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火星大使有自己的品位。他从商品目录上选了一些家具,布置自己住的房间。家具都是藤制的,重量很轻,而且比较矮小。油布地板上铺着一条布毯子,粗糙的松木书桌上放着一台计算机,旁边还有好几个书架,看起来和书桌很配。显然我们这位火星人布置起房间来像是新婚的大学生。
我将万诺文想要的专业医学资料带给了他。其中有多发性硬化症病原学与治疗法的书,还有《美国医药协会期刊》针对“非多发硬化”所出版的选辑。“非多发硬化”是“非典型多发性硬化症”的简称。根据当前医学界的看法,“非多发硬化”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多发性硬化症,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病。“非多发硬化”是遗传基因失调所造成的,症状和多发性硬化症很像,保护人类神经组织的髓鞘会有类似的退化现象。“非多发硬化”比较容易辨别的地方,在于症状严重,恶化迅速,对标准的治疗法会产生抗药性。万诺文说,他对这种病并不熟悉,不过,他可以从数据库里找一些情报。
我跟他说谢谢,但我也很清楚地表示质疑。他不是医生,而且火星人的生理结构显然异乎寻常,就算找到了适合的治疗方法,用在杰森身上会有效吗?
“我们火星人的生理结构并没有你想的那么不同。我来到地球之后,你们的人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析我的基因组序列结构。结果,我的基因组序列和你们完全相同。”
“如果我有什么不礼貌,请你包涵,我不是有意的。”
“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不礼貌。我们分开了十万年,那是很长的时间,从生物学家的角度来看,已经足够形成一个新物种了。尽管如此,如果有机会的话,你们和我们是可以通婚的。比较明显的差异是,我们的表皮组织能够适应比较寒冷、干燥的环境。”
他说话充满权威感,和他的身材实在不成比例。他讲话的音调比一般的成年人高,可是绝对不会像小孩子在说话。他讲起话来抑扬顿挫,几乎是有点女性化,可是却充满政治家的风范。
我说:“就算这样,如果我们没有经过药物食品管理局的同意,私下对杰森进行治疗,可能会碰到一些法律上的问题。”
“我相信杰森一定愿意等官方批准,只可惜他身上的病恐怕没那么有耐心。”说到这里,万诺文抬起手,意思是叫我不用再反对了,“等我读完你带来的数据,我们再来讨论。”
正事谈完了,他问我能不能留下来陪他聊聊。我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虽然他长得有点奇怪,但他身上似乎散发出一种自在而悠然的气质,会让人感到很舒服。他坐回那张藤椅上。椅子似乎太大了点,他坐上去后脚悬在了空中。他坐在那边听我简单描述自己的生平,显然听得津津有味。他问了不少和黛安有关的问题。他说,杰森很少跟他谈到自己的家人。此外,他还问了很多医学院里的事情。对他来说,解剖尸体是一种很新奇的观念。听我仔细描述解剖的过程,他显得有点畏缩。大多数人都会有这种反应。
后来,我要他聊聊自己的人生。他伸出手把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灰色小皮包拿过来,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的图片。那是他从火星带过来的数字档案中打印出来的四张火星照片。
“你只带了四张?”
他耸耸肩:“再多的照片也无法取代我的记忆。当然,百科全书的数据库里还有更多的图片。这几张是我个人的,你想看看吗?”
“当然想。”
他把照片拿给我。
第一张照片是一栋房子,明显看得出来是人类的住宅,只不过建筑风格有点怪异,既有科技现代感,又有复古风味。圆形的房子盖得矮矮的,很像草原小屋的陶瓷模型。后面的天空是一片清澈、明朗的青绿色,至少打印机印出来的颜色就是那样。延伸到天际的地平面看起来近得有点奇怪,不过却平坦得像几何面,切分成一块块斜斜的长方形农业绿地。我看不出来上面种的是什么作物。它们看起来很饱满,不像小麦,也不像玉米;长得很高,看起来不像莴苣,也不像羽衣甘蓝菜。前景是两个成年的火星人,一男一女,表情很严肃,可是看起来却有点滑稽。整张照片看起来很像一幅名画《美国哥特式》的火星版,唯一的差别是照片中的那对农村老夫妇手上少了一根干草叉,画面上少了名画家格兰特·伍德的签名。
万诺文轻描淡写地说:“我父母。”
第二张照片,他说:“我小时候。”
这一张看了会让人吓一跳。万诺文解释说,火星人皮肤上那种惊人的皱纹是青春期才开始发展的。照片里,万诺文脸上的皮肤很光滑,笑得很灿烂。以地球上的时间来算,当时他大概7岁。从他脸上看得出许多火星人相貌的特质,例如,金发、咖啡色的皮肤、窄窄的鼻子和宽厚的嘴唇。撇开这些不谈,他看起来很像地球小孩。他背后的景观乍看之下很像某种古怪的主题乐园,不过万诺文说,那是一个火星城市,一座商场,里面有小吃摊和商店。高楼大厦和上一张照片里的农场房舍一样,都是陶瓷盖成的,色调也还是那几个主要的颜色,看起来都是一样俗艳。他背后的街道挤满了灯火闪烁的机械装置,人潮汹涌。照片上只看得到一小块天空夹在两栋高高的大楼中间。不过,还是看得到某种飞行器正飞越那一小片天空,转动的螺旋桨形成一片模糊的灰色椭圆形。
我说:“你看起来蛮快乐的。”
“那个城市叫作‘霍伊法乌德’。那天,我们从乡下到城里买东西。因为那个时候是春天,我爸妈让我买了一只‘莫库兹’。那是一种小动物,有点像青蛙,可以养来当宠物。就在我提的那个袋子里,有没有看到?”
万诺文抱着一个白色的布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鼓鼓的。“莫库兹”。
他说:“‘莫库兹’只有几个星期的寿命,不过,它们的蛋味道很棒。”
第三张照片是一片大全景。靠前面的地方是另外一栋火星人的房子,有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混色的长袍。万诺文说,那是他太太。另外还有两个皮肤光滑的漂亮小女孩,身上穿着很像麻袋的琥珀色衣服,那是他女儿。那张照片是站在高处往下拍的,看得到房子后面整片半农村式的景观。绿色的湿地一望无际,连接着青绿色的天空。架高的道路把农田隔成一块一块,路上有几辆四四方方的车在跑,田里一丛丛的农作物间有几台造型优雅的黑色收割机。道路往远处延伸,汇聚在地平线。地平线处矗立着一座城市。那座城市就是“霍伊法乌德”,他小时候买“莫库兹”的地方,也是基里奥罗哲省的首府。错综复杂的阶梯形低重力大楼在那里巍然矗立。
“从这张照片里,你可以看到基里奥罗哲河三角洲的绝大部分。”那条河流看起来像一条蓝色缎带,蜿蜒流入湖里,湖面反映着天空的湛蓝、清澈。万诺文说,在远古时代,陨石撞击形成了一个火山口,火山口的边缘历经风雨侵蚀形成了一片高地,霍伊法乌德城就建在那片高地上。不过,在我看来,那片高地只是一条长长的小山丘。远远的湖面上有一些黑点,可能是小船或是大型游艇。
我说:“好漂亮的地方。”
“是的。”
“风景很美,而且,你的太太和孩子也很漂亮。”
“是的。”他看着我的眼睛,“她们已经不在了。”
“噢……很抱歉。”
“几年前,她们被一场大洪水淹死了。你有看到最后一张照片吗?那是站在同一个地点拍的,不过时间是在洪水发生之后。”
那一年,长长的旱季快结束的时候,来了一场很怪异的暴风雨,“孤独山”的坡地降下了有史以来最惊人的雨量。大部分的雨水汇集到基里奥罗哲河干涸的支流。地球化的火星其实还只能算是一个年轻的世界,山川水土的循环还在发展。大气中的水循环重新组合了古老的尘土和风化层,导致地表景观迅速演化。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土壤变成了氧化红土的泥浆,沿着基里奥罗哲河滚滚而下,像一列满载洪水的火车一样,涌进了农业区三角洲。
第四张照片是洪水过后的情景。万诺文的家只剩下一座地基和一面墙壁,仿佛陶器的碎片一样,孤零零地竖立在泥浆石块混杂的一片狼藉里。远处山上的城市没有受到波及,可是肥沃的农田全被淹没了。除了黄浊的湖水依然波光闪烁之外,那样的场景看起来仿佛火星又回复到了原始的面貌,重新成为了一片没有生命的表土层。几架飞机在上空盘旋,大概在搜寻幸存者。
“那天,我和几个朋友去了山脚下的小山丘。回到家的时候,一切都完了。不光是我的家人,还有很多人也死了。所以,我保存这几张照片,就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从哪里来,为什么不能回去。”
“那种痛苦一定很难熬。”
“我总算熬过去了。人总要想办法活下去。我要离开火星的时候,三角洲已经重新整建了。当然没办法完全恢复旧观,不过,三角洲还是很肥沃,生气蓬勃,物产丰富。”
说到这里,他似乎不想再谈这些事了。
我回头去看前面那几张照片,提醒自己这些照片所代表的意义。这可不是看起来很炫的计算机特效处理影像。这是几张普通的照片,另外一个世界的照片,火星的照片。长久以来,火星在我们的脑海中只是一大堆光怪陆离的想象。“这完全不像艾德加·布洛斯的《火星公主》,更不像威尔斯写的《世界大战》,不过,倒是有点布拉德伯里《火星编年史》的味道。”
万诺文的眉头本来就全是皱纹,现在看起来皱得更深了:“不好意思……我听不太懂你说的是什么。”
“我刚刚讲的是几个作家,小说作家。他们写过你们的星球。”
很久很久以前,火星还没有地球化的时候,有几个作家就已经想象过有生命的火星。我一谈到这些,万诺文显然听得津津有味:“你有没有办法带这些书来给我看看?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们可以好好聊聊,好不好?”
“那真是我的荣幸。不过,你有时间看吗?现在想必有一大帮国家元首等着要跟你见面谈谈呢。”
“应该是。不过,他们可以慢慢等。”
我告诉他,我很期待再跟他见面。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去了一家旧书店搜刮。第二天早上,我扛了一堆科幻小说去给万诺文。虽然不是交给他本人,不过,至少他房间门口那几个不吭声的警卫拿到了。有威尔斯的《世界大战》、布洛斯的《火星公主》、布拉德伯里的《火星编年史》、海因莱因的《异乡异客》,还有金·斯坦利·罗宾逊的《红火星》。
接下来的好几个星期,我都没有再听到他的消息。
近日点园区里的新建筑工程持续在进行。到了9月底,他们已经盖好了一座巨大的水泥地基,上面架起了一座钢梁和铝管组成的巨大结构体。那个地方原本是一片矮矮的松树林和残破的巴尔麦棕榈树。
那天晚上,我又和莫莉到香榭餐厅吃饭。大部分的客人都盯着那台超大的等离子电视,看职棒大联盟马林鱼队的比赛。我们躲在一个远远暗暗的角落里,享用餐前开胃菜。莫莉告诉我,她听说下星期就会有军事级的实验室和冷冻设备运进来:“小泰,我们为什么需要实验设备?近日点基金会研究的都是太空和时间回旋。我实在搞不懂。”
“我也不知道。没人跟我谈过这件事。”
“也许哪天下午你到北侧区去的时候,可以问问杰森。”
我早就告诉过她,我只是去帮杰森做医疗咨询,根本不够资格和火星大使见面:“我的安保等级还没高到那种程度。”莫莉当然也一样。
“你知道吗?我开始觉得你并不信任我。”
“莫莉,照他们的游戏规则玩吧。”
她说:“是啊,学你当圣人。”
有一天,杰森事先没有告诉我就突然跑到我住的地方来,跟我谈他的医疗问题。还好那天晚上莫莉不在。我告诉他,马斯坦医生说,增加服药的剂量应该没有关系,不过,我们必须密切注意他身体的反应。他的病情并不稳定,而且,我们只能有限度地压抑他的症状。倒不是说他已经被判死刑了,只不过,他早晚都必须面对另外一种情况,那就是症状已经没办法再压抑了,他必须学着去适应他的病。除此之外,还有最后一道关卡是我们避而不谈的,那就是,他可能身体完全失能,陷入痴呆。
“这我了解。”杰森说,他交叉着长长的腿,坐在窗户旁的椅子上,偶尔会呆呆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我只需要再多几个月的时间就够了。”
“多几个月干吗?”
“多几个月好砍掉爱德华·罗顿的脚,让他走不动。”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以为他在开玩笑,不过他并没有笑,“你听不懂吗?需要我解释吗?”
“如果你不希望我像个呆子的话,还是解释一下好了。”
“对于基金会的未来,我和爱德华的观点南辕北辙。爱德华在乎的,是透过基金会的存在来支撑航天工业。那是他的底线,长久以来一直都是。他从来就不相信我们有办法应付时间回旋。”说到这里,杰森耸耸肩,“我们确实没办法消灭时间回旋,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不得不承认他几乎是对的。可是,那并不代表我们没办法摸清时间回旋的底细。打正规战,我们是没办法和假想智慧生物抗衡的,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发展一点游击战式的科学。那就是万诺文来地球最主要的目的。”
“我不太懂。”
“万诺文不只是来充当星际亲善外交特使的。他到地球来是有计划的。他希望地球能够和火星合作,共同进行一项冒险计划。这项计划也许能够找出和假想智慧生物有关的一些线索,例如,他们是从哪里来的,又有什么目的,想从地球和火星身上得到什么?对于他的提议,我们这边有赞成与反对两派意见。爱德华打算阻拦这项计划,因为他认为这项计划不但毫无用处,而且会带来风险,导致我们失去残余的政治资本。自从火星改造完成之后,我们的政治资本就已经所剩无几了。”
“所以你要暗中拖爱德华的后腿?”
杰森叹了口气:“听起来也许很残忍。爱德华曾经有过辉煌的时代,可是,他就是看不到,他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二十年前,这个世界需要的正是我爸爸这种人。这方面,我很佩服他。他创造了不可思议的惊人成就。如果没有爱德华在那些政客耳边煽风点火,根本不可能会有后来的近日点基金会。时间回旋最讽刺的地方是,爱德华的天才虽然发挥了巨大的影响,但最后的结果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没有爱德华这个人,就不会有后来的万诺文。你不要以为我在搞什么俄狄浦斯式的恋母弑父情结。我知道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在权力游戏的竞技场上,他是一流高手,可以和葛兰总统在高尔夫球场上称兄道弟。但反过来,他也是个囚犯,被自己的短浅目光囚禁了。他不喜欢万诺文的计划,因为他不信任科技。任何东西,只要不是他能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他都不喜欢。他不肯面对现实,不肯承认火星人运用科技的能力。在那个科技领域里,他们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而我们才刚起步。而且,他痛恨我站在万诺文那一边。除了我,或许还可以再加上华盛顿那边新一代的政治玩家,包括那个想当下一任总统的普雷斯登·罗麦思。突然间,爱德华被一群他无法操控的人包围了。那是一群年轻人,他们想驯服时间回旋,而那正是爱德华那一代的人办不到的。他们是像我们这样的人,小泰。”
被视为“我们”的一分子,我还真有点飘飘然,不过,也有点紧张。
我说:“你一直在忍气吞声,是不是?”
他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我:“打从我生下来那天开始,我做的一切都是爱德华教的。他从来就不想要儿子,他要的是继承人,是徒弟。泰勒,早在时间回旋出现之前,他就是这种心态了。他很清楚我聪明到什么程度,知道要怎么利用我的聪明才智,而我也顺了他的心。甚至到后来,我长得够大了,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了,还是乖乖听话。所以,这就是我,爱德华·罗顿的产品,帅气、精明、不男不女,大众眼前的媒体宠儿。我是一个可以用来推销的商标,一种智慧的象征,而且绝对忠诚,和基金会同进退。可是,假设我和他之间是一种合约关系,那么,合约里总是会有附加条款。也许爱德华不想面对这个事实。‘继承’这个字眼意味着取代,意思是,等时候到了,我的判断力就会超越他。好了,现在时候到了。眼前这个机会太珍贵了,我绝对不能搞砸。”
我注意到,他双手握拳,握得紧紧的,腿在发抖。那是因为他太激动了,还是症状发作了?我也不确定。如果是症状发作,那么,他刚刚的长篇大论,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因为吃了我开给他的神经兴奋剂,药效发作而胡言乱语?
杰森说:“你好像很害怕。”
“你刚刚讲的火星人科技到底是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真的很高明,是一种非常精巧的半生物科技。基本上是一种分子自动催化回馈循环,会在繁殖过程中植入附加程序。”
“小杰,帮个忙,讲白话文好不好?”
“微型人造复制体。”
“生物吗?”
“从某方面来看,是的,是生物。我们可以把那种人造生物射上太空去。”
“小杰,它们是用来做什么的?”
他笑得更开心了,说:“它们会吃冰,然后排出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