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谷仓。谷仓横板墙的隙缝透出刺眼的灯光,好像有人架了一座工业用的大型灯。康登一整天来回跑来跑去。谷仓里一定有什么事情。西蒙没有告诉我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我看看手表上微弱的夜光显示,已经又过了一个钟头了。
接着,我隐隐约约听到好像有人把门关上了,响起一阵下楼梯的脚步声。又过了一会儿,我看到西蒙走到谷仓那边去了。
他没有抬头看我。
他进了谷仓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了。艾伦、康登还有他都在谷仓里。如果他还带着那台手机,如果他笨到把手机设定成响铃,那么,这个时候打给他,可能会害他惹上麻烦。话说回来,其实我倒也没那么在乎他会怎么样。
然而,要是他已经把手机拿给黛安了,那现在就是时候了。
我按了号码。
“喂。”是黛安的声音……接着,她的音调略为扬起,变成询问的口气,“喂?”
她说话的声音会喘,而且很微弱。光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需要看医生了。
我说:“黛安,是我。我是泰勒。”
我努力按捺住自己激动的情绪。我的心脏怦怦狂跳,仿佛胸口快要炸开了。
她说:“泰勒,泰……西蒙告诉我你可能会打电话来。”
我必须全神贯注才听得清楚她讲的话。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听起来都是从喉咙挤出来的,几乎没有气。这正是心血管耗弱的一种症状。这种病会先侵袭肺部,然后是心脏。侵袭步调之协调有如高效率的军事行动。肺部组织结疤起泡,输送到血液里的氧气越来越少。心脏缺乏氧气的供应,血液压缩舒张的效率就会减低。心血管耗弱的病菌会使这两种功能缺陷日益恶化,导致呼吸越来越费力,严重影响全身的机能。
我说:“我就在你附近,黛安,非常近。”
“附近?你可以来看我吗?”
我恨不得立刻在墙上挖一个洞:“我很快就会去看你,我保证。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帮你把病治好。”
我听到她很费力地吸气,吸得很痛苦。我心里想,她是不是又昏迷了?后来我又听到她说:“我好像看到了太阳……”
“那不是世界末日。反正世界末日还没有来临。”
“还没吗?”
“还没。”
她说:“西蒙。”
“西蒙怎么样?”
“他会好失望。”
“黛安,你得了心血管耗弱。我几乎可以断定慕艾萨克全家人也都得了这种病。他们很聪明,懂得要去找医生求救。这种病可以治得好。”不过,我没有告诉她,这种病只能治好到一定的程度,而且,要是发展到末期就很难治疗了,“不过,我必须先带你离开这里,才有办法帮你治病。”
“我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我刚刚说的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
“你随时可以走吗?”
“时候到了就……”
“时候快到了。你现在先好好休息,不过,我们动作要快一点了。懂吗,黛安?”
她很虚弱地说:“西蒙,很失望。”
“你好好休息,我……”
忽然,我听到有人用钥匙在开门。我把电话合起来塞进口袋里。门开了,艾伦站在门口,手上拿着来复枪,气喘如牛,仿佛他是跑上楼梯的。在走廊微弱灯光的衬托下,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黑影。
我向后退了几步,肩膀靠到墙上。
他说:“我看到了你汽车牌照上的标签,那是医生的标志。你是医生,对不对?”
我点点头。
他说:“那你跟我来。”
艾伦押着我走下楼梯,从后门出去,走向谷仓那边。
月亮被肿胀巨大的太阳染成了琥珀色,看起来坑坑洼洼,好像比从前小了一点。月亮悬挂在东方地平线的天际。夜晚的空气很清凉,几乎会令人迷醉。我深深吸了几口气。这种短暂的轻松舒畅并没有持续很久。当艾伦猛然推开谷仓的门时,一股阴冷的动物腥臭迎面扑来……那有点像屠宰场里的动物屎尿和血腥味。
“进去。”艾伦说。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推了我一把。
那是一盏卤素灯,用电线垂挂在一间开着的牛栏上面。电线延伸到谷仓后面的一面围栏里,那里好像有一具汽油引擎发电机正发出轰轰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远远的地方有人在发动摩托车,猛踩油门。
丹·康登站在牛栏开口的地方,手泡在一桶热水里。他抬起头看着我们走进来。他皱着眉头。在单一光源的照耀下,他脸上的五官轮廓更显得黑白分明。不过,他的样子看起来比较没有我印象中那么吓人了。事实上,他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神情憔悴,甚至有点生病的样子。也许他也已经感染了初期的心血管耗弱。他说:“把门关起来。”
艾伦伸手一推,门关上了。西蒙距离康登有几步远,他瞥了我一眼,眼神很紧张。
康登说:“过来这边,我需要你帮个忙。可能要用到你的医师专业。”
牛栏里,有一只骨瘦嶙峋的小母牛躺在一堆脏兮兮的稻草上。它正准备要分娩。
那只小母牛侧躺着,臀部露在牛栏外面,尾巴被一条细绳子绑在脖子上,以免妨害分娩。它的羊膜囊凸出到阴户外面,身旁的稻草上沾满血淋淋的黏液。
我说:“我不是兽医。”
康登说:“我知道。”他的眼光露出一种压抑着的歇斯底里,仿佛他办了一场宴会,结果场面失控,客人放浪形骸,邻居投来抱怨,酒瓶像迫击炮弹一样砸出窗外。“不过,我们需要人帮忙。”
我对种牛和生产所知有限,多半都是莫莉·西格兰告诉我的。那是她小时候在牧场长大的经验,那些经历听起来实在不怎么舒服。不过,至少康登已经准备了一些必备的基本道具:热水、消毒剂、生产链,还有一大瓶矿物油。瓶子上已经沾满了血手印。
康登说:“它是混血品种,包括盎格鲁种、丹麦红毛种和白俄罗斯红毛种。这些只是它比较近期的血统。可是,盖勒弟兄告诉过我,混血品种难产的风险很高。‘难产’意味着它会生得很辛苦。混血品种的小牛很难生得出来。它已经挣扎了将近四个钟头了。我们必须把小牛拖出来。”
康登说话的时候语调平淡,毫无变化,仿佛在给一群笨学生上课。他似乎不管我是谁,也不在乎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派得上用场、有空帮忙的人。
我说:“我需要水。”
“那里有一桶水可以洗手。”
“我不是要洗手。从昨天晚上开始我就没有喝到半滴水。”
康登迟疑了一下,好像一时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后来他点点头说:“西蒙,你去弄点水。”
西蒙好像是他们三个人里面负责跑腿的。他低着头说:“泰勒,我一定会拿一些东西来给你喝。”当艾伦开门让他出去的时候,他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
康登又转身走回牛栏。那只筋疲力尽的母牛躺在那边喘气。忙得不亦乐乎的苍蝇停在母牛的侧腹。有几只停在康登的肩膀上,他没有注意到。康登用手蘸了一些矿物油,蹲在地上想撑开母牛的产道。他表情扭曲,看起来又急迫又嫌恶。他还没有真的动手,产道口又涌出一堆鲜血和黏液,盖住了小牛的头。那只母牛全身猛烈收缩,小牛的头却还是冒不出来。那只小牛太大了。莫莉告诉过我太大的小牛生产的状况。虽然没有臀位分娩,或是生到一半臀部卡住出不来那么凄惨,但处理起来还是会令人很不舒服。
更糟糕的是,那只母牛显然生病了,嘴巴淌着绿绿的黏液。就连收缩暂停的时候,它还是喘得很费力。我心里想,该不该告诉康登母牛生病了。他那只神圣的小牛现在也已经感染了。
然而,丹牧师显然不知道,也不在乎。在约旦大礼拜堂的教会里,康登是硕果仅存的时代主义教派信徒。现在几乎已经快成了一人教派,只剩下两个信徒:艾伦和西蒙。我实在难以想象他的信仰坚定到什么程度,能够这样支撑他一路走到世界末日。他说话的时候,口气中仿佛压抑着一股歇斯底里:“小牛,那只小牛是红色的……艾伦,你看那只小牛。”
艾伦本来拿着来复枪站在门边。他走到牛栏那边看了一眼。那只小牛确实是红色的,浸泡在血泊中,全身松软软的,一动也不动。
艾伦说:“它在呼吸吗?”
康登说:“等一下就会。”他看起有点失魂落魄,仿佛在享受这一刻。他虔诚地相信,这一刻,整个世界将要在天旋地转中进入永恒。“快点,把链子绑在母牛蹄的系部,现在马上绑。”
艾伦瞪了我一眼,意思是在警告我:你给我闭上嘴巴。于是,我们两个人就照康登所吩咐的去做,手臂上沾满了血,一直延伸到手肘。要把一只体形太大的小牛拖出母体,这样的场面看起来既血腥又荒谬,是生物科学和暴力的古怪结合。至少要有两个很强壮的男人帮忙拉住母牛,才有办法把那只小牛拖出来。生产链是用来拉住母牛脚的。拖的时机必须配合母牛的收缩,否则可能会把母牛扯得肚破肠流。
可是,那只母牛太虚弱了,几乎快要断气了。那只小牛的头松软无力地垂挂下来,毫无生气,显然是胎死腹中了。
我看看艾伦,艾伦也看看我。我们两个人都没出声。康登说:“先把它拖出来,然后再帮它做复苏术。”
门口那边忽然吹进来一阵凉风。是西蒙回来了,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他张大眼睛看着我们,然后再看看那只生出来一半的小牛,脸色忽然变得异常惨白。
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你的水拿来了。”
那只母牛又虚弱无力地收缩了一阵,还是生不出来。我放掉手中的链子。康登说:“小子,你先喝点水,等一下我们再继续。”
“我要洗一洗,至少要把手洗一洗。”
“草料堆旁边有一桶干净的热水,你可以去那边洗。动作快一点。”他闭上眼睛,闭得紧紧的,仿佛基本常识和信仰在他内心交战。
我把手洗干净,洗掉细菌。艾伦紧盯着我。他的手抓着生产链,但那把来复枪靠在牛栏的栏杆上,伸手就可以抓得到。
西蒙把瓶子拿给我的时候,我凑到他肩膀上说:“必须先带黛安离开这里,我才救得了她。你懂吗?你不帮我,我一个人办不到。我们需要一辆状况良好的车子,加满油箱,然后把黛安弄上车。最好趁现在康登还没有发现小牛已经死掉,赶快去。”
西蒙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只牛真的死了吗?”他讲得太大声了,还好艾伦和康登都没有听到。
我说:“小牛没有呼吸,母牛也快死了。”
“可是,那只小牛是红色的吗?全身是红的吗?有没有白色或黑色的斑点?全身是红的吗?”
“西蒙,就算那只小牛是什么消防车,可以扑灭世界末日的大火,它也救不了黛安的命。”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仿佛听到自己心爱的小狗被车子压死了。我心里纳闷着,当他满怀的信仰化为一片虚无的困惑时,那个过程究竟是转眼之间,还是无比漫长,仿佛他心中的喜悦一点一滴地流失掉了,像沙漏中的细沙?
我说:“如果有必要,你自己去问她,看她想不想走。”
不知道她现在够不够清醒,有没有办法回答他。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跟她讲过什么。
他说:“我爱她远超过爱生命本身。”
康登在里面大喊:“赶快过来帮忙!”
我一口气喝掉了半瓶水,西蒙还站在那边呆呆地看着我,泪眼婆娑。水的滋味真甜美,干净而清澈。
接着,我又回到里面,和艾伦一起抓着生产链,一边拉,一边看着那只怀孕的母牛垂死的挣扎和痉挛。
接近半夜的时候,我们终于把那只小牛拖出来了。它躺在稻草堆上,全身扭曲成一团。前脚压在软绵绵的身体下面,血红的眼睛毫无生气。
康登跨在小牛身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对我说:“你有没有办法救它?”
“你是要我让它起死回生吗?我恐怕办不到。”
艾伦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仿佛是说:别再折磨他了,他已经够难受了。
我慢慢走到门边去。一个钟头前西蒙人就不见了。当时,我们还在血泊中奋斗。鲜血一波波涌出来,原本已经被血沾湿的干草最后整个浸泡在血泊中。我们的衣服、手臂、手掌也沾满了鲜血。半开的门露出一个缺口,我看到外面有人,那个人在车子那边,好像在做什么。那是我的车。我看到那个人身上穿着格子衣服,很像是西蒙身上穿的那件衬衫。
他好像在外面做什么。但愿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艾伦看看那只死掉的小牛,再看看丹·康登牧师,然后又看看小牛。他拉拉胡子,好像不在意血沾到胡子上。他说:“也许我们应该把它烧掉。”
康登看着他,眼中充满鄙夷又绝望的神情。
艾伦说:“我只是说也许。”
接着,西蒙推开谷仓的门,一股凉风吹进来。我们转过头去看。他身后的月亮看起来巨大又陌生。
他说:“她已经在车子里了,随时可以走了。”他对着我说话,眼睛却很严厉地瞪着艾伦和康登,仿佛想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丹牧师只是耸耸肩,仿佛凡尘的俗务跟他再也不相干了。
我看看艾伦弟兄,他正慢慢靠近那把来复枪。
我说:“你要干什么我管不了,不过,反正我要走出去了。”
他伸到一半的手突然停住了,皱起眉头,看起来很困惑,仿佛努力想把一连串的事情理出一个头绪。他经历了许多事,好不容易到了这一刻。所有的事情环环相扣,由一件事理所当然地发展成下一件事,仿佛踏着石头越过小溪,一切都是那么合乎逻辑,然而,然而……
他的手松软无力地垂挂下来。他转头看着丹牧师。
“我想,烧掉也可以,应该没什么关系。”
我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走到西蒙那边去。艾伦有可能会改变心意,抓起来复枪瞄准我。但我已经懒得去在意他了。
我听到他在说:“也许我们应该趁天亮之前烧掉它,趁太阳还没有出来。”
我们走到车子旁边的时候,西蒙说:“你来开车。油箱里还有汽油,后行李厢里还有几桶备用的。我准备了一些吃的,还有几瓶矿泉水。你来开车,我坐到后面扶住她,以免车子晃得太厉害。”
我发动车,慢慢地开上山坡。车子经过那一片半圆木横杆栅栏,经过月光遍照的仙人掌,奔向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