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1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7375 字 2024-02-18

<h3>一</h3>

骆玉珠快步追到中江桥下,盯着桥墩后面的身影。

“既然来了干吗还躲我。”骆玉珠严厉地说。

茂密的树丛被拨开了,一个男人的脑袋钻了出来,又黑又瘦的脸上,满是灰尘,头发乱蓬蓬的。骆大力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从树丛里慢慢走了出来,他有点自卑地笑了笑:“玉珠,爸不是怕见你吗?”

骆玉珠哼了声:“是她叫你来要钱的吧。我上次给你的呢?”

“你弟弟要上学,家里的房子漏了,有好多用钱的地方……你妈不知道……”骆大力战战兢兢小声说。

“谁是我妈!”

骆大力低着头不语。

“你又去喝青柴滚了,还是又去赌了?”骆玉珠瞬间明白过来,顿时恼火起来,“你上次不是发誓不再赌了吗?赌博是个无底洞,你知不知道,上次给你的钱是让你做小买卖的,你都输光了?”

“你看我这腿,还能干什么呀!我本来想拿一点试试运气,赢一点算一点,没想到碰到设局的,我不敢跟你妈……你阿姨要钱,她要跟我离婚。玉珠啊,你再帮爸一次,要不我连家都回不去了。”骆大力抽泣着说。

“我不是开银行的,我帮不了你。”骆玉珠转身就走。

“玉珠,今天是你生日。你长这么大,爸没给你过过生日,晚上咱一起吃面吧。”骆大力可怜巴巴地讨好着。

骆玉珠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可悲又可恨的老爸,冷冷地说:“用不着。”

陈江河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医院,来到骆玉珠家。

“玉珠,这是我卖饲料的粮票,本来想换成钱给乡亲们,金水叔这一病只能再说了。这些粮票先放你这,我带到医院人多眼杂怕丢了。”陈江河疲惫地把一书包粮票放在桌上。

陈江河木偶人一样坐着一动不动。

“饭马上就好。”骆玉珠边盛菜往屋里端,边用余光不时地瞟向陈江河。

“你自己吃吧,我坐会就走。”

“你不是答应今天跟我吃晚饭的吗?”骆玉珠愣着,有些紧张地看着陈江河。

“玉珠,我想跟你商量一下……这些天我得在医院多陪陪金水叔。你这边一个人,自己得小心。”

骆玉珠默默点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突然她从后腰紧紧扣住陈江河,脸贴到他背上,懊悔地问:“你金水叔是被我气的吗?”

陈江河摇着头:“你想多了。”

“你嫌弃我了是吧?他们说我配不上你。你是不是要娶他女儿巧姑呀,你们什么时候定的亲?”骆玉珠有点底气不足。

“小时候磕拜换糖佬祖师爷,金水叔就让我答应做上门女婿了。”

骆玉珠伏在他背上,泪如雨下:“那我呢?”

陈江河掰开骆玉珠拦腰抱住的手,转身深情注视:“玉珠,谁也不能分开我们,你得相信我。但是,现在我不能再伤金水叔的心,你给我点时间,好不好?这些粮票先放你这,我带到医院人多眼杂怕丢了。”

“这辈子我都相信你。江河,你发誓永远不离开我。”骆玉珠看着陈江河,眼圈一红。

“你今天怎么了?发什么誓啊。我先去医院了,那边需要我,那是正事。”

“我这边就不是正事啦?”骆玉珠眼睛火辣辣地看着陈江河,欲吐还休默默摇头,动情地将脖子上的玉坠摘下,套在陈江河的脖子上。

陈江河深情地吻了下骆玉珠乌黑的秀发,转身离去。

房门轻轻关上,骆玉珠怅然若失地跌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的书包。门被敲响,骆玉珠从椅子上兴奋地跳了起来,连忙跑去开门—骆大力站在了门口,歉意地跟女儿笑了笑。

骆玉珠返身关门,父亲的瘸腿抢先顶在门缝里,夸张地叫起来:“夹着了!夹着了!”

骆玉珠只得松开手,父亲一瘸一拐走进门哀求说:“玉珠,不是说好了让爸陪你过生日吗?小玉,就你一人住啊,刚才走的那男的……”

“跟你有关系吗?”骆玉珠冷冷地说,转头进屋。

骆大力苦笑摇头,目光落到了书包上,骆玉珠下意识地拿起包往柜子里放,掉出一小叠粮票,骆大力抢先捡起讨好地递给女儿,然后看了眼满桌子的菜:“你准备了这么多菜,小玉,有酒没有?咱俩今晚好好吃一顿!爸今天只喝了碗粥。”

骆大力边吃边赞叹:“女儿,跟你妈手艺一样,好吃!乖女儿,爸这么多年了,做梦都想吃你妈当年做的饭菜……”

骆玉珠坐在对面,看着父亲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突然呜呜地哭起来,骆大力停下筷子,不解地看着女儿。

骆玉珠捂住脸,肩膀颤动着。

<h3>二</h3>

陈金水闭目躺在人民医院病床上,陈江河握着他的手,忧心忡忡地看着他胳膊上的点滴,巧姑站在一边。金水婶出现在门口,朝陈江河招招手,陈江河忙跟出门来:“婶,怎么样?”

“你叔他中风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幸亏送来还及时,要不然非……”

陈江河懊恼地说:“我叔以前也没有什么征兆啊,我看他身子还算硬朗。”

金水婶哭着摇头:“头两年也犯过一回,你叔一直不准我跟你说,他那头是当初被抓进去替你顶罪时受伤的。公安员还天天晚上搭个木梯在窗口偷听,想把你一网打尽。你叔性子硬,脾气大,气不过就拿头撞墙。”巧姑扶着妈走进病房。

陈江河脸色苍白,像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颓然坐在长椅上。

金水叔后来被批斗的场景,陈江河就清楚了,总以为叔好面子,不喜欢被揭伤疤。

那时,陈家村不断地受到外界打击投机倒把风暴的影响,金水叔上一辈巨富人家的身世也被挖了出来,接二连三地被批斗。有一次,一个没读过书却很会诉苦,曾经揭发领导霸占了她好几年的妇女主任,还上台打了金水叔两巴掌。他们把“坏分子、行凶打人、挖社会主义墙脚”等帽子都扣过来,还拉着金水叔游街。批斗前让金水叔先站在台上,低头向毛主席请罪。有一次批斗金水叔,还要金水婶敲锣。金水叔经常被命令去做没有报酬的“义务工”,要彻底改造他“剥削阶级的丑恶灵魂”。金水叔做“义务工”很卖力,又懂文化会点名,成了“四类分子”的副队长。关了斗了很久,才说抓错了—金水叔的亲属,有五个是复旦大学毕业的,有一个是国家重点保护的宝贵人才……万人截弯取直义乌江时,金水叔才重新被起用,成了副总指挥、公社干部。

巧姑端着一盆热水进屋,金水婶正给陈金水脱下裤子,迟疑了一下。

“婶,你和巧姑先回去休息吧,医院离我睡觉地方近,今晚我守着。”陈江河抹掉满眼的泪水,帮着婶将陈金水翻过身。

“那我把脏衣服带走,有事你叫我们。”

“放这我洗!婶,回吧。”

婶疲倦地点了点头。

送走婶婶和巧姑,陈江河自己回来洗净热毛巾,给昏迷的陈金水擦着身子,他又端起一盆脏衣服走出门,在水龙头边,哗哗地洗起衣服来。慢慢地动作停下,陈江河想起陈金水递过来拨浪鼓,老泪纵横说的话:“苦了你了,孩子。这些年叔天天盼着你回来,叔拿你当儿子养啊!你走那天早晨,叔的心像剜了一块肉一样……”

“是谁在冰天雪地把你捡回来的?是谁把一辈子攒下的本事传给你的?是谁自己老命都不要了,替你去顶罪的?”晒好衣服,他坐到陈金水身旁,看着沉睡的金水叔思索着什么,最后他疲惫不堪地叹了一口气。

清晨,陈金水慢慢地睁开眼睛,目光移到身旁。陈江河正伏在床边昏睡。陈金水费劲地拽过身上的被子,想盖在陈江河身上,无奈费尽力气也没遂愿。陈江河察觉到什么,猛地直起身惊喜地说:“叔,您醒了!我去叫医生。”

陈金水一把拉住他,摇摇头,虚弱地说:“我没事,咱爷俩聊一聊。”

“叔,您身子虚弱还是少说话吧。”

“鸡毛,你听叔一句话,你这辈子要想成事……就不能讨骆玉珠那样的小娘,狐狸精……叔看人准。”陈金水拉住他胳膊郑重地说,“女人哪,长得好看害死人……她心野,什么都敢干……她只认钱不认人……”

“叔,您别说了,我马上叫医生过来再检查一下。”陈江河目光下垂,心如刀绞。

身后陈金水用尽力气:“鸡毛,我们出院回家吧。”陈江河走出屋关好门,眼神恍惚。

两个镇干部在医生办公室里询问:“医生,我们是镇政府的,想看看陈镇长。”

“他还在昏迷中,等他醒了,我会通知你们。”

陈江河站在楼道里,正好听到医生办公室里的对话。

“老张,还是别跟镇长说了,牵扯到鸡毛,他知道了会更着急。”

两人抬头,看见陈江河瞪起了圆圆的眼睛,顿时慌张起来:“鸡毛啊,陈镇长醒来了没?”

“什么事?牵扯到我什么了?二位叔你们别瞒我,快说啊!”

两人面面相觑,为难地看着他。

陈江河瞬间脑袋变得空白,呆呆地凝望着病房里的陈金水。顷刻陈江河清醒过来,返身骑上自行车直奔邱英杰宿舍。门敲了好久,邱英杰才打开。陈江河走进屋,装作不经意问起:“哥你在呀,你不上班了?”

“这几天休息。我看你这风风火火的,又找到什么赚钱机会了?”邱英杰勉强挤出笑容。

陈江河默默打量着邱英杰,目光落到桌上写了一半的检查稿上:“不敢找了,再找就被抓起来了!英杰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停职检查。”

“我工作上有些失误……”

“就因为我给养殖场进饲料?”陈江河恼火地说,“我们解决了全县养殖场紧缺饲料的大问题。义乌‘两头乌’做火腿、出口换外汇是政治任务,怎么没有奖励反倒挨批呢?那帮当官的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啊?我找他们去!”陈江河怒冲冲地走出门外。

“江河,你回来,别再惹祸了!”邱英杰追了出来。

陈江河猛地刹住脚步,难过地回头:“哥,我给你惹祸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好兄弟。你帮了哥大忙,是我自己没原则,我……我没想清楚。”邱英杰颤抖着嘴唇说不下去。

“英杰哥,要不这样,我跟金水叔和乡亲们借多少钱还多少钱,他们不会怪我的,多出的利润全给你!你去上交县里,这下总行了吧!”

邱英杰苦笑摇头:“没有这么简单,你先回去吧。等谢书记回来,就会有答案了。”

骆玉珠追着陈江河过来,正在上楼梯,听到了陈江河与邱英杰的谈话,咬着嘴唇思索一会,抢先转身跑下楼梯。

骆玉珠背好装满粮票的书包,骆大力站在身后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出趟远门,没准天黑才回来,你帮我看着摊。挣了的钱都归你。”

骆大力连忙点头:“你去哪啊?”

骆玉珠冷冷地说:“这你管不着,等我回来你再回去。以后再别来找我了。”

“小玉,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去哪跟爸说一声,万一回不来我好去找你。”

骆玉珠冷冷一笑:“你找我,这么多年你除了为钱,你找过我吗?”骆玉珠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自己做饭!菜钱压在桌布底下了。”

骆大力看着女儿出门,连忙转身从桌布下摸出钱,如获至宝似的数了起来。

陈江河骑车来到湖清门小百货市场,诧异地发现骆玉珠不在摊上,买家在挑挑拣拣。骆父躺在摊后,用草帽盖着脸在睡觉,冯大姐正数落着他:“你这样懒,也算给你女儿看摊吗?人家问价格,你总要回句话呀。”

“你这个钞票痨管什么闲事,我嫌丢人,我出事前是工人,吃国家饭的!”

“有什么好得意的,一个月工资还不如你女儿一天赚的!”

陈江河跳下车问:“冯大姐,玉珠呢?”

“她上午见你那么急骑着车过去,叫你也没反应,她不是追你去了吗?这不,下午也没来,叫她爸看摊呢。”

陈江河一惊,顺着摊位看过去,骆玉珠父亲也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陈江河没好气地问:“玉珠人呢?”

“年轻人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你是谁啊?噢,那天从我女儿家里出来的就是你。”

陈江河不耐烦地看着别处:“她人呢?”

“不知道!她一大早就出去了,到哪里去也没跟我说。”骆玉珠父亲看似不屑地回答陈江河。

陈江河懊恼地骑车远去。

骆大力看着陈江河骑远,蹲到冯大姐身边问:“这是我玉珠的男朋友,看着倒是精明强干,就是对未来的老丈人太不恭敬了—他家有钱吗?”

冯大姐点头:“算是吧,两人感情好着呢。人家可是义乌最有本事的人,镇长家的,县长都要找他帮忙呢。”冯大姐不屑地白了他一眼。

陈江河敲了敲骆玉珠的家门,里面传来了碗筷摔在地上的声音。陈江河惊讶地听着。门被打开,骆玉珠父亲狼狈不堪地捧着碗打量。陈江河问:“骆玉珠呢?”

“没回来,我还想问你呢。你来我家干什么?”

“跟你说也没用,我等会她。”陈江河不顾阻拦,径直走进屋一屁股坐下,也不搭理骆父。

骆大力好奇地凑上前:“你叫陈江河?听说你挺会做买卖的,赚钱赚大了吧?”骆大力厚着脸皮搬凳子坐在面前,“小子,我知道你不服气,我年轻时候比你有本事,我一天就挣……”

骆大力唾沫横飞,连比带画地说着:“……当时谁也不敢说话,都盯着我手里那张牌,等我慢慢翻过来,大家全傻了眼!你猜多少?”骆大力凑到他眼前,竖起手指,“正好十点半!当时我往桌上这么一趴,钱全收到我怀里!那晚上我一共赚了……”

“你那么有本事,就不应该把自己女儿卖了!”陈江河冷哼一声。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我后来不是落难了吗?你看我这腿,工伤!我也难呀,兄弟,只是暂时向玉珠借点本钱。”

陈江河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骆父。

“怎么管你叫兄弟啦?辈分都乱了!”骆父扇了自己一嘴巴。

陈江河哭笑不得望向窗外。

“还要来跟你女儿要赌博本钱?哦,脸皮真厚,你不怕别人笑话?”陈江河用冷冷的眼神看着他,“我现在明白了,我说骆玉珠为什么拼命赚钱还对自己那么抠呢,你看看她屋里,你看看她吃什么,原来她赚的钱全被你这个赌鬼拿走输掉了。”陈江河越说越气,一把揪住骆父的脖领。

“哎,你松手!咱们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养她这么大……”

陈江河一把将他推翻在地:“呸!你养过她吗?自从她妈没了以后,就差乞讨、捡别人的剩饭了,你给过你女儿一分钱吗?你尽过父亲的责任吗?”陈江河激动地来回踱了几步,颤抖着手指着他。

骆大力被陈江河说得脸色苍白,脑门发汗。

“人贩子付钱你就卖啊?你想过你女儿的心情吗?”

“我……我没卖她,他们说给她找了个好人家,跟我保证让她过上好日子。”骆大力像被冤屈似的,极力为自己申辩。

“十几岁就让她出嫁?那种鬼话你也相信。我看你是被钱迷了心窍,赌博鬼缠上你了。你们夫妻俩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陈江河愤怒地用手指着骆大力的鼻子尖。

骆大力哭丧着脸说:“后来她找我,每回都带着钱来,我以为她发财了,在哪挣了大钱。这次进了她家我才知道,玉珠受苦了……昨天是她生日,这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陪她过。”

陈江河起身瞪着他:“你说什么?昨天是她生日?”

“玉珠从小就懂事好强,只报喜不报忧,跟她妈一样。时间久了我就觉得她不缺疼,独立生活能力也强,我就没怎么关心过她。再说我也是没办法。”骆大力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一个男人不该说这种话。”陈江河悲哀地看着他。

“我在家也没地位啊,经常被我老婆赶出来,她不给我钱,怕我偷偷留给玉珠,我出去赌博就是想挣些外快,好背着家里还玉珠钱,我知道我欠她。”

“记住你今晚的话。”陈江河疲惫地推门出去,回头对他恨恨地说。

骆大力满脸是泪,呆呆看着陈江河远去的背影。

哪里的粮票最贵呢?杭州?上海?

火车呼啸着在大地上穿行,杭州到了,骆玉珠紧抱着书包,挤在人群中下车。

她掏出粮票跟柜台里的人询问,拿出笔在纸上计算……骆玉珠走出一家商店大门,抱紧书包奔向下一个地方。

晚上,骆玉珠靠在火车车厢边昏昏欲睡,猛醒过来时,她警惕地看看四周,又将装满粮票的书包紧搂在怀中。

骆玉珠到饭店推销,她眼巴巴地看着柜台后的老板,老板数着粮票,摇头叹息说:“这么多粮票我真换不了,就算换也是平价换。姑娘,我看你大老远的来也不容易,给你出个主意吧。如果你不嫌远,就去湖南那边试试,那边缺粮票,换的钱会更多一些。”

骆玉珠欣喜:“真的吗?太谢谢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