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星球生态培育(2 / 2)

“可以了。”

“一个月之后,八百三十万年。”

“杰森……”

“一年之后,一亿年。”

“我知道,可是……”

“在地球上,一亿年横跨的时间,大概是从海洋里出现生物的时候开始,到你上次过生日为止。一亿年大概已经足够那些微生物从地壳蕴藏的碳酸盐中抽出二氧化碳,从硝酸盐中过滤出氮气,清除表土层中的氧化物,并且,它们自己大量死亡之后,还会丰富土壤的养分。那些释放出来的二氧化碳会形成温室气体。大气会越来越浓,越来越温暖。一年后,我们会派遣另一支太空舰队,运送能够进行呼吸作用的有机生物过去,开始将二氧化碳循环成自由氧。再过一年,或者,只要一等到火星的分光图谱分析的结果成立,我们就会运送牧草、植物和其他更复杂的有机生物过去。等这一切都稳定下来,形成某种约略平衡的星球生态体系之后,我们就要送人类过去了。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义吗?”

黛安绷着脸说:“你告诉我呀。”

“意思就是,五年内就会出现一个繁荣的人类文明。农场、工厂、道路、城市……”

“小杰,有一个希腊词可以形容你所说的。”

“Ecopoiesis(生态培育)。”

“我想到的是Hubris(傲慢)。”

他笑了一下:“我会烦恼很多事情,不过,我并不担心自己会冒犯上帝。”

“也许是冒犯假想智慧生物吧。”

他不说话了,往后一仰,靠到椅背上,啜一口杯子里的香槟:“正好相反。我怕我所做的,正好是他们想要我们做的事。”

接下去他就不肯再解释什么了,而黛安也急着想换个话题。

隔天,我开车载黛安到奥兰多去乘飞机回凤凰城。

过去这几天,我们都没有去讨论伯克郡那天晚上,她嫁给西蒙之前,我们有过肌肤之亲的事,甚至连提都不提,言语中也没有任何暗示。那种回避的感觉越来越明显。正因为我们不嫌麻烦地拐弯抹角以回避这个话题,反而意识到我们之间有个无形的禁忌。我们在机场安全门前面很含蓄地拥抱道别的时候,她对我说:“我会打电话给你。”我知道她是说真的。黛安很少对人承诺什么,但她会很郑重其事地信守承诺。然而,我也同样意识到,自从上次见面之后,已经过了一段很长的时间,而且,我们下次再见,将会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了,虽然不会像时间回旋外面那么漫长,但却同样会啃噬我的内心,让我陷入渴望的煎熬。她的眼角和嘴边有一些皱纹,当我每天早上看着镜中的自己,我也看到了类似的皱纹。

我心里想,怎么搞的,我们怎么会忙着把彼此变成两个彼此不太熟悉的人?

那年的春天和夏天,陆陆续续又发射了几枚火箭,上面装载着勘查设备,它们在地球上空的轨道上绕了几个月,然后带回了火星的照片和分光图谱。我们可以借此了解火星生态改造的状况。

初步的结果并不明朗:火星大气层中二氧化碳增加的数量有限,可能只是太阳照射的边际效应。根据合理的评估,火星还是一个冰冷、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星球。杰森承认,火星阳光的紫外线太强,表土层充满了氧化物,就算是“基改生物”可能也不太能适应(“基改生物”就是第一波火箭所装载的“基因工程改造火星有机生物”)。

然而,还不到仲夏,我们已经在分光图谱上发现了生物活动的有力证据。大气层越来越浓,而水蒸气也越来越多,甲烷、乙烷、臭氧也增加了,甚至还侦测到自由氮有微量的增加。

圣诞节前夕,这些变化还是很细微,但绝对不是太阳所造成的。尽管太阳照射的暖化作用还是会造成变化,但影响的程度绝对不可能这么大。火星已经成为一颗活的星球了。

发射台再次整装待发。新的微生物已经培育成功,装载完毕。那一年,美国国内的生产总值足足有百分之二投入在时间回旋相关的航天作业上,说穿了,就是火星计划。其他工业化国家也是类似的比例。

2月的时候,杰森的症状又复发了。有一天,他睡觉醒来,发现自己两眼的视线无法集中。他的神经专科医师调整了处方用药,并且叫他戴眼罩,可以暂时调整视线。小杰很快就复原了,可是他几乎整周没办法去工作。

黛安很守信用。她开始打电话给我,至少每个月打一次,但通常不会隔那么久。她通常是深夜打来,因为那时西蒙已经在他们那间小公寓的另一头睡着了。他们在坦佩市一家旧书店楼上租了几个房间。黛安有一份薪水,而西蒙在约旦大礼拜堂的工作收入并不稳定,以他们的收入而言,住这样的地方已经算很好的了。天气热的时候,我可以从电话里听到风扇发出的嗡嗡声,在冬天,她会悄悄打开收音机,遮掩讲话的声音。

我邀她到佛罗里达来看第二波发射,只不过,她当然没办法来。她工作很忙,而且教会里的朋友会找他们一起吃晚饭,一起过周末。而且,西蒙不会了解她为什么要来。“西蒙目前正遭遇到一点信仰危机。他努力想搞清楚救世主的问题……”

“救世主有什么问题吗?”

黛安说:“你实在应该多看看报纸。”我想,她大概高估了这些宗教上的争议登上主流媒体的机会。至少我们佛罗里达这边就很难看到。也许西部跟我们这边不太一样。“从前的‘新国度’运动相信一种和基督教不同的基督复临,这也就是我们与众不同的地方。”我心里想,除此之外,喜欢在公开场合赤身露体的癖好也是他们与众不同的地方。“早期的作家,像是瑞特尔和葛林盖,他们认为时间回旋直接实现了《圣经》上的预言,也就是说,历史事件重新定义了这些预言,改写了这些预言。他们认为不一定会有真正的大难,甚至也不一定会有活生生的基督二次降临。《新约圣经》中的《帖撒罗尼迦前后书》《哥林多书》和《启示录》都可以重新诠释,或者干脆不予理会,因为,时间回旋就是上帝亲自介入人类历史的作为,活生生的神迹。时间回旋取代了《圣经》本身。正是时间回旋让我们解脱一切束缚去创造出地上的天国。我们猛然醒悟,千年至福必须由我们自己亲手去创造。”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懂。”实际上,大概就在她讲到“基督复临”这个字眼的时候,我就有点走神了。

“基督复临的意思是……算了,不说这个。问题出在约旦大礼拜堂,也就是我们的小教会。他们公开重新宣示所有的‘新国度’教义,可是,有半数的教徒是老派的‘新国度’信徒,像我和西蒙。所以,我们忽然陷入纷争,在‘大难’和时间回旋是否符合《圣经》预言的问题上争执不休。大家开始壁垒分明。究竟反基督是否存在,如果存在,他究竟在哪里?被提的极乐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大难前、大难中还是大难后?诸如此类的问题。也许你会觉得这些问题微不足道,但却足以引发严重的信仰危机,而且,和我们僵持不下形同水火的却是我们关心的人,我们的朋友。”

“那你是哪一边的?”

“我自己吗?”她不说话了。电话里,我又隐隐约约听到了收音机的声音,夹杂在她的声音里,有一个催眠般的声音在为那些睡不着觉的人播报夜间新闻。我听到那个声音说“梅莎市枪击案件的最新发展”。有基督复临,或是没有基督复临。“这么说吧,我现在很矛盾。我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有时候我很怀念从前那段日子,一路走来努力打造人间天堂。就好像……”

她忽然停下来。我听到收音机夹杂着静电噪声的含糊声音,此外,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说:“黛安?你还没睡吗?”

“不好意思。”她很小声地说。西蒙出来巡视了,我们的空中相约以及她这片刻而没有肌肤之亲的小小出轨也该提早收场了。“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还来不及说再见,她就挂了电话。

装载第二系列种子的火箭也顺利发射升空了,就像第一次一样完美无瑕。媒体再度团团包围了卡纳维尔角,不过,这一次我是在基金会大会堂的大型数字投影电视上看的。火箭发射的时候,阳光普照,一群鹭鸶飞散到梅里特岛的上空,就像满天闪亮的五彩碎纸片。

接下来,是另一个漫长夏季的等待。美国生态协会启用了一系列新一代的太空望远镜和射电干涉仪,获取了不少影像信息。这些影像比去年的更细腻、更清晰。还不到9月,基金会每一间办公室的墙上都挂满了高分辨率照片,里面可以看得到我们的成果。我也挂了一幅在医务室候诊室的墙上。那是一张火星的混色阶输出影像。图片上看得出来,整个“奥林帕斯山”的轮廓似乎覆盖着霜或冰,上面镂刻着一条条新的排水渠道,云雾像水一样飘荡在“水手谷”中,血管般的绿色纹路在“火星之眼太阳湖”里蜿蜒流窜。“萨瑞南陆地”南边的高地还是一片荒漠,不过,由于气候越来越潮湿,风越来越强,那个地区的陨石坑已经遭到严重侵蚀,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接连好几个月,需氧有机生物的数量起伏不定,使得大气中的含氧量也跟着起起落落,不过,到了12月,大气压力已经超过二十毫巴,而且趋于稳定。不断增加的温室气体、不稳定的水循环,再加上新的生物地质化学回馈循环系统,由于这些因素潜在的混沌整合,火星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平衡状态。

一连串的成功对杰森是很有帮助的。他的症状一直没有再复发,而且忙得很开心,仿佛忙碌可以治疗他的病。如果说有什么事情会让他感到沮丧,那就是他渐渐浮出台面,变成近日点基金会的天才样板,或至少也是火星改造计划的科学名人、典范金童。这不是杰森自己愿意的,而是爱德华搞的把戏。爱德华很清楚,社会大众希望基金会能够有一个门面,最好年轻、聪明,但不会给人压迫感。因此,自从基金会成为一个航天领域的国会游说团体之后,他就把杰森推上镜头。小杰勉为其难地承受了这一切。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优秀解说人员,而且很上相,可是他痛恨这样的过程。不管到什么地方,只要看到电视上出现自己的画面,他就宁可赶快离开。

就在那一年,我们进行了第一次“核电宇宙飞船”无人飞行。杰森全神贯注地留意整个过程。这些宇宙飞船就是要用来运送人类到火星去的,构造上不像种子宇宙飞船那么简单。“核电宇宙飞船”是全新的科技。“核电”是“核电力推进系统”的简称,也就是使用核反应炉动力的离子引擎,比种子宇宙飞船的引擎威力强大得多,足以承载大量的人员和装备。不过,要把这些巨大的宇宙飞船送上轨道,需要史无前例的巨大火箭,远大于太空总署曾经发射过的任何火箭。这项行动,杰森称之为“英雄式的工程”,不过,工程费用也是同样英雄式的昂贵。就连一向大力支持的国会都对这巨额经费亮起了红灯,不过,一连串引人注目的成功压住了蠢蠢欲动的反对势力。杰森很担心,只要有一丁点明显的失败,赞成与反对两边的势力就会势均力敌。

新年刚过没多久,一艘核电宇宙飞船测试飞行失败,装载测试资料的飞行器无法重返大气层,根据推测,很可能在轨道上出故障了。国会山庄里有一个小团体发表谴责声明,他们代表的是财政极端保守的几个州,在航天工业方面没有什么明显的投资。不过,爱德华在国会里的朋友否决了他们的反对。一个星期之后,测试飞行成功了,国会里的争议也就偃旗息鼓了。不过,杰森说,我们只是很巧妙地躲过了子弹。

我把这件事告诉黛安,她虽然听得懂,却觉得那些都是无谓的争辩。她说:“杰森真正需要担心的,是火星计划究竟会给地球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到目前为止,媒体上都是一片歌功颂德,对不对?大家都在热头上。我们都需要找点什么来给自己一点信心,相信人类……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怎样说好了,相信人类具有无穷的潜力。只不过,这种自我陶醉迟早会醒过来,到时候,大家就会开始变得很聪明,非把时间回旋的真相搞清楚不可。”

“这样不好吗?”

“万一火星计划失败了,或是无法满足大家的期望,是的,那就不妙了。这并不只是因为他们感到失望。他们亲眼目睹整个火星地球化的过程,所以,他们现在手上有一把尺了。他们会用这把尺来衡量时间回旋。我说的是,衡量时间回旋那种全然疯狂的力量。时间回旋并非只是某种抽象的现象,你却让他们鼓起勇气面对这只庞然巨兽,而且我猜,这对你们有好处。不过,万一你们的计划出了什么问题,也就等于夺走了他们的勇气,更糟糕的是,他们已经见识到时间回旋的威力了。而且,泰勒,他们不会喜欢你们失败的,因为,万一你们失败了,他们就会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惧里。”

我念了一段郝士曼的诗,那首诗是她从前念给我们听的:“幼儿尚未知晓,已成大熊佳肴。”

她说:“那个小孩已经开始明白了,也许那就是你们亲手描绘出来的‘大难’。”

也许吧。有些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会想到假想智慧生物,纳闷他们究竟是谁。对于他们,其实我们只看得到冰山的一角,只看到一个明显的事实,那就是,他们就是有能力用这个……透析膜把地球包在里面,而且,他们在时间回旋外将我们纳为己有,调整我们的星球和时间的流速,已经有二十亿年了。

没有任何生物能够那么有耐性,即使只有一点点像人,也不可能那么有耐性。

杰森的神经专科医师拿了一份美国医药协会期刊给我看,是那年冬天出版的一份研究报告。康奈尔大学的人研究严重的抗药性多发性硬化症,发现了一种标志基因。那位医生名叫戴维·马斯坦,是一个胖胖的佛罗里达当地人,待人很亲切。他分析杰森的基因图谱,在里面找到了可疑的基因序列。我问他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帮他处方配药的时候,就能够更明确一点了。此外,杰森不是典型的多发性硬化症病人,我们永远不可能把他治疗到症状长期不会发作。”

“可是,他的症状似乎已经一年多没有发作了,那不算长期吗?”

“这只是代表他的症状控制住了,仅此而已。‘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还是会在他体内继续蔓延,就像火苗在煤矿层里焖烧。总有一天,我们会压制不住的。”

“无可挽回的转折点。”

“也可以这么说。”

“他还能维持正常多久?”

马斯坦迟疑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吗?这就是杰森问我的问题。”

“你怎么告诉他的?”

“我说我不是算命师。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目前还没有找到明确的病因,而且每个病人的体质不同,发作的时间不一定。”

“我想他不会满意你这样的回答。”

“他的确说得很直接,就是不接受。可是我说的是真的。他有可能十年都不会发作,但也有可能过几天就坐在轮椅上了。”

“天啊,你真的这样告诉他了?”

“我说得比较委婉,还带点激励。我不想让他失去希望。他的斗志很强,这对病情是很有帮助的。我告诉他,短时间之内他应该不会有问题,可能是两年、五年,或者更久。接下来就不用再编了。这些都是真的,我没有骗他。真希望我能够有更好的预测。”

我没有告诉小杰我和马斯坦谈过,不过,我看到他的反应了。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的工作量加倍,仿佛想利用自己的成功战胜时间,战胜有限的生命。不是全世界的时间和生命,而是他自己的。

火箭发射的步伐开始紧锣密鼓了,而花费更是暴增。最后一波种子火箭是在3月发射的(可以说只有这一次装载的才是真正的植物种子),距离先前的第一波发射已经两年了。当年,小杰、黛安和我还一起看着十几艘外形相似的火箭飞离佛罗里达,奔向那个当时还是不毛之地的火星。

长期的火星“生态培育”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而时间回旋正好发挥了杠杆作用,给了我们所需要的时间。如今,我们既然已经发射了复杂植物的种子,接下来,能否掌握时机就成为攸关成败的关键了。如果我们等太久,火星的演化可能会脱离我们的掌握。某个品种的谷类原本是可以吃的,可是在荒野中历经百万年的自然演化之后,可能就不再是原始的品种了,变得难以下咽,甚至有毒了。

这意味着,种子船队发射之后,再过几个星期,我们就必须发射探测卫星。如果探测到的结果是正面的,我们就必须立刻发射载人的核电宇宙飞船。

探测卫星发射后不到几个小时,我们就从降回地球的装置里拿到了影像信息,不过,这些影像信息还在送往南加州帕萨迪纳市的路上,准备交给太空总署的喷射推进实验室做分析。那天晚上,我又接到黛安打来的午夜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沮丧,经我一再追问,她才承认,至少在6月的时候她就已经被解雇了。她和西蒙的房租已经拖欠了很久,生活有问题了。可是,她不能跟爱德华要钱,而卡萝则是连谈都没办法谈。她正打算鼓起勇气找小杰帮忙,但又觉得丢人现眼,很不是滋味。

“黛安,你到底缺多少钱?”

“泰勒,我不是要……”

“我知道。你并没有跟我借钱,我只是觉得自己得帮忙。”

“呃……这个月,只要五百美元就可以度得过去了。”

“如果我猜得不错,我们那位配管工人的财产已经花光了。”

“西蒙的信托基金已经用完了。他们家里还有钱,只不过他家的人连话都不跟他讲。”

“要是我寄支票给你,他恐怕会莫名其妙吧?”

“他会不高兴的。我大概会跟他说,我找到一张旧的保险单,把保费退回来了。大概就是这样随便编个理由吧。撒这种小谎应该不算是犯罪。也只好这样想了。”

“你们还住在科里街那个地址吗?”我每年都会寄圣诞卡到那个地址去,写得很含蓄,四平八稳。他们也会从那个地址回寄圣诞卡给我,上面写着“西蒙与黛安·汤森,愿上帝祝福你”。

她说:“对,还在那里。谢谢你,泰勒,真的很谢谢你。你知道吗?我真的感到很丢脸。”

“大家日子都不好过。”

“不过,你过得还好吧?”

“是啊,我过得还不错。”

我寄了六张支票给她,上面的日期预先填了往后每个月的15日,够她交半年的房租了。只是,真不知道这样做会使我们的友谊更坚贞,还是会使我们的友谊变质。或者,做不做朋友已经无所谓了。

从探测船拍摄的照片看起来,火星还是比地球干燥,不过已经看得到湖泊的痕迹,像一颗颗磨得发亮的绿松石镶在一面圆形铜片上。一缕缕旋涡状的云雾缭绕着那个星球。暴风雨带来雨水,落在古老火山口的迎风坡上,流入河床,流入淤塞的低地三角洲。两岸看起来一片青翠,宛如郊区的草坪。

发射台上的巨大火箭已经注满燃料。全球各地的火箭发射场和太空中心里,将近八百个人登上发射架,被关进碗柜大小的太空舱里,迎向完全无法预料的命运。火箭的鼻锥装载着核电宇宙飞船,里面除了航天员之外,还有各种动物的胚胎,包括绵羊、牛、马、猪和山羊。这些胚胎储存在钢铁孕育槽里,运气好的话,有一天会发育成熟,倾倒出来。此外还有蜜蜂和其他有益昆虫的幼虫。总共有几十种类似的生物装载在宇宙飞船里,它们也许能够熬过漫长的旅程,熬过严酷的再生过程,重获新生,但也可能熬不过。他们也带了人类基本知识的压缩档案,每个档案有电子版和细字印刷版两种,电子档案还附有阅读设备。此外还有简易房舍的零件和配备、太阳能发电机、温室、净水器和简陋的野外医疗设备。根据最乐观的预期,这些人类探险队的宇宙飞船会陆续抵达火星赤道的低地,降落在大致相同的地点。它们抵达的时间可能会相差几年,间隔的长短要看他们穿越时间回旋透析膜那一瞬间的秒差有多少。最坏的打算是,就算只有一艘宇宙飞船能够安然抵达,只要没有太大的损伤,船上的装备就足以支撑航天员度过一段环境适应期。

然后,我又再度来到基金会的大会堂。那些没有到北边海滩现场去看发射的人也都到大会堂来了。我坐在前面的座位,就在杰森旁边。我们全神贯注,伸长了脖子盯着太空总署那边传送过来的影像。画面上,镜头停在海上发射台的全景,看起来像是一座座钢铁岛屿,岛与岛之间连接着庞大无比的轨道桥,聚光灯的光束交织成一片耀眼的光网,笼罩着十枚巨大的普罗米修斯火箭,仿佛一排漆成白色的篱笆木桩,一路延伸到蔚蓝的大西洋上(这些被取名为“普罗米修斯”的火箭是波音公司或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制造的。俄罗斯、中国和欧盟的火箭也是采用相同的结构设计,只是命名和外壳涂装不一样)。这光辉的一刻是付出了巨大代价换来的:税收与财富、海岸线与珊瑚礁、前途与生命(卡纳维拉尔角沿海,每一具发射架的底座都镶着一面牌匾,上面刻着十五个人的姓名,纪念十五位在组装过程中不幸殉难的建筑工人)。倒数计时进入最后1分钟的时候,杰森用脚在地板上猛打拍子,我还以为他的症状又发作了。他发现我在看他,就靠到我耳朵旁边说:“我只是有点紧张,你不会吗?”

其实已经出了一些问题。全球各地总共组装了八十枚这种火箭,准备在今天晚上同时发射。然而,这型火箭是全新的设计,瑕疵与错误在所难免。有四枚火箭在发射前就已经因为技术问题停摆了。在全体火箭必须全球同步发射的情况下,其中三枚目前已经暂时停止倒计时,原因是一些常见的问题:燃料输送管有危险或是软件失灵。虽然这类问题是无可避免的,而且早在规划之初就已经想到了,但还是会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令人措手不及。这次我们要移植的不是普通的生物,而是人类的历史。小杰说过,和漫长、迟缓如铁锈般蔓延的演化过程比起来,人类的历史就像熊熊燃烧的火焰。(当年,我们还很年轻的时候,差不多在时间回旋出现之后到他离开大房子之前这段期间,小杰就十分擅长运用舞台上表演魔术的手法来表达他的想法。他会说:“把手举起来,平举在身体两边。”然后,当他把你的身体调整成一个十字形之后,他会说:“从你的左手食指开始,经过你的心脏,到右手食指,这一段代表地球的历史。那么,你知不知道人类的历史在哪里?人类的历史就在你右手食指的指甲上。甚至还不是整片指甲,只是指甲尾端白色的那一小截,太长的时候会剪掉的那一截。那一小截代表自从人类第一次发现火,发明文字,到伽利略和牛顿,到登陆月球,到“9·11”事件,到上个星期,到今天早上。跟整个演化的过程比起来,我们就像刚出生的婴儿。跟整个地质结构比起来,我们几乎不存在。”)

接着,太空总署终于下达了最后指令:“发射!”杰森咬牙吸气,把头撇开。那十枚火箭是比纽约帝国大厦更高耸的巨大燃料筒,里面灌满了液态火药。其中九枚火箭引爆了火药,准备迎向天空。火箭抗拒着地心引力和惯性的法则,瞬间烧掉数以吨计的燃料,终于升高了十几厘米,蒸发了底下的海水,平息了足以将火箭震成碎片的巨大音爆。接着,蒸汽和烟雾仿佛形成了一座阶梯,火箭沿着阶梯攀升而上,速度明显加快了,赤青色的火焰驱散了先前冒出来的滚滚浓烟。就像每一次成功的发射一样,火箭刺向天际,最后消失在云端:像梦一样迅如闪电,清晰而逼真,然后向上蹿升,倏然消失。

最后一枚火箭由于传感器故障,延后了10分钟才发射,因此,可能会比船队的其他火箭晚一千年才抵达火星。不过,原先计划的时候就已经预估过这种状况,他们认为这种现象最后可能反而有意想不到的好处。当先前的移民所携带的书本和数字档案都化为灰烬之后,这枚火箭又重新带来地球的科技和知识。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画面切换到法属圭亚那,那里是历史悠久的库鲁太空中心,后来大幅扩建成为“国家太空研究中心”。有一枚法国航天公司制造的巨大火箭出事了。火箭上升了三十几米后,忽然失去冲力,坠回到发射台上,爆炸成一团蘑菇云。

总共十二个人罹难,包括核电宇宙飞船上的十名机组人员和二位地面工作人员。还好,这是整个发射过程中唯一明显的悲剧。大体来说,整个发射过程的成功大概只能说我们运气够好。

不过,任务还没有结束。到半夜的时候,火星上已经过了将近一万年了,人类文明究竟是彻底失败了呢,还是已经顺利发展了一万年?对我来说,半夜是最清楚的时间指标,然而,地球和时间回旋之外的时间差异如此巨大,还是令我感觉十分怪异。

一万年。自从人类出现,成为一个明确的物种,到昨天下午为止,差不多就是一万年。

从我开车离开园区,到回到我住的公寓,一万年已经过去了。我在等红绿灯的时候,火星王朝可能已经历经了兴盛与衰亡。我想到那无数人的生命,那些活生生的人。我的手表正在计时的当儿,每一个生命都局限在我手表上的一分钟里。我忽然感到有点晕眩,时间回旋的晕眩。或者,那还有更深层的意义。

当天晚上,我们又发射了五六颗探测卫星,设定的程序是寻找火星上的人类生命迹象。卫星上运载的装置降回地球之后,还不到天亮,我们就拿到了里面的影像信息。

探测结果还没有公开,我就先看到了。

当时,普罗米修斯火箭发射后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杰森挂了10点30分的号,告诉了我喷射推进实验室送来的影像中所蕴含的信息。他没有取消预约,可是却晚了1个钟头才到。他进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一个牛皮纸封套,表情明显很焦虑,似乎不是要来跟我谈治疗的问题,而是有别的事情。我催他赶快进诊疗室。

他说:“我真的不知道要跟媒体说什么,我刚刚才跟欧洲太空总署署长还有一拨中国官员开完会。我们想拟一份草稿,给各国元首发表联合声明,可是,俄罗斯同意的,中国人却否决,双方拉锯,纠缠不休。”

“小杰,什么样的声明?”

“卫星照片。”

“结果已经出来了吗?”事实上,已经比预期的时间晚了。喷射推进实验室通常会更快把照片送过来,不过,从杰森的话里,我听得出是有人扣压了那些照片。这意味着照片里的结果和他们预期的有出入。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杰森说:“你自己看。”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封套,抽出两张望远镜拍摄的合成照片,叠在一起。普罗米修斯火箭升空之后,当天晚上,卫星从地球轨道上拍摄到那两张火星的照片。

第一张照片令人震惊。由于拍摄的时候,火星正好在距离地球比较远的位置上,看起来反而没有我裱在候诊室墙上的那张那么清楚,不过,从照片细腻的程度,看得出当代影像科技的水平。乍看之下,感觉上似乎和墙上那一张没什么差别。从照片上绿色的部分,看得出来移植的生态还是完好如初,还是很活跃。杰森说:“你仔细看。”

照片上有一片靠近河边的低地,他用手指头沿着低地蜿蜒的线条指给我看。这里的绿地有轮廓鲜明、形状规则的边界。我越仔细看,就看到越多这样的绿地。

小杰说:“农业。”

我屏住气,寻思着那代表什么意义。我脑海中想到的是:现在,太阳系里有两个住着人类的星球了。这不是凭空想象,这是活生生的。这是人类居住的地方,人类在火星上居住的地方。

我想再看仔细一点,杰森却把照片塞回封套里,露出底下那一张给我看。

他说:“第二张照片是隔了24小时之后拍的。”

“我不懂。”

“同一个卫星,同一个镜头拍的。我们分别在不同的时间从相同的角度拍摄照片,用来确认成果。乍看之下,我们以为是影像系统有瑕疵,后来,我们强化了影像的对比,才看得比较清楚。”

可是,照片里什么都没有,只看到一些星星,中间有一坨圆圆的东西,形状看起来像个圆盘。“那是什么?”

杰森说:“时间回旋透析膜。从外面看就是像这样。现在,火星也被包在透析膜里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