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落兰不禁失笑,道:“我是女子。”
“你…嗯?啊?”小姑娘猛地又看向她,充满了不敢相信。
“我叫范落兰,你呢?”范落兰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这孩子长得十分清秀,从眼神里便能看出是个读书人,范落兰面对她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
“我…我叫明月。”她有些怯生生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同时又仔仔细细的将范落兰的脸端详了一遍。“你长得真好看。”
“呃…”范落兰没想到会突然被夸,尴尬地笑了几声,“谢谢。你也是。”
“抱歉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应是刚刚雨水进了脑袋。”明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她尴尬地抹着自己满是水珠的额发。
“没关系,你身上都湿透了,我带你去布庄制件新的吧。”范落兰伸出手,向她发出邀请。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呢,你本是我的救命恩人,又岂能再收范小姐的礼物。”明月连忙摆摆手道。“况且,这服饰恐是要十天半月才能制好。”
“无事。既然相遇便是缘分,更何况我也想去看看这江南的丝绸布料和我们京都有何不同。”范落兰道,她怕明月不好意思接受,便说自己也想买。“只先做件外衣换上,应该也快。”
“那,也好。”明月最终答应了,她两手相扣放于腰侧,屈膝一礼。“多谢范小姐了。”
于是范落兰撑着伞,带着她走向街边,去找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店铺。
“所以,那些人,为什么欺负你?”范落兰走在她身边,问道。
她比明月高些,伞便向明月那边倾斜了一点,右肩处便被雨水淋湿。
明月低着头走路,她的礼仪姿态都是大家小姐才会有的,只是举手投足之间都透露着不自信的感觉。
“嗯…他们是我堂兄弟,今日是为了给我弟弟打抱不平来着。”她无奈地说着,可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悲伤。
“我是庶出,我娘本是我爹的通房丫鬟,有了我才成为妾室,只是我娘生我时因难产而死,我,”她低声笑了一下,“我又是一个女孩,所以祖母不喜我,我从出生开始便被抱到我爹的正妻,也就是大夫人那抚养。而我的弟弟,就是大夫人的儿子。”
范落兰光是听着就忍不住生气,什么狗屁制度?阶级不说,又是重男轻女,又是大婆教,这封建糟粕老娘早晚有一天给他掀翻!
“所以,你的那些堂兄弟都是你弟弟的狗腿子,他平日里定是欺侮你,对吧?”范落兰猜问,就算不猜都很好推理出来了。
明月抿着嘴点点头。
“嗯。爹,不管这些事。我的那些兄弟们,姨娘们,为了争家产都快打破了头。可爹只听祖母的话,祖母说什么便是什么。”
她转头看了一眼范落兰,“那些嫡出的儿子们都管不过来,更别提我这种庶出的女儿了。”
等会儿…这剧情虽然有些不一样,但听着怎么就那么耳熟呢?
范落兰暗自翻了个白眼儿。
娘的,这不就是皇宫争储吗?想来这个爹也跟那位陛下一样,不是什么好爹。
范落兰看着明月,忽地又想起李承泽。
也不知这一个多月他自己在宫中怎么样,还会和李承乾争斗吗?还会因为压力而失眠吗?想来是会的,今夜安顿好,便写封信吧。
“话说回来…你叫明月。”范落兰想到了什么,明月在旁边点点头。“明…难道是江南明家?”
“是。”明月苦笑,她看起来根本不为这个姓氏感到自豪和开心。
呵,她还以为能接手叶轻眉的三大坊的明家能算是个好资本家呢,没想到在那些所谓心善清廉的名声和淡雅的茶香下,尽是肮脏的心计与粼粼白骨。
“出生在这样的地方,你这些年一定很不容易吧。”范落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因为李承泽,所以她太理解明月了,况且明月还因为性别问题更是受尽苦楚。“辛苦了。”
明月顿住了脚步,范落兰也随着她停下,她忽然鼻头一酸,泪水又要落下。
“从未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谢谢你。”
她抬头看着范落兰,眼角挂着泪珠,眼里却泛着光。
好像……不知不觉又攻略了一个人,我怕不是穿越到什么乙女游戏里了。
范落兰挠挠头笑道:“没事的,我就是这样的人。总喜欢打抱不平。”
明月的脸上终于也出现了笑容,跟着范落兰继续向前走。
“范小姐…范落兰,好生耳熟的名字。”明月忽然念起她的名字,倒是给范落兰搞得有些不明所以。
“耳熟?”范落兰问。
“你,你是那个京都的司南伯的长女,庆国第一才女,历朝历代第一个身为女子却做了皇子伴读的那个范落兰???”明月忽然激动地大声道,她这么忽然一喊惹得周围路人都看了过来,范落兰脸上一红,赶快拉着她随便走进一家布庄。
明月有些懵懵地被范落兰捂住嘴巴拉进布庄里,她确实是没想到今日能这么幸运,不光被救下,救自己的甚至还是自己的偶像。
只是布庄老板娘看着这场面险些报官,还以为范落兰当街强抢民女呢。
“诶!这位公子是做什么呢?”老板娘怒气冲冲地走过来,范落兰见状立刻松了手。
“无事无事,这是我姐姐,不是公子。”明月解释道,甜甜笑着。
老板娘被这话也搞得懵了一下,她看了看范落兰,又看了看明月,便有些尴尬点头道:“呵呵,那还真是没认出来。二位小姐有什么喜欢的料子,尽管挑,尽管挑。”
老板娘干笑两声,又回到柜台后算账去了。
“抱歉,刚才好多人看过来,我一时情急便…”范落兰道着歉,“那个,来都来了,正好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没事没事!”明月又连忙摆手,“也是我太激动喊太大声了,抱歉。”
明月跟着范落兰走进一堆精致细腻的布料中,随意看着。
“那你真的是那个范落兰吗?”她悄声问。
“是我。”范落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没有传闻说的那么厉害,实在有些夸大了。”她的眼神忽然被一条淡绿色的布料吸引,上面还绣着梅花,是苏绣,精美得很。
“诶!你看看这条喜不喜欢,我感觉很配你。”范落兰拿起料子在明月身上比划着。
明月的确喜欢,但她见过大夫人和受宠的姨娘都穿过这种料子,一定很贵,所以也不好意思让范落兰买下。
“嗯…有些太精致了,许是不太配我。”她委婉地拒绝。
范落兰自然是能看出她的意思,于是便又挑了一件相对朴素些的,刚才的料子明月若是穿回去,怕是要被那些夫人姨娘们问起来。
“这条紫色的,如何?”范落兰拿起料子,上面刺着翩翩飞舞的蝴蝶,虽不华丽,但寓意却是明月最想要的。
“好!”明月笑着接过,在身上比划了一下。
“很衬你。”范落兰看着她,“老板娘,我们要这条。”
老板娘快步走过来,笑吟吟道:“这匹布共一两五钱,这位小姐不选一条?”
范落兰想了想,于是又将那条绿色的拿了过来,“我要这条吧。”
“好,总共四两五钱,您半月后来取便可。”老板娘接过两匹布。
“这条紫色的可否现在帮我们赶制出一件外衣?我妹妹的衣服湿了,现回家换也比较麻烦。”范落兰边从自己的布袋子里掏银子边说。
“这…倒是可以,只是…”老板娘犹豫地说着,范落兰当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共六两,您收好。”范落兰拿出些碎银放进老板娘手里,老板娘一瞧眼睛都放了光,忙笑着道:“好好,马上就为您赶制,成衣您一周后来取就可以了。”
“麻烦您了。”范落兰背着手点头。
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明月看到范落兰出手过于阔绰,连忙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道:“范小姐,不必的。我回家换一身就好了。”
“无事,你安心等着就行。”
明月见劝不住范落兰,也只好作罢。
二人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等待,老板娘为她们端来了茶水。
“对了,范小姐,您是如何当上皇子伴读的?还有您写的那些诗词歌赋,可否抄录一份给我,我也好学习学习。”明月此时终于能说起自己想问的事,她显得很激动。
范落兰抿了一口茶笑道:“随意些称呼我就好,也不用说您,我也比你大不了几岁。”她放下茶盏,稍稍有些心虚地说:“当上皇子伴读这件事也是陛下抬爱,我对文学感兴趣,便向陛下求了旨意,没想到陛下还真是同意了。诗词这事儿自然可以,你对这个也有兴趣?”
“正是!”明月连茶都顾不得喝,猛地点点头道:“范小…范姐姐天人之姿,又才华横溢,说起来,自那时听说了范姐姐的事,从此你便成为了我的榜样。”
“真…真的假的?”范落兰微微睁大了双眼,属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事儿居然能传这么远,还会成为别人的榜样。
“自然是真的!我自幼便对文学感兴趣,只是,”她激动的情绪沉了沉,“兄弟们入学堂听夫子讲学,我第一次向爹提出请求,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其实爹本来是同意的,只是大夫人去告诉了祖母,祖母说,女孩子家不需要读书,好好学习三从四德,将来嫁个好人家,就够了。爹只听祖母的,所以这事便算了。”
“这是什么狗屁话!”范落兰极力忍住才没有拍案而起,她压低声音怒道。“什么三从四德?明明自己也是女人,也经历过这些苦楚,却甘愿当那伥鬼,打压女性生存的空间,当真是可恶!”
明月虽不懂范落兰为何忽然如此激动,但她觉得范落兰说得很对。
范落兰思考着什么,随后又有些泄了气道:“唉,现在我也帮不上你上学这个事儿,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那些文学通通抄录给你。”她有些愧疚地看向明月。
“范姐姐已经帮我很多了,这事,也不是你一人可以改变的。”明月无所谓地笑笑。
“我会在江南待三个月,每隔三日,我便来找你,将我在宫中课上学到的东西通通教与你,还有那些北齐的诗经文学,我还有些拓本,也都送给你。”范落兰郑重道,明月似乎没想到范落兰会对自己的事如此上心,便有些感动。
“范姐姐大恩大德,明月难以为报。”明月起身欲行礼,却被范落兰按下。
“可别,我也没有完全帮你解决上学堂的事,这只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不过你放心,终有一日,我不光会让女子入学堂,更会让女子参加春闱秋闱,入朝为官。”
明月看着她,有些愣了神,这种想法,从古至今从未有人提出过,或许有很多人想过,但却不敢说出口。而范落兰敢,她不光敢说,更是敢做。
范落兰走出了第一步,那便还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天下女子皆会按照她的脚印,大步向前走去,这人走得多了,便有了路,世间便不再会对女人上学为官有惊奇甚至反感的念头。
人人平等这句话,也包括了女人,而女人的人生,也绝不仅仅是一辈子困守于厨房厅堂,而是去实现自己的梦想,走出去,去展开属于自己的故事。
就如叶轻眉的名字,看轻天下须眉。
“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明月说着,看向范落兰的眼神里,充满了希望的光芒。
这让范落兰不禁想起前世看过的电影里的一句话。
希望,是这个时代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
向前走吧,一定会开辟崭新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