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2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7090 字 2024-02-18

陈江河看柱子走出门,神色颓然地仰躺在床上。隔壁屋里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陈江河翻了个身盖严被子,电话铃声却一直持续。陈江河不耐烦地起身,隔窗看着响个不停的电话,轻轻拍了一下窗户,里面竟没反锁。陈江河想了想,便扒着窗棂钻进屋去。

陈江河拿起电话,“喂?陈家村。”邱英杰焦急的声音传来:“江河,是你吗?你见到骆玉珠没有?”

“玉珠?英杰哥,怎么回事?”

“玉珠她没去找你吗?我跟金水叔说了,他说你不在,就把我电话挂了!她昨天拿钱去陈家村。今天我上班路上碰着冯大姐,大姐说骆玉珠急着用钱,把所有货全部盘给她了……喂,江河……喂……”

陈江河拿着电话没反应,想着什么。陈江河突然明白过来,他双眼直冒火,丢下电话,跳出窗户,快步往陈金水家走去。忽然一个人影跑过来,两人差点撞到一起。陈江河失声叫道:“巧姑!”

巧姑吓得后退几步,喘息打量:“鸡毛哥!”

“你大半夜的跑出来干什么?”

巧姑颤抖着声:“大光说要带我走,离开陈家村……”

“你们走了?你爸妈怎么办?”

“顾不上那么多了……鸡毛哥,我从小什么都听我爸的,这回我不听他了,凭什么我一辈子的大事要让他来定!大光说了,我们要像你当年那样,出去闯一闯。只要和大光在一起,就是再苦点,日子也能过!”

陈江河百感交集地看了一眼巧姑,凄然一笑:“巧姑,哥明白你的心思,祝福你和大光。”陈江河忽然想到什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钱来,“巧姑,哥就剩这么点钱了,都给你。外面不比家里,你跟大光要好好照顾自己,家里有我。”

“哥,我不要!”巧姑慌忙推让着。

“拿着!快去找大光吧。出门在外,一切都要小心,混不下去就早点回来。”陈江河吩咐道。

“大光说:‘不赚到钱,我们绝不回家。’”

巧姑突然冲动地扑上前紧紧抱住陈江河的脖子:“哥,我知道我爸对不起你,你别生他的气。”

陈江河拍拍巧姑的背,安慰她,脸贴在她发梢说:“哥都明白。”

谁想这一幕,刚巧被骆玉珠看到了。

临行前,村里的小姐妹们一边哭,一边为巧姑准备了很多在车上吃的食物及家乡特产,有煮鸡蛋、玉米饼、霉干菜炒肉、粉干、猪油等。

那是巧姑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家乡,而且大光说过不成功就不回家的决绝话。外面的世界很陌生,路途遥远、前途渺茫,一出门,就意味着很久见不到亲人了。伙伴们依依话别,眼含热泪,千叮咛、万嘱咐地一直把他们送出很远。

汽车启动了,望着巧姑远去的身影,陈江河心头一热,眼泪扑簌扑簌地在眼眶里打转。在家千日好,出门半日难。巧姑布袋里是一些绣花的衬子、绣花针和花样。其中有几款可爱的卡通刺绣:简单可爱的儿童造型—小动物熊熊、兔子和虾的卡通小字母刺绣。这都是巧姑自己的手工制品,她未来生计的来源。

<h3>五</h3>

柱子回到大队部,发现陈江河不见了,便匆匆往陈金水家跑去,此时的陈金水家已是一片混乱。

“你还不快去把巧姑找回来!看我不打断她腿!”陈金水冲着老婆骂。

“你还打断她的腿?巧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跟你拼了!都是你逼的……”金水婶一边对骂着,一边走出家门。

陈金水心烦意乱地在院里来回走动。掉转头看见陈江河正怒视自己。陈金水心虚:“鸡毛,你咋……”

“骆玉珠来过了,对吗?她来找我!你为什么不让我接那个电话!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陈江河瓮声瓮气地问道。

陈金水沉默不语,慢慢蹲下身子:“我让她死了这条心,别再拖累你。叔说的也都是实话呀。她爸把钱都输光了,她拿回的那点钱管什么用!”

陈江河含泪摇头:“你为了让我娶巧姑,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还教我做人要顶天立地,光明磊落。你,你还是我的金水叔吗?”

听着陈江河责备自己,陈金水愤怒起身,举起鞋子就要打陈江河,陈江河梗着脖子,含泪看着他。

“我怎么里外都不是人了,你被骆玉珠那狐狸精蒙瞎了眼,叔是在救你!你小子居然为一个败家精女人跟我顶嘴?”

陈金水举鞋的手在空中颤抖着,最终没有落下。

柱子匆匆忙忙走进陈金水家:“陈镇长,骆玉珠她……”柱子说话当儿,看见陈江河站在那,柱子吓得偷瞥了一眼陈金水,连忙把话收住。

陈江河猛地回身瞪着柱子:“骆玉珠在哪?”

柱子迟疑了一下,慢慢举起手指着屋外。

“鸡毛,你出了这门,就别再给我回陈家村!”

陈江河转头用悲哀的目光看了眼陈金水,转身跑出陈金水家的门,瞬间消失在夜幕中。

<h3>六</h3>

义乌,静谧中充满着蓬勃向上的活力!

骆玉珠含着泪从陈金水家跑出去后,独自沿着义乌江边痛哭边奔跑,她泪如雨下,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伏靠在桥上号啕大哭。江水缓缓地流淌着,映照着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雪白的梨花在夜幕下透露着美丽与坚强!还有微风轻拂着杨柳枝条,夜幕下散发着浓浓的春的气息!

凉凉的江风抚慰着骆玉珠,让她从绝望的伤感中冷静下来:我死不甘心,我要亲自问问陈江河。于是她咬了咬牙,趁着夜色又一次回到陈家村。

骆玉珠虚弱地前行,远远望见陈金水家院门贴的红喜字,一阵眩晕后,她扶树喘息。

柱子正匆匆走过,吓了一跳:“骆玉珠?你……”

骆玉珠在恍惚中问柱子:“柱子叔,陈江河在哪?那喜字是怎么回事?”

柱子惊诧地看了一眼骆玉珠,用手一指:“陈江河在大队部,要结婚了呗!”

黑暗中,骆玉珠刚巧看到了陈江河和巧姑相拥别离的那一幕。站在远处的骆玉珠一阵眩晕,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陈江河和巧姑亲昵的动作,脸上挂满了泪水。骆玉珠的眼神散淡无光,心里绝望至极,突然转身狂奔而去。她那虚弱的身影随即被吞噬在黑暗寂静的夜色之中。

孤独无助的骆玉珠终于决定了,离开这个伤感之地。第二天,骆玉珠坐车来到了西乡妈妈栖身的山坡上作最后的诀别。骆玉珠用手不停地挖掘泥土,一把一把地堆在坟头上。不久,双手就抠出血来了,她仍然不管不顾地挖出新土,往坟头上堆砌。过了好一会,骆玉珠才直起身,往四下里看了看,摘下几朵小花插在坟前。骆玉珠跪倒在地:“妈,玉珠要出远门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以后你就自己照顾自己吧。妈,虽然女儿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但你也别为我担心,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今天我给你带了一双最好看的袜子,你肯定会喜欢。”骆玉珠从怀中掏出一双袜子,摆放在坟前。骆玉珠伏倒跪拜,脸紧紧地贴着泥土,泪水无声地淌落下来。

火车呼啸着驶向远方,骆玉珠恍惚苍白的表情,病怏怏的身体,引起了列车员的注意。列车员在骆玉珠身边停住脚步:“同志,看一下你的车票。”

骆玉珠从迷茫的神情中醒悟过来,急忙掏出口袋里的零钱:“我补一张票。”

“钱不够,你买的票只够坐到下一站。”

骆玉珠虚弱无力地问:“下一站是哪里呀?”

“江西赣州。”

骆玉珠接过票,转头呆呆地望向窗外。

骆玉珠走出火车站月台,茫然地望向四周,不知方向。

火车又向远方开去,骆玉珠双手空空地看着卖小吃的摊子,干咽了口唾沫。

“米粉啦!两毛五一碗!”

骆玉珠低头走过,凄然一笑,她已经身无分文。

骆玉珠靠在饭馆门外,看着别人吃剩的盘子,溜进去将食物塞进嘴里,狼吞虎咽。骆玉珠躺靠在站台外的长椅上,痴痴望着天上的月亮。

火车站的管理员早就盯上了骆玉珠,她又一次被赶出车站。骄阳似火,一个人影在热浪中晃动,骆玉珠凭着自己的感觉沿着铁路走着,茫然不知去向。太阳在石渣铺设的铁路上闪烁着层层光晕,无情地炙烤着铁路轨道。骆玉珠嘴唇干裂,神情恍惚,身子原本虚弱,加上饥饿和劳累,美丽的野姑娘再也支撑不住,栽倒在铁轨上,昏迷了过去。

骆玉珠慢慢睁开眼睛,听到了正咕嘟咕嘟煮着什么的声音,满屋弥漫着炖鸡的香味。骆玉珠使劲地撑起身体,疑惑地扫视着小屋,屋里的摆设简陋,应该是单身汉的宿舍。外面已经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突然骆玉珠尖叫了一声,身子蜷缩成一团—窗外一个身披雨衣的黑影正默默地隔窗看着她。

骆玉珠警惕地靠在墙角,下意识地摸到了身旁的瓷碗。穿雨衣的人开门进来,无视蜷缩成一团的骆玉珠,慢慢脱下雨衣。这是一个憨憨的高个子男人,面无表情地打量了骆玉珠一下,尔后走到床前从怀里掏出什么。

骆玉珠的尖叫声再次响起,瓷碗也同时飞到了高个男人的头上。随着碎碗声,骆玉珠这才看清,高个子两手握着的是煮熟的鸡蛋,正向自己递过来。骆玉珠被自己鲁莽的行动吓呆了。血从那男人的鼻梁流淌下来,那人一动不动地举着鸡蛋站在那里,像一尊定格的雕塑。

骆玉珠惊醒过来,赶紧上去:“别动!你这有纸没?干净的布也行!”骆玉珠顺手拿过一条毛巾,正欲上前包扎。看到毛巾脏得又黑又亮,懊恼地扔到一边。又翻找床铺,干脆撕下被单的一角,上前给汉子擦拭包扎。

骆玉珠接过高个子手上的两个鸡蛋放回桌上,问:“你是谁?我咋会在这?”

男人依然纹丝不动,没有回答骆玉珠的问话。

“高个子,你哑巴呀,不会说话!”

高个子看着床上撕破的被单,无奈地坐在床边:“你打了我,撕破了我的床单,还骂我。”

骆玉珠这才意识到自己无理得过分了,忙起身怀着歉意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我是害怕。”

那人憨笑了一声,骆玉珠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你昏倒在铁轨上,我要是不把你扛回来,火车早就把你压成两段了。”那男人顺手从桌子上拿起那两个鸡蛋,递给骆玉珠说,“吃,给你拿的。”

接过那人递过来的鸡蛋,骆玉珠还在发呆时,那男人已拿碗捞起鸡壳,盛好菜粥,递到她面前。看着玉珠狼吞虎咽的吃相,男人瞠目结舌地回过了头。

骆玉珠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你也吃。”

“你吃,桌子底下还有脐橙。”男人又害羞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救了我。”骆玉珠站在门口,发现这里是扳道工小屋,她望着瓢泼大雨,黑暗笼罩着外面的世界,走还是留?能够走到哪里?她迟疑不决。

男人也转过脸,看着外面的雨,又看了看骆玉珠,没说话。默然地穿上雨衣,来到门口并肩站着,骆玉珠吓了一跳。男人笨嘴笨舌地对骆玉珠说:“我叫王大山,是铁路巡道工,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我另外找地方住。”没等骆玉珠答话,男人已走进雨帘中。

骆玉珠望着他的背影,目光中充满感激。

<h3>六</h3>

邱英杰这里也得不到骆玉珠的消息,陈江河懊恼地抱着头不说话。邱英杰同情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江河,你也别尽往坏处想,没准玉珠有了新的打算,过几天就回来了呢。”

陈江河摇头:“英杰哥,你还不了解玉珠,她这个人如果把这些事都做了,就是一辈子都不想见我了。”

邱英杰叹息:“烈性女子—又一个白淑贞、祝英台。”

“能不烈性吗?她从小就没有妈,差一点又被爸卖给人贩子,现在又被骗成这样。她两次去陈家村肯定是找我去的。”陈江河怔怔地站起身,喃喃地说,“她一定以为我跟巧姑要结亲了。”陈江河痛苦地闭上眼摇着头,“她不可能再回来了!”

邱英杰也愤慨地说:“你金水叔干的这叫什么事啊!真是老糊涂!”

陈江河和邱英杰来到湖清门冯大姐摊前:“大姐,看见玉珠没有?”

冯大姐忙抱起书包:“你可来了,我正要找你呢!玉珠昨夜给我送来这个,让我千万交到你手里。”

陈江河忙接过书包打开,里面是几沓钱,再翻没有其他东西。

“大姐,她没说别的?”

冯大姐摇摇头,突然想起什么:“玉珠她身子好像挺虚的,我还以为她病了,还叫她在我这歇歇,她死活不肯,连夜就走了。”

“去哪了?”

“她没说,好像是要出远门。”冯大姐叹息。

邱英杰皱眉看着陈江河手中的钱:“江河,我们去玉珠家里看看!”

两人来到篁园村玉珠的租房前,只见一个陌生人正在打扫玉珠租住的房间,那人诧异地打量着他们。

“同志,住这里的骆玉珠呢?”

“她退租了,你是谁啊?”

陈江河急得快哭出来,转过身,邱英杰正好进院,两人默默对视。

“江河,别着急,等找到她,把事情说清楚就好了。”

陈江河摇了摇头说:“英杰哥,玉珠她在躲我!我就怕……”

<h3>七</h3>

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女儿竟然逃婚出走了!遭遇这样的变故,陈金水威风扫地,心里的壁垒轰然坍塌,再也撑不下去,病倒了。

陈金水躺在床上,额头上敷着毛巾。乡亲们围在院里,气氛凝重。大光爹失魂落魄地走进来,金水婶急忙迎上前问:“找到他俩没有?”

大光爹摇了摇头:“哪都找遍了,大光留了一封信,说他俩迟早会回来的,叫我们别担心。”大光爹长叹一声颓然蹲下。

金水婶捂着脸哭:“都是他造的孽!”

陈江河默默走进屋里,乡亲们纷纷给他让出一条道。金水婶颤抖着叫了声“鸡毛”。

陈金水见江河进来,连忙撑起身。江河走进屋里,把书包往陈金水床前一扔,陈金水用异样的眼神盯着他。乡亲们聚拢在窗外,眼巴巴地望着,谁也不敢说话。

“这些钱,是玉珠的,叔给大伙还了吧,剩下那部分,我一定替她还清。”陈江河说完转身就要走。

“鸡毛!”陈金水扶住门框叫了一声。

陈江河停住脚步并没有回身,随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了院子。

陈江河在义乌县城穿街走巷,不停地寻找着骆玉珠。在城南铁路桥下,陈江河碰上了骆玉珠的父亲。陈江河看着手拿红薯,吃得满嘴是灰的玉珠父亲,不由地火冒三丈,上前揪住他的衣领,举拳就打。

“陈江河,你敢打我,我好歹是你丈人!”玉珠父亲哀嚎着。

“我打的就是你!你把你女儿害成什么样子了!天底下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吗?”陈江河发泄着。

“我该死!我对不住她娘俩,我也在找她啊,让我在死之前替她还点债吧!”

听到骆玉珠父亲说到娘俩时,陈江河心头一怔,扑上前再次揪住他的衣领:“玉珠她妈埋在哪里?”

两人坐车来到西乡玉珠妈妈的坟前。陈江河看到了坟上的新土,快要枯萎的小花旁边,还放着一双沾满泥土的袜子。陈江河双手拿着那双袜子,用手轻轻地掸去泥土,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水。

回到县招待所,陈江河低头收拾着包裹,邱英杰眼巴巴地看着他说:“江河,现在我们县里的局面你知道吧?义乌百废待兴啊!好多事还需要你这样的能人挑头干呢。谢书记点名请你出谋划策,还保证来去自由,不耽误你赚钱,未来几年的义乌市场,将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正是英雄大显身手的时候,你别傻了,好不好?”

“英杰哥,你别劝我了,钱可以再赚,出谋划策有你们。怕就怕人错过了,就永远没缘分了。”陈江河继续收拾着东西。

“如果几个月都找不到她呢?”邱英杰把话咽回去,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陈江河背上的旅行包。

陈江河百感交集地看着邱英杰,突然上前用力抱住:“英杰哥,我一定要找到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邱英杰眼眶湿润,颤抖着:“既然你决心已定,哥就祝福你:有情人终成眷属。地球是圆的,你只要努力去找,她一定会重新转回到你身边的。”

陈江河忍住泪水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