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深处不胜寒(1 / 2)

基金会星期五的会议很晚才开。会议结束后,我开车回到家,用钥匙打开公寓的门,却发现莫莉坐在我计算机前面打键盘。

书桌在客厅的西南角,面对窗户,和门口遥遥相对。莫莉半转过身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像被吓到。就在那一刹那,她飞快点了一下右上角的关闭图标,关掉她正在用的程序。

“莫莉?”

我并不是因为看到她在我家里而感到意外。每到周末,她几乎都跟我在一起。她也有一把钥匙。可是,她从来就没兴趣去摸我那台计算机。

她说:“你都没有打电话回来。”

我和几个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在开会。他们承保了基金会的全体员工。本来他们通知我要开两小时的会,结果只开了20分钟,更新了自费负担方案。会议结束后,我心里想,一路直接开回家可能会快一点。如果莫莉在半路上停下来买酒,说不定我还可以比莫莉抢先一步到家。莫莉用一种冷冷的眼光一直看着我,我觉得有必要跟莫莉说一下刚刚开会的状况,然后再问她为什么要看我的计算机档案。

我朝她那边走过去的时候,她干笑了一下,感觉好像有点尴尬,有点不好意思,仿佛在说:“都是你,害我无聊到这种程度。”她的右手悬在我计算机的鼠标触控面板上,又转回去面对屏幕,将屏幕上的光标滑向关机图标。

我说:“等一下。”

“怎么了,你要用吗?”

光标已经移到关机图标上了。我把手放在莫莉的手上:“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在做什么。”

她看起来有点紧张,耳朵泛起一片红潮,看得到血管在跳:“你不是叫我不用客气吗?嗯,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太随便了?我还以为你不会介意。”

“介意什么,莫莉?”

“介意我用你的计算机。”

“你用这台计算机做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随便看看。”

可是,那台计算机根本不可能是莫莉会感兴趣的东西。它已经被用了五年,几乎快变成古董了。她上班用的计算机比这个要精巧得多。而且我注意到,刚刚我进门的时候,她急急忙忙关掉了那个程序。那是我的生活杂务管理程序。我都是用那个程序来付账单、管理银行支票账户并记录一些电话名单的。

“你好像在看什么空白的表格程序。”我说。

“我不小心按到的。你这台计算机把我搞糊涂了。都是这样嘛,每个人安排计算机的方式都不一样。对不起,泰勒,我好像有点太过分了。”她的手从我手掌下面抽出来,点了一下关机图标。屏幕上的画面骤然缩小消失,主机风扇嗡嗡的声音也安静了下来。莫莉站起来,把上衣拉直。莫莉每次站起来的时候,都会很利落地扯扯衣服。她总是会把东西整理得井井有条。“我来做晚餐好不好?”她转身走向厨房。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那两扇弹簧门来回摆荡。我站在那边数了10秒钟,然后也跟着进了厨房。

她正从架子上把锅子拿下来,瞥了我一眼,又把头转开。

我说:“莫莉,如果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就好了。”

“哦,真的吗?那好啊。”

“莫莉……”

她把锅子放在炉口,动作看起来小心得有点夸张,仿佛怕它会碎掉一样:“你还要我再跟你说一次对不起吗?好啊,泰勒,对不起,我没有先问你就用你的计算机。”

“莫莉,我没有在怪你什么。”

“那你为什么没完没了讲个不停?为什么你让我觉得这个晚上我们都要一直谈这个?”她眼里已经开始泛着泪光,有色的隐形眼镜被泪水浸成了翡翠般的深绿色,“我只不过是对你有点好奇。”

“有什么好好奇的呢?我的水电账单吗?”

“对你这个人很好奇。”她从餐桌旁边拉了张椅子,椅子脚被桌脚绊住了。莫莉猛力把椅子扯出来。她坐下来,两腿交叠:“没错。也许连一些微不足道的小地方我都好奇。也许我特别好奇的就是那些小地方。”她闭上眼睛摇摇头,“说这种话好像我在窥探你的隐私。不过也没错。你的水电账单,你用什么牌子的牙膏,你穿几号鞋。没错,我就是好奇。我只是希望自己能感觉到我在你心目中有更大的分量,而不光是星期六和星期天陪你上床的人。我承认。”

“那你也用不着去看我的档案呀。”

“也许我根本不会去看,如果……”

“如果怎么样?”

她摇摇头:“算了,我不想跟你吵了。”

“你心里有什么话就干脆说出来吧。”

“那好,举个例子,就像刚刚那样。每次你一觉得自己受到威胁,就会表现出那种冷冰冰的超然姿态,一副很冷静、很高深莫测,像在做什么研究分析的样子。我觉得自己好像你在电视上看的那种野外探险纪录片。玻璃幕放下来了,可是玻璃永远都在那里,不是吗?整个世界都在玻璃的另一边。那就是你不让别人知道你的事的原因。那就是我等了一整年,看你会不会注意到我是个女人,而不只是你办公室里的装饰品的原因。你永远闷不吭声,永远在冷眼旁观。你在看那些活生生的人,好像在看什么晚间电视新闻,好像地球另一边哪个地方打仗打得尸横遍野,而你却连那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一样。”

“莫莉……”

“我的意思是,泰勒,我知道大家都一塌糊涂,每个生在时间回旋这个时代的人,人生都是一塌糊涂的。你说大家都得了‘灾变前压力疾患’,我有没有说错?我们是畸形的一代。这就是大家会离婚、会性关系混乱、会有狂热信仰、会患上忧郁症和躁狂症、会冷漠无情的原因。大家都会替自己做的坏事找到理直气壮的借口,包括我在内。所以,如果你必须靠着自己精心打造的这根精神支柱,才能够熬得过每天晚上,那也没关系,我懂。所以说,如果我想多寻求一点精神慰藉也不算犯罪。我没有做错什么,不但没错,而且,我的动机很人性:我想要亲近你。我要的不只是你的激情,而是和你变得亲近。”

她说到这里,觉得自己说够了,就放开交叉在胸前的手,等着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跟她说。我本来想告诉她,我对她是有热情的。也许没有那么明显,可是,自从我到基金会工作之后,我就注意到她了。我注意到她身体所展现出来的柔美线条与散发出来的蓬勃朝气。我注意到她站着的样子,走路的样子,甚至伸懒腰、打哈欠的样子。我注意到她总是穿得朴素、淡雅,注意到她总是戴着一条银项链,上面挂着一只精工打造的蝴蝶。我注意到她有时候会心情不好,有时候会冲动。我注意到她微笑的样子、皱眉头的样子,注意到她美丽的姿态、动作。每当我闭上眼睛,每当我睡觉的时候,她的脸蛋就会浮现在我眼前。我爱她的美丽,也爱她一些细微的小地方。例如,她的脖子上有一种咸咸的汗味,声音里有一种柔美的韵律。我爱她手指头弯着的模样,爱她用手指头在我身上写字。

我心里有很多话,偏偏就是说不出口。

这些话不算骗她,却也不是百分之百的真心话。

最后,我们和好了。我们彼此暧昧地笑一笑,眼角泛着泪光,互相拥抱,彼此安慰,不再谈那些事。她煮了一锅味道很棒的意大利面酱,我在旁边帮忙。原先的紧张气氛逐渐烟消云散了。我们依偎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电视上报道着失业人口急遽增加、大选辩论,以及地球的另一头某个地方正在打仗,伤亡惨重。我们看了一个钟头,发觉已经是半夜,该睡觉了。我们准备亲热之前,莫莉先去把灯关了。房间里一片漆黑,窗户开着,外面的天空茫然、空洞。当极度的激情亢奋淹没她的那一刻,她不自觉地躬起了身子,慵懒地喘着气,散发出牛奶般甜美、芬芳的气息。我说:“激情,懂了吗?”她说:“噢,亲热的时候,我懂。”

她一下子就睡着了,而我在床上躺了一个钟头,却还是没有睡意。

听着她的呼吸起伏,我轻轻地下床,穿上牛仔裤,走出房间。像这样的不眠夜,喝一杯杜林标酒是有帮助的,可以驱散疲惫的脑海中那无休止的凌乱思绪,驱除掉萦绕不去的疑虑。我不自觉地祈祷着,希望心中的疑虑能够消失。然而,进厨房之前,我却先去打开了计算机,找到了那个生活杂务管理程序。

我看不出来莫莉究竟在看什么。看起来里面的数据都还好好的,所有的姓名和数字似乎都没有变动。也许她找到了什么东西,足以让她感觉跟我更亲近了。如果那真的是她想要的。

也许她白费力气找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找到。

12月大选前的那几个星期,我比较常看到杰森。虽然我已经加大他的剂量,但他的病似乎越来越严重。那可能是压力导致的。为了和他爸爸对抗,他的压力很大。爱德华已经公然显露了他想把基金会抓回手中的意图。他认定基金会已经被一个阴谋集团把持,也就是和万诺文勾结的那群傲慢的官僚和科学家。杰森认为他只是在虚张声势,不过,他们之间还是有可能会决裂,会很尴尬。

小杰尽量把我带在身边,因为紧急的时候,他需要我给他一些抗痉挛药。只要不违反法律,不违反医师道德,我愿意开药给他。目前医学的极限也只能做到短期内让杰森保持身体机能正常,让他有足够的时间运用策略打败爱德华·罗顿。目前,这是小杰唯一在乎的事。

于是,我经常会待在基金会的贵宾区。通常是在杰森那边,但也常常和万诺文在一起。只是这样一来,我就成了那些看护人眼中的可疑人物。那些人包括政府各部门派在基金会里的基层代表,例如国务院、白宫、国安部和太空指挥部。另外有一些是学者,被调派来研究所谓的“火星档案”,进行翻译与分类的工作。在那些人眼里,我和万诺文接触是一种僭越的行为,于是,我也就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物。我只是一个小员工,一个无名小卒,但那也是万诺文宁愿和我在一起的原因。我不会要求他做什么,也不是来保护他的。在万诺文的坚持下,那些脸色阴沉的跟班偶尔会带我进去,穿过好几个门,到火星大使那个充满冷气的房间里去。隔着那些门,外面是炎热的佛罗里达,还有更远更辽阔的整个世界。

有一次,我看到万诺文坐在那张藤椅上,脚下垫着一个矮凳。大概是有人送来给他的,免得他坐在椅子上脚又悬空。他若有所思地凝视着一个试管状的玻璃瓶,凝视着瓶子里的东西。我问他那是什么。

他说:“复制体。”

他身上穿的那套西装和领带,看起来像是为矮胖的12岁小男生特别定做的。这几个星期来,他一直在为国会代表团做一些展示说明。虽然政府还没有公开宣布有万诺文这个人,但政府核准的访客已经络绎不绝。有外国人,也有本国人。大选过后,白宫就会正式发表公开声明。到时候,万诺文会忙得不可开交。

我在房间的另一头,隔着一段安全的距离,看着那个玻璃管。复制体。会吃冰的生物。无机生物的种子。

万诺文笑着说:“你会怕吗?放心,没什么好怕的。我保证里面的东西对你是绝对无害的。杰森不是告诉过你了吗?”

杰森确实跟我说过一点。我说:“那是一种显微探测装置,一种半有机体。它们能够在酷寒的真空状态下繁殖。”

“没错,还不错,基本上是对的。杰森有没有告诉你这些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我们会把它们送到银河里去繁殖,然后把信息传送回来。”

万诺文缓缓地点点头,仿佛我的回答基本上是对的,可是还不够好:“泰勒,这是五大共和国最精密、最先进的科技产物。你们地球上工业科技的惊人成就是我们无法企及,也负担不起的。例如海上的大型轮船、登陆月球的技术、巨大的城市……”

“在我看来,你们的城市一样令人叹为观止。”

“那只是因为我们火星的重力比较低。要是在地球上,那些大楼早就被自己本身的重量压垮了。不过,那个不重要,我要谈的是玻璃管里面的东西。和你们工业科技比起来,这是我们在科技工程上的一大成就。那是艰巨研究的成果,精密的产物。也许我们应该够资格引以为傲了。”

“我完全同意。”

“谢谢你。来,仔细看一下。不用怕。”他比个手势叫我靠近一点。于是,我从房间的另一头走到他那边去,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远远看起来,我们大概会像是两个好朋友在讨论事情。只不过,我眼睛一直盯着那个玻璃管。他把管子拿起来给我。他说:“拿去看看。”

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个管子,举起来对着天花板上的灯光。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就像普通的水一样。除了多了一点油亮的光泽之外,看不出和水有什么不同。

万诺文说:“如果你想知道这个东西好在哪里,你就必须先了解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泰勒,管子里面的甘油悬浮着三四十万个人造细胞。每个细胞都是一个橡子。”

“你也知道什么是橡子?”

“我读过你们的书。那是一个很普通的隐喻。合抱之树,生于毫末,对不对?如果你手中握着一颗橡子,可能就代表你手中握的是一棵橡树。甚至不光是一棵橡树,还包括那棵橡树的无数后裔。繁衍千百年后,那些橡木已经足以盖出一整个城市……不好意思,你们的城市是用橡木盖的吗?”

“不是。不过那不重要。”

“你现在手上拿的东西就像是一个橡子。我刚刚说过,它们目前正处于彻底的休眠状态。其实,在四周地球的温度中,你手上那些特殊的样本可能已经彻底死亡了。如果你把它们拿来分析,可能会发现,主要的成分只不过是一些普通的可追踪的化学物质。”

“可是?”

“可是……泰勒,如果你把它放在一个有冰的、没有空气的寒冷环境里,例如奥尔特云,它就会活过来了。它会开始很缓慢、很有耐心地生长、繁殖。”

奥尔特云。很久以前杰森就和我聊过奥尔特云,而且我自己也在科幻小说里看过。我偶尔还是会看看科幻小说。奥尔特云是彗星体组成的一个巨大的球状云团,包围着太阳系,范围从冥王星运转的轨道开始向外扩张,最外围可达到与太阳系最邻近的下一颗恒星之间五分之一的距离。那些小小的彗星体分布得非常零散,可是占据的空间范围却大到难以想象,全部的质量加起来是地球的二三十倍。奥尔特云主要的成分是灰尘和冰。

如果复制体吃的是灰尘和冰的话,那可真有得吃了。

万诺文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前倾。他的眼皮皱巴巴的,像皮革一样,但眼睛却炯炯发亮。他对我笑了笑。我后来慢慢知道,当他微笑的时候,表示他的内心是很真挚的。火星人微笑的时候,说的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当年关于发展复制体,我们火星上也不是完全没有争议的。你手上拿的东西不但能够永久改变太阳系,甚至还能够改变很多其他的星系。当然,结果是难以预料的。复制体虽然不是传统的有机生物,但它们是活生生的。它们是活生生的自动催化回馈循环系统生物,很容易在环境的压力下变形、转化。就像人类一样,或是菌类,或是……”

“或是莫库兹。”我说。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或是莫库兹。”

“换句话说,它们会演化。”

“它们确实会演化,而且完全无法预测。不过,我们在研发的过程中加入了许多限制。至少我们觉得我们做到了。就像我刚刚说的,当年我们有过很多争议。”

每次听万诺文谈起火星上的政治,我的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些有趣的画面。我想象着那些皮肤皱皱的男男女女,身上穿着古罗马式的长袍,站在不锈钢讲台上争辩一些抽象的问题。万诺文老是觉得,火星上的议会很像乡下的谷物拍卖场,一大群缺现金的农夫在那边争执不休。谈到他们的穿着……呃,我甚至不敢想象。在正式的场合里,不分男女,火星人的穿着简直就像是扑克牌上的红心皇后。

然而,尽管他们为了复制体计划很认真地争辩了很久,计划本身却是非常简单。复制体会被散播到遥远寒冷的太阳系边缘,其中极微小的一部分会抵达奥尔特云,落在两三个彗星核上。它们会在那里开始繁殖。

万诺文说,复制体的遗传信息会破解成分子。在任何比海王星的月球更温暖的地方,这些分子的温度会很不稳定。复制体是针对极冷环境所设计的,一旦到了这样的环境里,复制体内一种显微镜看不到的单纤维就会开始新陈代谢。代谢的过程是缓慢而艰巨的。美国西南部有一种刺毛球松,成长速度非常缓慢,不过和复制体比起来,简直像爆炸一样快。无论有多慢,复制体还是会生长,然后散放出“追踪挥发体”和有机分子,把冰堆砌成细胞壁、细胞肋架、细胞柱和细胞节。

当复制体吃掉几百立方米的彗星核之后,它们的体内组织联系会开始变得复杂,开始产生有目的的行为。它们会发展出很复杂的器官,例如眼睛。那些冰和碳组合成的眼睛会开始扫描繁星满天的黑暗宇宙。

大约十年后,那些复制体会形成一个复杂的共同体,能够记录周遭环境原始成分的数据,并且将这些数据传送出去。仿佛它会看着天空问自己一个问题:是否有一个星球大小的黑色物体环绕着最近的恒星?

这个提出问题、回答问题的过程将会耗费几十年的时间,而答案却是一开始就有了。至少有两个答案。是的,环绕着恒星的星球当中,有两个是黑色物体:地球和火星。

无论那过程是多么缓慢、多么需要耐心和毅力,复制体会核对这些数据,然后传送回它们的发源地,也就是我们。至少我们的探测卫星会接收得到。

复杂的机器最后的结局就是解体。接下来,复制体群会分解成一串串的简单细胞。长久以来,这些细胞已经在寄宿的彗星核上开采了许多挥发体。它们会在宇宙中找出另一个明亮的或距离最近的恒星,用累积的挥发体将种子推送到太阳系外面。解体后的复制体会在原地留下一个小零件,扮演信号传送的中继器。在一个不断扩大的网络体系中,这个小零件是被动的连接点。

这些第二代的种子会在星际间漂流好几年、几十年,甚至几千年。绝大部分最后的命运就是死亡。有一些会流失在错误的轨道上,有一些会淹没在重力的旋涡中。有一些会被微弱遥远的太阳重力拉回来,掉回太阳系的奥尔特云,又重复一次整个过程,傻傻地、很有耐性地吃掉冰,记录重复的数据。如果有两批种子相遇,它们会互换细胞质。漫长的时间和辐射线会导致这些种子产生复制上的错误。这两批种子会平均整合这些错误,繁衍出很类似的下一代。下一代的种子和原始的种子已经不完全相同了。

有一些会抵达邻近恒星外围的冰尘云,开始再度进入循环流程。这一次,它们会收集新的信息,最后再将数据爆炸般地发射出去,宛如短暂的数字狂潮。这些数据有可能记载着:双子星,没有黑色星体。也可能记载着:白矮星,一个黑色星体。

这样的循环会再次重复。

再次重复。

无止境地重复,一个恒星接着一个恒星,一步接着一步,几百年、几千年,无限缓慢。然而,当我们从静止的地球来衡量外面宇宙的时间,却又无比迅速。地球上的每一天,相当于外面宇宙的几十万年。以地球缓慢的时间来计算,大约十年之后,我们就会看到它们遍布整个银河。

信息会以光速传送,从一个连接点跳到另一个连接点。复制体会逐步调整运作模式,将新的复制体送到未开发的新领域,并且会压缩冗长的信息,以免主要的传送连接点负载不了超量的信息。最后,我们会将整个银河串联成某种原始的思考体。复制体将会建造出一个像夜空一样巨大的神经网络。它将会和我们沟通。

那么,有什么风险吗?当然有风险。

万诺文说,要不是因为时间回旋的出现,火星人绝对不会核准这项野心勃勃的计划,开发银河的资源。我们不只是在探索银河,而是在干预银河的运行,像专制的帝国一般重组整个银河生态。浩瀚的银河中是否还有其他智慧生物?假想智慧生物的存在就是最明显的答案。如果银河中有其他智慧生物,它们可能会误以为我们散播复制体的行动是某种侵略,因而采取报复行动。

一直到火星人发现假想智慧生物已经在南北极上空组装时间回旋机,他们才开始重新思考整个计划的风险。

万诺文说:“时间回旋的出现使得反对派的意见遭到搁置,或者几乎遭到搁置。运气好的话,复制体会让我们得到很多假想智慧生物的重要数据,或者,我们至少会知道他们在银河里部署时间回旋的范围有多大。也许我们能够查出时间回旋的目的是什么。就算失败了,我还是可以把复制体当成某种警告标志,提醒其他的智慧生物,他们可能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如果接收到信息的人思虑够周密,仔细分析那些资料,他们就会明白为什么要建造这个网络。他们可能会选择加入我们的行列。这些知识能够帮助他们保护自己,完成我们没有达成的任务。”

“你认为我们可能会失败?”

万诺文耸耸肩:“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失败了吗?泰勒,你应该知道吧。如今太阳已经很老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永远存在。在这样的情况下,对我们来说,连‘永远’都是很短暂的。”

尽管他说得很轻松,尽管他坐在藤椅上身体往前倾,脸上挂着有点哀伤的、火星人特有的真诚微笑,我还是感受到他话中的沉重。他说得很安详,却令人震惊。

倒不是他说的事情令我感到意外。我们都知道人类的命运已经注定了,至少注定要躲在时间回旋的壳子里活到世界末日那一天。那个壳子保护我们免于遭到太阳系的伤害。现在的阳光能够让火星成为一个可以住人的星球,但那种热却已经足以毁灭地球上的一切。自从火星被时间回旋包围之后,甚至连火星自己都已经快要被赶出所谓的“可居住区域”了。垂死的太阳原本是万物生命之源,如今却成为血腥的刽子手,无情地准备摧毁我们。

太阳系的中心是一团不稳定的核子分裂反应,生命诞生在核子反应区的外围。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千古不变的事实。早在时间回旋出现之前,世界就是这个样子了。即使天空看起来那么清澈,即使夏日的夜晚闪烁着幽远、冷漠的星光,我们也无法忽视这个事实。尽管如此,我们却并没有太在意,因为人类的生命太短暂了,在太阳系心脏搏动一下的瞬间,人类已经在出生死亡的交替中繁衍了无数个世代。但如今,谢天谢地,我们会活得比太阳更久。也许最后我们会变成环绕着太阳尸体的一颗小残渣;也许我们会活下来,活在永恒的黑暗中,成为一个密封的小玩具,在茫茫宇宙中找不到自己真正的归宿。

“泰勒?你还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到黛安。我说:“我没事。也许我们唯一能够指望的,就是在落幕之前能够知道一点真相。”

“落幕是什么意思?”

“世界末日。”

万诺文也同意:“虽然那也算不上什么安慰,不过,那大概也是我们唯一能够指望的。”

“你们火星人知道有时间回旋这个东西已经上千年了。这么长的时间里,难道你们都摸不透假想智慧生物的来历吗?”

“很不幸,我们摸不透,没办法给你什么情报。至于时间回旋的物理特性,我们倒是有一些揣测。”其实杰森最近也想说明给我听。那是一种时间量子,绝大部分是纯数学概念,没办法应用在工程技术上。不管是火星人或地球人都办不到。“可是,假想智慧生物究竟是什么来历,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至于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耸耸肩,“我们也只是有更多的揣测。我们问自己一个问题:地球到底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使得他们用时间回旋把地球包围起来?为什么假想智慧生物要用时间回旋包围火星?为什么他们会从我们的历史上挑出这个特定的时刻?”

“你有答案吗?”

有一个戒护人员敲敲门,然后开门进来。那个秃头的家伙穿着一套手工西装。他跟万诺文讲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我只是来通知一下,欧洲代表快要到了。再过五分钟。”他没有关门,好像在等什么。于是我站起来。

万诺文说:“下次再聊。”

“但愿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我会尽量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