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星球生态培育(1 / 2)

杰森建议我们先去可可比奇的酒店订房间,然后在那里等他一天,他会过来跟我们会合。他正在基金会的园区里主持最后一轮记者会,回答媒体的提问。不过,他已经预先排出一个发射前的空当,希望观赏发射场景时能够一个人清静一下,以免有CNN的记者拿一堆愚蠢的问题来轰炸他。

我把杰森的意思告诉了黛安。她说:“太好了,那就让我来问他那些愚蠢的问题吧。”

她很担心杰森的治疗状况,我只好编了一些话来安慰她:不会啦,他并没有快要死了。如果身体状况暂时有任何变化,他自己应该知道。她相信了我说的话,或者似乎是相信了。不过,她还是想亲眼看看他,仿佛只有亲眼见到了才会安心,仿佛我妈的过世动摇了她的信心。她一直相信,在罗顿家族的宇宙里,我妈是一颗永恒不变的星。

我亮出基金会的证件和杰森的名号,轻而易举地在“假日酒店”弄到了两间紧邻的套房,景观正好面对着卡纳维拉尔角。火星计划的构想成形后没多久,梅里特岛外海的浅海区很快就盖起了十几座发射台。美国环保局曾经提出抗议,而基金会的反应是知悉但不予理会。这几座浅海发射台从饭店看得最清楚。除了发射台,眼前的景观还有停车场、冬日的海滩和蔚蓝的海洋。

我们站在套房的阳台上。从奥兰多开车到饭店之后,黛安先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然后我们准备到楼下大厅的餐厅里好好大吃一顿。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得到别的阳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摄影机和镜头。“假日酒店”是指定的媒体饭店(也许西蒙不信任凡尘俗世的媒体,但没想到黛安现在却深陷其中)。我们看不见夕阳,但晚霞的光辉映照在遥远的发射架和火箭上,仿佛一群巨大的机器人正迈向中大西洋海沟,投入一场大战。那景象如此超尘绝俗,仿佛不像真的。黛安从阳台的栏杆边倒退了几步,仿佛眼前的景象吓到了她:“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火箭?”

我说:“分散目标的生态培育。”

她笑了起来,语气中有一点责难的味道:“你是在学杰森讲话吗?”

那不是杰森的用词,不完全是。“生态培育”这个词汇是罗伯特·海尼斯在1990年发明的。当时,将其他星球地球化的构想还纯属一种科学上的臆测。从技术上来说,那就是在一颗无生命的星球上,创造出一个能够自动调节的厌氧性生物生存区域。不过,在当代,这个字眼的含意是纯生物领域的火星改造。火星绿化需要两种不同的星球改造工程。第一阶段是天然环境地球化,提高地表温度,增加大气压力,达到几近于可以培育生物的起步门槛。第二阶段就是“生态培育”,用微生物和植物滋润土壤,制造氧气,注入大气层。

时间回旋已经帮我们完成了最艰巨的部分。逐渐扩张的太阳已经充分暖化了太阳系里除地球外的行星。剩下的工作就是比较微妙的“生态培育”。不过,生态培育有很多种可能的途径,有很多有机生物的候选名单,从生存在岩石上的菌类,到高山上的地衣苔藓。

黛安懂了。她说:“因为你们要把所有的生物都送过去,所以叫作分散目标。”

“全部送过去。只要经费许可,能送多少就送多少,因为没有任何一种有机生物确定能够适应生存环境。不过,也许有一种可以活下去。”

“也许不止一种。”

“那更好。我们想要的是一个生态体系,不是单一环境。”事实上,火箭发射的时机是精心安排的,而且分批错开。第一波火箭只装载厌氧性和能够光合自养的有机生物,那种简单的生命形态不需要氧气,而且能够从阳光获取能量。如果它们生长得够茂盛,死亡累积到一定的数量,就能够在单位面积内累积成生物量层,以培育更复杂的生态体系。第二波发射是一年后,装载能够制造氧气的有机生物。这将是最后一波无人火箭,运送原始植物去固着土壤,调节水汽蒸发和降雨的循环。

“看起来似乎不可能会成功。”

“我们就活在一个不可能的时代。不过,确实无法保证一定会成功。”

“万一不成功呢?”

我耸耸肩:“反正我们也没什么好损失的。”

“损失一大堆钱、一大堆人力。”

“这些钱和人力还会有更好的用途吗?没错,这是一场豪赌,而且,确实没有把握,不过,一想到我们可能得到的回馈,就值得冒险赌一把。而且,对大家都有好处,至少目前是这样。一方面可以振奋我们国内的民心与士气,一方面也可以促进国际合作。”

“可是你们也会误导很多一般民众。你们让他们相信时间回旋是我们能够控制的,相信我们找到了一种足以改变时间回旋的科技。”

“你是说,我们给了他们希望。”

“错误的希望。而且,万一你们失败了,你们也就等于剥夺了他们的希望。”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黛安?回家跪在垫子上祷告?”

“那也不算是承认自己被打败了……我是说祷告。好了,如果你们成功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送人过去?”

“是的,如果火星绿化了,我们就会送人过去。”这是一项更艰巨、道德上更复杂的任务。我们会送一批精心挑选的志愿军上去,每个小组十人。他们必须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依赖有限的食物配给,忍受一段极其漫长的旅程。没有人知道那会有多漫长。他们在三角洲V型火箭里度过好几个月的无重状态之后,到了火星的大气层,还要忍受近乎致命的大气摩擦减速,接下来,还要冒险下降到火星的地表。如果前面的过程都成功了,如果配额有限的生存装备也能够平行下降,降落在他们附近的地点,那么,接下来,他们就必须在那个人类勉强可以生存的环境里,开始训练自己求生的技能。任务简报没有教他们要怎么回地球,只教他们要活得够久,久到足以繁衍出够多的人类,将经得起考验的生存模式传承给他们的子孙后代。

“哪个正常人愿意做这种事?”

“你绝对想象不到。”我不知道中国、俄罗斯或其他国家的志愿军是什么样的人,不过北美洲的航天人选只是一群普通的男女百姓,令人十分惊讶。他们获选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年轻,体格强健,能够忍受艰苦的环境。只有少数是空军的试飞员,不过他们全都具备杰森所说的“试飞员的心理特质”,愿意冒极大的生命危险,追求卓越的成就。当然,他们大多数人共同的命运就是死亡,就像先前的火箭所载运的那些菌类一样。根据合理的预估,有几批零散的幸存者会流浪到“水手谷”满是苔藓的峡谷中。他们可能会碰到俄罗斯人、丹麦人或加拿大人的队伍,繁衍出可观的火星人类。这是最乐观的成果了。

“你同意这样的评估?”

“没有人问我的意见。但我希望他们平安。”

黛安用一种不甚满意的眼神看着我,不过却没有继续和我争辩。我们搭电梯到楼下大厅里的餐厅。当我们在那边排队等服务员带我们入座时,十几个电视新闻网的技术人员排在我们前面。黛安想必已经感觉到那股不断滋长的兴奋气息了。

点过菜后,她转头去听四周邻桌的零星交谈。那些新闻记者正在排练隔天工作中要用到的一些术语,或是绞尽脑汁想把那些术语搞懂。她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字眼,例如“光解离作用”和“石下寄生菌类”,当然还有“生态培育”。她还听到四周弥漫着笑声和刀叉与餐盘肆无忌惮碰撞的声音,感觉到空气中飘散着一股令人晕眩的欢乐气息,仿佛有一种莫名的期待。自从六十多年前人类初次登陆月球之后,这是第一次沸沸扬扬、全球瞩目的太空探险。而时间回旋更赋予这次任务一种独特的意义,那正是登陆月球所欠缺的:这是真正的危机,时间紧迫,而且,全球人类共同承担风险。

“这全是杰森的杰作,对不对?”

“就算没有杰森和爱德华,人类终究还是会走上这一步,只不过,过程可能会不太一样,可能会比较慢,比较没效率。小杰从头到尾都是这项计划的核心人物。”

“而我们都是外围分子,围绕着这个天才。偷偷告诉你,我有点怕他。这么久没见面了,我真的有点怕见到他。我知道他对我不太满意。”

“他不是对你不满意。至于你的生活方式嘛,也许吧。”

“你说的是我的信仰吧。我们可以聊聊这个问题。我知道小杰有一点……有一点觉得我背叛了他。仿佛我和西蒙否决了他所相信的一切。可是真的不是这样。杰森和我从来就没有走过相同的路。”

“你知道吗?小杰骨子里还是小杰,从前那个小杰。”

“但我还是从前那个黛安吗?”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答案。

她显然胃口很好,吃得很起劲。吃完主菜,我们叫了点心和咖啡。我说:“你很幸运,有时间来看这样的场面。”

“你的意思是,我很幸运,是因为西蒙肯放牛吃草。”

“我不是那个意思。”

“别紧张。不过,这样说也没错。西蒙可能有一点管太多了。他想知道我人在哪里。”

“你会觉得困扰吗?”

“你的意思是我的婚姻有问题吗,对吧?没有,不是那个问题,我也不会让婚姻出问题。不过,那也不代表我们之间完全不会有争执。”她犹豫了一下,“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事情,不过,那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懂吗?不能告诉杰森,只有你知道。”

我点点头。

“自从你们上次见面以后,西蒙变了不少。大家都变了,‘新国度’那段日子的老伙伴都变了。‘新国度’是属于年轻人的,是为了创造一个信仰的群体,创造一个神圣的空间。在那里,我们可以不用害怕周围的人,可以彼此拥抱。拥抱不是象征,而是真正的拥抱。我们认为那是人间的伊甸园,可惜我们错了。我们以为艾滋病没什么可怕,嫉妒也无所谓……谁会在乎那些呢?反正世界末日都已经到了。然而,小泰,‘大难’来得很慢。大难是一辈子的,而我们需要健康、强壮的身体来面对大难。”

“那你和西蒙……”

“噢,我们很健康。”她笑了一下,“谢谢你的关心,杜普雷大夫。不过,艾滋病和毒品让我们失去了很多朋友。整个运动就像是在坐云霄飞车,爱让我们一路冲上巅峰,悲伤让我们一路坠到谷底。任何一个参与过运动的人都有同样的感受。”

也许吧,不过,参加过“新国度”运动的人,我也只认识黛安一个。“过去这几年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西蒙不太能适应,日子很不好过。他真的相信我们是神祝福的一代。有一次,他跟我说上帝已经降临,离我们如此的近,就像冬夜里我们身边的暖炉。他说,他真的能够用他的手去触摸那‘天国’,感受他的温暖。我们都有那样的感受,而那一切真的激发了西蒙最好的一面。后来,整个运动开始走下坡路,我们好几个朋友都生病了,要不然就是染上毒瘾,各种各样的毒瘾。这件事对他伤害很深。就是那时候,我们的钱也已经花光了,到最后,西蒙不得不去找工作。我们两个都必须去找工作。我已经做兼职好几年了。西蒙找不到一般世俗的工作,不过,他到我们亚利桑那州天普市的约旦大礼拜堂里当了管理员。他们有钱的时候就会付他一点薪水……现在,他正在准备考试,考配管工人的执照。”

“这似乎不太像上帝应许之地。”

“是啊,可是你知道吗?我不觉得应许之地已经降临。我就是这样告诉他的。也许我们可以感觉到千年至福即将来临,但毕竟还没有来临……就算结果注定要失败,我们还是要坚持到最后一秒钟。也许我们的遭遇正是上帝的审判。我们对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应该要郑重其事。”

我们乘电梯到楼上的房间。黛安在她房间的门口停了一下,对我说:“我一直都记得跟你说话的感觉有多好。还记得吗?我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

我们曾经透过电话这简单的媒介,透露彼此心中的恐惧。那是一种有距离的亲密,她一直都喜欢那样的感觉。我点点头。

她说:“也许我们可以和那时候一样,也许我有时可以从亚利桑那州打电话给你。”

当然是她打给我,因为西蒙不会喜欢我打电话给她。我们有默契。这就是她希望跟我保持的关系,她会是我的红颜知己。对她来说,我是一个没有威胁的人,一个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倾诉的对象,就像电影里女主角身边那个同性恋的男性友人。我们可以谈天,可以分享彼此的心情,没有人会受到伤害。

这不是我想要的,也不是我需要的。可是,看着她那渴望而又有点失落的眼神,我实在说不出口。结果,我对她说的是“好啊,当然好”。

她咧开嘴笑了,抱了我一下,然后就进房间去了,剩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比平常晚很多。我安抚自己受伤的尊严,沉浸在附近房间传来的嘈杂声和欢笑声中,脑海中想着近日点基金会、太空总署喷射推进实验室、肯尼迪太空中心,还有里面那些科学家和工程师。我想到那些报社记者和电视新闻播报员,想到他们正看着强烈的弧光灯打在遥远的火箭上,想到大家都在这人类历史的尽头各自忙碌,做自己该做的事,郑重其事地对待自己所做的一切。

第二天中午,杰森到了,距离第一波发射预定的时间还有10小时。天气晴朗,风平浪静,是个好兆头。全球各地的火箭都已蓄势待发,唯一明显耽搁的是欧洲太空总署。他们的发射场位于法属圭亚那,是以前的库鲁太空中心扩建而成的。由于一场猛烈的3月风暴,那里被迫关闭,美国生态学会提供的有机生物可能会晚一两天送到——相当于时间回旋外面的五十万年。

小杰直接来了我的套房,黛安和我一起在那边等他。他穿着一件廉价的塑料防风夹克,戴着一顶马林鱼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这样是为了掩人耳目,避开住在这里的记者。一看到我来开门,他立刻就说:“泰勒,真对不起,要是排得出时间来,我一定会到场。”

他说的是我妈的葬礼。“我明白。”

“贝琳达·杜普雷是整个大房子里最令我怀念的人。这是我的肺腑之言。”

“谢谢你。”我说,然后退到一边,让他进来。

黛安从房间的另一头走过来,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杰森反手把门关上,脸上没有笑容。他们俩相隔一米,站在那里四目相对,整个房间里气氛安静得有点凝重。杰森终于开口了。

他说:“看你那个领子,简直是一副英国维多利亚时期银行家的模样。还有,你实在应该吃胖一点,在你们那个到处养牛的乡下,吃一顿像样的饭有那么难吗?”

黛安说:“小杰,我们那里的仙人掌比牛多。”

然后他们两个都笑了,走向前抱在一起。

天黑了以后,我们都跑到外面的阳台去。我们把很舒服的椅子搬了出去,叫客房服务送来一大托盘的餐前小菜(黛安点的)。正像每一个时间回旋遮蔽的夜晚,天空一片漆黑,看不到星星。然而,远处的发射台在巨大的强光灯照耀下一片灯火通明,映照在海面上的倒影仿佛在缓缓起伏的波浪中翩然起舞。

当时杰森已经在一名神经科医生那边就诊了好几个星期。专科医师的诊断和我的诊断完全一样:杰森得的是严重的多发性硬化症,对药物没有反应,唯一有效的治疗方法是服用大量的缓和药剂。事实上,那位神经专科医师想把杰森的案例上报给疾病管制中心。疾病管制中心目前正在研究一种疾病,有人称之为“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简称“非多发硬化”。小杰半是恐吓半是收买,让他打消了那个念头。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新的鸡尾酒疗法有效控制住了他的病情,症状没有再发作。他的身体机能就和从前一样正常,行动自如。黛安心头可能有的疑虑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为了庆祝这次发射,他还带了一瓶很贵的名牌法国香槟。我告诉黛安:“我们本来可以去坐贵宾席的,坐在船艇组装大楼外面的露天看台,坐在葛兰总统旁边。”

杰森说:“这里的视野也一样好,甚至更好。在这里,不会有人抢着要拉我们拍合照。”

黛安说:“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总统。”

天空当然还是一片漆黑,房间里的电视上有人在报道时间回旋隔离层(我们开电视是为了听倒计时)。黛安抬头看着天空,仿佛天空可能会奇迹般地变成一个有形的、笼罩着地球的盖子。杰森看到她抬头的样子,说:“他们实在不应该称它为隔离层,报纸上已经没有人用那个名称了。”

“哦,那他们用什么名称?”

他清了清喉咙:“一面‘奇异透析膜’。”

黛安笑出来:“噢,不会吧,那太恐怖了,真受不了。听起来简直像是妇产科的毛病。”

“是没错,不过‘隔离层’这个名称是错误的。时间回旋比较像是一道边界。那不是一条可以随意跨越的普通界线。时间回旋会选择特定的物体,接纳物体,然后加速送到外面的宇宙。有点像物理上的渗透作用,而不是像冲破一道篱笆。所以,我们称之为透析膜。”

“小杰,我已经忘了我们以前是怎么说话的了,那一定有些超现实。”

“嘘,”我制止他们两个,“你们听。”

现在电视已经切换到太空总署的画面,任务管制中心正以一种机械式的声音在倒数计时。30秒。发射台上,十二枚火箭已经开始注入燃料,一一点燃。十二枚火箭同时发射,这是野心勃勃的壮举。要是在从前,太空总署会认为这样的行动不切实际,而且极度危险。不过,话说回来,我们现在活在一个绝望而冒险的年代。

黛安问:“为什么它们一定要同时升空呢?”

“因为……”杰森开口回答,然后忽然停下来,“等一下,我们先看。”

20秒,10秒。小杰站了起来,整个人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饭店的阳台上到处挤满了人。海滩上是满满的人潮,人头攒动,无数的镜头旋转着焦距,全部朝向同一个方向。根据事后的统计,当天围绕在卡纳维拉尔角的群众将近有两百万人。根据警方的报告,那天晚上发生了一百多起钱包失窃案、两起持刀杀人案、十五起伤害未遂案,还有一位妇人早产。(一名一千八百多克的女婴在一张折叠桌上接生,地点是可可比奇的“国际煎饼之家”。)

5秒。房间里的电视忽然安静下来。那一刻,万籁俱寂,只剩下摄影机操作所发出的咔嚓声和嗡嗡的尖细鸣响。

接着,火箭点燃,海面上亮起一片炫目刺眼的光,延伸到海平线。

如果只是一枚火箭,即使是在黑夜里发射,当地的民众早就见怪不怪了。只不过,这次的火焰不是只有一束,而是五束、七束、十束、十二束柱状的火焰。那一剎那,海面上的发射架只剩下黑影般的轮廓,像一座座只有钢骨的摩天大楼,迅速笼罩在海水蒸发形成的巨大水雾中。十二道白色的火焰形成巨大的柱子,相隔好几公里,远远望去却仿佛紧靠在一起,像十二只爪子缓缓伸向黝黑的天空。在十二道火焰交织而成的火光照耀下,天空也从黝黑逐渐变成靛蓝。固态燃料火箭奋力爬升,发出隆隆巨响,仿佛一阵狂喜或恐惧压迫心脏,发出震撼的搏动。海滩上的群众开始欢呼狂叫,两种声音交织成一片。然而,我们欢呼,并不只是因为狂暴激昂的壮观场面。我相信,那两百万群众从前一定都看过火箭发射,至少在电视上看过。尽管十二枚火箭齐发升空的场面是如此壮观,如此惊天动地,但我们并非只是为此而欢呼。我们欢呼,主要是为了这壮观场景背后所隐含的意图,那振奋人心的意念。我们不只是要在火星上插上人类生命的旗帜,也是在向时间回旋挑战。

火箭升空了。(我从阳台上瞄了一眼房间里的电视。长方形的屏幕上可以看到酒泉、斯渥德博、白寇努尔和新疆,类似的火箭划出弯弯的飞行轨道,消失在白天晴朗的云端)海平线刺眼的光芒逐渐变成间歇的闪烁,逐渐暗淡,而夜色又重新盘踞了海上。沙滩上、水泥平台上、沸腾的海水上,隆隆巨响逐渐变得遥远。我仿佛闻到刺鼻的硝烟味随着潮水飘上岸,很像“罗马之烛”烟火的独特臭味,不过闻起来还不至于会不舒服。

成百上千的相机仿佛垂死的蟋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然后渐渐沉寂。

群众的欢呼变换了几种方式,持续到天明。

我们回到房间里,拉上门帘,遮住外头曲终人散后降临的夜幕,打开香槟。我们看着电视上的海外新闻。除了法国那边因为风雨耽搁了,各地的发射都很顺利。一支满载着菌类的舰队已然踏上火星的征途。

“为什么它们会同时升空呢?”黛安又问了一次。

杰森若有所思地看了她很久:“因为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抵达目的地。不过,这可没有听起来那么简单。它们必须尽可能同时进入时间回旋透析膜,否则一到了外面,它们的时间差距会是好几年,甚至好几个世纪。或许对那些厌氧性菌类来说,时间的影响并不大,但我们在执行上还是把时间视为关键因素。”

“好几年,甚至好几个世纪?怎么可能呢?”

“黛安,这就是时间回旋的本质。”

“我知道,可是,好几个世纪?”

他把椅子转过身去面向她,皱起眉头:“我要搞清楚你无知到什么程度……”

“小杰,我只不过是问个问题。”

“帮我计时一秒钟。”

“什么?”

“看着你的手表帮我计时一秒钟。算了,我自己来。一……”他顿了一下,“秒,懂了吗?”

“杰森……”

“忍耐一点。你知道时间回旋的比例吗?”

“大概知道。”

“大概知道还不行。地球上一秒相当于时间回旋外面的三年两个月。记住这个数字。如果有一艘火箭比其他的火箭晚一秒钟进入时间回旋透析膜,它就会晚三年抵达火星轨道。”

“我只是讲不出那个数字……”

“黛安,这个数字很重要。假设我们的小船队刚刚从透析膜里冒出来了,就是现在,现在……”他用手指头在空中打拍子,“1秒,过去了。对我们的小舰队来说,那已经是三年多了。1秒钟之前它们还在地球的轨道上,而现在它们已经把东西送到火星表面了。我是说现在,黛安,就是眼前这一瞬间。事情已经发生了,工作完成了。接下来,看你的手表跑1分钟,天外那个时钟大概已经跑了一百九十年。”

“那确实是很长的时间,可是你没办法在两百年里改变一个星球,不是吗?”

“所以说,到现在为止,这项实验已经在时间回旋之外进行两百年了。不过,就是现在,我们在讲话的时候,幸存的菌类移民已经在火星上繁衍两个世纪了。再过一个小时,它们就已经在那里一万一千四百年了。明天这个时候,它们就已经繁衍了将近二十七万四千年了。”

“好了,小杰。我懂你的意思了。”

“下周的这个时候,一百九十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