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正从巴东往内陆走,我知道的大概就是这样。我们正在上坡,道路有时候平坦舒缓,有时候又崎岖不平。直到车子终于停在一栋水泥建筑前面。虽然黑暗中感觉像是一座仓库,不过,在钨丝灯泡的照耀下,我看到墙上漆着一个红色的弦月图案,所以,这里一定是什么诊所。司机发现他居然载我们到这种地方来了,很不高兴。这更证明了我是生病,而不是喝醉。不过,黛安塞了更多钞票到他手上,打发他走了。就算他高兴不起来,至少火气也消了。
我连站都站不稳,靠在黛安身上,而她也就这么硬撑着我全身的重量。夜晚的空气很潮湿,我们站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月光从稀疏的云间遍洒而下。放眼望去,除了眼前这间诊所和马路对面的加油站,附近看不到别的建筑,只有一片片的树林和空荡荡的平地。那些平地从前大概是农田。四周看不到半个人,忽然,诊所的纱门嘎吱一声打开了,一个矮胖的女人匆忙朝我们跑过来。她穿着一条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小白帽。
“伊布·黛安,欢迎欢迎!”那个女人口气中有一种掩不住的兴奋,但说起话来轻声细语,仿佛就连此刻四下无人,都怕别人听到。
“伊布·伊娜。”黛安以尊敬的口吻回答她。
“这位想必就是……”
“帕克·泰勒·杜普雷,我跟您提过的那一位。”
“他是不是严重到没办法讲话了?”
“严重到讲的话没人听得懂了。”
“来,我们想办法把他抬到里面。”
黛安扶着我左边,那个叫伊布·伊娜的女人抓住我右边的肩膀。她已经不年轻了,不过倒是十分强壮。她帽子底下露出一头稀疏的灰发,身上有一股肉桂的香味。从她一直皱着鼻子的模样看来,我身上的味道一定更难闻。
我们进了诊所,经过一间候诊室,里面的装潢摆设是白藤制的,还有一些廉价的金属椅子,空无一人。然后,我们进了一间看起来相当现代化的诊疗室,黛安把我放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检验台上。伊娜说:“好了,我们来看看怎么让他舒服一点。”我心头一放松,不知不觉就昏过去了。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远处的清真寺传来一声声召唤祷告的呼叫,闻到一阵烹煮咖啡的香气,不知不觉就醒过来了。
我发现自己睡在一张小床垫上,全身赤裸。那是一个小房间,三面都是水泥墙,有一扇窗户,窗口透进的一丝丝晨曦的微光是房间中唯一的光亮。房间的另外一面是一整片帘子,好像是用竹子编成的,外面是一条走廊。隔着竹帘,我听到走廊上有一些声音,好像有人正忙着用杯子或碗碟盛东西。
我昨天晚上穿的衣服已经有人洗过,叠好了放在床垫旁边。我感觉得到自己已经退烧了,刚好有点力气可以穿衣服。现在,我已经体会到了两次发烧间隙那种幸福、健康的感觉,对我来说,那如同沙漠中的绿洲。
我一只脚撑在地上保持平衡,另一只对准裤管正要伸进去,这个时候,伊布·伊娜隔着竹帘看到了。她说:“你好像好一点了,可以站得起来了。”
才说着,我又倒回了床垫上,衣服只穿了一半。伊娜走进来,手上端着一碗白饭、一根汤匙,还有一个镀着白色珐琅的锡杯。她走到我旁边,跪下来,眼睛看着手上的木托盘,意思好像是:你要不要吃一点?
我发觉我想吃。这么多天以来,这是我第一次感到饿。这应该是个好现象。我的裤腰松垮垮的,胸前的肋骨看起来像一排洗衣板,不忍卒睹。我说:“谢谢你。”
“还记得吗?”她边说边把碗拿给我,“昨天晚上已经有人介绍我们认识了。不好意思,这个房间实在很简陋,感觉大概会很像被关在监牢里,一点都不舒服。”
她大概已经有五六十岁了,圆圆的脸上都是皱纹,五官仿佛挤在一面黄皮肤的月亮上。再加上身上穿的黑色长袍与头上戴的那顶白帽子,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像恐怖的苹果鬼娃娃。如果有阿米什人住在西苏门答腊,看起来大概就像伊布·伊娜一样。
她的口音听起来是抑扬顿挫的印度尼西亚腔,但讲起英语咬字却很清晰。我说:“你英语讲得非常好。”一时之间我也只想得到这句恭维话。
“谢谢你。我在英国剑桥大学念过书。”
“学英语吗?”
“我念医科。”
白饭虽然没什么味道,倒还蛮好吃的。我用一种很夸张的动作把饭吃光了。
“过一会儿还要再吃一碗吗?”
“好啊,谢谢你。”
在米南加保话里,“伊布”是对女性的尊称(对男性就要称呼“帕克”)。由此可见,伊娜是一个米南加保医生,而我们目前人在苏门答腊的高地上,而且,很可能就在默拉皮火山附近。我对伊娜所属的米南加保族所知有限,都是从新加坡搭飞机过来的路上,在一本苏门答腊的旅游指南上看到的。苏门答腊高地上的城镇村落里,大概有五百万个米南加保人。巴东城里最好的餐厅很多都是米南加保人开的。米南加保人最出名的是他们的母系社会、他们的经商头脑,以及他们融合了伊斯兰教和“亚达特法”传统风俗的文化。
只不过,就算知道了这些,我还是搞不懂为什么我会在一个米南加保医生诊所后的房间里。
我问她:“黛安还在睡吗?我有点不太明白……”
“她恐怕不在。伊布·黛安坐公交车回巴东城去了,不过,你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我只是希望她也没事。”
“当然,她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尽量不要到城里去。不过也没办法,她不去城里,你们两个人都逃不出印度尼西亚。”
“你是怎么认识黛安的?”
伊娜咧着嘴笑了:“那纯粹是凑巧,或者应该说运气很好。跟她谈生意的人正好是我的前夫贾拉。他在做进出口生意,还有一些有的没的。现在看起来越来越明显,‘新烈火莫熄’那些人已经盯紧她了。我也在巴东的公家医院里驻诊,每个月有几天会在那边看病。贾拉介绍黛安给我认识的时候,虽然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让他未来的客户暂时躲一下,我却真的很高兴。我实在太兴奋了,竟然能够亲眼见到帕克·杰森·罗顿的妹妹!”
那一刹那,我内心的惊骇是难以形容的:“你也认识杰森?”
“我只是知道他这个人,我没你那么幸运,从来就没有那样的荣幸可以亲眼见到他,和他说话。噢,对了,时间回旋刚出现那几年,媒体上只要一出现任何有关杰森·罗顿的新闻,我都不会放过。老天,你竟然就是他的私人医师!而你现在就在我诊所后面的房间里!”
“我只是觉得黛安好像不应该跟你提这些。”其实我心里想的是,她根本连提都不该提。保护自己唯一的办法就是隐姓埋名,可是现在,我们的身份泄露了。
伊布·伊娜看起来好像有点泄气。她说:“当然,不要提她哥哥名字会比较好。可是,在巴东这里,身份有问题的外国人已经多到数都数不清,很难订得到船位。有句俗话说:一毛钱买一打。那些身份有问题、身体又有毛病的外国人就更麻烦了。黛安一定察觉到了贾拉和我都很崇拜杰森·罗顿,我想,她一定是走投无路了,才会提到他的名字,好像在祈求神明保佑一样。不过,当时我还不太相信她,于是,我就到网络上去搜索照片。我想,名人最大的困扰想必就是一天到晚被人拍照。言归正传,那是一张罗顿家的全家福,是很久以前,时间回旋早期的时候拍的,不过,我一眼就认出她了,也就是说,她说的都是真的!所以,她说她有一个朋友生病了,也是真的。你就是那个医生,杰森·罗顿的医生,而且,你还有另外一个病人,更有名的那个……”
“是的。”
“那个小个子的、满身皱纹的黑人。”
“是的。”
“就是吃了他的药,你才会不舒服。”
“我吃他的药也是希望能够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黛安已经变得不一样了,她是这么说的。我很好奇,人类过了成年期之后,真的还有另外一个成年期吗?你的感觉怎么样?”
“老实说,没有我预期那么好。”
“不过,你的疗程还没有结束。”
“没错,疗程还没有结束。”
“那么,你应该好好休息。需要我带什么东西来给你吗?”
“我有一些笔记本……一些文件……”
“是不是一大捆,和另外一个手提箱放在一起?我会拿过来给你。除了当医生之外,你也是个作家吗?”
“只是暂时客串一下,我需要把一些想法写下来。”
“等你好一点,你是不是可以把你的想法说给我听听?”
“应该可以,那是我的荣幸。”
她站了起来:“特别是关于那个满身皱纹的小黑人,那个火星来客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睡眠时间很混乱。醒过来的时候,我总是搞不清楚时间是怎么过的。有时候,我半夜突然醒过来,有时候又出乎意料地变成了早上。现在,我已经可以从一些小地方辨认出时间是不是早上了,例如,听到召唤祷告的呼声,听到外面车水马龙的嘈杂声,或是伊布·伊娜送白饭和咖喱蛋来给我吃,定期用海绵帮我擦澡的时候,就意味着早上到了。我们会聊聊天,可是,聊了什么内容,却仿佛沙子从筛子漏过去一样,老是从记忆中冲刷而过,一下就忘了。我可以从她的表情中看出来,我偶尔会重复讲同一件事,要不然就是忘了她刚刚才讲过的话。就这样,从光亮到黑暗,从白天到夜晚,然后有一天,我醒过来的时候,忽然看到黛安和伊娜一起跪在床垫旁边,两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愁眉不展。
伊布·伊娜说:“他醒了。不好意思,我先离开一下,让你们两个人好好聊一聊。”
然后,只剩下黛安在我旁边了。
她穿着一件白袍子,一件蓬松的蓝色裤子,乌黑的头发上绑着一条白头巾,这副打扮使她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成天在巴东市区逛购物商场的世俗印度尼西亚妇女。只不过,她长得太高,皮肤又太白,瞒不了人的。
“泰勒,”她说,那双湛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有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流出来的体液?”
“有那么严重吗?”
她摸摸我的额头:“很难受,对不对?”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一定不好玩。”
“再过几个星期就结束了。到时候……”
不用她说我也知道,药物已经开始渗透进我的肌肉组织和神经组织。
“不过,这里是个好地方。这里有消除痉挛的药和正规的止痛药。伊娜了解这整个过程。”她干笑了一下,又说,“虽然这和我们原先计划的不太一样。”
我们原先的计划是隐姓埋名。对有钱的美国人来说,只要随便混进一个大拱门港口的城市,很容易就可以销声匿迹。我们会选择在巴东落脚,并不只是因为苏门答腊是距离大拱门最近的大陆地带,交通方便,也是因为这里经济发展的速度突飞猛进,而且,这里的政府和雅加达那边的“新烈火莫熄”政府闹得不愉快,整个城市陷入无政府状态,但还是很活络。我可以躲在一间不显眼的饭店里,熬过药效发作这段期间,等药效一过,我的身体完成再造,我们就可以花点钱安排交通工具,到一个没有人能够危害我们的地方去。这就是我们原本的计划。
只是没有料到,萨金政府对我们怀恨在心,坚决要抓我们杀鸡儆猴。他们想要的,不只是我们还藏在身上的秘密,还有我们已经泄露出来的秘密。
黛安说:“我大概去了一些不该去的地方,做了一些事,让人起了疑心。我分别和两个安排‘海外旅居’运输的集团打交道,订我们两个人的船位,但这两笔交易都没有谈成。后来,忽然没有人肯再跟我谈了,显然已经有人盯上我们了。领事馆、‘新烈火莫熄’政府,还有当地的警方,他们手上都有我们的背景资料,知道我们的长相。虽然他们所描述的长相并不完全吻合,但已经很接近了。”
“所以你干脆就把我们的身份告诉贾拉和伊娜。”
“我告诉他们,是因为他们已经起疑心了。伊布·伊娜还不至于起疑心,但她的前夫贾拉一定在怀疑我了。他是个很狡猾、灵敏的家伙。他经营的船舶公司名头不小。在德鲁·巴羽港转运的散装水泥和棕榈油,很多都会经过贾拉的一两个仓库。这种安排‘移民新世界’运输的生意赚的钱比较少,不过却可以不用缴税,而且,那些满载着移民的船过去之后,也不会空着回来。他也兼做牛羊的黑市交易,生意好得很。”
“听起来,这个人会很乐于把我们出卖给‘新烈火莫熄’政府。”
“只不过,我们给的钱比较多,而且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被逮到,所以也比较不会给他惹来什么麻烦。”
“伊娜也认同这样做吗?”
“认同什么?认同移民新世界吗?她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都已经在新世界那边了。认同贾拉吗?她觉得他还算蛮可靠的,如果你付他钱,他就会守信用。至于她认同我们吗?在她心目中,我们差不多就像圣人一样了。”
“是因为万诺文的关系吗?”
“基本上是。”
“你能碰上她真是运气。”
“不完全是运气。”
“不管怎么样,我们应该想办法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等你好一点就可以了。贾拉已经安排好一艘船,‘开普敦幽灵’号。我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巴东,就是为了安排这件事。我还要买通很多人。”
我们本来是有钱的外国人,现在一下子就变成曾经有钱的外国人了。我说:“不管怎样,我还是希望……”
“希望什么?”她懒洋洋的,用一只手指头在我额头上轻轻地来回划着。
“希望我不用再一个人睡觉。”
她嫣然一笑,手放在我的胸口上,放在我骨瘦嶙峋的肋骨上,放在我满目疮痍的丑陋皮肤上。她的动作大概不能算是什么亲昵的暗示:“抱在一起好热的。”
“好热?”
我还在发抖呢。
“可怜的泰勒。”她说。
我想告诉她小心一点,可是我的眼睛已经张不开了。当我再张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接下来免不了还有更难熬的。不过,随后那几天,我觉得好多了。黛安形容过,那是台风眼。仿佛火星人的药和我的身体达成了协议,双方停火,各自重整旗鼓,等待最后的决战。我决定好好利用这段时间。
不管伊娜拿什么给我吃,我都吃得干干净净。我经常在房间里踱步,希望我骨瘦如柴的腿能够恢复一点力气。要是我力气大一点,这个水泥房间可能就会像监狱一样,没地方让我走了(伊娜打算在诊所隔壁盖一间比较安全的库房,装上电子警报锁,还没盖好之前,就先把医疗用品暂时堆在了这个房间里)。在目前的状况下,这个房间已经算得上舒服了。我把几个硬壳手提箱堆在角落里,当成桌子用,要写东西的时候就坐在干芦苇草席上。阳光从窗口透进来,形成一道楔形的光束。
窗口有时候也会冒出一张小学生的脸。我看到过两次,他在偷看我。我跟伊布·伊娜提起这件事,她点点头,然后就离开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上拖着一个小男孩。“他叫伊安。”她说话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几乎是被她推过竹帘,猛丢到我前面来的,“他今年10岁,很聪明。他说他有一天也要当医生。他是我侄儿的小孩。这个小孩子好奇过头了,就会变得不知好歹。他爬上了垃圾箱,想看看我后面的房间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教训一下不行。伊安,跟我的客人说对不起。”
伊安头垂得很低很低,低到我真怕他那副大眼镜会从鼻子上掉下来。他嘴里咕哝了几句。
“讲英语。”伊娜说。
“对不起!”
“这小鬼没什么规矩,但还不至于太过头。帕克·泰勒,也许伊安可以帮你做点事情,将功赎罪。”
那个小鬼显然已经惹火上身了,我得想办法帮他解套:“只要尊重我的隐私,别的就不用了。”
“从现在开始,他绝对不会再来打扰你,对不对,伊安?”伊安畏畏缩缩地点点头。“不过,我倒是有件事要让他做。伊安几乎每天都会到诊所来晃一晃,我不忙的时候也会教他一些东西。比如教他看人体解剖图,教他看石蕊试纸放在醋里面会变成什么颜色。伊安说,他很感谢我给他的特别待遇。”伊安精神抖擞地猛点头,几乎像抽筋一样。“所以,他应该要回报,应该为自己不懂基本礼貌的行为忏悔。从现在开始,伊安就是诊所的卫兵。伊安,你知道卫兵是做什么的吗?”
伊安忽然不点头了,表情看起来小心翼翼。
伊布·伊娜说:“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你要把你的警觉性和好奇心用在对的地方。如果有人到村子里来,打听诊所在什么地方……我说的是从城里来的人,不管是谁,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像警察,或是举动像警察的人……你就要立刻跑来这里告诉我。”
“上学的时候也要吗?”
“我不认为‘新烈火莫熄’那些人会跑到学校去烦你。上学的时候,你专心上课就好了。其他的时间,不管你在路上,在餐厅里,或是其他任何地方,只要一有什么动静,或是听到有人讲到我,讲到诊所,或是讲到帕克·泰勒,你就立刻到诊所来。还有,你绝对不可以跟任何人提到帕克·泰勒,懂了吗?”
“我懂了。”伊安说。然后,他嘴里又咕哝了几句,我听不清楚他在讲什么。
“没有。”伊娜立刻就说,“什么给不给钱,问这种问题不丢脸吗?不过,只要我高兴了,可能还是会奖励你。至于现在嘛,我一点都不高兴。”
伊安一溜烟跑掉了,那件太大号的T恤随风飘荡。
傍晚的时候,天开始下起雨来。那是一场热带暴雨,接连下了好几天。那几天,我的生活就是写东西、睡觉、吃饭、在房间里踱步,以及忍受煎熬。
某个下雨天的晚上,伊布·伊娜在黑暗中用海绵帮我擦洗身体,刷掉那些干掉的皮痂。
她说:“你还记得他们兄妹以前的事吗?说给我听听好不好?跟黛安和杰森·罗顿一起长大是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了一下。或者说,我沉入了往日的记忆里,仿佛沉入了一个越来越黑的池塘中,想找一些事告诉她,一些真实而又有象征意义的事。我并没有找到我真正想讲的事,不过,有些事却自己浮现出来了。我看到一片星光灿烂的夜空,看到一棵树。那是一棵银白杨,感觉幽暗神秘。我说:“有一次我们去露营,那是时间回旋还没有出现之前,不过并没有隔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