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差别吗?
我打开房间的小电视,切换频道,找到一个纽约现场直播的节目。市长看起来惊魂未定。很多人还在睡觉。也有些人起床之后看到星星,心里明白时候已经到了,于是,他们都不去上班了。这个新闻节目现场的工作人员仿佛陷入新闻英雄主义的狂热梦幻中,在托特山和史丹顿岛的大楼顶上架起了摄影机。光线很微弱,东边的天空逐渐露出曙光,但还是一片空旷。那两个看起来没什么默契的主播轮流念着刚传真进来的快报。
他们说,闪焰结束之后,欧洲那边传送过来的信号并不清楚。这可能是静电干扰。未经过滤的阳光把浮空器传送的信号洗掉了。现在还不能妄下结论,预测有什么悲惨的情况发生。其中一位主播说:“按照惯例,虽然政府还没有发表声明,但我们还是要建议大家不要轻举妄动,继续收看我们的节目,我们会随时为您掌握最新的发展。我想,我们应该请大家尽可能留在家里。”
另外一位主播说:“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里,我相信大家一定想和家人守在一起。”
我坐在旅馆房间的床边盯着电视看,一直看到太阳出来。
屋顶上的摄影机捕捉到第一个画面。一开始,仿佛大西洋油亮的海平面浮出一层红红的云。接着,沸腾、火热的新月形边缘出现了,摄影师在镜头上加了滤镜,让光线比较不会那么刺眼。
一时还无法判断太阳的大小,但它慢慢升上来了。太阳不是纯红色,而是一种偏红的橘色,不过,不知道那是不是摄影机的滤镜所造成的。太阳不断上升,越升越高。最后,整个太阳浮出海面,悬挂在皇后区和曼哈顿的上空。太阳实在太大了,看起来简直不像是天上的星体,反而像是一个巨大的气球,里面灌满了琥珀色的光芒。
我本来还想听听看他们有什么评论,但电视画面上没有声音。后来,画面切换到中西部。新闻网的总部已经撤退到那里去了。画面上出现了另外一个主播。他脸上的妆似乎化得很仓促,不像平常电视上看到的主播。他似乎缺乏数据源,讲不出什么东西。他继续呼吁观众,但这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于是,我关掉了电视。
我拿着行李和医药箱走到车子那边去。
福登和朱迪从办公室跑出来跟我说再见。突然间,我感觉他们像是多年的老朋友,依依不舍。朱迪看起来好像很害怕。福登说:“朱迪打电话给她妈妈了,不过,她妈妈好像还不知道星星的事。”
我不忍心想象那种画面。一大早,妈妈被女儿的电话吵醒。朱迪从沙漠里打电话给她,她听了之后,心里明白世界末日已经来临了。朱迪的妈妈说了一些话,仿佛跟她女儿作最后道别,但又怕把她吓坏了。
此刻,朱迪依偎在她父亲胸前,福登紧紧搂着她。温馨与慈爱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
朱迪问:“你真的要走吗?”
我说,不走不行。
“如果你愿意,可以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这是我爸爸说的。”
福登很温柔地对她说:“杜普雷先生是一个医生,可能他要去别人家里看病。”
我说:“你说得对,真的有病人在等我。”
那天早上,公路往东的车道上发生了一些简直不可思议的事情。
有些人认定自己已经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就开始干出一些令人发指的勾当,仿佛世界末日已经确定要登场了,闪焰只不过像是预先排演。大家都听说过末日景象的预言,森林会陷入一片火海,毁天灭地的热浪,海水滚烫、蒸腾。唯一的问题是,这样的景象会持续多久?一天、一个星期,还是一个月?
于是,有些人砸烂商店的橱窗,看到想要的东西就拿,碰到有人反抗就杀,视人命如草芥。有些人见了女人就兽性大发,只不过,他们发现,当所有的规范与禁忌都荡然无存的时候,豁出去蛮干的不是只有他们。那些他们意图染指的女人仿佛也得到了世界末日所赋予的力量。她们用钢爪般的手指挖出施暴者的眼睛,踹烂施暴者的下体。所有的新仇旧恨都用子弹来做一个了结,扣扳机只是一念之间。自杀的人不计其数。我忽然想到莫莉。就算第一次闪焰出现的时候她没有死,我几乎可以断定此刻她已经不在人间了。也许她死的时候还满心欢喜,因为她顺理成章地完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计划。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到她会觉得难过。
然而,人类文明的阵地依然遍布各地,屹立不摇,充满人性光辉的英雄行径也时有所闻。亚利桑那州边界上的10号公路就是这样的地方。
闪焰出现那段期间,国民警卫队派遣了一个分队驻守在科罗拉多河的一座桥上。闪焰消失之后没多久,警卫队的士兵都不见了。也许他们撤走了,也许他们是擅离职守回家去了。没有他们指挥交通,那座桥会变成一个大瓶颈,乱成一团。
然而,结果并非如此。双向的车流都很顺畅。有几个普通老百姓自告奋勇站出来。他们从自己的后车厢里拿出紧急事故备用的强光手电筒和闪光灯,代替那些士兵指挥交通。有些人归心似箭,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必须赶很远的路,希望能够在天亮之前抵达新墨西哥州、得州,甚至路易斯安那州,还必须在引擎被太阳融化之前赶到。然而,再怎么急,他们似乎也明白有必要乖乖排队,明白超车挤到前面去也没什么用。他们告诉自己耐心等候是唯一的希望。我不知道这样的情绪能够维持多久,不知道什么样的善念、什么样的成长背景能够凝聚出这样的行为表现。也许那是人性善良的光辉,也许是天气的影响。虽然毁灭世界的热浪正从东方席卷而来,但夜晚却异常舒适宜人。清澈、凉爽的夜空满天星斗。和煦的微风生气洋溢,将疲惫一扫而空。阵阵微风吹进车窗,仿佛母亲温柔的抚摸。
我本来想自告奋勇到当地的小医院去帮忙。例如,布莱瑟附近的帕罗·佛迪医院,我曾经去那里做过咨询。或者到帕克镇的拉·帕斯医院。然而,这样做有什么意义?我没办法治疗世界末日所带来的死亡,只能用吗啡或海洛因减轻病人的痛苦。这就是莫莉选择的方式。但我不知道医院里的药柜是不是已经被劫掠一空了。
而且,福登对朱迪说的那句话是对的。有个病人在家里等我。
这一趟仿佛只是为了想寻求什么,像堂·吉诃德挑战风车。无论黛安生了什么病,我也救不了她了。那么,为什么还要继续走下去?我想,也许我是希望在世界末日的时候还可以做点什么。忙碌的双手不会颤抖,忙碌的心灵不会惊慌。然而,那无法解释我内心的急迫。究竟是什么力量在闪焰出现的时候引导我走上这趟旅程?我想,也许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渴望,想要见到她的渴望。现在,那份渴望越来越强烈了。
我已经通过了布莱瑟附近的州界,道路两旁是黑漆漆的商店,弥漫着骚动不安的气氛。加油站被围得水泄不通,一大群人扭打成一团。我继续往前开,道路忽然宽敞起来,天空变得更幽暗,星光闪烁。我正在回想刚刚的景象时,电话突然响了。
我一边掏着口袋,一边踩刹车,差一点冲到公路外面去。后面,一辆电力公司的车轮胎发出刺耳的声音,从我旁边呼啸而过。
西蒙说:“泰勒。”
他还没往下说,我就先抢着说:“在你挂断电话之前,或是电话断线之前,先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我才有办法跟你联络。”
“我恐怕不能告诉你。我……”
“你现在用的是自己的电话,还是牧场的电话?”
“应该算是我自己的,这是一台手机,是我们在牧场里面联络用的。有时候是我在用,有时候是艾伦在用,所以……”
“没必要我不会打。”
“算了,我想大概也无所谓了。”他把那个电话号码告诉了我,“泰勒,你看到天空了吗?你现在没有在睡觉,应该看到了。这是世界末日前夕的最后一夜了,对不对?”
我心里想:你怎么会问我呢?过去这三十多年来,西蒙一直活在世界末日里。他自己应该知道。我说:“黛安还好吗?”
“我要跟你道歉,那天贸然打电话给你。我想,你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
“黛安还好吗?”
“我就是要告诉你,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她死了吗?”
他愣了好久。后来又开口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感伤:“没有,没有,她没有死。问题不在这里。”
“那她现在是不是悬在半空中,等待被提的极乐?”
西蒙说:“你不必这样嘲笑我的信仰。”他刚刚话里说的是“我的”信仰,而不是“我们的”信仰。我忍不住开始揣测,这有什么含意?
“如果她不是在等待被提,那她就需要看医生了。西蒙,她还在生病吗?”
“她还没好,不过……”
“她现在病得有多严重?她有什么症状?”
“泰勒,再过一个钟头就天亮了。你应该知道这代表什么。”
“我不确定那代表什么。我现在人在半路上,天亮以前应该可以赶到农场。”
“噢……不行,这样不太好……不行,我……”
“为什么不行?既然世界末日已经到了,为什么我不可以到你们那边去?”
“你不懂。这不光是世界末日。新世界已经快要诞生了。”
“她到底病得有多严重?你可以叫她来接电话吗?”
西蒙的声音开始颤抖,显然他已经快要受不了了,我们两个人都已经快要按捺不住了:“她已经快要没力气讲话,快要喘不过气来了。她很虚弱,瘦了很多。”
“她这样子已经多久了?”
“我不知道。我是说,她是慢慢变成这样子的。”
“从你明显感觉得到她生病,到现在已经多久了?”
“好几个星期了。也许……回想起来……呃……好几个月了。”
“那她有没有看过医生或是吃药?”他没说话。“西蒙?”
“没有。”
“为什么没有?”
“好像没什么必要。”
“什么叫好像没什么必要?”
“丹牧师说不准看医生和吃药。”
我心里想:难道你没有跟丹牧师说去他的?但还是说:“但愿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他不会……”
“这么说来,我需要靠你帮忙,带我进去看她。”
“泰勒,别这样。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我已经开始在找高速公路的出口了。我不太记得是哪一个出口,但我有在地图上标明。下了高速公路之后,往一片干瘪瘪的水草地走,那里有一条没有路名的沙路。
我说:“她有说要找我吗?”
他没说话。
“西蒙?她有说要找我吗?”
“有。”
“跟她说我会尽快赶过去。”
“不要,泰勒……泰勒,牧场里碰到了一些麻烦。你没办法进来。”
碰到麻烦?“你不是说新世界快要诞生了吗?”
西蒙说:“在血里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