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书(1 / 2)

范落兰带着司理理上了自己的马车,荻瑟驾车,那位“滕梓荆”也刚好在车里,司理理一上车便被吓了一跳,瞬间回头拉住范落兰的手,有些惊恐地看着她。

“这…你们要去鉴查院?”

“是要去一趟,但是你放心,不会让你下车,之后我们就送你回醉仙居。”范落兰安慰地笑笑,看着司理理稍微缓和下来的面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好吧。”司理理抿了抿嘴答应道,若是鉴查院真的要抓她这个北齐暗探,估计早就下手了,也不会让范落兰骗她去。

三个人在车上,也没法聊什么别的事,虽然那位替死鬼被割了舌头不能说话,但多少还是有些别扭,车厢就这么一直安静着。

范落兰一直在偷偷观察着“滕梓荆”,本以为他会因为当了替死鬼而心有怨言,但他的表情却很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范落兰终究还是没忍住,也不知究竟是好奇还是同情,总之就这么问出了口。

那人带着血污的脸庞慢慢出现几丝细纹,他居然笑了,是那种温和的、平静如水的笑容。

“呃…这儿有纸笔,你会写字吗?”范落兰从边儿上找来纸笔递给他,里面盛着上好墨汁的砚台摆着马车内的小桌上,那人接过,他眼里似乎闪着亮光,用手指细细地摩挲着只有极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宣纸,右手握着价如金贵的紫毫毛笔,神情是说不出来的激动。

范落兰有些疑惑地望着他,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用笔尖沾了些墨汁,然后摆出一个极为标准的姿势,司理理坐在座位的最边儿上,此时看他的动作也有些呆了。

他拿着笔,手悬在半空中停留了好久,直至墨汁凝聚即将滴落时才下笔。

范落兰还以为他不会写字,谁知他一下笔便看出书法功力,那字笔走龙蛇、苍劲有力,那张洁白的宣纸就这么留下了几个字。

“楚远——字之修”

楚之修……这个姓氏还真是少见。

司理理没忍住好奇,眼神探过去,看见这个名字之后不禁微微瞪大了双眼。

“字写得这么好,你之前…”范落兰有些踟躇着问,“犯了何事?当然若是不想说也可以——”

她话音还未落,楚之修已经落笔,他一边写着,脸上露出苦笑。

“杀了人”

“杀了谁?因何杀人?”范落兰接着问,她看着楚之修的样子,根本不像是一个人品低劣、残暴成性足以被判死刑的恶人。

这次楚之修却放下了笔,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应答。

范落兰见他这般,忍着好奇心不再追问,司理理却小声对范落兰耳语着。

“我们齐国上京原有个极富贵的商贾世家,姓楚,后来因为一些……政治动乱,楚家因为支持当年还是皇子的陛下,所以就被暗害了,我还以为楚家已经没了。”

居然还有意外收获,还能挖出来这种故事,陈萍萍定是知道楚之修的背景,为何要特意为我准备这个替死鬼呢?

范落兰心里思忖着,楚之修却听到了司理理说的话,他瞬间睁开眼睛,越过范落兰一把捉住司理理的手腕,张口似是想说话,但却只能发出一些“啊,啊”声,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说话,司理理被吓得要缩回手,范落兰将二人分开。

“这是做什么?”司理理问道,她揉着自己被捏到发红的手腕,楚之修也没有歉意,他迅速拿起笔写下几个字。

“你,北齐人?”然后举起来给司理理看,司理理蹙着一双秀眉点了点头,不懂他要做什么。

楚之修见她点头更加激动起来,原本规整的字都开始凌乱起来,但依然有着独特的风格。

“我妹妹,楚辞,在皇宫当差,她还好吗?”

楚辞?范落兰心里有些凌乱,这个世界的人名字到底为什么会和她上个世界如此…有关联?

司理理看见这个名字,忽地想了起来,她不再害怕,点了点头道:“楚辞原是你妹妹,我曾见过她几面,现如今已被提拔到陛下身边当差,一切都好。”

得到这个答案,楚之修悬着的心似乎终于放了下来,脸上瞬间出现疲态,感觉老了几岁,原来人的变化能这么快。

“为了避嫌,她现在改了名字,叫望之,这么多年已然习惯这个名字了,所以刚刚一时没想起来。”司理理放松了下来,她微笑着解释。

望之……

范落兰瞬间就明白了这个名字的寓意,她有些同情地看向楚之修,男人眼里有些湿润了,但他还是笑着,就这么笑着,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那便好”

他也不问司理理是何人,闭上眼向后靠着,已然是一副死了也可以瞑目的样子。

“大人,到了。”荻瑟的声音从车帘外面传来,范落兰几乎想冲进去问问从陈萍萍这楚之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对楚之修道:“你先随我下车。”

楚之修这才睁眼,他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点头。

“理理,你在车上等着,一会儿我就回来。”范落兰又对司理理道。

“嗯。”司理理答应道,她看向楚之修,似乎是有些不舍。“他…会死吗?”她有些担心地看向范落兰,语气里抱着期待。

“若是有机会,我想让望之见见她哥哥。”

此刻楚之修已经走到了车帘外面,范落兰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后下定了某种决心,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点头道:“会有机会的。”

车帘外的楚之修听见了,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地回望了一下范落兰。

“下车。”鉴查院七处的人已经来到门外,冷冷地说道。

楚之修也只好随着命令走下车,一下车便被二人死死按住,将他双手扣在背后。

范落兰也下了车,见到此情景赶快道:“二位,松松劲儿,他不会跑的。”

两个七处的听见提司发话也只得听从,手下轻了些,楚之修给了范落兰一个感激的眼神。

范落兰让荻瑟在车上等着,也顺便帮忙看着点司理理,别让她出意外,自己跟着七处的人和被押着的楚之修进了鉴查院。

院里依旧忙碌地没时间看他们这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工作的特殊性也根本不会产生一点好奇心,就这么匆匆在他们身边走过。

“影子大人?”范落兰瞧见迎面而来的影子,他孤身一人出来,对另外三人道:“你们先进去。”

“是。”那二人恭敬地答,遂押着楚之修进了七处内。

“发生什么事了?”范落兰问道,影子一般都会陪伴在陈萍萍身边,若是一个人单独出现,那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去办。

“陛下给六处下了令,那位京都府尹梅执礼告老还乡,路上要做成马匪截杀。”影子低沉着嗓子说,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这种事已经见怪不怪。

但范落兰还不习惯,这种随意就可将人命当草芥的事,只是这份情绪完全就是无用功,因为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兴许那些小事她可以做决定,可关乎人命,她身上的权力,还不够大。

范落兰眼神暗了暗,野心渐渐在她的心底发了芽,她转换表情,抬起头对着影子一笑,“这种事还需要您亲自去办吗?”

影子似乎看出她情绪有些变化,眨了眨眼道:“毕竟也算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陈院长不放心。”

范落兰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影子接着道:“院长大人在七处等你。”

“等我做什么?”

“你进去就知道了。”

影子撂下这句话便离开,范落兰撇了撇嘴,心里对这事儿有了些眉目。

她走进七处,这监狱依然是昏暗无光,只有墙壁上挂着的零星火把能带来一丝光亮,陈萍萍依然坐着轮椅,看见范落兰进来慈祥地看着她,楚之修被二人钳着跪在地上,乱糟糟的长发散落在脸颊两侧,挡住了他的表情。

“陈院长。”范落兰行了一礼,陈萍萍抬了抬手让她免礼。“我是来还人的。”

“嗯,我知道。”陈萍萍笑了笑,“事办得怎么样?”

“很圆满,此次还要多谢院长出手相助。”范落兰微笑拱手道。

“那就好。”陈萍萍点点头,没说其他的话。

看来这是得自己先开口了。

范落兰看了一眼楚之修,道:“院长,那个,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哦?”陈萍萍丹凤眼眯了眯,他侧头看着范落兰。“他告诉你的?”

“是我问的,”范落兰吞咽了一下口水道,“楚家,曾在北齐上京有过一席之地,只是后来因为权力斗争没落了,那他是如何到庆国的,又是为何杀人?”

“你很好奇?”陈萍萍依然笑着看她。

陈萍萍有些太深不可测了,有时范落兰甚至觉得这位陈院长的城府比陛下还要深些,导致范落兰在面对陈萍萍时,信任的亲切感里总会带着些不受控的恐惧。

“好奇。”范落兰重重点头道,“楚之修的字不是一般的好,又非常记挂着家人,我总觉得这样的人,不会没理由做下杀伐之事。”

“为何这样觉得?”陈萍萍又问。

“嗯…”范落兰低头笑了一下,“直觉吧。”

“直觉。”陈萍萍笑了一声,他缓缓点头道:“好,那我就告诉你。”

“他家没落之后,他父亲便带着一家四口逃亡来到了庆国,小女儿楚辞当时被仇家带走,为的就是逼迫他们倒戈,但楚家宁愿放弃自己的产业也不愿倒戈,后来楚辞被现任北齐小皇帝救了去。”陈萍萍慢悠悠地讲着,楚之修跪在一旁一动不动,如同一具雕塑。

“他们来到庆国边境,逃亡自然带不了多少盘缠,想再在庆国白手起家,难。况且他父母年事已高,出去找活儿做工,也几乎没人要,只能做些最下等的苦工来维持生活。他哥哥没办法,跑去当地富贵人家里做了长工,能给家里多些工钱。而他呢,自小便酷爱读书,又写得一手好字,北齐文坛可谓鼎盛,这来了庆国,他父母便想着让他继续读书,科考做官。”

“然后呢?”这故事是越听越想听下去,讲的这么详细,也不知道陈萍萍往里面添油加醋了多少,范落兰偷偷瞄了一眼楚之修的表情,他躲在发丝下的面容有些凝重。

“然后就是他中举了,是榜眼。只是被人替了下去,也是他哥哥在自己做工的东家那儿听到的,而冒名顶替之人,便是那家的少爷。”陈萍萍说着,几乎听不出半点同情之意。

“所以,楚之修气不过,就给那少爷杀了?”范落兰蹙起眉,这种事儿要是放在她身上,不说杀人,将那人暴揍一顿也是轻的。

“这是结局。”陈萍萍将轮椅向前挪了两步,“楚之修的确很气愤,他当时血气方刚,直接就去报了官,根本没去想这官商勾结之事,府衙自然以没证据为由驳回了,事后就去将此事告知了那家人,他们遂开始排查泄露之人,就这么的找到了他哥哥,乱棍打死了。”

……

人生好难过啊。

“他父亲听闻此事,气急攻心,直接就没了。他母亲哭瞎了眼,现如今无人照顾便不能自理。”

“这些事一点点累加起来,才导致这案子发生?”范落兰问道,抿着嘴,不自觉的开始咬牙。

陈萍萍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这么说,他是报仇。”范落兰道。

“是报仇,但违反了庆国的律法。”陈萍萍淡淡地说,他看着范落兰的神情。

范落兰深呼吸了一口气,律法,法律。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不健全,这种封建时期,权贵便是律法。

“那为何要割了他的舌头?”

陈萍萍用看孩子的眼神看她,“是为了你今日所求之事,楚之修自愿成为替死鬼,是因为我答应他会照顾好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