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填土平地上的沥青经过日晒雨淋之后,变成了一块块粗粗黏黏的东西。我在那片空地上跑了好几米,到达了路边的沟堤,然后滑到沟堤下面。滑下去的时候,手提箱擦撞发出了一点声音。硬壳手提箱里塞满了简陋的衣服、我的手稿、数字档案,还有火星人的药。滑下去之后,我整个人站在了一条大排水沟里,水淹到我的屁股。沟里的水绿得像番木瓜叶一样,温温的,仿佛整个人笼罩在热带的夜晚中。水面映照着圣洁的月光,却又散发出阵阵肥料的恶臭。
我把手提箱放在沟堤边一片干干的平台上,然后奋力爬出水沟,躺在沟缘后面。这样就不会被人看见,还可以偷看到马路、伊布·伊娜诊所四四方方的水泥建筑和停在诊所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
车子里的人已经撬开后门闯进了诊所。他们从后面走到前面,边走边开灯。卷帘遮住了窗口,从外面看过去是一片片黄黄亮亮的方块。我看不到他们在里面做什么,不过,大概也猜得到他们一定是在翻箱倒柜。我勉强打起精神,想算算看他们在里面多久了,可是,我似乎已经没有办法计算了,甚至没办法辨认手表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像飞舞的萤火虫一样闪闪发光,就是不肯停一下让我看清楚。
其中一个人从前门出来,上车发动引擎。没多久,另外一个也出来了,钻进右边的座位。那辆黑漆漆的车子开上马路,朝我这边开过来,车灯扫过路边。我连忙低头躺平,一动也不动,听着车子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他们走了以后,我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这是个伤脑筋的问题,因为我已经累了。我忽然觉得筋疲力尽,全身瘫软,连站都站不起来。我想走回诊所那边,找电话打给伊娜,警告她有两个人开车到诊所来过了。不过,转念一想,也许伊安会去警告她。但愿伊安已经去了,因为我恐怕已经无力回诊所了。现在,我的腿除了发抖之外,想动也动不了。那种感觉不光是疲倦,仿佛我的腿已经麻痹了。
我又看了看诊所那边,发现屋顶的排气孔有烟蹿出来,窗口的卷帘后面闪着黄色的火光。诊所失火了。
那两个开车的家伙放火烧了伊布·伊娜的诊所,而我却束手无策。我只能闭着眼睛暗自祷告,希望别人找到我的时候,我还活着。
我闻到一阵烟臭,听到有人在哭,不知不觉就醒过来了。
天还没亮,但我发现自己可以动了。虽然很费力,而且很痛,但至少勉强可以动一下了。脑袋似乎比较清醒了。我硬撑着爬上斜坡,一点一点慢慢爬。
从我这里到诊所中间是一大片空地,上面挤满了人和车子。车灯和手电筒的光划过夜空,闪出一道道的圆弧。诊所已经变成一片冒着烟的废墟,水泥墙还在,但屋顶已经塌了,整栋建筑物被烧得支离破碎。我硬撑着站起来,朝哭声走过去。
是伊布·伊娜在哭。她坐在一大块沥青上,双手搂着膝盖,一群女人围着她。我越走越近,那几个女人满脸狐疑,不怀好意地看着我。伊娜一看到我,立刻跳起来,用袖子擦擦眼睛。“泰勒·杜普雷!”她大喊了一声,冲过来,“我还以为你被烧死了!我还以为他们把你和诊所一起烧了!”
她抓着我,紧紧抱住我,扶着我。我的腿又开始软了。“诊所。”我有气无力地说,“你一辈子的心血。伊娜,真对不起……”
“那无所谓。”她说,“诊所只不过是一栋建筑,医疗器材还可以再买新的。可是你就是你,是独一无二的。伊安告诉我,那两个放火的人来的时候,是你千方百计劝他离开的。泰勒,你救了他的命!”突然,她往后退开,“泰勒?你还好吗?”
好像不太好。我看着伊娜背后的天空。天快亮了,那个古老的太阳快要升起来了。天空是一片深深的蓝,衬托出远方默皮拉火山的轮廓。我说:“我只是累了。”说着,我眼皮越来越重,张不开了,双腿也发软,再也撑不住了。恍惚中,我听到伊娜大声叫人来帮忙,然后我就睡着了。心中想着再睡一下就好。后来有人告诉我,我这一睡睡了好几天。
我不能继续留在村子里了。理由很明显。
伊娜想继续照顾我,陪我度过药效发作的危险期,而且,她认为整个村子都欠我一份情,应该保护我,毕竟我救了伊安的命。或者应该说,她认定我救了伊安。伊安不光是她的侄子,而且几乎和整个村子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一点亲属关系。在他们眼里,我成了大英雄。只不过,在那些恶徒眼里,我也是炙手可热的头号目标。要不是伊娜极力袒护,我怀疑村长早就把我送上第一班公交车,丢到巴东去了。那里就是地狱。于是,在伊娜的安排下,我带着行李住进村里的一间空房子。几个月前,屋主就已经移民到海外去了。我住在那里的期间,正好可以把下一步的行动安排好。
西苏门答腊的米南加保人很懂得在统治者的压迫下迂回闪躲。回顾历史,他们熬过了一波又一波的压迫,活了下来。例如,16世纪伊斯兰教徒入侵、19世纪30年代的“比达里战争”、荷兰人殖民、苏哈托的“新秩序政权”、村落制度恢复、后时间回旋时代,还有“新烈火莫熄”政权草菅人命的国家政策。还住在诊所的时候,伊娜就告诉过我许多他们族人的血泪史,住进那间木制的空房子后也是如此。小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个很大的风扇,有时候,我躺在那里,看着风扇巨大的叶片缓缓旋转,一边让伊娜帮我清洗身体,一边听她说了不少族人的故事。她说,米南加保人的力量来自那种随遇而安的适应能力,来自一种深刻的体会。他们知道,外面的世界和家乡不同,而且,外面的世界永远不会是他们的家。她跟我说过一句米南加保的俗语:“到别人的田里,就要学着当另一种蚱蜢;进了人家的池塘,就要变成另一种鱼。”“海外旅居”是他们的传统习俗,有点像是短期移民,把年轻人送到外面的世界去,回来的时候,会变得更有钱、更有智慧。这个传统使得米南加保人成为了一个世故、老练的民族。米南加保人的房子是木制的,造型很简单,弯弯的屋顶两边翘起来,像一对水牛角,上面装着接收浮空器信号的天线。伊娜说,村子里大多数的家庭都有家人在海外,例如澳洲、欧洲、加拿大和美国。他们经常会收到海外寄来的信和电子邮件。
所以说,难怪巴东的码头上各个层级的工作都看得到米南加保人的踪影。伊娜的前夫贾拉并不是唯一从事进出口贸易的米南加保人。还有很多人也挂着进出口贸易的招牌,安排移民新世界的远征船队,前往大拱门,从那里再到更远的地方。为什么黛安在探路的时候会找上贾拉,接下来又认识伊布·伊娜,最后又到了这个高地上的村子?这一切并非巧合。伊娜说:“贾拉是一个很会钻营的人,必要的时候可能会采取卑鄙的手段。不过,他并非没有良心的人。黛安会找上贾拉,如果不是运气,就是她很会看人。我觉得应该是她很会看人吧。最重要的是,还好贾拉对‘新烈火莫熄’那批人没有半点好感。”
她还偷偷告诉我,她会和贾拉离婚,是因为他有一种坏习惯,老是在城里到处勾搭一些声名狼藉的女人。他的钱几乎都花在了女人身上,而且有两次回到家的时候,还感染了恶心的性病,还好是可以治疗的。伊娜说,他不是个好丈夫,不过人倒还不坏。除非他被逮捕,被严刑拷打,否则,他是不会将黛安出卖给政府那帮人的……而且,他太聪明了,想逮到他没那么容易。
“可是烧掉你诊所那些人……”
“他们一定是顺着黛安追踪到了你们在巴东住的那家饭店,然后盘问了那个司机究竟载你们去了哪里。”
“可是他们何必放火烧掉你的诊所呢?”
“不知道,大概是想吓吓你们,把你们逼到好下手的地方去,另外也是为了要警告别人不要帮你们。”
“如果他们已经找上诊所,那就代表他们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他们还不敢公然到村子里来开枪。这里的政府还没有嚣张到那种程度。我认为他们会在码头那边守株待兔,等我们自投罗网。”
“就算是这样,万一你已经被他们列入黑名单,一旦你还想再开一家诊所……”
“我不想再开诊所了。”
“不想了?”
“是的。因为你的关系,我开始觉得移民新世界对医生来说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如果你不怕有人跟你抢生意的话。”
“我不太懂。”
“我的意思是,有一个简单的办法可以一劳永逸,解决所有问题。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我们全村的人或多或少也都考虑过了,甚至很多人都已经走了。我们这个小镇并不繁荣,比不上贝鲁布斯,也比不上巴度珊卡尔。这里的土地不够肥沃,人口一直在流失,每年都会有人搬到城里或是别的小镇,甚至移民到新世界去。这样不是也蛮好的吗?新世界地方大得很。”
“你也想移民?”
“我、贾拉、我的姐妹、我的侄子、侄女和表兄弟,加起来总共有三十多个人。贾拉在这里有很多私生子,一旦他移民到新世界去,他们会很乐于接管他的生意。所以啰,你明白吗?”她对我笑了笑,“你不用感谢我。用不着把我们当作恩人,我们只是你的旅行同伴。”
我问了她好几次黛安目前有没有危险。伊娜说,只要有贾拉在,她就很安全。贾拉把她安顿在海关楼上的一间住宅里,住起来还蛮舒服的,而且不会被人发现。她可以住在那里等到一切安排妥当。“比较麻烦的是要怎么把你送到码头而不会被人发现。警方怀疑你目前躲在高地,他们一定会派人在路上盘查外国人,特别是生病的外国人。载你来的司机一定告诉过他们,你身体不太好。”
“我的病已经好了。”
诊所被烧掉那一天,我在外面的空地上昏倒了。那是最后一次严重发作。在我不省人事那几天,危险期也已经安然度过了。伊布·伊娜说,那几天并不好过。搬进这间空房后,我一直在呻吟,吵得邻居受不了,开始抱怨。后来,我抽筋得很厉害,她只好找她表哥阿达克来压着我的身体。难道我都没有注意到,我的手臂和肩膀上为什么会有严重的淤青?然而,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我只知道,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强壮,体温也相对正常,走路也已经不会发抖了。
伊娜问我:“谈到药的另外一种作用,你有没有感觉到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我老实告诉她:“不知道。反正还没有什么特别感觉。”
“不管了,目前这个不重要。我说过,真正需要伤脑筋的是怎么把你从高地送到巴东。我想,我们已经有办法了。”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呢?”
伊娜说:“再等三四天。你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
那三天伊娜很忙,我很少看到她。白天太阳很大,天气很热,不过木头房子里有微风灌进来,还蛮舒服的。那几天,我小心翼翼地做运动、写东西、读书。房间里有一个藤制的书架,上面有几本英语的平装书,其中有一本是很受欢迎的杰森·罗顿传记,书名是《星辰岁月》。我在书后的附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泰勒·杜普雷,还有五页的参考数据。我实在没有勇气看那本书,倒是那几本书脊已经凹陷的毛姆小说还比较吸引我。
伊安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跑来找我,看看我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顺便从他叔叔的小吃摊拿一些三明治和矿泉水来给我。他还是那副小大人的模样,煞有其事地询问我的健康状况。他说,他“很荣幸能够和我一起移民海外”。
“伊安,你也要去新世界吗?”
他捣蒜般地猛点头:“还有我爸爸、我妈妈和我叔叔。”此外,他还用米南加保话说了十几个近亲的名称,眼中闪烁着神采,“也许你可以在那里教我怎么当医生。”
也许真的要我来教了。越过大拱门之后,也就等于失去了接受传统教育的机会。对伊安来说,这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我怀疑他爸妈作决定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想清楚。
不过,这我就管不着了。而且,这趟旅程显然令伊安十分兴奋。一谈到这件事,他就掩不住兴奋,越说越激动。他散发出来的殷切渴望与他那难掩喜悦的表情深深感动了我。伊安属于年轻的一代,他们能够满怀希望迎向未来,而不是满怀恐惧。相形之下,我们这一代的人是多么荒谬与畸形,没有半个人能够像他们一样,以欢欣鼓舞的心迎向未来。他的表情是那么人性,那么深沉,那么美好。看着他的表情,我心里又快乐又感伤。
那天晚上,要出发之前,伊娜来了。她送东西来给我吃,顺便告诉我整个计划。
她说:“我侄子的儿子有一个小舅子是帮医院开救护车的。他可以跟车辆调度场借一辆救护车载你到巴东去。我会安排两辆车开在我们前面,带着手机,万一路上有临时检查,我们就会有时间随机应变。”
我说:“我已经用不着坐救护车了。”
“救护车是用来作伪装的。你躲在后面,我穿上医师袍,再找个村子里的人来冒充病人。伊安自告奋勇要假装病人。你懂了吗?万一警察到救护车后面盘查,他们只会看到我和一个生病的小孩,然后我会告诉他们,病人得的是‘心血管耗弱’,警察就不敢搜得太彻底了。这样一来,你这个人高马大的美国医生就可以蒙混过关了。”
“你觉得这样混得过去吗?”
“我觉得机会很大。”
“可是万一他们逮到你和我在一起……”
“就算被逮到,警察也不能随便抓我,除非我犯法。车上载个西方人可不算犯法。”
“运送罪犯就犯法了。”
“帕克·泰勒,你是罪犯吗?”
“那就要看美国国会的法案怎么解释了。”
“我才不管法案怎么解释。不用担心。对了,我有跟你说过我们要晚一天出发吗?”
“为什么?”
“因为要参加一场婚礼。不过,婚礼当然没有以前那么正式了。自从时间回旋发生之后,我们米南加保人的传统婚礼就开始变质了。大家越来越有钱,公路越修越多,快餐店也一家一家开到高地上来。从此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变了。虽然我不认为有钱是罪恶,可是钱会腐化人心。这些日子,年轻人做事情都很草率。还好,至少我们这里还没有看到那种拉斯维加斯式的十分钟婚礼……你们国家还有这种东西吗?”
我承认确实还有。
“说起来,我们两边的潮流都一样。米南加保文化消失了,只剩下水牛。不过,至少我们还有传统的结婚礼台,还有很多椰浆饭可以吃,还有竹笛音乐可以听。你身体还好吗?可以来参加吗?至少音乐还值得听一听。”
“我非常荣幸。”
“那明天晚上我们好好唱歌,后天早上我们再去挑战美国宪法。这场婚礼对我们也很有利。来来往往的人会很多,路上会有很多车,我们就比较不会引人注目。没有人会注意到我们这个小小的海外移民团是要去德鲁·巴羽港。”
那天早上,我睡到很晚才起来,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好多了。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感觉自己更强壮,反应更敏锐。早晨的微风温煦宜人,村子闹区那边传来阵阵烹调食物的香味,听得到公鸡在啼叫,还有人拿铁锤在敲东西。有人正在搭一座露天舞台。整个白天,我都坐在窗边看书,看着新郎新娘的游行仪式,看着他们慢慢走进新郎的家。伊娜他们的村子很小,一旦有人结婚,整个村子就停摆了,甚至连小吃摊都停业一天。只有大马路边那几家政府特许营业的商店还开着,等观光客上门。到了傍晚,空气中已经弥漫着咖喱鸡和椰奶的香味。伊安来了一下,送一些做好的菜来给我。
天才刚黑,伊布·伊娜就到门口来接我了。她穿着一件刺绣花纹的长袍,头上围着一条丝巾。她说:“完成了。我是说,婚礼完成了。已经没别的事好做了,只剩下唱歌跳舞。泰勒,你还想来吗?”
我穿着身边的最体面的衣服。那是一条棉质的白裤子和一件白衬衫。我有点紧张,因为我很怕在人多的地方曝光。伊娜叫我不用担心,来参加婚礼的客人都是熟人,没有生面孔,而且,大家会很欢迎我。
我们两个人沿着街道走到舞台那边。尽管伊娜一再安慰我,我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好像大家都在看我。这倒不是因为我长得太高,而是因为我在屋子里窝得太久了。从屋子里走出来,那种感觉就仿佛是刚从水里走出来一样,水环绕在身体四周的扎实感突然消失了。伊娜一路上一直和我聊那对新婚夫妇,想转移我的注意力,让我放松一点。新郎是从贝鲁布斯来的,是个药剂师的学徒,也是伊娜的一个小表弟。除了兄弟姐妹和叔叔、伯伯、舅舅、姑姑、阿姨等长辈之外,其他关系比较远的亲戚,伊娜一概称之为“表兄弟姐妹”。米南加保的亲属关系体系中,每种关系都有精确的称呼,英语里找不到简单的对应字眼。新娘则是村子里的年轻姑娘,过去的名声似乎不太好。婚礼过后,两个人都要移民海外了。新世界在召唤他们。
她说,音乐从黄昏就开始演奏了,会一直持续到明天早上。舞台旁边竖着竿子,上面架着巨大的喇叭。音乐会从这里播放出去,让全村都听得到。其实表演音乐的人只有四个。架高的舞台上有几片芦苇草席,他们就坐在上面,有两个男人演奏乐器,两个女人唱歌。伊娜告诉我,那些歌描述的是爱情、婚姻、失落、命运,还有性爱。尤其是性。歌词中有很多暗示性爱的精彩隐喻,恐怕连英国大诗人乔叟都要自叹不如。我们坐在庆贺场地外围的一条长板凳上。人群中不时有人会瞄瞄我,甚至盯着我一直看。有些人大概听说过诊所被烧掉的事,听说过有一个美国逃犯。伊娜小心翼翼,一直把我带在身边,以免我落单,变成别人指指点点的对象。不过,她还是会露出慈蔼的笑容,面对围绕在舞台四周的那群年轻人。她说:“歌词里说,我已经过了感叹的年纪,我的田已经不需要再耕耘。天啊,真是暧昧。”
舞台附近有两张仿造的王座,新郎新娘就坐在上面,身上穿着刺绣图案的华丽礼服。新郎留着两撇小胡子,我觉得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不太老实。可是伊娜说我错了,别看那个新娘穿着一套白色的织锦礼服,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她才是需要注意的人物。我们喝着椰奶,开怀地笑着。快到半夜的时候,好几个村里的女人悄悄离开了,现场只剩下一堆男人和年轻人围着舞台大声笑闹。几个老人在桌上聚精会神地玩纸牌赌博,脸上的表情像陈年的皮革一样单调茫然。
我曾经把我和万诺文初次见面的情景写在笔记上。我拿给伊娜看过。她趁着音乐中场休息的空当跟我说:“我觉得你的描述一定不够准确,因为,你的笔调太平静了。”
“我一点也不平静。我只是不想写得太过火,自己看了都脸红。”
“毕竟,你描写的是一个火星来的人……”她抬头看着天空。那是时间回旋遮蔽的天空,群星零落缥缈,在婚宴耀眼的灯火中显得有些黯淡。“你心里一定有什么预期。你想象中的火星人原本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他们应该不会那么像人类。”
“噢,偏偏他和我们人类几乎一模一样。”
我说:“我的感觉就是这样。”
伊娜说,在一些农业地区,像是印度、印度尼西亚或是东南亚,万诺文已经成为一种尊崇的象征。她好几次在别人家里看到万诺文的照片。照片用镀金的相框裱着,看起来像是一幅圣人或著名伊斯兰教大师的水彩画像。她说:“他的姿态与气度散发出一种独特的吸引力。听他讲话会有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尽管我们听的是翻译。当我们看着那些火星的照片,看着那些农田,感觉火星像是一个农业世界,而不是一个都市星球。感觉比较东方,而不是西方。另一个遥远的世界派遣大使来到我们地球,而那位大使却像是我们东方人的一分子!差不多就是那样的感觉吧。他修理美国人的方式实在很有趣。”
“万诺文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指责别人。”
“显然大家比较相信传奇故事,对真相比较没兴趣。你跟他见面那一天难道没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他吗?”
“当然有。可是,自从他来到地球以后,一定已经回答过无数这种明显的问题了。他大概已经不耐烦了。”
“他会不会不太愿意谈自己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