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奥罗哲三角洲的四张照片(1 / 2)

凶暴、狂乱的时间是如此难以捉摸。

有些日子,时间仿佛摆脱了一切束缚,自由奔放。在那廉价的天空幻象之外,太阳持续扩大,有些星星陨灭了,有些星星诞生了,一颗没有生命的星球被灌注了生命,发展出自己的文明。他们的文明已经足以和我们抗衡,甚至凌驾于我们之上。在我们的地球家乡,有人推翻了政府,取代了政府,后来自己也被人推翻;旧有的宗教、哲学、意识形态逐渐变形、转化,衍生出异类的思潮。昔日那个有秩序的世界瓦解了,新事物从旧世界的废墟中滋长出来。我们采摘生涩的爱情果实,品味那种酸涩的滋味。我总觉得,莫莉·西格兰会爱上我,是因为我随手可得。那又怎么样?夏日已经逐渐消逝,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获成果。

“新国度”运动已经过气很久了。现在看来,“新国度”确实有先见之明,却又给人一种老掉牙的感觉。他们对传统教会的反叛称不上轰轰烈烈,但他们的精神却是阴魂不散,汇聚成一股更新奇、更边缘的信仰狂热。供奉酒神的狂热教派在西部遍地开花,揭开了昔日“新国度”那种虔诚而虚伪的面具。说穿了,“新国度”根本就是道貌岸然、装点着神圣符号的性爱俱乐部。他们不但不藐视人类的嫉妒心,反而拥抱嫉妒,甚至沉溺在嫉妒中。于是,遭到冷落的爱人偏爱用点四五口径的手枪在近距离射杀对方,仿佛死者的尸体上绽放出一朵红玫瑰。这就是“大难”的现代版,看起来像是16世纪英国伊丽莎白时期的舞台剧改编的。

如果西蒙·汤森晚生十年,可能会误入歧途,投向这类昆汀·塔伦蒂诺式的血腥信仰。然而,“新国度”运动的失败让他感到幻灭。他渴求一种更简单的信仰。黛安还是偶尔会打电话给我。通常每隔差不多一个月,当她心血来潮,而且刚好西蒙不在家的时候,她就会打给我。她会告诉我她的近况,或纯粹闲话家常,聊聊从前的事,仿佛想从往日回忆的灰烬中感受一点余温。显然,尽管经济状况已经略有改善,她在家里仍然得不到什么温暖。西蒙目前在约旦大礼拜堂担任全职的维修工作,黛安则兼职担任教会的书记。那里是他们小小的独立教堂。她的工作经常是断断续续的,所以,她不是坐立不安地窝在家里,就是溜到附近的图书馆看一些西蒙不喜欢她看的书,例如当代小说或是新闻杂志。她说,约旦大礼拜堂是一所“与世隔绝”的教会,他们鼓励教友不要看电视,不要看书、看报纸,还有其他那些昙花一现的文化信息。此外,他们也会冒险进行不怎么完整的出神仪式。

其实,黛安对那些教义从来就不是那么热衷。她从来就没有跟我传过教。不过,她顺从教会,小心翼翼地不去质疑教会。有时候,我会听得有点不耐烦。有一天晚上,我问她:“黛安,你真的相信这些东西吗?”

“什么‘东西’,泰勒?”

“随便举个例子,像是家里不准摆书,或者,假想智慧生物是‘基督复临’的特使。就是这些玩意儿(那天晚上我大概啤酒喝多了)。”

“西蒙相信。”

“我不是问你西蒙相不相信。”

“西蒙比我虔诚。我羡慕他这一点。‘把书丢到垃圾桶里。’我知道这种事听起来很奇怪,好像他真的很粗暴、傲慢。可是他真的不是。对他来说,那是一种谦卑的行为,我说真的。就像是把自己托付给上帝。西蒙能够全然把自己托付给上帝,那是我办不到的。”

“西蒙很幸运。”

“他确实很幸运。可惜你看不到他的人,他很平和、安详。他在大礼拜堂里找到了某种平静。他能够以一种微笑的姿态,坦然面对时间回旋,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神的解救了。”

“那你呢?你得到解救了吗?”

她没讲话,沉默了很久:“真希望我可以很容易地回答出这个问题,真希望如此。我一直在想,也许我相不相信并不重要,也许西蒙的信仰已经够我们两个人分享了。他的信念很强,强到能够支撑我。他对我真的很有耐心。我们唯一会发生争执的是要不要生小孩的问题。西蒙想生孩子。教会鼓励大家生孩子。这我可以理解,可是,我们手头这么紧,而且,你也知道,这样的世界……”

“没有人有资格逼你作那种决定。”

“我并不是说他在逼我。他只是说‘一切托付给上帝。交给上帝,上帝会引导我们走向正确的道路。’”

“你应该没有笨到会去相信这种话。”

“是吗?噢,泰勒,但愿不是这样,但愿我不是像你说的这样。”

反过来说,莫莉就完全不相信这种事。她会说那是“上帝的狗屁”。莫莉的人生哲学是,她要做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们的世界正在逐渐解体,所有的人都活不过50岁,那么,她说,“我不想浪费时间跪在那边祈祷。”

她天性坚强。莫莉的父母经营奶酪农场。有人在他们农场隔壁进行沥青砂抽油作业,渐渐污染了他们的农场。他们花了十年的时间打官司,后来,他们和对方达成庭外和解,卖掉了他们的农场,得到一笔为数庞大的钱。那笔钱足够他们两个退休颐养天年,好好栽培他们的女儿。不过,莫莉说,当年那件事真是一场持久战,就算是天使屁股上都得被磨出老茧。

外面的世界正逐渐在变化,她却似乎无动于衷。有一天晚上,我们看到电视新闻正在报道瑞典斯德哥尔摩的暴动,一大群暴民用砖头砸窗户,放火烧车。那些人有的是捕鳕鱼的渔夫,有的是宗教狂热分子。警方的直升机在空中朝群众喷洒黏胶,到后来,整个老城区满目疮痍,简直像是患了肺结核的哥斯拉肆虐之后,咳了满地的黏液。我愚蠢地说:“那些人害怕的时候,会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啊。”莫莉说:“算了吧,泰勒。你真的同情那些浑球吗?”

“莫莉,我可没有那么说。”

“那你的意思是,因为时间回旋的关系,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砸毁国会大厦?为什么,就因为他们害怕?”

“那不是借口,是动机。他们没有未来了,他们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注定什么?注定要死?噢,怎么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一样?他们会死,你也会死,我也会死……哪个时候不是这样?”

“大家早晚都会死,只不过,从前的人就算有一天死了,心里还会有点安慰,因为他们知道,没有他们,人类还是能继续生存下去。”

“但是,人类也是早晚会灭亡的。不同的地方是,死亡不再是遥远、模糊的未来。可能再过没几年,全球人类就会一起轰轰烈烈地死掉……不过,就算是这样,那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假想智慧生物高深莫测,说不定他们会让我们活久一点。”

“你都不会怕吗?”

“怕!怎么不怕?我怕死了这所有的一切。可是,你也不能拿这个当借口到处去杀人。”她朝电视挥挥手,电视里有人把一颗手榴弹丢进瑞典国会,“这真是愚蠢得吓人。他们干这种事又能够怎么样。我看他们是荷尔蒙太旺盛,需要发泄。那些人跟猴子没什么两样。”

“可是你也不用假装你都没有受到影响。”

她大笑起来,吓了我一跳:“你说错了……那是你的作风,可不是我的。”

“是吗?”

她低下头不看我,然后忽然回头盯着我的眼睛,一脸挑衅的表情:“你一直都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好像时间回旋没什么好怕的。同样的,你对罗顿一家人也是摆出一副冷静的样子。他们在利用你,没把你当一回事,而你还笑得出来,好像是应该的。”她盯着我,想看看我有什么反应。我不吭声,硬是不想让她得逞。后来她说:“我只是想,一定有比较好的方式可以活到世界末日那一天。”

可是,比较好的方式是什么,她却不肯说。

每一位基金会的员工受聘的时候都签过保密协议。每个人都接受过身家调查和国安部的审查。我们都很低调,而且也尊重保密的必要,不能泄露高层内部的谈话。万一机密外泄,可能会惊动国会里的委员会,让政府里的高层友人感到难堪,结果吓跑了经费的来源。

然而,现在有一个火星人住在园区里,纸已经很难包得住火了。整个北侧区绝大部分都调整为临时保护区,让万诺文和他的看护人活动。

无论如何,这个秘密再也隐藏不了了。万诺文才刚抵达佛罗里达的时候,华盛顿那边的高层和几个外国元首都已经听到风声。国务院还签发了特别居留证给万诺文,并且打算等到时机成熟就要公开介绍万诺文给全世界认识。他的看护人已经开始训练他,准备面对饥渴的媒体狂潮。那一天迟早要来的。

万诺文来访地球的事本来可能,也应该会有不同的处理方式。本来可能会是由联合国来接待他,然后立刻公之于世。葛兰政府把他隐藏起来,免不了就要承担外界的非议。基督教保守党已经在含沙射影地说:“政府所公布的火星地球化计划的成果背后还隐瞒了更多的真相。”他们的目的是要把葛兰总统拖下水,把可能的继任者罗麦思拖出来一起处理。舆论攻击是逃不掉的,可是,万诺文已经表明他不想变成选举造势的工具。他说,他也希望自己能够面对全世界,可是要等到11月以后再现身。

万诺文来到地球这件事本身就环绕着太多不可解的谜,他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比较引人猜疑的秘密。还有更多的秘密。那年夏天,基金会里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8月的时候,杰森把我叫到北侧区去。我们在他的办公室里碰面。我说的是他真正的办公室,而不是那间摆设得富丽堂皇、专门用来接见访客和媒体记者的厅房。他真正的办公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只有一张书桌和沙发。他坐在椅子上,两边堆满了一整沓科学期刊。他穿着牛仔裤和油腻腻的运动衫,整个人看起来像垃圾堆里种出来的一株水耕蔬菜。他在冒汗。对小杰来说,这可不是好兆头。

他说:“我的腿又不能动了。”

我清理了一下沙发,腾出一个空位坐下来,准备听他说明状况。

“最近这几个星期,我的病又发作了几次,不是很严重。通常早上会有针刺的感觉,不过,我还是可以做事情。可是,那种感觉一直没有退,事实上,它越来越严重。我想是不是需要换个药了?”

也许吧,可是我实在不喜欢药物对他造成的影响。目前,杰森一天就要吃掉一整把药丸。主药剂包括用来减缓神经组织受损的髓鞘增强剂和有助于脑部重新衔接受损区域的神经激发剂。此外还有种种用来治疗主药剂所引发副作用的副药剂。可以增加他的剂量吗?也许可以。可是,以他目前的剂量,药物毒性已经快要到达最高限度了。他体重已经减轻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情绪平衡状态已经有点失调了。杰森讲话变得比从前快,而且比以前更常笑。从前,他的手脚很灵活,动作矫捷,可是现在,他的动作看起来很像傀儡木偶。有时候,他伸手去拿杯子,手却伸得太远,然后又摇摇晃晃地缩回来,重新对准杯子。

我说:“不管怎么样,我们都要先听听马斯坦医师的意见。”

“绝对不可能。我没办法离开那么久,千里迢迢跑去看他。你应该已经注意到现在情况不同了。我们不能打电话咨询吗?”

“也许可以。我会问问他。”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可以帮个忙吗?”

“什么事,小杰?”

“把我的病情说给万诺文听,挑几本相关的医学教科书给他。”

“医学教科书?为什么?他是医生吗?”

“那倒不是,不过他从火星带了很多资料过来。火星人的生物科学比我们先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有点诡异,我猜不透他是什么用意,“他说,他可能帮得上忙。”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是说正经的。别大惊小怪了。你可以去跟他聊聊吗?”

那个人是从火星来的,而火星人的历史已经有十万年了。我说:“那好吧,能跟他聊聊也算是我的荣幸,可是……”

“这样的话,我来安排吧。”

“可是,如果他带来的医学知识真的有能够有效治疗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那就必须找一个比我更内行的医生跟他谈。”

“万诺文带来了整套的百科全书。已经有人在研究那些火星数据库了,至少应该研究了一部分了吧。他们想找出一些有用的信息,包括医学和其他方面。你去找他只是给他一点余兴节目。”

“他还有多余的时间搞余兴节目?”

“其实,他的日子过得比你想象中更无聊。他需要朋友。如果能够有个人去陪陪他,不把他当成救世主,也不把他当成敌人,我想他应该会很高兴的。不过现在,你还是先去问问马斯坦好了。”

“那当然。”

“还有,用你家里的电话打,好不好?基金会里的电话我已经完全不敢用了。”

他笑了起来,好像说了什么荒唐可笑的事一般。

那年夏天,我偶尔会从家里走到公路对面的海滩去散步。

那片海滩看起来不怎么起眼,一侧有一条长长的岬角凸出到海上,形成一道防护,使得沙滩免于遭受侵蚀,不过,对冲浪族来说,这里就显得英雄无用武之地了。那是个炎热的下午,海滩后面有一家老旧的汽车旅馆,玻璃窗反射着阳光,像一只只炯炯有神的眼睛扫视着海滩。有几个游客安安静静地踩着浪花漫步。

海滩附近有一片浅浅的草地,上面铺着一条木头步道,被太阳晒得发烫。我走过去,坐在步道上,看着一团团的云逐渐在东边的海平线凝聚,忽然想到莫莉讲的话。她说,我一直表现出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仿佛时间回旋完全没有干扰到我,罗顿家的人也没有影响到我。她说,我那种表面上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因为,我怎么可能那么平静。

我愿意承认莫莉说对了,也许在她眼里我就是那样。

“时间回旋”这个字眼听起来有点蠢,但你不得不承认,用这个字眼来形容目前地球上的状况是最正确的。说它有点蠢,是因为它字面上的含义不正确。实际上,整个宇宙或是地球并没有比以前旋转得更激烈、更快。不过,这个字眼却是一个很贴切的比喻。实际上,地球从来没有这么稳定过。然而,你会不会感觉地球已经旋转到近乎失控的程度?你全身的感官都会告诉你,是的。如果你不抓住什么东西,就会被卷进一片丧失知觉的茫然与空虚中。

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我紧紧抓住罗顿家的人。我不只是抓着杰森和黛安,而是抓着他们的整个世界,包括大房子和小房子,还有已然消逝的童年纯真岁月。也许,这些是我唯一能够抓住的东西了。也许,那也未必是什么坏事。如果莫莉说的是对的,那么我们都必须抓住什么东西,否则就会迷失,会彷徨。黛安紧紧抓着信仰,杰森紧紧抓着科学。

而我就紧紧抓着杰森和黛安。

天际的云开始朝着海滩蜂拥而来,我赶紧离开了。8月末的午后免不了会来一场暴风雨,现在又来了。东边的天际开始雷光闪个不停,大雨滂沱而下,猛打在汽车旅馆暗淡无光的阳台上。我回到家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空气很潮湿,衣服恐怕要过好几个钟头才会干。快天黑的时候,暴风雨就停了。风雨过后留下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蒸腾的水汽,飘散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晚上吃过饭以后,莫莉来了。我们下载了一部最近的电影一起看。那又是一出英国维多利亚时期上流社会的戏码,莫莉很喜欢看这类剧。电影演完了,趁她到厨房去做饮料的时候,我跑到客房里打电话给马斯坦医生。马斯坦说,如果办得到的话,他想看看小杰。他认为增加一点剂量应该没有关系,不过,我和小杰必须特别注意,看看有没有不良的反应。

我挂了电话,走出房间,看到莫莉站在客厅里,一只手端着一杯饮料,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你跑到哪里去了?”

“我刚刚去打了个电话。”

“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没什么事。”

“追踪病人的状况?”

我说:“差不多吧。”

过了几天,在小杰的安排下,我到了万诺文的保护区,和他私下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