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处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时有其他囚犯的叹息声从更深的地下传来,火把上因为火油而发出刺耳的噼啪声。
“院长,我能保他吗?”范落兰此刻直视着陈萍萍的双眼,这是她认识陈萍萍以来第一次敢直视他的眼睛。
陈萍萍回望着,问:“为何?”
“因为我觉得他是个有血有肉、重情重义的人。”范落兰认真的说,“这个世界上,好人很多,坏人也很多,可好坏究竟用什么来定义?”
她摇了摇头接着说:“我分不清,所以我只用一个方法来判断,那就是情感。”
“感情用事,会害了你。”陈萍萍此刻没有笑容,而是严肃地看着她。
“的确,可我愿意相信一个会牺牲自己保全家人的人。有感情,才算是个人。”范落兰看着陈萍萍毫无惧意,这份坚定的信念感似乎感染了陈萍萍。
那个女子……当初也是这样不顾一切的信任他的吗?
“今日他的脸在公堂上被众人见过,你若保他,日后如何做解?”陈萍萍问。
其实能在这事儿上挑毛病的人也只有李承乾了,范落兰忽然有些谄媚地笑道:“只要有了您盖章的文书,其他人就算心里明镜儿似的,也得信了,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一样。”
陈萍萍好久都没被逗笑了,自从范落兰和范闲这对姐弟来了之后,他的心情也算是能好些,陈萍萍短促地笑了几声,道:“好,文书我给你,只是他要换个名字。”
“我都想好了,他叫望辞,以后在八处任职,这事儿还得去找宣九大人打点一下。”范落兰笑道,对自己这安排十分满意。
陈萍萍也只点头道:“八处,好。他不能说话,在八处也是最合适的,宣九那儿,到时我会通知他。”
“多谢院长大人!”范落兰兴奋地行了一礼,陈萍萍笑着看她,自己也许是太宠这孩子了,可她那番话,也的确说服了自己。
楚之修……不,现在应该叫望辞了。
他从范落兰想保自己那刻开始,就一直看着范落兰,眼神里的情感逐渐从震惊疑惑转为嘲笑,嘲笑她的天真与愚蠢,直到听到那番话,那颗死了的心似乎重新跳了起来。
是啊,无论如何,自己还是个人。这份做人、做儿子、做受惠者的责任,不能一死了之地抛下。
“好了,松开他吧。”范落兰对七处的两个人说,那两人便松开了手,望辞用手撑了一下地面才没倒在地上。
七处办差的人几乎都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上位者说什么便是什么,不会有二话,不过也是,在七处上班,要是有感情早就疯了。或许这个世界也需要一些没感情的生物吧。
望辞说不了话,他对范落兰和陈萍萍的感谢之意,也只能用叩首来表达。
“不用谢我,你今日这一切,应该是命运的安排。”范落兰笑道,曾经她什么都不信,可现如今却信了这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
当然,好的她努力争取,不好的她不顾一切也要推翻。
反正都不好了,抗争一下还会坏到哪里去呢?
“望辞的事儿我会托人去办,车里还有人等你,快去吧。”陈萍萍柔和地说道,表情也恢复了慈祥的样子。
“司姑娘的事儿…”范落兰试探着道,陈萍萍直接答道:“我知道,没威胁,放心。”
那就放心了。
范落兰微笑着又行一礼:“那我就先告辞了。”
陈萍萍笑着点头。
马车内
荻瑟依然沉默着驾着车,她从不多问。司理理盯着范落兰,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决定开口问道:“落兰,楚之修还活着吗?”
“楚之修不在了。”范落兰看着她说,司理理的手握了握,最后也只是低落道:“……也是解脱了。”
范落兰瞧着她难过,赶快笑着道:“但望辞活下来了呀。”
司理理愣了一下,她的大脑卡壳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然后习惯性地抬手拍了范落兰胳膊一下愠怒道:“你吓死我了!话为何不能一次说完?”
范落兰嬉笑着任由她打,“看你最近心情不好,所以想逗逗你。”
“怎的能拿这事来打趣儿?”司理理面儿上生气,但内心还是高兴的,她很喜欢楚辞那姑娘,所以能让她未来可以见到哥哥,也是她最希望的事。
“我错了,你再打我两下。”范落兰挤到司理理边儿上,说是道歉实则撒娇,司理理也终于冷不下脸,笑着推开她,
“行了行了,你怎么还是这样?”
“现在心情好些了?”范落兰对她眨了眨眼,司理理无奈地笑着点点头,“也许在这整个庆国,我最信任的人也只有你了。”
“嗯,你是我的朋友,只要你不作奸犯科,我都会护着你。”范落兰手肘放在窗边,撑着头看着司理理说道。
“我来这儿还不算作奸犯科?”司理理问。
“这事儿对我来说不算。”范落兰答。
司理理心里堵得那口气倒是出来了,只是还有件事憋在她心里,此刻也是一个好机会。
“落兰,我有事要同你说。”司理理忽然正色道,范落兰见她神情忽变,便也直起身子听她说。
“你说。”
司理理沉吟片刻道:“两日前,林珙和长公主的人来找过我,要一块令牌。”
“什么令牌?”范落兰问,林珙和长公主,这摆明了是冲范闲来的,或者是,内库。
“是可以调动北齐密探的令牌,他们…和我们达成了一些合作。”司理理犹豫着道,“听着,我当你是我的朋友,也一直很感激你,只是具体细节,我真的不便多说。”
范落兰深吸一口气,点点头道:“理解,具体的事,我会自己去查。”
“范闲可能会有危险,务必小心。”司理理担心地说,“北齐密探,高手云集。”
“好,我知道了。”范落兰抿着嘴笑道,“也谢谢你告诉我这事,你要不说,我可能真的会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这只是我力所能及做到的罢了,别的我还是帮不了你,抱歉。”司理理垂下眼眸,有些自责地说。
“为何道歉?”范落兰握了一下她的手,“我们只是被迫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考量,但我们并不是敌人,所以能做到这样,已经是最好了。”
司理理被她这番道理说的暖心,她笑着看向范落兰道:“你说的话,永远都是那么与众不同。”
“哼哼。”范落兰笑得眯起了眼睛,此刻马车缓缓停下,荻瑟清冷的声音再次传来:“大人,醉仙居到了。”
司理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又回头对范落兰道:“我自己回去就好,你若是出现,怕是会有些流言传出去。”
“也好,你回去好好休息。”范落兰点点头,司理理道了声好,便独自下了车。
马车刚想驶回范府,便被尖细的一声叫了停,侯公公凑到车窗边儿上,缓声道:“小范学士,陛下请您去一趟。”
?
这刚吩咐完马匪截杀梅执礼,这是打算给我也弄了?
范落兰心里怀着疑惑,但她也不能抗旨,只道了声好,便让荻瑟将马车驶向皇宫。
御书房
还是熟悉的地方,范落兰有些忐忑,但她知道自己肯定不至于因为帮范闲这事儿丢了小命。
“臣,叩见陛下。”范落兰上来就行了个大礼,率先表示出自己一个积极认错的态度,虽然她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究竟犯了什么错。
庆帝今日罕见的没让她起身,只让她抬起头看向自己。
“范落兰。”庆帝冷声道,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恐怖的气场,范落兰不禁咽了咽口水,这场面活像是上学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训话。
“臣在。”范落兰答道。
“知道朕,为何叫你来吗?”庆帝手里漫无目的地翻着奏折,眼神却依旧盯着范落兰,盯的她脊背发凉。
“臣,今日管了不该管之事,惹了太子殿下生气,是臣之错,臣领罪!”范落兰叩首道。
“哼。”庆帝冷哼一声,“他生不生气,与你何干?”
啊?
范落兰没敢抬头,有些疑惑。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鉴察院文书,朕看你这提司是不想干了!”庆帝忽然拔高声音,给范落兰不禁吓得一哆嗦,简直和她曾经那位高中班主任一模一样,刚开始还好好说话呢,说着说着就变脸子。
“臣伪造文书的确有错!可那也的确是下下策,为了留住人命,为了弟弟,臣只能如此。”范落兰恭敬地辩解道,陛下这消息知道的也是真快。
“鉴察院,乃国之根本,若你今日因为一件事便可以伪造文书,来日他人便都可以效仿,那朕这大庆岂不是要被土崩瓦解,你将朕,置于何地啊?”庆帝厉声说道。
其实这事儿说大不大,但你要非往大了硕,那确实也不小。范落兰没想到庆帝会因为此事大发雷霆,毕竟自从认识开始,这位陛下就从未对她动过肝火。
“臣深知罪孽深重,还请陛下降罪!莫要因此事动怒,臣从此以后再不会做此等事,也会杜绝鉴察院上下所有人效仿!”范落兰将额头磕在地上请罪,见庆帝没说话又解释道:“臣知道此等事不应该有借口,只是事发突然,情急之下便想到了这种手段,也是实在没有更好的办法,郭保坤误认为是范闲打了他,太子殿下又将本应该死透了的滕梓荆抓了来,这事儿若是定罪那范闲便是欺君,臣真的没办法了。”
庆帝听着,眼神在她身上飘忽,最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声音柔了两分道:“那你来找朕啊。”
……这是可以找的吗?
“你从小到大,求过朕什么事,朕没有答应?此时你自作主张找了陈萍萍,是不是不把朕放在眼里啊?”庆帝接着说,范落兰都有些听懵了。
合着陛下是觉得自己有事第一时间没有找他而是去找了陈萍萍才生气?这算是……吃醋?
不对,不对不对。
范落兰的脑中在疯狂的头脑风暴。
陛下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与陈萍萍走的太近,自己的权力是陛下给的,而自己从始至终,都只能做陛下的孤臣。
这样就合理多了。
范落兰内心笑笑,原是这样。从这个思路可以推出,庆帝对自己参与皇子之间夺嫡是完全不在乎,甚至可以说是支持的。但她不能与除了范建以外的任何老臣有合作关系,或者说,关系过于密切。
“臣当时只觉得陛下国事缠身,实在不敢打扰,所以才去麻烦陈院长。”范落兰顺毛捋着,“臣已知错,日后定事事禀告陛下,再不会自作主张。”
庆帝见她明白自己的意思,便缓和下来,道:“嗯,罚你三月俸禄,下月免了休沐日,好好长长记性。”
俸禄小事,休假大事。这一道罚旨下来范落兰感觉天都塌了。
但她还能如何。
“臣谢陛下恩典!”
领旨谢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