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1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7090 字 2024-02-18

<h3>一</h3>

邱英杰急匆匆地走进陈金水办公室时,陈金水忙放下报纸,灭了烟起身招呼:“邱主任,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邱英杰见着陈金水,有些焦虑地说:“陈镇长,您能找到陈江河吗?县里要规划发展小商品市场,对江河说的钢架玻璃瓦棚顶模式很感兴趣,谢书记点名要他参加。”

“邱主任,我也正在找他,这小子这些天像丢了魂似的,就前天回过一趟家,他什么话也没有说。”

邱英杰皱了皱眉:“难道玉珠不露面,他的心神就定不了?”

陈金水无奈地看着邱英杰,摇了摇头说:“我早就说这是个祸害!跟我斗了这么多年我还不清楚,她迟早要把鸡毛拖下水!”

邱英杰怔怔地看着陈金水,无声地叹息。

义乌火车站内,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陈江河时而踮着脚尖从停靠的列车窗口向内张望,时而在车厢内穿行寻找着骆玉珠。骆玉珠不见了!陈江河的心里如同刀割一般。

“鸡毛!”

正聚精会神对着列车车窗观望的陈江河,被“鸡毛”一声怔住了,他连忙遁声望去,看见柱子和大光爹搀扶着陈金水小跑过来。

“叔,你们?”

柱子喘了口气说:“鸡毛,总算找到你了,要不真难为我们了。金水哥把全村的人都放出来找你了,他发话说,找不到你谁也别想回家干正事!”

陈江河转脸看着金水叔。

陈金水狠狠地瞪了一眼陈江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长本事了啊,鸡毛,快跟我回去!”

陈江河努力挣脱陈金水的手:“叔,我求你了,玉珠她肯定出什么事了!”

“她出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陈金水的暴怒让柱子与大光爹都哆嗦了一下,站台上顿时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旅客。

陈江河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怔怔地看着陈金水,一字一顿地说:“叔,玉珠她是我最重要的人。”

陈金水颤抖着,举起烟袋要打陈江河:“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她害你还不够吗?我们可以不要这笔钱,但不能耽误你的前程啊!县里都在等着你开会,新市场等着讨论你说的钢架玻璃瓦棚顶模式,邱英杰也四处在找你!鸡毛,你醒醒吧!”

柱子吃惊地看着陈金水:“镇长,那笔钱我们也得要啊!”

大光爹呵斥:“讨饭骨头,你闭嘴!”

陈江河缓缓摇头后退几步,近乎哀求地说:“叔,我必须找到她。”

看着转身离去的陈江河,陈金水撕心裂肺地喊:“鸡毛!”

<h3>二</h3>

骆大力手里拿着一只书包,慌张地沿街奔跑,身后两人紧紧地追赶着。骆大力慌不择路地跑进了一个死胡同,追赶他的两人见状,便抄起墙边的砖头和棍子堵住路口。骆大力紧紧地抱住书包:“你们别过来!我跟你们拼了!信不信?”

“狗日的东西,你跑呀?”胖子一边骂,一边随手给骆大力几个响亮耳光。

刚从家里找父亲未果,却讨了后妈一阵辱骂的骆玉珠,正闷闷不乐地往回走,听到胡同里的打斗声,她停住脚步张望了一下。

“爸?”骆玉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们想干什么?”骆玉珠连忙上前扶起倒在地上的父亲。

两人朝骆玉珠冷笑了一下:“你是他女儿,你爸输钱不认账,是拿钱来还,还是用你来抵债?”

骆大力此时不知哪来的勇气,迅速朝那两人扑了上去:“我跟你们拼了!玉珠你别管我,快跑!”

两人转身,撂倒骆大力一顿猛打。

“来人呐!”骆玉珠边呼喊,边上前死死地护住倒地的父亲。

高个子揪住骆玉珠的头发,狠狠地撞向墙角,骆玉珠顿时眼前一片漆黑,昏了过去。

“玉珠,玉珠,你醒醒!爸对不起你!”

骆玉珠被一阵哭喊声唤醒,慢慢睁开眼睛,额头上的血还在渗出,父亲抱着自己在哭泣。

骆玉珠无助地举起手捶打父亲:“钱呢?钱呢?”

骆大力哭着跪在地上:“玉珠,你怎么打我都行,我不是人!爸把钱都输光了。”

骆玉珠心一寒,猛地推开父亲,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巷口走去,身子一晃又扶住墙。

“玉珠,爸已经跟她离了,现在家也没了。那天听了陈江河说的那些话,爸就发誓:只要痛痛快快地赢一笔,我就歇手不干了。玉珠,爸想跟你好好地过下半辈子,谁知道牌一开,什么都没了……”

骆玉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捡起石头往父亲身上砸,又不解气地上前用手猛打。骆玉珠颤抖着哭道:“记着,我死了就是因为你!下辈子我还会来向你要债!离我远点!我没你这个爸爸!”

骆玉珠父亲背过身去解开裤腰,费劲地从腰间裤腿里摸出两包钱,转身交给女儿:“我只剩下这些了,都还你!”

骆玉珠接过钱,看也没看父亲一眼,踉跄着身子走了。

<h3>三</h3>

骆玉珠被公安局以涉嫌诈骗立案了,得知消息后,陈江河的思绪像一团乱麻,坐在义乌江边静静地看着江水发呆,连邱英杰到来都浑然不知。邱英杰跳下自行车:“江河!是谁报的案?”

陈江河恍惚:“陈家村的人,除了我叔还有谁呢。”

“江河,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把玉珠找到,我已经跟公安局的同志沟通过了,他们介入也好帮着找人。”

陈江河望着河水:“他们这是要把玉珠往死里整啊。不就是钱吗?”

邱英杰担忧地看着他:“江河,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你这几天发疯了一样地找人,够劳累辛苦的,千万别把身子弄垮了。”

陈江河似乎没有顾及邱英杰的提醒,轻声地问:“哥,我的存折你带来了吗?”

邱英杰连忙从口袋里拿出一本存折递给他。

陈江河起身:“哥,借你的车用用。我去下陈家村。”

陈家村大队部里围满了人。“谁报的案?给我站出来!”陈金水正气得来回走动,一对刀子似的眼睛扫视着众人。

柱子哭丧着脸站出人群。陈金水不敢相信地瞪着他,愤怒地用烟袋指着他鼻子:“柱子!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之前说的你没听明白吗?这事闹大了,鸡毛也有责任!你这不是坏他的前程吗?”

“镇长,我也是迫不得已呀,我老婆天天催我,钱要是真没了,我们怎么活呀?”柱子哭丧着脸。

“烂泥巴扶不上墙!”

大光爹叹息:“金水哥,你也别说他了。我们就因为相信鸡毛,家家都把压箱底的钱拿出来了,这眼看就要农忙了,买种子的钱都没着落呢。”

陈江河恼火又焦急地骑着自行车,穿越小桥,向陈家村疾驶而来。

走进院里,人群一阵骚动。陈江河走到陈金水面前,从口袋中掏出存折递到陈金水面前。

陈金水复杂的眼神注视着陈江河:“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所有的积蓄,给乡亲们分了吧,剩下的我再慢慢还。”

陈金水皱了皱眉说:“江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拿乡亲们当什么人了?”

“金水叔,我求求您,这次是我对不住乡亲们!”陈江河扫视众人,大声说,“请乡亲们相信我,玉珠绝不是那种人!我一定会把钱连本带利都还给你们的。”

“问题是啥时候啊?”柱子接着陈江河的话说。

正当人们在相互抱怨的时候,大队部里电话铃声响起,陈金水不耐烦地提起电话:“谁啊?”

“陈镇长,陈江河在你那里吗?骆玉珠回来了!”邱英杰急促的声音。

陈金水脸色大变:“什么?”

“刚才骆玉珠找到我,说钱是她爸爸偷走的,已追回来一部分。她马上把钱给陈江河送过来。我跟她说,陈江河回到陈家村去了,她说要到陈家村找江河。陈镇长,见到江河你跟他说一声。”邱英杰把骆玉珠找他的情况同陈金水说了个大概。

陈金水瞄了一眼院里的陈江河,慢慢放下电话,思忖着。

陈江河正在院里跟乡亲们苦口婆心地解释:“粮票换钱要转很多道关口,要跑外省去换才值钱,不是那么好换的。请大家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担保这事跟骆玉珠没一点关系……”

“空口讲白话,你拿什么担保?”陈金水突然板起脸说道。

陈江河吃了一惊,回头惊诧地看着金水叔。

此时的陈金水俨然变了一个人,厉声喝道:“鸡毛,不是我信不过你,这钱一时拿不回来,你也别去其他地方了。柱子,把江河关到屋里去。没我同意,谁也不许放他出来,从今天起,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吃喝有人送。”

柱子听罢,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镇长,你怎么翻脸这么快……这到底咋回事?”

陈金水怒吼:“关起来!没听明白吗?把陈江河关起来!”

听着陈金水要关江河哥,陈大光突然跳出来:“我看谁敢!鸡毛哥,你走吧,这里没你的事!”几个年轻小伙子站出来护住陈江河,挡在柱子等中年人身前。

大光爹愤怒地:“浑小子,滚一边去!”

“你们这是认钱不认人!村里的刚直正气都去哪儿了?一笔生意不顺就翻脸!没有鸡毛哥,我们现在还在吃糠咽菜呢!你们这是好了伤疤忘了痛。金水叔,您到底怎么了?鸡毛哥不欠咱们的!”陈大光动情地说。

陈江河用感动的目光看了一眼陈大光:“大光兄弟!你让开,一人做事一人担,我不能连累你们。”

陈金水朝柱子和大光爹使了个眼色,严厉地说:“把陈江河关起来!”几个上了年纪的马屁精,拉开护着陈江河的年轻人,把陈江河推进大队广播站。众人神色茫然地闪开一条道,陈金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大院。

<h3>四</h3>

骆玉珠一路狂奔,汗水打湿了衣服。陈家村此时出奇地安静,村里长长的青石板路上竟空无一人。骆玉珠没有察觉到什么,她紧紧抱着那两包钱,急匆匆地来到陈金水家。

骆玉珠冲进院子。陈金水一动不动地坐在堂屋中抽着烟袋,仿佛已等候多时。骆玉珠镇定下情绪,深深地吸了口气说:“金水叔,陈江河呢?”

陈金水慢慢地抬眼瞄了一下骆玉珠,没有答话。骆玉珠耐住性子等着,看到小院两壁有几个字:“磨炼忍性,养精蓄锐;光明磊落,胸不藏奸;隐忍蛰伏,随机而动。”老头子在故作深沉,骆玉珠诧异地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走进屋将两包钱往桌上一放:“金水叔,我先还一部分钱,剩下的宽容我几天。”

陈金水磕了磕烟袋:“你坐下。”

骆玉珠诧异审视,坐在对面。

“玉珠,这些年咱俩是一直打拼过来的,看在鸡毛的分上,你管我叫叔,我心里明镜似的。也不枉你叫一声叔,今天也没外人,叔就跟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公安局正在抓你,是鸡毛报的案。”

骆玉珠“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怔怔地瞪着陈金水。“不可能!他不会……”

“玉珠啊,你也是个苦命人,你遭的罪鸡毛都跟我说过。这些年你拼命地赚钱,图的是什么,我心里也很清楚。”

“金水叔,我图的不是钱!那钱是我爸偷去赌博输掉的!”骆玉珠小心地接着陈金水的话。

“那你们是一家人不?有道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这些年哪次闹事不是因为你?你有那样烂污的亲爸,现在想想你的行为,我也就不奇怪了。”

骆玉珠语塞,怔怔地看着陈金水。骆玉珠刚要说话,又被陈金水打断:“鸡毛必须和你撇清关系,你不能怪他。县领导给他戴大红花的时候你也看见了,鸡毛从小没爹没娘,我教他礼义廉耻,走到今天这地步不容易啊!玉珠啊,县里开会时,谢书记都点名要叫他干大事呢,你给他惹出这祸来,这不是害他吗?”

骆玉珠急了:“那我去跟他们说清楚……”

陈金水叹息:“现在谁会信你?不把你抓进去就算不错了!如果大家都说你俩是一伙的,你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些天又寻不到你。我们爷俩想来想去,不能自个蹚这污泥水,但总要有个人来承担责任,只能想出报案这么个办法。玉珠,你别怪他狠心,要怪只能怪你自己的爹下作不争气。”

听了陈金水的话,骆玉珠神色黯然,颓然地坐在那。

陈金水暗暗打量,一鼓作气再下一城:“玉珠,你也是明白人,从小我就把鸡毛当成儿子看待,传他手艺教他本事,教他做人的道理,为的就是能收个称心如意的上门女婿。本来一步步给他安排好的前程,可谁想你半路杀出来,全被你毁了,你懂吗?”

骆玉珠含泪摇头:“我怎么会毁他,我也为他好!”

陈金水冷哼:“你为他好?我为他坐过牢,为他顶过罪,到今天全身伤病我还没说呢!你做过啥?就知道给他添乱惹祸!这笔钱没了,鸡毛的红花就白戴了!你现在还要堵上门去跟人解释,是他让你败光钱的?玉珠,你要真的为鸡毛好,也像我当年一样,自己把罪扛起来,拉着你爹走得远远的,别给他添堵!你们不是一路人!”

听着陈金水的话,骆玉珠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无声淌落。

陈金水叹息:“巧姑给他做饭,给他洗衣服,早把鸡毛看成了自己的男人了。出了这档子事也好,鸡毛自己也想明白了,他聘礼都送来了,连存折都交给了巧姑,就等着办喜事了。”说着陈金水将桌上的存折递给骆玉珠。

“玉珠,叔这里求你了,给我女儿巧姑让出一条道来,时间长了,鸡毛会忘了你的。”陈金水哀求。

骆玉珠颤抖着嘴唇慢慢起身:“可是他答应过我,他要我信他一辈子……”

“你能相信谁?你亲爸爸又怎么样,还不是做败家精把你给卖了吗?”陈金水正气凛然,大声说道。他一扯里屋门帘,只见地上摆着几个装满聘礼的土篮,上面盖着大红喜字。

骆玉珠再也经不起如此沉重的一击,猛地一哆嗦,眼神变得绝望,颤抖着大喊:“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伴着泪雨,骆玉珠慢慢后退,转身狂奔而去。

陈金水望着骆玉珠的背影,神色黯然,慢慢坐回椅子上。

陈家村的夜晚出奇地寂静。缺乏娱乐生活的年代,劳作了一天的村民,吃过晚饭都窝在了家里。陈金水走进大队广播站院子时,鸡毛正在屋里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狮子。听到院子里有动静,陈江河连忙走到门口,陈金水已在门外异样地看着他。

“金水叔。”

陈金水凝视着鸡毛沉默不语,进得屋来将门反锁,慢慢地屈膝就要跪在地上。陈江河一惊,连忙扑上前扶住陈金水,自己也跟随跪倒:“金水叔,您这是干什么呀?”

陈金水带着歉疚复杂的神色,眼中闪着泪花说:“鸡毛,叔对不起你。这一跪,叔就不欠你什么了。”

陈江河越发不明白:“金水叔,您又没欠我什么,要说欠,是我欠您和乡亲们的呀!”

“鸡毛,我把新盖的房子卖给柱子了,替你把钱还了,无债一身轻。我们踏踏实实过日子,只要你对巧姑好,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你和巧姑委屈点,婚事也不用你去操办,就在老房成婚。鸡毛,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我怕你不依,才把你关在这里。”

陈江河吃惊地看着陈金水热切哀求的目光,说不出话来。过了大半天,陈江河才无可奈何摇头说:“叔,您觉得这样巧姑就会幸福吗?就算我接受了,巧姑会接受吗?”

陈金水从地上站了起来,转身把门打开,从口袋里拿出一瓶农药:“鸡毛,你要走,叔也拦不住你,镇长我也不要了,什么盼头也没了,你前脚走出门口,叔后脚就把这瓶药喝了。鸡毛,以后你无论走到哪,都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陈江河吓得急忙起身抢过瓶子,声音哽咽,颤抖着嘴唇,充满纠结无奈地说:“我答应……”

“鸡毛,我培养你这么多年,替你坐过牢,现在又替你卖屋还债。你与我女儿结婚,就当是还我的情吧,夜里你好好想想,我先走了。”

柱子回到广播站,将铺盖放在床上,冲陈江河笑了笑:“鸡毛,你金水叔吩咐,你结婚前都得让我看着。”

陈江河苦笑:“我又不会跑,我想跑又能跑到哪里去。柱子叔,听说你把我叔的新房子买下来了,你可真有本事啊。”

柱子尴尬地笑笑:“鸡毛,我再有本事也不如你呀。为了你,我哥无论什么都舍得放弃,无论什么都会去做;大官也不要了,财产、女儿都贴你了,你那空手套白狼的本事叔心里佩服得很。”

“柱子,嫂子叫你回去!”门外有乡亲在叫。

“准是房屋的事,鸡毛,你可不要难为叔,好好待着,我马上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