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自远方来(1 / 2)

“你有看到这个吗?”

我走进基金会医务室的时候,莫莉·西格兰挥挥手叫我看柜台上的一本杂志。从她的表情看起来不是什么好事。那是一本很有名的新闻月刊所出版的精美印刷版,封面是杰森的照片,上面有一排斗大的宣传标语:《近日点金童不为人知的真面目》。

“大概没什么好话吧?”

她耸耸肩:“恐怕不是在捧他了。自己拿去看看吧,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聊。”我先前和她说好了晚上一起吃饭,“噢,对了,塔克曼太太在3号台等你,她已经准备好了。”

我已经交代过莫莉不要把诊疗室讲成几号“台”,不过想想还是算了,犯不着为了这个和她吵。我顺手把那本杂志塞进桌上的邮件架。四月慵懒的早晨,外面下着雨,塔克曼太太是整个早上唯一预约的病人。

她是工程师的太太,过去一整个月来,她已经到诊所来三次了,一直抱怨说她很焦虑,老是觉得疲倦。她的毛病是怎么来的,其实也不难猜测。火星被时间回旋透析膜包围之后到现在已经整整两年了,基金会里裁员的传言甚嚣尘上。她先生的收入来源是个未知数,而她自己去找工作也是到处碰壁。她一直在服用抗焦虑药“暂安诺锭”,服用的频率已经达到警戒线,而她却还要我开更多给他,立刻就要。

“也许我们应该考虑换种药了。”我说。

“你是说我应该改吃抗抑郁药吗?我不要。”她是个娇小的女人,长相本来应该是甜甜的,可是却因为眉头深锁,显现出一股怨怒之气。她的目光飘忽不定,环顾着诊疗室,然后停下来看着雨水淋漓的窗户,望向外面精心修整的南侧草坪,看了好一阵子:“我真的不想再吃了。我吃过抗抑郁药‘帕拉罗特’六个月,它让我不停上厕所。”

“你是什么时候吃的?”

“在你来这里之前,寇宁医师帮我开的处方。当然,那个时候的情况跟现在不一样。当时,我很难得看得到卡尔的人,他太忙了,晚上常常只有我一个人,怪寂寞的。不过,当时看起来还不错,工作很稳定,可以就这么一直做下去。现在看起来,也许我当时应该满足的。呃,那个叫什么……对了,病历表。病历表上没有写我吃过那种药吗?”

她的病历表正摊开在我桌上。尽管寇宁医师很体贴,在病历表上用红笔特别注明需要立即处理的紧急状况,但他的字实在很难看得懂。我好不容易才认出那几个字是:过敏,慢性。病历表里的内容写得呆板、简略,没几个字,上面写着:“抗抑郁药应病人的要求停药(日期无法辨认)。病人持续抱怨对未来感到紧张、恐惧。”说真的,又有谁对未来不会紧张、恐惧呢?

“现在我们甚至没办法靠卡尔的工作过日子了。昨天晚上我心跳得好厉害,我是说,跳得好快,快得异乎寻常。我在想我会不会是得了……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

“你应该知道啊,就是心血管耗弱。”

心血管耗弱,全名是“心血管耗弱征候群”。过去这几个月来,这种病已经在媒体上被报道过不少。埃及和苏丹已经有数千人死于心血管耗弱,而希腊、西班牙和美国南部也纷纷传出病例。心血管耗弱是一种发作缓慢的细菌感染疾病,对热带第三世界国家的经济具有潜在威胁,不过,当代的医药还可以治得好。对塔克曼太太来说,心血管耗弱实在没什么好怕的。我这样告诉她。

“有人说就是他们把这个散播给我们的。”

“塔克曼太太,你在说什么?什么谁把什么散播给我们?”

“就是这种病啊。他们就是假想智慧生物。他们把这种病散播给我们。”

“我读过很多数据,所有的数据都显示,心血管耗弱是从家畜身上跨越传染到人类身上。到目前为止,心血管耗弱主要还是出现在有蹄动物身上,而且,在北非地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牛群死于这种疾病。”

“牛群,哼,他们有必要说吗,他们会吗?我是说,他们才不会在媒体上公开声明这件事是假想智慧生物干的。”

“心血管耗弱是一种危险的疾病,如果你真的得了这种病,现在恐怕已经躺在医院里了。更何况,你的脉搏和心电图都很正常。”

她看起来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最后,我只好开了另一种抗焦虑药的处方给她,其实药的成分和“暂安诺锭”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化学结构上的分子侧链不同。我心里想,就算骨子里还是一样的药,换个新药名有时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塔克曼太太离开诊所的时候感觉好像比较放心了。她手上紧紧抓着那张处方笺,小心翼翼,仿佛捧着一张古代圣书的羊皮纸卷。

我忽然觉得自己没什么用,好像一个招摇撞骗的江湖郎中。

不过,像塔克曼太太这样的病人绝对不是特殊案例。现在,焦虑的情绪使得全球笼罩在一片骚动不安的气氛中。火星的地球化与殖民计划曾经是一次精彩出击,点燃了大家对未来的希望以及活下去的勇气。然而,最后的结果却证明了人类依然无能为力,依然没有把握。人类不再有未来,只剩下永无止境的时间回旋。全球经济已经开始动荡不安,一般消费大众和国家政府都已经累积了惊人的债务,而且,他们都认定这些债务已经没有偿还的必要了。而债权银行则开始囤积资金,利率飙升。无论国内国外,极端狂热的宗教活动和残暴、血腥的犯罪行为不断向上攀升。这些后续效应对第三世界国家特别具有毁灭性的冲击。货币逐渐崩盘,饥荒周而复始,这一切都发挥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使马克思主义运动和伊斯兰运动再次兴起。

这种心理突变现象并不难理解,衍生出来的暴力也并不令人意外。大多数人通常是把满腹牢骚藏在心里,只有少数对未来信心破灭的人会采取激烈行动,例如,上班的时候带着一把自动步枪,并且列出要杀人的名单。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假想智慧生物在地球上所酝酿出来的正是那种末日的绝望。这些具有自我毁灭倾向的不满分子集结成军队般的庞大势力。伊斯兰极端分子的敌人是全美国,甚至任何一个单独的美国人。此外也包括英国人、加拿大人、丹麦人……反过来,西方国家的极端分子也仇视伊斯兰教徒、黑皮肤的人、不会说英语的人和移民;有人仇视全体天主教徒,有人仇视原教旨主义者,有人仇视无神论者;有人仇视所有的自由主义者,有人仇视所有的保守主义者……为了凸显自己道德上的完美、纯粹,这些人私设刑堂、架设人肉炸弹、颁布追杀令或是发动集体屠杀。如今,这股势力正逐渐上升,就像末日世界地平线的黑暗之星。

我们活在一个危机四伏的年代。这就是塔克曼太太所感觉到的,所以,就算我开遍了全世界各种牌子的“暂安诺锭”给她,也无法消除她内心的不安。

中午在员工餐厅吃饭的时候,我占着后面的一张桌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看着外面的停车场的雨中景致,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莫莉给我的那本杂志。

标题的文章写着:“如果科学里有一门时间回旋学,那么,杰森·罗顿就是这门学科的牛顿、爱因斯坦或史蒂芬·霍金。”

爱德华·罗顿一直都怂恿媒体做这类报道,而小杰却最怕听到这类报道。

“从辐射研究到导磁性研究,从硬科学到哲学辩论,在时间回旋研究的各个领域里,几乎没有一门是杰森·罗顿的观念没有触及到的,也几乎没有一门没有因为他的思想而彻底改观。他发表的论文不计其数,而且经常有人引用。只要他一出现,再怎么沉闷的学术研讨会都会立刻变成媒体的头条新闻。他担任近日点基金会的代理董事长,在时间回旋的年代里,在美国与全球航天政策上发挥了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虽然偶尔会有媒体夸大渲染,但杰森·罗顿确实取得了许多真正伟大的成就。辉煌成就的光环围绕着杰森·罗顿,因此,我们很容易就会忘掉创办基金会的人是他的父亲,爱德华·狄恩·罗顿。他在总统的智囊团和决策委员会里依然占有显赫的地位。有些人质疑,儿子的公众形象正是老罗顿在幕后一手塑造出来的。老罗顿具有同样的影响力,却比较神秘,比较不为人知。”

接着,那篇文章仔细报道了很多爱德华早年的事业生涯。时间回旋发生之后,爱德华在浮空器电信传播事业上大展宏图,连续三任总统的政府都采纳了他建议的计划,同时,他也创办了近日点基金会。

“基金会创立的原始构想是成为政府的智库和工业界的国会游说团体,后来却摇身一变成为联邦政府的机构,规划时间回旋相关的太空任务,统筹协调十几所大学、研究机构和太空总署的研究工作。结果是,旧有的太空总署没落了,近日点基金会却崛起了。大约十年前,基金会与太空总署之间的关系正式体制化。基金会经过微妙的组织重整后,正式并入太空总署,成为咨询机构,但根据内部人士透露,实际上是太空总署被基金会收并了。当年轻的杰森展现其天才魅力,风靡媒体的时候,他的父亲则继续在幕后牵引钢丝,摆弄台前的戏偶。”

接下来,那篇文章质疑爱德华和葛兰总统政府的长期关系,并且暗示背后可能有丑闻。基金会曾经有一个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全套仪器采购案,知名的波尔航天技术公司提出的企划案价格比较低廉,但那个案子后来被拆成几个个别采购案,交付给加州帕萨迪纳市的一家小公司,而那家公司的老板是爱德华当年的老朋友。

目前正是总统大选期间,两大党都施展浑身解数,用激进手段攻击对手,厮杀惨烈。已经担任了两届总统的葛兰隶属于“改革共和党”,被新闻媒体批判得体无完肤。而他钦点的接班人普雷斯登·罗麦思是前总统克莱顿的副总统,在最近的几次民调中都领先了对手。事实上,那个采购案真的称不上是丑闻。波尔公司的提案虽然价格比较低,但他们所设计的全套仪器效能比较差,而帕萨迪纳的工程师却能够在同样的酬载重量下放进更多的测量仪器。

基金会那条路往南一千多米有一家“香榭餐厅”,晚上我跟莫莉就在那里吃饭。吃饭时候,我跟莫莉聊了聊这些事情。那篇文章写的东西实在算不上是新闻,那种捕风捉影的写法使得它的政治意图远多于实质意义。

莫莉问:“他们是对还是错有什么差别吗?重要的是,他们是怎样在摆布我们。突然间,居然有主流媒体可以对我们基金会开炮了。”

杂志另外一页还有一篇社论,形容火星计划是“人类有史以来最昂贵的、独一无二的浪费公款行动,牺牲了无数的生命和财产。这是一座里程碑,证明人类有能力从全球灾难中榨取利益”。作者是专门替基督教保守党撰写演讲稿的人。“莫莉,谁不知道这本烂杂志本来就是基督教保守党手下的传声筒?”

“他们想把我们整垮。”

“他们整不垮我们的。就算罗麦思输掉了选举,就算他们将我们降级,倒退回执行监测任务的层级,我们还是这个国家里唯一有能力观察时间回旋的人。”

“这并不代表我们不会被集体炒鱿鱼、被撤换。”

“不会到那种地步。”

她看起来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莫莉是诊所里的护士兼挂号小姐,是我刚到基金会的时候寇宁医师留给我的人。过去这五年来,她一直就像是诊所里某种待人客气、表现专业而且有效率的设施。我们除了平常互相开玩笑之外,也聊过一些私人的事情,因此,我知道她目前单身,比我小三岁,她的公寓没有电梯,离海边有一段距离。她平常看起来似乎不怎么爱说话,所以我一直以为她就是喜欢安静。

后来,将近一个月前,有个星期四傍晚,莫莉正在收拾手提包准备开车回家的时候,忽然跑来找我,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吃晚饭。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我已经懒得继续等你来邀请我了。所以去还是不去?”

我去。

我这才发现,莫莉私底下是一个聪明、狡黠的人,言语间总是带点讽刺的意味,相处起来比我预期中更有趣。过去这三个星期,我们已经在香榭餐厅吃过好几次饭了。我们喜欢这家餐厅的菜单,因为看起来不浮夸。我们喜欢这家餐厅的气氛,因为很有校园风味。我老觉得莫莉在香榭餐厅里看起来特别有味道,塑料板小隔间仿佛因为有她在而生色不少,更显得高雅、尊贵。她留着一头长长的金发,由于今晚空气太潮湿,更显得轻柔而飘逸。她刻意戴着有色隐形眼镜,眼睛看起来像是绿色的,却和她的脸蛋十分相配。

她问我:“你有看到那条花边新闻吗?”

“看这儿。”杂志里那则花边新闻拿杰森辉煌的事业成就和他的私生活作对比,形容他的私生活像谜一样隐秘,或是根本就没有私生活可言。文章里说:“认识杰森的人说,他家里的摆设空洞、简陋,跟他的感情生活差不多。从来没有传出过他有任何绯闻,没听说过他是不是有未婚妻、女朋友或是太太,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同性恋。当你从他家里走出来的时候,会觉得他不只是和自己的思想理念结婚了,甚至沉溺得有点病态。从很多方面看来,杰森·罗顿就像基金会一样,始终笼罩在他父亲令人窒息的阴影下。尽管杰森·罗顿成就辉煌,但他还要走一段很长远的路,才能够成为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莫莉说:“至少这部分都没有冤枉他。”

“是吗?杰森或许有点自我中心,不过……”

“他每次经过诊所柜台的时候,那种感觉好像是我不存在一样。我的意思是,那虽然没什么大不了,可是感觉真的不是很舒服。他治疗得怎么样了?”

“莫莉,我没有在帮他治疗什么,”莫莉看过杰森的病历表,不过我并没有记载任何非多发性硬化的内容,“他只是来找我聊天的。”

“呵,那他偶尔过来找你聊天的时候,怎么行动好像特别迟缓呢?没关系,你不用跟我说什么,不过,我只是要你知道,我不是瞎子。不说这个了,他现在在华盛顿,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