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我哪会有什么地方值得你羡慕?”
他说:“你的信仰。”
我还勉强乐观得起来,但仅限于晚上。白天的时候,我实在振作不起来。
过了弗雷格斯塔夫之后,公路转向东方。眼前旭日东升的画面,简直就像是广岛原子弹爆炸的场景。我已经不再担心阳光会把人烧死,不过,太阳晒在身上的滋味还是很难熬。实在猜不透人类怎么有办法熬过第一天。西蒙可能会说,那是上帝的神迹。讲到神迹,我突然灵机一动,想到一个创造神迹的实际方法。我从仪表板的置物箱里拿出一副太阳眼镜。远方地平线处那团半球形的橘色火焰正缓缓上升。有了太阳眼镜,我的眼睛就可以看到路,不会被那团火焰刺到眼睛了。
天气越来越热。为了让黛安体表的温度可以降低一点,我把冷气开得很强,但尽管已经将它开到极限,车子里的温度还是越来越高。我们已经过了新墨西哥州的艾伯克其,下一站就是杜昆卡利。半途中,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疲倦。眼睛不知不觉地闭了起来,车子差一点就撞上里程指示牌。这时候,我把车子停到路边,关掉引擎。我叫西蒙去拿汽油桶把油箱加满,准备接手开车。他点点头,却好像有点不太情愿。
我们的行程已经超前了,比我预期中要来得快。也许是因为大家都不敢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开车,路上几乎没有车。西蒙拿着汽油桶,把油灌进车子的油箱里。我说:“你带了什么吃的?”
“只有一些我顺手在厨房拿的东西。时间很仓促。你自己去看看。”
后行李厢里摆满了凹陷的汽油桶、一包包的医疗用品、几瓶矿泉水,另外还有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有几盒喜瑞尔早餐片、两罐咸牛肉罐头,还有一罐健怡百事可乐。“上帝啊,西蒙,只有这些吗?”
他脸上有点尴尬地抽搐了一下。看他那个样子,我才想到刚刚说的话可能会被他当成是亵渎。他说:“我只找得到这些。”
没有碗,也没有汤匙。但我累坏了,饥不择食。我跟西蒙说,我们应该让引擎冷却一下。这段时间,我们在车子里躲太阳,并把车窗摇了下来。沙漠中扬起了一阵风沙,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感觉仿佛置身在水星的中午。我们把矿泉水的塑料瓶切开,用瓶底当作塑料杯,把早餐片泡在温水里将就着吃。那种东西看起来像海菜泥,吃起来也像。
这趟旅程就像接力赛一样,西蒙准备跑第二棒。我跟他简单说明了一些注意事项,提醒他上路之后要把冷气打开。我特别交代他,前面的路上如果看起来有什么麻烦,一定要叫我起来。
然后我就去看了看黛安。点滴和抗生素似乎让她恢复了一点体力,不过还是很有限。我喂她喝了一点水,她张开眼睛看看我,然后叫了一声:“泰勒。”我喂她吃了几汤匙的早餐片,但她没吃几口就把头转开了。她脸颊凹陷,眼神疲惫、涣散。
我说:“撑着点,黛安,我们快到了。”我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扶她坐了起来,让她把脚伸到车子外面。她挤出了几滴黄褐色的尿液。我用海绵帮她擦洗了一下身体,帮她脱掉脏兮兮的内裤,从我的行李厢拿了一条棉内裤给她换上。
扶她躺好之后,我在前座和后座中间窄窄的空隙塞了一条毯子,让自己有充足的空间可以伸展手脚,而不至于挤到黛安。先前我开车的时候,西蒙只睡了一会儿,所以,他一定跟我一样筋疲力尽……不过,他并没有像我一样,被人家用枪托敲脑袋。我头上被艾伦弟兄敲到的地方肿了一大块,只要手指按到肿块附近,我整个脑袋就嗡嗡作响。
西蒙站在几米外的地方,看着我帮黛安清洗身体。他紧绷着一张脸,大概很不是滋味。我叫他的时候,他迟疑了一下,以一种充满渴慕的眼神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盐湖盆地沙漠,望着那一片虚无世界的中心。
然后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回车子这边,垂头丧气地钻进驾驶座。
我缩起身体挤进前座后面那一片狭小的空间。黛安似乎还在昏睡,可是,在我睡着之前,似乎感觉到她的手轻轻按在了我的手背上。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又是晚上了。西蒙已经把车子停在路边,要跟我换班。
我爬下车,伸了个懒腰。脑袋还是隐隐作痛,脊椎抽痛,仿佛患了永久性的老人骨节瘤。不过,我的精神还是比西蒙好。他一钻进后座立刻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我们现在的位置在哪里,只知道我们在40号州际公路往东的方向,而且这边的土地比较没那么干旱了,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灌溉农地,红色的月光从天上遍洒而下。我看了看黛安,她似乎还可以,呼吸的时候没有露出痛苦的样子。车子里混杂着一股病房的血腥味和汽油味,于是,我把车子的前后门都打开,让空气流通了一下,把那股怪味道散掉。然后,我又坐回驾驶座上。
公路上方的天空散布着几点疏落的星光,星光非常微弱,几乎看不清楚。我忽然想到了火星。现在火星还有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着吗?或是也像地球一样,已经消失了?可是,我不知道火星在天空的什么地方,而且,就算看到了,我恐怕也不知道那一颗就是火星。不过,我倒是看到了那条谜样的银线,在夜空中非常显眼。我们还在亚利桑那州的时候,西蒙就指给我看过,当时我还以为那是喷射机尾巴凝结的蒸汽。今天晚上,它变得更显眼了。那条线已经从地平线移动到接近天顶的地方,原本是一条微弯的弧线,现在变成一个椭圆形,看起来像是一个扁平的英语字母O。
此刻所看到的天空和当年我在大房子的草坪上看到的天空,已经隔了三十亿年的漫长岁月。我心里想,隔了这么长的时间,天空一定隐藏了无数的秘密。
车子开动之后,我打开仪表板上的收音机,看看能不能收得到信号。前一天晚上,收音机听不到半点声音。我试了半天,还是收不到数字信号,不过,最后终于接收到了一个当地的调频电台。这种乡下地方的小电台通常都是放乡村音乐,要不然就是传教,不过,今天晚上它倒是一直在播新闻。我听到不少消息。后来,信号又慢慢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杂音。
听了收音机里的新闻,我发现当初决定躲开大城市是一个明智的决定。几个主要的大城市目前都成了灾区。那倒不是因为抢劫或暴力事件。这类事件出乎意料地少。这些城市会变成灾区,反而是因为公共设施彻底瘫痪。当那个巨大的红太阳从地平线缓缓上升的时候,看起来很像是预期中的世界末日。大家干脆躲在家里,和家人聚在一起,等待死亡降临。结果,整个市区空荡荡的,只剩下极少数的警力和消防队。医院里人手严重不足。有极少数人举枪自尽,要不然就是喝下严重过量的酒,吸食超量的古柯碱、麻醉药或是安非他命。一些人疏忽了一些小地方,立即导致了严重的问题。有些人忘了关上瓦斯炉,有些人开车开到一半不省人事,有些人死去的时候烟头掉到了地毯上。当地毯开始冒烟,窗帘开始起火燃烧的时候,没有人打电话报警。就算有人打了,很多消防队都没有人接电话。只要有一家失火,很快就能蔓延到整个小区。
新闻播报员说,俄克拉荷马市冒出了四股巨大的烟柱。另外,电台接到电话通知,芝加哥南区已经变成了一片灰烬。全国各个主要的大城市,只要联络得上的,至少都会传出一两起大规模的火灾,火势已经无法控制了。
不过,情况没有持续恶化,已经渐渐改善了。今天,大家开始感觉到人类似乎还有机会活下去,至少还可以再多活个几天。于是,更多第一线救护人员和公共设施的工作人员开始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但负面效应是,大家开始担心家里的生活用品和食物还撑得了多久。杂货店遭到抢劫的问题越来越严重。政府呼吁,除了公共设施的服务人员之外,一般民众不要开车上公路。天还没亮之前,政府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将这项消息发布了出来,例如紧急广播系统、所有营运中的广播电台和电视台。今天晚上也正在重新发布。这大概就是州际公路上的车子会这么少的原因了。我看到了几辆军车和警察巡逻车,不过,他们都没有过来盘问我们。我猜那是因为我的车牌上有“紧急医疗服务”的标签。自从第一次闪焰发生之后,加州和其他几个州就将“紧急医疗服务”的车牌标签发给医生了。
执行勤务的警力很有限。正规军仍然维持着正常的兵力,只有少数士兵擅离职守。然而,国民军和国民警卫队的兵力零零落落,无法支持地方政府的公共勤务。电力供应也断断续续。大部分的发电厂人手不足,几乎无法正常供电。各地开始执行分区灯火管制。据说,加州的圣翁费瑞核能发电厂和加拿大白克林核能发电厂差一点就发生反应炉核心熔毁的灾变。不过,政府并没有证实这项传闻。
播报员还念了一串名单,包括特约的食品卖场和还可以容纳病人的医院。医院名称后面还附加了各类别伤病的预计等候时间。此外,播报员还介绍了一些家庭急救护理的技巧。他还报道了气象局的呼吁,提醒民众避免长时间在太阳底下曝晒。气象局说,虽然阳光看起来不会立即致命,但过量的紫外线会导致“长期的问题”。听起来令人有点啼笑皆非。
天亮之前,我持续收听到一些零零星星的广播,可是太阳出来之后,信号都遭到了干扰,收音机里只剩下杂音了。
太阳出来的时候被云层遮住了,因此,我开车时就没有再被太阳刺得张不开眼睛。然而,这种看不到太阳的黎明时分却怪异得吓人。整个东半边的天空弥漫着一片浓稠的红光,感觉很像快要熄灭的营火余烬,有一种催眠的效果。有时候,云层会露出缝隙,琥珀色的阳光像手指般从云间伸出来,仿佛在摸索地面。到了中午,云层越来越厚,不到一个钟头,雨就来了。雨水温温热热的,毫无清爽的感觉,覆盖了整个路面,反映着病恹恹的天色。
那天早上,我已经把最后一桶汽油灌进了油箱里。开到凯洛和莱辛顿之间的半路上,油表的指针已经快要到底了。我把西蒙叫起来,跟他说,车子快没油了,到下一个加油站我就得停下来加油……只不过,我们经过了好几个加油站,他也被我叫起来了好几次,却找不到一家肯卖给我们汽油的。
过了好久,我们在下高速公路半公里的地方找到了另一个加油站。那是一个小加油站,只有四台加油机,里面还有一间加盟的小便利商店,卖一些小零嘴。店里面黑漆漆的,加油机好像没开。不过,我还是把车子开进去,走下车,从挂钩上拿起了加油枪。
一个戴着孟加拉式小帽的男人从商店旁边绕出来,胸前抱着一把霰弹枪。他说:“加油机不能用。”
我把加油枪放回去,慢慢地说:“没电了吗?”
“没错。”
“你们没有备用电源吗?”
他耸耸肩,开始越走越近。西蒙正要下车,我挥挥手叫他回去。那个戴着孟加拉式小帽的男人30岁左右,比我重十几公斤。他看看挂在车子后座的那个林嘉氏溶液点滴袋,然后再斜眼瞄了一下车子的牌照。那个加州车牌大概没办法让他善心大发,不过,车牌上的“紧急医疗服务”标签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你是医生吗?”
我说:“泰勒·杜普雷,医学博士。”
“不好意思,刚刚不太客气。车子里是你太太吗?”
我说是。简单应付一下,省得解释半天。西蒙瞪了我一眼,不过却没有说什么。
“你有医生的证件吗?请不要介意,这阵子偷车的案件很多。”
我掏出皮夹,丢在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看里面的卡套。后来,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副眼镜,再看了一眼卡套。最后,他把皮夹还给我,伸出手来要跟我握手:“很抱歉,杜普雷大夫,刚刚有失礼的地方,请多包涵。我叫查克·贝里尼。如果你只需要加油的话,我会把加油机打开。如果你需要买点别的东西,麻烦你等个几分钟,我来开店。”
“我要加点油,如果有什么吃的东西更好。不过,我身上的现金不多。”
“管他的什么现金。我们不卖东西给罪犯和酒鬼。现在满路上都是罪犯和酒鬼。不过,我们24小时开放给军人和公路警察,当然还有医生。只要加油机还有油,我们就卖。希望你太太不会有事。”
“只要赶得到就不会有事。”
“你是要去莱辛顿州立医院吗?还是要去萨马利亚医院?”
“还要再远一点。她需要特殊治疗。”
他又回头瞄了一眼车子。西蒙已经摇下了车窗,好让车子里透透气。满车身的尘土被雨水淋湿了,掺杂着柏油黏成一块一块。黛安还在睡。她翻了个身,忽然猛咳起来。贝里尼瞄了她一眼,皱起眉头。
“我现在去开加油机,你一定想快点上路吧。”
我们要上路之前,他装了一些吃的东西给我们。几罐汤罐头、一盒盐脆薄饼,还有一把盒子装着的开罐器。不过,他不肯靠近车子。
间歇性的剧烈咳嗽是心血管耗弱的普遍症状。心血管耗弱的病菌非常刁钻。它会慢慢折磨病人。严重的肺炎发作时,病人不会立刻死亡,但最终还是会死于肺炎,或是肺炎所引发的心脏衰竭。我在弗雷格斯塔夫那一家医药用品批发商拿了一些氧气瓶、抽气筒和面罩。西蒙开车的时候,黛安开始咳到呼吸困难了,露出惊恐的神情了。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开始翻白眼。我尽可能帮她把气管里的黏液抽出来,用氧气面罩盖住她的口鼻。
后来,她终于和缓下来,脸上渐渐恢复血色。她好不容易又可以睡了。她休息时,我坐在她旁边,她烧得发烫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外面的雨已经变成倾盆大雨,车子开不快。每当车子驶过一片低洼的路面,后面就会扬起一大片水花。接近黄昏的时候,外面的光线逐渐暗下来,西边天际仿佛是一堆烧红的木炭。
万籁俱寂,只听得到雨水打在车顶上的声音。我听着雨声,内心洋溢着一种莫名的满足。这个时候,西蒙忽然清了清喉咙。他说:“泰勒,你相信无神论吗?”
“抱歉,我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问这个有点冒昧,请不要介意。我只是在想,你觉得自己算是个无神论者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西蒙帮了我不少忙,多亏了他,我们终于快要抵达了。可是,他偏偏被一帮疯狂的时代主义教派边缘分子牵着鼻子走。他们和世界末日对峙了半天,最后的结果却是幻想破灭。我不想刺激他,因为现在还需要他——黛安还需要他。
于是我说:“我信不信无神论有那么重要吗?”
“我只是有点好奇。”
“这个嘛……我不知道。我想,我只能说我不知道。我不敢断言上帝存不存在,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让宇宙变得这么紧张,让它这样回旋。抱歉,西蒙,我很少去想这种神学上的问题。”
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也许黛安就是那个意思。”
“她说了什么?”
“我们之前谈过一些问题。不过,我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谈了。早在教会分裂之前,我们两个人就已经意见分歧了。我们对丹牧师和约旦大礼拜堂的看法不一样。我觉得她太愤世嫉俗了,她说我太容易被煽动了。也许吧。丹牧师有一种天赋,对《圣经》的解读很独到,能够从每一页的经文中找出微言大义。他一砖一瓦建构起来的知识坚若磐石。他是一个天才。我自己办不到,不管我多努力就是办不到。一直到今天,每当我翻开《圣经》,还是没办法立刻了解其中的含意。”
“也许你根本就不应该懂。”
“但我就是想搞懂。我想变成丹牧师那样的人,聪明,永远坚定不移。黛安说他是在和魔鬼打交道,她说,丹牧师为了证实自己的信仰,出卖了谦卑的灵魂。也许那正是我所欠缺的,也许那正是黛安在你身上看到的。也许那就是为什么多年来她会那么依赖你……你的谦卑。”
“西蒙,我……”
“你并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我,不用跟我说抱歉,也不用安慰我。我知道她一直在打电话给你。每当她以为我在睡觉,或是以为我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打电话给你。我知道,能够有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已经够幸运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希望你替我告诉她,我很对不起她,她生病的时候我没有好好照顾她。”
“你可以自己告诉她。”
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开着车驶向那漫天的滂沱大雨。天又黑了,我叫他打开收音机。我本来想打起精神保持清醒,听听看有什么消息,可是头又开始阵阵抽痛,眼前越来越模糊。没多久,我不知不觉就闭上眼睛睡着了。
我睡得很熟,而且睡了很久,不知不觉中,车子已经跑了很远的一段路。
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早上了。天还下着雨。我发现车停在一个休息站。我后来才知道,那里是马纳萨斯,已经到了弗吉尼亚州了。有个女人撑着一把破旧的黑雨伞,正在敲我的车窗。
我眨眨眼睛,打开车门。她往后退了一步,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黛安:“那个人叫我来告诉你,不用等他了。”
“抱歉,我不太懂。”
“他叫我来替他说再见,叫你不要再等他了。”
驾驶座上没有人,西蒙不见了。车附近只看到一些垃圾桶、湿透的野餐桌和简陋的公共厕所,就是看不到西蒙的踪影。另外还有几辆车停在这里,引擎没有熄火。开车的人大概是跑去上厕所了。我放眼看看四周,附近有树林,有停车场,远处山峦起伏,好像是一个工业小镇。天空一片火红。“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瘦瘦的,金头发,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T恤?”
“就是他,就是那个人。他说他不想让你睡过头,说完他就走了。”
“他走着离开的吗?”
“对。他没有走公路,而是沿着河那边走过去了。”她又瞄了黛安一眼,黛安的呼吸很微弱,声音很大,“你们还好吗?”
“不太好。不过我们已经快到了,谢谢你的好意。他还说了别的吗?”
“有啊,他说愿上帝保佑你。从现在开始,他会找到自己的路。”
我看看黛安,帮她料理了一下,最后看了一眼停车场四周,然后就开车上路了。
我停下来了好几次,调整黛安的点滴,让她吸一点氧气。她的眼睛没有再张开过——她并不是在睡觉,而是陷入了昏迷。我根本不敢想这代表什么。
雨势大得惊人,车子开不快。放眼望去,公路两旁满目疮痍,看得出这几天来混乱到了什么程度。沿途,我看到十几辆撞得稀烂或是烧焦的车,被人推到路边停着。有几辆车还在冒烟。有几条道路封闭了,不准平民的车辆进入,只有军车和紧急勤务车可以进去。我被路障挡住了好几次,只好掉头走别的路。白天的气温很高,空气湿热得令人难以忍受。虽然到了下午偶尔会刮起一阵狂风,却还是吹不散那股热气。
还好西蒙走的时候,我们已经快到了。我终于在天色全暗之前赶到了大房子。
风势越来越强,几乎快要变成风暴了。罗顿家长长的车道上到处都是断落的树枝。那是从松树林那边吹过来的。屋子里黑漆漆的。或许是因为金黄色的夕阳余晖使大房子看起来显得比较昏暗。
我把车子停在阶梯下面,下车去敲门。等了一会儿还没有人来开门,于是我又敲了一次。后来,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卡萝·罗顿躲在门缝里面瞄着我。从那条缝里,我只看到一只苍白的蓝眼睛,看到一小片满是皱纹的脸颊,根本认不出是她。
不过,她倒认出我了。
她说:“泰勒·杜普雷!只有你一个人来吗?”
她把门整个打开了。
我说:“不是,还有黛安。我需要你帮个忙,帮我把她扶进屋子里。”
卡萝走出来,站到门廊上,眯着眼睛向车子里面看。当她看到黛安的时候,忽然全身僵直。她肩膀一竖,倒抽了一口凉气。
她说:“我的上帝,难道我的两个孩子都是回家来等死的吗?”她几乎是在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