认识的人。”

那个人叫作柯林·海因斯,从前在石溪分校念医学院的时候和我住在一起。我们偶尔会联络。上次跟他联络的时候,他正在凤凰城的圣约瑟夫医院当主管。趁现在太阳还没有出来可以试试看。等太阳一出来,白天的通信又要断了。

我按了他手机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他劈头就说:“你最好有什么要紧的事要找我。”

我告诉他我是谁,还告诉他,我现在距离市区大概有1个小时的车程,车上有一个病人需要紧急治疗。病人是我的亲人。

柯林叹了口气:“泰勒,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圣约瑟夫这里是正常开放没错,听说斯克戴尔的玛雅医院也开放,可是,我们两边都人手严重不足。各地的医院情况有好有坏,不过,不管你去什么地方,都不可能马上就有人能够帮你治疗。急诊室门口排队的人已经快挤爆了,有枪伤的、意图自杀的、车祸的、心脏病的,什么都有。警察在门口那边维持秩序,以免急诊室那边发生群众暴动。你的病人是什么状况?”

我告诉他,黛安是末期的心血管耗弱,可能很快就需要用到呼吸器。

“她是在哪里被传染到该死的心血管耗弱的?算了,当我没问,无所谓了。老实说,能帮忙我一定会帮。不过,整个晚上,我们的病人都多到医院里挤不下,护士还得到停车场帮病患做伤病程度分类。就算我交代她们,也不敢保证她们会把你的病人列为第一优先。事实上,我几乎可以断定,她至少还要再等24个小时,才轮得到医生帮她做检查。如果我们活得到那个时候。”

“我也是医生,你忘了吗?我需要的只是一些医疗用品,让她可以撑得下去,像是林嘉氏溶液、呼吸道插管、氧气瓶……”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麻木不仁,不过,我们这里的医疗用品供应也已经很吃紧了……也许你应该问自己一个问题:以目前的状况,抢救一个心血管耗弱末期的病患到底值不值得?也许你应该找一些东西,让她可以舒服一点……”

“我不是想让她舒服一点,我想救她的命。”

“好吧……如果我没有听错的话,你说的应该是末期的症状。”我听到电话里有一些杂音,好像有人在叫他,那是一般人碰到紧急状况的时候都会出现的惊慌叫喊。

我说:“我必须带她去一个地方,必须让她活着抵达那个地方。我现在需要的不是病床,而是一些医疗用品。”

“我们这里已经没有多余的了。如果还有什么地方我可以帮得上忙,你就说,不然的话,很抱歉,我要去忙了。”

我绞尽脑汁想了好一会儿,然后跟他说:“我明白了,那些医疗用品……柯林,能不能告诉我哪里可以弄得到林嘉氏溶液?帮我这个忙就好了。”

“这个……”

“怎么样?”

“这个嘛……我本来不应该说的,不过,在重大灾难紧急应变计划里面,我们医院和市政府有合作协议。北边有一家医疗用品厂商叫作‘诺瓦普洛德’。”他把地址念给我听,并且告诉了我简单的路线,“市政府派了国民警卫队在那边驻守。那里是我们药品和医疗器材的主要来源。”

“我可以进得去吗?”

“如果我先打个电话跟他们照会一下,而你带了医师证件,他们就会让你进去。”

“柯林,拜托一下,帮我打个电话。”

“如果电话打得出去,我会帮你打。电话线路不太稳定。”

“有什么是我可以报答你的……”

“也许有。你在航天圈子里做过事,对不对?近日点基金会?”

“以前是,但现在已经没有了。”

“你知不知道,这玩意儿还会持续多久?”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声音忽然压低了。我突然感觉到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有一种刻意掩藏的恐惧。“我的意思是,不管最后的结局是死是活,到底还要多久?”

我跟他说很抱歉,我真的不知道……而且,我不相信基金会里有任何人会比我更清楚。

他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只是觉得很烦。一想到我们受了这么多折磨,而且过几天就会被烧死,却根本搞不清楚怎么一回事。一想到这个我就很烦。”

“真希望我有办法回答你的问题。”

电话里,我听到有人在叫他。“我希望的事情可多了。泰勒,我得去忙了。”

我又跟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就挂了电话。

还要再过几个钟头才会天亮。

西蒙一直站在离车子几米远的地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假装没有在偷听我说话。我挥挥手叫他回来,说:“我们该上路了。”

他乖乖地点点头:“你找到可以救黛安的人了吗?”

“可以算是。”

他听了以后,就没有再继续追问了。他正要弯腰钻进车子的时候,忽然扯扯我的袖子说:“你看那边……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泰勒?”

他指着西方的地平线。地平线上方的夜空有一条有点弯弯的银线,距离地平线大约5度角,看起来仿佛有人在一片黑暗中画了一个巨大的、浅浅的英语字母C。

我说:“可能是喷射机尾巴凝结的蒸汽,军方的喷射机。”

“军用机会在晚上出动吗?不太可能。”

“那我就不知道了。西蒙,来吧,上车吧……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们比预期中更快抵达。我们来到一间医疗用品的仓库。那是一座有编号的厂房,位于一片死气沉沉的工业园区。距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大门口站了一个紧张兮兮的警卫队士兵,我把证件拿给他看。他叫另外一个士兵和一个普通职员带我进去。仓库里是一排排的堆货架,他们带着我在货架中间的走道穿梭。我找到了我要的东西之后,又有另外一个士兵帮我把东西提到车子那边去。当他看到黛安在车子后座拼命喘气的样子,立刻倒退了好几步。他说:“祝你好运。”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我花了一点时间帮黛安打点滴。我把那个药水袋挂在车子里吊衣服的钩子上,教西蒙怎么看点滴的流量,并且留意黛安睡觉的时候会不会压到管子。我把针头刺进她手臂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感觉,一直沉睡着。

等到我们又开上路之后,西蒙才问我说:“她快要死了吗?”

我不知不觉把方向盘抓得更紧:“除非我救不了她。”

“我们要带她去哪里?”

“我们要带她回家。”

“你说什么?我们要从西部一路开到东部?去卡萝和爱德华的家?”

“是的。”

“为什么要去那里?”

“因为到那里我才救得了她。”

“我是说,现在外面这么乱,这趟路可不好走。”

“没错,确实不好走。”

我瞥了一眼后座。他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松松软软的,被汗水纠结成一团。洗掉血迹之后,他的手显得很苍白。

他说:“我不配和她在一起。这都是我的错。泰迪要离开牧场的时候,我就应该跟他们一起走了。当时我就应该带她去看医生。”

我心里想,没错,你是应该。

“可是,我相信我们所做的一切。也许你不懂,可是,泰勒,这一切并不只是为了那只红色的小母牛。我相信我们是不朽的,到最后一刻,我们一定会得到报偿。”

“为什么会得到报偿?”

“因为我们的信仰。因为我们坚韧不拔。因为,自从我第一眼见到黛安,我就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我们同属于某种伟大的事物,虽然我并不完全懂那是什么。我知道,有一天,我们会并肩站在上帝的座前……一定会。‘在神圣的使命尚未完成之前,这一代将不会灭亡。’即使我们一开始走错路,我们这一代还是不会灭亡。我必须承认,当年‘新国度’聚会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是很丢脸的。大家都想创造千年至福,虽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酗酒、纵欲、欺骗。我们弃绝那一切。虽然我们是对的,但我们和昔日的伙伴却渐行渐远。我们的世界变小了。那种感觉就像失去了亲人。我心里想,如果我们想寻求一条最纯净、最简朴的道路,那么,我们所做的一切将会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方向。‘有耐心的人,灵魂不会失落。’”

我说:“约旦大礼拜堂。”

“在《圣经》中寻找一个寓言来解释时间回旋并不难。就像《路加福音》所描述的那样,你可以从太阳、月亮、星星身上看到很多征兆。然而,事到如今,上天的力量消失了。可是,它并没有……它并没有……”

他的思绪似乎陷入了混乱。

“她呼吸的状况还好吗?”其实我根本不用问。我听得到她的每一声呼吸,很费力,但很有规律。我只是想引开他的注意力,怕他钻牛角尖。

西蒙说:“她看起来还好,不会很痛苦。”然后他又说,“泰勒,拜托你停一下,让我下车。”

我们一路向东走。州际公路上的车出乎意料地少。柯林·海因斯警告过我,天港机场附近的公路可能会塞车,所以我们绕路走。一路上我们只看到几辆小客车,倒是路肩上停了很多废弃的车辆。我说:“这样好像不太妥当。”

我从后视镜看看西蒙。他正在掉眼泪。那一刹那,他看起来好像一个葬礼上的10岁的小男孩,显得如此脆弱、如此困惑。

他说:“我的生命中只有两个指标,一个是上帝,一个是黛安。而如今我却背弃了他们两个。我浪费了太多时间。谢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我知道她已经快死了。”

“那倒未必。”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但我却没有。我没办法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我自己也很快就会死在这片沙漠里。泰勒,我是说真的,我想下车。”

天空又开始变亮了。那是一片丑陋的紫色光晕,看起来有点像点不亮的日光灯尾端的弧光,感觉很不健康、很不自然。

我说:“其实我不在乎。”

西蒙很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什么?”

“其实我不在乎你心里有什么感受。你应该留下来陪黛安,原因是这趟路会走得很辛苦,我没办法一边开车一边照顾她。而且,我迟早会累的,我会需要睡一下。如果我们两个轮流开车,一路上,除了买东西吃或是加油,我们就不需要停下来了。”不过,我倒是很怀疑,这一路上究竟能不能找得到吃的或是加油站。“如果你走了,我就要花两倍时间才到得了。”

“那有什么差别吗?”

“西蒙,她不一定会死,不过,你说对了,她确实病得很重。如果不赶快帮她治疗,她真的会死。就我所知道的,唯一救得了她的地方在好几千公里外。”

“天堂和地球已经快要毁灭了。我们都快死了。”

“我不知道天堂和地球会不会毁灭,不过,只要我还有选择的余地,我绝对不让她死。”

西蒙说:“我真羡慕你。”他说得很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