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集〕(2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7375 字 2024-02-18

老板不解地看着她:“你这到底是替谁换啊,一个姑娘家带这么多粮票,安全吗?”

骆玉珠只顾笑,走到门口回身又深深一鞠躬:“谢谢您!”

骆玉珠推门奔出。

去湖南醴陵的火车票要五块钱!骆玉珠咬着嘴唇思索,非常为难!她决定省下车费搭煤车去。

巡视的手电筒刚刚照过煤车,骆玉珠就从轨道边猫腰溜过来。骆玉珠背好书包,用力向上一蹿扒上煤车,一翻身就坐进去了。

骆玉珠喘息着笑了笑,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的五分饼,躺倒在煤车上仰望星空,费劲地啃起。

有一天,骆大力鬼鬼祟祟地走到女儿住处,他警惕地回身看看身后,一看没人跟着,就推了一下门。门开了,他小心翼翼地进去,试探地叫道:“玉珠?玉珠你回来了?”

骆玉珠正在狼吞虎咽地吃着剩饭,听到父亲的叫声,连忙把饭碗一放,起身将满满的一包钱往柜子里塞,一不小心一沓钱从包里掉落下来。骆玉珠慌忙捡起塞进去,又给柜子上了一把大锁,钥匙塞进自己口袋里。

骆大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柜子,半天才挤出笑:“玉珠,回来了,这两天都把爸给急死了。你干什么去了?摊上的货一点都没卖出去。”

“你别管我闲事,叫你看摊,你却睡大觉,东西被人拿走了都不知道。”骆玉珠收拾着碗筷。

“哪个长舌嘴胡说八道?你能信吗?”

骆玉珠疲惫不堪:“行了,赶紧睡吧,明天我还有事呢。”

骆大力盯了柜子一眼说:“你的那个陈江河来过了。昨天晚上我们俩聊得非常投机,相见恨晚。玉珠你找了一个不错的男人,威武大方,气宇不凡,水平跟你爸旗鼓相当!”

“聊什么了?”骆玉珠转头瞪着他。

“就聊你呗。昨天晚上爸才知道,这些年你有多么不容易。玉珠,等爸赚了大钱翻了身,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骆玉珠默默看着父亲,突然轻声地说:“你先把我妈的坟修好了再说,上次给你修坟的钱不会全输光了吧?”

“那是因为我手气不好!你妈在天之灵要是保佑我,我这两天就能翻身……”

“你还要赌?”骆玉珠猛抬头,双眼愤怒地瞪着父亲。

骆大力连忙摇头:“不赌不赌,说着玩呢。”

骆玉珠端着碗筷出去,骆父盯着柜子诡秘地一笑。

<h3>三</h3>

陈江河推着自行车跟乡亲们打着招呼,感觉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很不自在。柱子和大光爹互相推搡着,上前挤出笑脸。“鸡毛,你金水叔没事吧?”

“没事,他已经醒了。”

“好,醒了就好。鸡毛,那些大麦都运到养殖场了吧?怎么,我听说县里正在查这件事呢,听说那个邱英杰都被免职写检查了。”柱子实在忍不住了。

“别听瞎传,没有的事。等粮票换成钱,我就给大伙分了。”陈江河笑着点头说。

“鸡毛,我们的钱真能回来?”

“您放心吧,就这两天,我给您送到家里去!”

远处陈大光气喘吁吁地跑来:“鸡毛哥!快,快去大队部里接电话,县里找你!”

柱子和大光爹一惊,回头看着陈江河,嬉戏着的村民也停下手中的活,全把目光聚拢在陈江河身上。

陈江河走进大队部办公室,接过电话:“喂?我是陈江河。”

“江河,明天下午两点,你得赶到县政府礼堂来。”邱英杰的声音传来。

“英杰哥,什么事?”

“谢书记回来一直没见我,整个班子关起门,开了两次会,现在突然召集全县的中层干部,还有各乡镇的负责人,特别点名要你来。江河,我得承担起责任。”

“哥,你以前可不是这样,我们不能服输。”陈江河怔怔地拿着话筒,不知该说什么好。

邱英杰打断陈江河的话:“做学生的时候可以意气风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但现在不能。江河你不明白,该示弱的时候必须示弱,否则谢书记会很难办。一切责任由我来扛,大麦是我联系的,你只是帮我忙,记住了没有?”

“怎么会这样,谢书记难道不听我们解释吗?”陈江河百思不解。

邱英杰叹息说:“他也有压力。还有,粮票都换了吗?你要尽快发还给陈家村的人。我们明天下午见。”

“哥……”那边电话已经挂上,陈江河缓缓地挂上电话,转身看到乡亲们都扒着窗户默默地看着他。

陈江河坐在邱英杰身旁,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干部们纷纷落座,指着他俩窃窃私语,还小声议论着。陈江河如坐针毡,邱英杰拉了拉他,示意不要理会。谢书记带着政府班子台上落座,气氛很是庄重。谢书记个子瘦小,但头发却一根根竖立着很有精神,他双眼如剑扫视台下,目光落到邱英杰和陈江河身上。谢书记端起茶杯吹了吹,场内顿时一片寂静,麦克风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我出去这几天,县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说不大,是乡里饲养场的两头乌猪吃到了大麦饲料。说不小,是猪吃饱了,人却急疯了。”台下一片笑声,邱英杰也苦笑着摇头。

谢书记盯着邱英杰:“还有人为此认真地写了份检查。邱英杰,上台来给大家念念吧。”

邱英杰愣了一下,慢慢起身。陈江河紧张地看着他,想站起来却被邱英杰紧紧按住。邱英杰满脸无奈地走上台,谢书记将检查递给他。台下有人幸灾乐祸,轻声议论。陈江河憋住气看着台上……

骆玉珠背着书包敲着传达室窗户:“大爷,您知道邱主任宿舍里住的人吗?”

“都开会去了。你找邱英杰啊?”?骆玉珠不好意思笑笑:“我找另一个。”

传达室大爷叹了口气:“找谁都一样,他们俩惹祸了,正挨批斗呢!”

骆玉珠愣住了……

镇干部力劝陈金水不要进县礼堂:“镇长,这浑水咱不能蹚啊,这是性质问题!”

陈金水愤怒甩开胳膊:“性质个屁!豁出去这把老骨头,我官也不要了,那钱我也不要了,我一定要把鸡毛给带回来!”

县礼堂工作人员也不让陈金水进去,金水婶和巧姑还有镇干部都在后面劝阻。

陈金水叫嚷:“我是镇长,也是来开会的,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这名单上没你啊。陈镇长,等我们进去汇报一下。”工作人员看着名单说。

“你们怎么那么官僚呢!我是因为住院,谢书记才没叫我……”陈金水突然看到气喘吁吁跑过来的骆玉珠,气不打一处来。

“你来干什么?”

骆玉珠自觉地低下头。礼堂中传来隐约的讲话声。工作人员连忙走进礼堂,骆玉珠趁人不备溜进小门,沿着墙根向礼堂后窗跑去。

“哎,你们管不管,你们该拦的是她。”陈金水无可奈何地说。

邱英杰正在台上一字一句地念着检查:“……我们要坚持统购统销,查补漏洞,坚决反对个人钻政府空子,占公家便宜……”

窗外,骆玉珠探出头来,眼巴巴地往里看着。陈江河正一脸郁闷地坐在靠窗的位置。骆玉珠轻轻敲窗,陈江河却没有听到。有人往这边看来,骆玉珠忙一缩脖子。

“……我的检讨做完了,恳求组织批评教育。”邱英杰深深一鞠躬退下,谢书记在默默端详他。

会场一片寂静。

骆玉珠再次探头,突然发觉身边有喘息声。陈金水在旁边狠狠地瞪了眼骆玉珠后,站在砖头上扒着窗户往里看,寻找陈江河的身影。

“要检讨也该我检讨,谢书记,英杰哥一直蒙在鼓里,这件事都是我背着他干的!”陈江河突然站起。

窗外的陈金水急得不行,轻声骂:“臭小子,你揽这责任干什么!”

“真是有病!”骆玉珠也急得轻敲窗户骂着。陈金水赞同地朝骆玉珠点点头,突然两人愣住,又仇恨地瞪着对方,一起踩在狭小的砖堆上,隔着窗户看着。

邱英杰在台上也朝陈江河瞪眼:“跟你没关系!别逞英雄!”

陈江河想冲上台去,被工作人员拦阻。谢书记拿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说:“让他上来。”

陈江河站到邱英杰身前,扫视众人,朝谢书记鞠了个躬:“这件事就是我干的,是我找到的那个麦场,我联系的车,钱是我收的,英杰哥根本没有经手。”

邱英杰急得暗拽陈江河的衣角。

谢书记饶有兴趣地打量陈江河:“那这件事全部是因为你而引起的?”

“谢书记,您怎么处罚我都行。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如果没有我,养殖场不可能这么快收到大麦,出口的猪就得饿着;富阳那边赚不到钱,大麦也都沤成肥料浪费了。是不是这样就不会有人写检查了?”

台下的人起哄:“你在跟谁说话?成何体统,把他赶出去。”

窗外的陈金水快哭出来,骆玉珠的神情也是痛苦不堪,两个人同时蹲下身,不忍再看。

“看来半路杀出了个程咬金啊。邱英杰,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要过饭、飞过全国各地的鸡毛?鸡毛虽轻,话却很重啊,跟刀子一样。这件事等会再说,你先把检查给我。”

邱英杰有点发蒙,将稿子递上。

谢书记扬了扬手中的稿子说:“这就是我们大才子写的检查,文采飞扬啊,有逻辑有观点,有论据有总结。”“啪”的一声,谢书记猛地一拍桌子,“这就是我们培养出的大学生,党和政府培养了那么多年,这么快就会写这种八股文章了。”

邱英杰身子一颤,呆呆地看着谢书记。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是庆幸呢还是悲哀,把这个大才子逼成什么样了?你们都看看,来的时候意气风发,现在也开始学会写这种官样文章,也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了。反倒是这个鸡毛干了实事,今天又仗义执言说了几句大实话。同志们哪,到底是谁出问题了?”谢书记有些激动。

窗外的陈金水与骆玉珠听到谢书记的话也惊呆了,又偷偷探出头来。

谢书记指了指台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头:“是我们这里出问题了,我们天天想的是不能捅乱子,不能给领导添麻烦,谁想过真正地去解决问题,让老百姓富起来。义乌农民有鸡毛换糖的传统,有搞活经济的本事,农民为什么不可以成为商人呢?关键是,天下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老百姓要吃饱肚子啊!依我看,让大家吃饱肚子,才代表了党心民心。”

陈江河也跟着邱英杰激动起来,眼中闪动着光亮。谢书记拍案起身:“我要大声地为鸡毛叫好!他帮我们办了政府没有办成的事!这就是市场的力量,这是老百姓想发家致富的力量。邱英杰,我也要为你叫好,但不是今天!今天你投降了。鸡毛啊,以后单打独斗可不行,政府也得给你撑腰。”谢书记环视台下,郑重宣布:“经县委研究,从今天起,我们将给个人商户发摊位证,准予个体工商户登记!”

邱英杰含泪笑着点头,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来。陈江河欣喜地摇着邱英杰的肩膀:“哥,你听见了?”

谢书记一招手,有人捧上红花和绸带:“今天我还要代表县委、县政府给某个人颁一个奖,要重用他。鸡毛,你过来,我要亲手给你戴上大红花!”陈江河不敢相信地看着谢书记,邱英杰在身后用力一推,他踉跄几步来到谢书记身前,全场鸦雀无声。邱英杰含泪用力鼓掌,全场跟随的掌声多起来,渐渐地掌声雷动。

窗外骆玉珠也激动地鼓起掌,陈金水目瞪口呆。骆玉珠跳下砖堆正要跑。“你站住!关键时候你别给陈江河添乱。”陈金水指着她大叫一声。

骆玉珠刹住脚步,回头瞪了一眼陈金水:“我添什么乱?我给他锦上添花!”骆玉珠一拍鼓鼓囊囊的包,得意地说:“我给他换钱去了。”

“什么钱?”陈金水不解。

“供应大麦时收的是粮票,我把粮票换成了钱!”骆玉珠转头撒腿就跑,陈金水后面急叫:“站住!”

骆玉珠跑到礼堂门口,气喘吁吁地跟工作人员解释:“同志,你让我进去,我给里面那个戴红花的人送钱来了,你们看见没有,刚才谢书记亲自给他戴红花的那个。”推拉中,骆玉珠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刚要猫身捡起,她突然呆住了,包里掉出了一块木头和几张报纸。骆玉珠蹲下,慌乱地掏着包,里面除了木头报纸再没别的了。骆玉珠脸色大变,起身冲出礼堂,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外。

远远的陈金水追来:“快拦住她,别让她逃了!”

县礼堂里,陈江河拉住邱英杰的手:“哥,我真没想到……早知道这样,我多进点啊!”

邱英杰激动地用力拍着陈江河的肩膀:“风真的来了,你这个鸡毛要给哥飞上天去!”

陈金水挤进人群拼命喊着:“让一让,鸡毛,陈江河,换大麦的钱被骆玉珠卷跑了!”

陈江河转头,惊讶地看着陈金水。

<h3>四</h3>

骆玉珠衣服已经湿透,眼中充满焦灼。她边哭边不顾一切地奔跑。骆玉珠气喘吁吁跑进家里,摸出钥匙颤抖着手打开锁,柜里空空荡荡的,只剩着一张小纸条。骆玉珠怔怔看着。“玉珠,再给爸一次机会,等赚了大钱,我们一起过好日子。”骆玉珠瘫软在地上,痛苦不堪地摇着头,泪水淌落。

骆玉珠在街头巷尾逢人就问,被问的人都摇头。骆玉珠虚弱地坐在石板台阶上喘息,突然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怒吼:“骆大力!你给我出来!”

骆玉珠发疯般边走边大喊:“骆大力!你这混蛋!你如果还有点良心,顾及你女儿的死活,你就给我出来!”

幽暗的油灯下,一群人在八仙桌上玩牌赌钱,骆玉珠探头进去。几个人慌忙收牌抢钱,众赌徒警惕地看着她。骆玉珠故作镇定地说:“我来打听个人,见过骆大力吗?”

几个人面面相觑,骆玉珠被推出门来。

骆玉珠停在十字路口向四周望去,神色惶恐,她突然蹲下,捂住脸痛哭起来。

“那女人带着我们的钱跑了。”

“鸡毛也是,怎么能把那么多钱都给那女人呢。”陈江河下了自行车走到门口,察觉到气氛不对。乡亲们屋里屋外站着,像是商议着什么,看到陈江河,刹那间变得鸦雀无声,陈江河一步步走进屋。陈金水叼着烟袋说:“大家都回去吧!”

“鸡毛,找到她了吗?”柱子走到陈江河身旁问。

陈金水厉声喝道:“我刚才没说明白?”

柱子一哆嗦,被大光爹推出门外。陈江河一动不动地站着,等人散去,陈江河才沉重地说:“叔,钱的事别担心,骆玉珠她干不出……”

陈金水故作轻松:“有叔在,没人敢跟你要钱。鸡毛,把门关上,我们聊一聊。你们也出去。”巧姑拉着母亲走出屋带上门。

陈江河喃喃地说:“她肯定是遇到了难处。”

“我不管她,她死她活跟我没关系。鸡毛,你是要发达的人了,谢书记亲自给你戴的红花,县里哪个不认得你?听叔一句劝,不能因为这个女人把自己的前程给毁了。”

“叔,我得先找到她,您别再劝了。”

陈金水长叹一声:“我知道你是被迷了心窍,一时半会转不过来,叔就说一句难听的话点醒你,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你的钱,你还当她是痴情呢,她等的就是今天这个机会。”

“叔,不是这样……”

“你能说她不爱钱?谁不知她骆玉珠一分钱砸成八瓣,一分一厘她也要赚!”陈金水一拍桌子也站起来,语重心长地说,“眼看就要到农忙了,乡亲们都要拿着钱去买化肥、买种子、置办农具,他们拿什么买?你来之前他们都跑到我这里问,我压下去了,谁也不许跟你提钱的事。书记刚给你戴完红花,你鸡毛刚要飞起来,就出了这么大的娄子。现在是你关键的时候,我告诉他们,就是打碎了牙,也要往肚子里咽。”

陈江河含泪望着窗外:“如果这笔钱找不回来,我还是要把钱还给乡亲们的。”

“那是后话,我们陈家村只有你是一个成大事的人,我豁出去卖了这房屋,也要堵住他们的嘴!”

陈江河突然拉开屋门跑了出去。

“鸡毛,你干什么去?回来!”陈金水急忙追到门口喊,“你给我回来!”

陈江河头也不回:“我找骆玉珠去!她肯定出事了!”

陈金水那愤怒、痛惜胶着的目光,望着陈江河的背影。

<h3>五</h3>

邱英杰将门打开,陈江河疲惫不堪地走了进来。

“人还没找到?今天已经有人说闲话了,说你被那女的蒙了。”

“哥,玉珠她真不是那种人。我就担心她出什么事。金水叔说在礼堂见过她,她如果是骗子,就不会想着去见我。”

邱英杰拍拍他肩膀:“那她跑什么呢?肯定有什么突发事件,使她来不及向你解释。别着急,骆玉珠总会露面的,到时候就真相大白了。江河,你先睡吧,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哥,我哪睡得着啊,我再去她家看看。”陈江河心事重重地看了眼邱英杰推门出去。

邱英杰看着他背影,无声地叹息。

陈江河靠坐在骆玉珠家的门前昏昏欲睡。他茫然地看着巷口,始终不见骆玉珠的身影。陈江河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玉坠,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