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x109年(2 / 2)

“正好相反。他很喜欢谈自己的家乡,只不过他不太喜欢被人盘问。”

“我可不会像你那么客气。我问的问题一定会多到烦死他。泰勒,假如哪天你可以随便问他任何问题,你会问什么?”

那还不简单。我当然知道我会问什么问题。打从我第一次见到万诺文,那个问题就一直被我吞在肚子里。“我会问他时间回旋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会问他假想智慧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头。我会问他,他们火星人是不是已经知道一些我们还不知道的秘密。”

“那后来你有没有和他谈过这个问题?”

“有。”

“那他有告诉你很多吗?”

“很多。”

我瞄了舞台一眼。另外一个竹笛乐团已经来了,其中有人拿着一把雷贝琴。那个乐师拿着琴弓敲敲琴身,咧嘴笑了起来。又是一首内容很煽情的歌。

伊娜说:“抱歉,我好像在盘问你。”

“不好意思,我还是有点累。”

“那你应该回去睡觉了,这是医生的命令。运气好的话,你明天就会再见到伊布·黛安了。”

她陪着我一起离开婚宴场地,沿着嘈杂的街道走回去。音乐一直延续到隔天早上将近5点时才结束。虽然很吵,我却仍睡得不省人事。

救护车驾驶员长得瘦瘦的,不太爱说话,白色的医护袍上有一个“红新月会”[1]的标志。他叫尼琼。他跟我握手的时候,那种恭敬的姿态实在有点夸张。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大大的眼睛一直看着伊布·伊娜。我问他,是不是因为要开车到巴东去所以很紧张。伊娜翻译他的回答给我听:“他说,就算情况没那么紧迫,他也冒过更大的危险开车。他说能够见到万诺文的朋友实在太开心了。而且他还说,我们越快动身越好。”

于是,我们钻进救护车后面。一排长长的铁柜平行固定在侧壁上,大概是板凳的两倍高,里面通常放着一些医疗设备。我们把里面的东西清出来。如果我弯着膝盖,脚跟紧贴着屁股,缩着脖子,那个空间勉强可以躺得进去。柜子里弥漫着消毒药水和乳胶的味道,感觉像是被关在猴笼子里面一样,恐怕不会太舒服。然而,一旦我们在临检岗哨被拦下来,我就要赶快躺到里面去。伊娜会穿着医师袍坐在长椅上,而伊安躺在担架上,装出心血管耗弱病人的样子。在炎热的晨光中,整个计划忽然令我产生一种荒诞的感觉。

尼琼会在铁柜门上夹一块木片,露出一个缝,让空气可以流通,免得我在里面没办法呼吸。不过,我实在不太愿意去想象被关在那个又黑又热的铁盒子里是什么滋味。还好,我们只是预先做好准备,还不需要真的窝到里面去,至少现在还不需要。伊娜说,警方临检的范围都是在布奇汀吉和巴东之间的新公路上,而且还有村子里其他人的车队暗中帮我们护航,万一真的被拦下来,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应变。所以,我暂时先坐在伊娜旁边,看着她准备好一瓶生理食盐水的点滴,用胶带把管子贴在伊安的手肘上。瓶子是封住的,管子上也没有针头。这些只是伪装的道具。伊安装病装得兴致勃勃,已经开始练习咳嗽了。只不过,伊娜一听到他那种肺部深处发出来的干咳,不禁皱起眉头,表情变得很严厉。她说:“你是不是偷抽了你哥的丁香烟?”

伊安脸红了。他说,他只是想装得像一点。

“哦?那你最好小心一点,可别弄假成真了。”

尼琼关上后门,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于是,我们开始一路摇摇晃晃开向巴东。伊娜叫伊安闭上眼睛:“你要开始装睡,发挥一下演技。”没多久,他就真的睡着了,呼吸声变成了细微的打呼声。

伊娜说:“他听音乐听到天亮,根本没睡觉。”

“真不敢相信,车子摇成这样他也睡得着。”

“这也是做小孩子的好处。对了,小孩子应该就是火星人所说的‘第一年期’——我有没有说错?”

我点点头。

“我听说他们有四个年龄期,对不对?我们地球人有三个,而他们有四个,对不对?”

没错。伊娜一定知道。万诺文他们火星上的五大共和国有很多社会习俗,而地球上的社会大众最好奇的就是他们划分年龄期的方式。

在人类文化里,人的一生通常划分为两个或三个阶段:童年期和成年期,或者童年期、青少年期、成年期。有些人还会特别再加上一个老年期。不过,火星人在生物化学和遗传基因学的领域里领先我们千百年,因而造就了他们独一无二的文化习俗。火星人把人的一生划分为四个时期,不同时期的转折点是生化促进作用所造成的。从出生到青春期开始发育,这段期间称为“童年期”。从青春期开始发育,到身体发育停止,新陈代谢机能开始达到均衡状态,这段期间称为“青少年期”。从身体机能开始达到均衡,一直到衰弱死亡,或是到身体的“彻底转变”,这段期间称为“成年期”。

成年期过后,除了死亡,还可以有另外一个选择:第四年期。

几个世纪前,火星生化学家发明了一种可以延长人类生命的方法,平均可以延长六七十年。然而,这项发现也不全然是福音。火星上的水资源和氮气很缺乏,生态体系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尽管在伊布·伊娜眼中,火星上的农地看起来如此熟悉,有如地球的家乡。然而,在火星上,那些农地是精巧繁复的生化工程所创造出来的成果,是人与天争斗的伟大胜利。千百年来,火星上的人口繁殖受到了严格管控,维持着星球供养能力评估的人口标准。如果人类的平均寿命再增加七十年,结果将会导致人口危机。

此外,生命延长的医药处理本身并不容易,而且身体的感觉并不舒服。那是一种细胞的深层改造,以鸡尾酒疗法的方式,结合多种滤过性病毒和菌类,经由精密基因工程改造之后,注入人体内。这些针对人类体质所设计的病毒将会全面更新人类的身体,修补或改造DNA序列,修复染色体端粒,重新设定基因时钟。同时,人工培育的嗜菌体也开始清除有毒的金属元素和血小板,修复明显的肉体损伤。

然而,人类的免疫系统会抗拒。医药处理的过程会持续六个星期。在最好的情况下,那六个星期会像患了流行性感冒一样,身体会很衰弱。症状包括发烧、关节疼痛、肌肉疼痛以及虚弱。某些器官会进入加速再生过程。旧的皮肤细胞会死亡,而新皮肤的再生过程是凶猛、激烈的。神经组织也会自动迅速重建。

整个过程会使人虚弱、痛苦,而且会有潜在的不良副作用。接受医药处理的人大部分都有长期记忆受损的现象,而这已经是最轻微的了。有极少数的案例会有短暂的痴呆现象,并导致无法复原的健忘症。大脑组织复原并重新联机之后,会产生微妙的变化,变成另一个新器官。而那个人也会经历微妙的变化,成为另一个不同的人。

“他们征服了死亡。”

“并没有完全征服。”

伊娜说:“我只是有点纳闷,凭他们的智慧,应该有办法让整个过程变得比较不那么痛苦。”

他们当然能够改善第四年期的转化过程,消除那种肉体上的不舒服。可是,他们宁可选择不这样做。火星文化虽然将第四年期纳入他们的社会习俗,却也保留了第四年期所必须付出的痛苦代价。并非所有的人都会选择进入第四年期,因为,除了转化过程的痛苦之外,他们的生命延长法律也有很严厉的惩处条例。任何一位火星公民都有权利接受生命延长的医药处理,完全免费,也不会受到歧视。可是,第四年期的人禁止生育。生育是成年期的保障权利。最近这两百年来,生命延长鸡尾酒处理法已经加入了男女双性不孕的药物,一旦注射,受孕能力永远无法恢复。第四年期的人也没有国会选举的投票权。没有人愿意让这群年高德劭的人把持整个星球,为自己牟私利。不过,五大共和国都有各自的司法审查机构,相当于地球上的最高法院。这个机构里的成员是完全由第四年期的人投票选出来的。第四年期的人和成年期的人比起来,各有各的优劣利弊。而成年期的人和小孩子比起来也一样。年长的人比较有权力,比较不贪玩,比较独立自主,却也失去了某些自由。

火星人的医学科技隐藏在无数的密码和象征符号里面。人类学家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企图从万诺文带来的数据库里破解他们的科技。后来,政府禁止了这项研究。我没办法跟伊娜说明所有的火星医学科技,甚至连我自己也没有完全读懂。

伊娜说:“现在我们也拥有同样的科技了。”

“只有某些人用得到。我希望有一天大家都用得到。”

“我只是有点怀疑,我们是不是也能够和火星人一样,不会滥用这样的科技。”

“我们应该可以。火星人就做到了。火星人也是和我们一样同源同种的人类。”

“这我知道。当然,我们也有可能办到。可是泰勒,你真的觉得……我们会吗?”

我看着伊安。他还在睡,也许还会做梦。他的眼珠在眼皮里面骨碌碌地转,活像水底的鱼。他呼吸的时候鼻孔一张一阖,身体随着颠簸的救护车左右摇晃。

“在地球上大概办不到。”我说。

离开布奇汀吉之后,我们已经沿路开了十六公里。这个时候,尼琼忽然猛敲驾驶座和后车厢中间的隔板。那是我们事先说好的暗号,表示前面有临检了。救护车开始减速。伊娜匆忙站起来准备。她把一个荧光黄的氧气口罩套在伊安脸上,然后自己戴上一个纸口罩。这个时候,伊安醒过来了。他有点紧张,开始觉得这场冒险没那么好玩了。伊娜压低着声音对我说:“快一点。”

于是,我赶紧缩着身体挤到那个铁柜里。铁门砰的一声关上,卡在木片上,露出一个小缝,让空气稍微可以流通。那个不到一厘米的小缝隙可以让我免于窒息。

我还没躺好,救护车就停下来了,我的头重重地撞上了铁柜的尾端。

伊娜说:“千万别出声。”我搞不清楚她是在跟我说,还是在跟伊安说。

我在一片漆黑中静静地等着。

过了几分钟,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讲话。就算我听得懂米南加保话,也听不清楚他们在讲什么。有两个人在说话。尼琼的声音和另外一个我没听过的声音。那个声音听起来很微弱,口气却很严厉,好像在找麻烦。那是一个警察在讲话。

我想起刚刚伊娜讲的话:他们征服了死亡。

我心里想,恐怕没有。

铁柜里的温度上升得很快。我汗流满面,衬衫都湿透了,汗水刺痛了眼睛。我听得到自己的呼吸声,声音大得仿佛全世界都听得到。

尼琼毕恭毕敬地小声回答那个警察的问话。警察大声咆哮,持续逼问他。

“你别动!千万不要动!”伊娜压低着声音说,口气很急迫。伊安的脚在轮床的垫子上弹跳着。他一紧张的时候就会有这种习惯动作。然而,心血管耗弱的病人是不可能会有这种力气的。车顶的灯光透过那个不到一厘米的小缝照在我头上,我看到伊安张开的指尖从灯光前面划过去,看起来像是四条有关节的阴影。

忽然,车子的两扇后门嘎吱一声打开了,车子的废气猛灌进来,还夹杂着一股杂草在正午太阳的曝晒下所散发出来的臭气。我小心翼翼地伸长了脖子,看到车子外面透进一道窄窄的光,两团黑影遮在前面。可能是尼琼和那个警察,也可能是树影或是云影。

那个警察好像在叫伊娜做什么。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平板而单调,很不耐烦,充满威胁的语气。我心里开始冒火了。我想到伊娜和伊安。他们在这个男人的枪口下畏缩发抖,在这个男人所代表的势力下畏缩、发抖。他们都是为了我。我听到伊布·伊娜用米南加保话说了些什么,语气很坚定,但不会有挑衅的感觉。她好像在说什么心血管耗弱,如何如何心血管耗弱。她想展现一点医生的权威,看看那个警察会不会紧张。制造恐惧对抗另一种恐惧。

警察很粗暴地顶了回去,说要搜查救护车,还要伊娜把证件拿给他看。伊娜好像又说了什么,态度很强硬。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快无计可施了。我又听她说了一次心血管耗弱。

我想活命,但我更想保护伊娜和伊安。我宁可束手就擒,也不想看到他们受到伤害。投降,或是跟他们拼了。跟他们拼了,不然就逃。火星人的药赐给我更长的生命、更多的时间,然而,必要的话,我愿意放弃这一切。也许这就是第四年期的人的勇气,万诺文所说的“独特的勇气”。

“他们征服了死亡。”但其实没有。不管是地球人还是火星人都只是一种生物,不管在哪个星球上,都有一定的寿命。我们只是运用科技延缓了死亡。生死仍是个未知数。

有脚步声。我听到沉重的靴子踩在金属板上。那个警察正要爬上救护车。我感觉到车身在震动中往下一沉,仿佛一艘船在和缓的波浪中起伏。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已经上车了。我用身体顶着铁柜的门。伊娜站起来尖叫抗拒。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要跳出去。

这个时候,马路上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有另一辆车呼啸而过。从引擎怒吼声由高而低的频率变化,我猜得出来那车开得有多快。那是一种启人疑窦的声音,惊人的举动,无法无天的加速逃逸。

那个警察大声咆哮,气疯了。车子又是一阵晃动。

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安静了一瞬间,车门砰的一声猛然关上,然后警车一阵猛地加速,追赶亡命之徒。我仿佛看得到路上的碎砂石被轮胎猛甩出来。

伊娜掀开了铁柜门。

我满身汗臭地坐起来:“怎么回事?”

“那是阿吉,村里的人。他是我表弟。他闯过路障,把警察引开了。”她脸色苍白,不过却松了一口气,“他开起车来大概很像喝醉酒。”

“他这样做就是为了要引开那个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你形容得很妙。没错。记还得有车队在帮我们护航吗?另外几辆车上有移动电话,所以他一定知道我们被拦下来了。他顶多就是被开罚单,或是挨一顿臭骂,不会怎么样的。”

我吸了几口气,忽然觉得空气变得清新、凉爽起来。我看看伊安。他咧开嘴对我笑笑,却还在发抖。

我说:“等我们到达巴东之后,你一定要介绍阿吉给我认识。我想谢谢他,为了我假装喝醉。”

伊娜翻了个白眼:“阿吉喝醉酒可不是装的,他是个货真价实的酒鬼。在先知穆罕默德的眼中,这可是罪过。”

尼琼在门口看看我们,眨眨眼,然后把后门关了起来。

“唉,刚刚真是吓死人。”伊娜扶着我的手臂说。

我说我真对不起她,害她为我冒生命危险。

她说:“别胡说八道。我们已经是好朋友了,而且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警察也许很难缠,但至少他们还是当地人,还是要守一些规矩。不像雅加达来的那些人,那些自称什么‘新烈火莫熄’还是什么鬼东西的家伙,放火烧我诊所那些家伙。而且,必要的时候,我相信你也会为我们冒生命危险。对不对,帕克·泰勒?”

“是的,我一定会。”

她的手在发抖,凝视着我的眼睛:“我的天。火星人的药真的可以征服死亡。”

其实没有。我们从来没有征服过死亡,只是运用科技延缓了死亡。那些药丸、药粉、血管修复术与第四年期,这一切的科技使我们产生了坚定的信仰。我们相信,更长的生命会带来我们所渴望的喜悦与智慧,或是为我们找回生命中曾经失去过的喜悦与智慧。即使生命只能延长一点点。当你做过心血管分流术,或是接受了生命延长医药处理之后,回到家里,你也不会指望自己能够永生不死。《圣经》上记载,拉撒路在坟墓里躺了四天,耶稣让他复活了。但他也知道有一天自己还是会再度死去。

但他还是重新满怀感激地活过来了。我心中也充满了感激。

[1]红新月会:阿拉伯地区的医疗机构标志,相当于其他地区的“红十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