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最幸福的时光(2 / 2)

九州·丧乱之瞳 唐缺 18258 字 2024-02-18

风笑颜一颗心砰砰直跳,不大明白树林里发生了什么,她想要去帮忙,但想到自己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去了只怕也是帮倒忙,只好强行忍住,只觉得度日如年,心急如焚。也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平息下来,她瞪大了眼睛向着重新回归黑暗的夜色里张望着,直到树林里再次传出了声音。

“喂,那个偷偷摸摸盯梢的,出来吧!”那是云湛略带一点虚弱和疲惫,却显然并无大碍、而且充满了胜利豪情的声音,“都解决了!”

风笑颜松了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跑进树林,只见地上横七竖八躺了若干具尸体,而云湛正坐在地上,肩上有一道好像是被刀切开的平滑的伤口,衣袖也被烧焦了,不过总体上并不算严重。

风笑颜赶忙替他包扎伤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在和谁打架吗?”

“哦,没错,他们都被我干掉了。”云湛轻描淡写地回答。

“你也太狠了吧!”风笑颜惊呆了,“居然能下得了手!”

“有什么下不了手的?”云湛奇怪地看她一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不动手,等着他们先动手?”

他顿了顿,又补充说:“当然谦虚一点说,我一个人对付这么七个高手是不怎么现实的,虽然事先布置了陷阱,迅速占了先机,也没可能完成。所以我的助手木叶萝漪也有一定的小功劳……好吧,再诚实一点,虽然一对一我不会输给任何人,但要论同时攻击若干个敌人,萝漪也许是世上最强。我杀了三个,她杀了四个……”

“你说什么?木叶萝漪,辰月教主?”风笑颜叫了起来。

“我没踩到你的脚吧?”云湛的视线往下移。

“你疯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风笑颜一屁股坐在地上,“你竟然和辰月教联手?”

“那有什么办法?事急从权嘛,”云湛说,“不抓紧今晚的机会,他们就离开南淮了,那麻烦就大了。”

“可是,带着辰月教的人去杀自己的同伴,也太过火了吧?”风笑颜说,“好歹你也是一个天驱,这么做的话,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来铲除你的。”

云湛扭过头,瞪着风笑颜:“你在胡说些什么?睡觉太多睡傻了吧?”

“啊?”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杀了天驱?做梦梦到的吗?”

“可是……这些尸体……不是天驱吗?”

“你居然把他们当成了天驱?”云湛怜悯地摇着头,就好像看到一个五岁了还说不出自己名字的白痴儿童,“你应该走近一点,看看他们的眼睛。”

风笑颜蹭地跳起来:“他们是丧乱之神的信徒们,也就是独眼人、国主的盟友!”

“他们的称号还真不少呢,”云湛龇牙咧嘴地摸着自己的伤口,似乎是在赞赏风笑颜包扎手艺不错,“没错,就是他们,这样的话,不管有没有公主存在,这个同盟的下一步行动都将会大大推迟。我那些可爱的同伴们听到这个消息后,恐怕肺都要被气炸了。”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风笑颜满脸崇拜之色,“这会儿我觉得你挺像一个男人了。”

“什么叫做‘挺像’!”

两人一边说笑,风笑颜一边蹲下身子,查看着地上的尸体。她甚至不必问云湛为什么不留活口,因为在这种必须全歼的战斗中,下手不能有丝毫留情,否则逃掉一两个就糟糕了。但她仍然要嘴硬:“你应该留下一个不杀的,然后跟踪他,没准就能找到他们的老巢,弄清楚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话还没说完,地上一具看似已经死透了的“尸体”突然轻轻地动了一下。云湛知道不妙,大喊一声:“快躲开!”

但已经太晚了,秘术师的右手陡然伸出,五指呈现出泥土的色泽,死死掐住了风笑颜的脖子,而他的整个身子也开始扭曲变化,软软的好似一团烂泥。云湛大吃一惊,知道那是一种用于垂死挣扎的秘术,这个濒临死亡的凶徒会整个化为淤泥,包裹住风笑颜的身体,让她窒息而死。这是一种不可逆转的凶险秘术,通常用于暗害敢于搜身的人,此刻无论往上射多少箭都不管用,但云湛还是冲上前去,希望自己能情急生智想出办法来。

掐着风笑颜脖子的手连同手臂都已经化为了泥浆,缠住她的躯体,并且已经逼近了她的口鼻,而风笑颜使尽浑身解数,却没能找到一样有用的秘术可以对付这一招。眼看着这个多嘴多舌的姑娘就要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但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杀人的泥浆停止了活动,而尚未变成泥浆的部位——头部,却动了起来。奄奄一息的独眼人圆睁着仅剩下的那只眼睛,用喑哑的声音挤出一句奇怪的话。

“你居然还没死!”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怒喝着,“你居然还没死,你……”

他停顿了很久,好像是终于回光返照地看清了风笑颜的脸:“啊,不是,你是她的女儿吗?”

但他已经无法听到答案了。强行停止秘术之后,他已经不可能再次凝聚精神力,他的右眼慢慢闭上,身体有一半已化为烂泥,死状凄惨而怪异。

云湛松了口气,意味深长地看了风笑颜一眼,后者怔怔地半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三、

“你是怎么把他们引到陷阱里去的?”石秋瞳问,“按照我的斥候打探出的行程,他们的确应该从西门出去,但以他们的谨慎程度,即便是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动静,也不应该半道下马去树林里看热闹的。”

“他们不是看热闹,而是去寻找自己失踪已久的两位同伴,或者说三位——我不知道崔松雪的那枚圆牌从哪儿来的,”云湛说,“我把它们都放在王宫附近一条恶犬的腿里,让它也尝尝腿疼是什么滋味,所以独眼人们无法发现。而昨天夜里,我把它们取出来带在了身边,我相信独眼人们不顾一切也会找过去看看究竟的。”

“而那里什么也没有,除了你和木叶萝漪,以及你们布置好的陷阱,”石秋瞳长出一口气,明白过来,“可这么一来,你简直就是摆明了和天驱作对了,他们一定会很恼火。要知道,虽然你并没有直接杀死天驱,但你仍然在做着和天驱的利益相违背的事情。他们一定会把你当成叛逆来处理的,也许会用天驱的规矩来逼你伏罪,到时候你该怎么办?”

“他们是一定会把我当成叛逆的,但我已经不大会听他们的规矩啦,”云湛一脸的无所谓,“反正我已经决定退出天驱。”

“你说什么?”石秋瞳霍然站起身来,好半天才勉强说出话来:“你……你不是天驱了?”

“以战止战这种事,不是我的信仰,”云湛懒洋洋地说,“其实我比谁都更想击败萝漪,不过要为此搭上很多人的性命,我觉得我宁可被她打败。天驱想要维护一场战争,就凭这一点,我就不能与他们为伍——不管那背后是多么漂亮而伟大的理由。但是我不喜欢摆出一副灰溜溜的被人赶走的姿态,所以在离开之前,我完成了这件事,以后哪怕和他们性命相博,我也能昂起头来。”

他正准备再继续说下去,但声音越来越低,石秋瞳的目光让他没办法再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云湛有些心虚地把眼睛移开,但石秋瞳仍然走到了他身前。

云湛看起来很像是个打碎了家里花瓶的顽童,石秋瞳凝视着他的眼睛:“其实我很明白你的想法。你杀了这些人,就能大大延缓这个同盟成型的时间,那样的话,天驱刺杀我也没什么用处了。而你一定还会继续追查丧乱之神,继续与之作对,迫使天驱把矛头对准你——你只不过是想把所有的危险都抢过去,扛在你自己身上,那样我就会轻松很多。”

“这话好像说得我的信仰半点都不值钱似的。”云湛无力地抗议说。

“你从来不是一个没有信仰的人,正相反,你的信仰十分坚定,但你也从来不是一个喜欢把它们挂在嘴边的人,”石秋瞳缓缓地说,“当你张口闭口说出一大堆道学先生般冠冕堂皇的话语的时候,你一定是在掩饰着什么。”

“这么说也有一定的道理……”云湛低声咕哝着,“你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

“而这事实上,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情,天驱这样的组织,对于维护自身纯洁的偏执,恐怕要更胜于对铲除辰月教的渴望。你其实是把自己扔进了一个跳不出来的大漩涡。”

“那有什么关系呢?”云湛疲惫地揉着额头,“总比站在一旁看着你在漩涡里挣扎好。”

“可是你还是想错了一件事,”石秋瞳说,“还记得你从北荒回来之后对我说过什么吗?”

“我说过很多话,哪儿记得全?”云湛哼唧着,但心里已经再明白不过,石秋瞳想要说的是什么。

那时候云湛发现了有人试图行刺石秋瞳,而她对云湛说:“我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分心。”

云湛当时的回答是:“但你不告诉我是错误的。你不说,我还是会分心,因为我会禁不住老是去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反而脑子动得更多。所以你还是应该说出来。别忘了,那可是你的事情。”

现在回想起那段话,其实也就是发生在数天前,却不知怎么的,让云湛的内心如同夜风拂过的湖面,无法遏止地波动起来。他闻到一股淡雅的香气靠近身边,石秋瞳温柔的话语仿佛就贴着耳朵响起:“我想说的话也是一样的。把你放置在危险里,和我自己置身其中,这二者没有区别。没有任何区别。”

他感到石秋瞳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身体,几乎来不及去想任何事情,他伸出手臂,把眼前的女子搂入了怀里。柔软而温暖的躯体让云湛心里一阵颤栗,他觉得这一个简单的拥抱仿佛已经花去了一生去等待,以至于他没有办法抗拒,以至于他好像一辈子都没有做过比这更自然的动作。

纵使头上还有浓重的阴云笼罩,至少在这一刻,当石秋瞳柔顺的长发轻拂在他面颊上时,云湛想着,这大概就是所谓最幸福的时光罢。

“后来呢后来呢!”风笑颜兴奋得满脸红光,“你抱了她,然后呢?还有没有什么事发生?”

“有个屁的事,”云湛看来情绪很低落,“从现在开始,我基本就算半个死人了,怎么能去拖累她?你放心,你呆在这里还是安全的,但我必须离开了。”暮春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他一头银发飘扬起来,更显得有些忧郁气质。

风笑颜睁大了眼睛:“你这话什么意思?过去因为你是天驱,你不能娶她;现在因为你叛离了天驱,你仍然不能和她在一起?”

“恐怕是这样的。”云湛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这算什么事?我觉得如果两个人相爱了,就应该扔开身边的一切,死活都要在一起,那才叫做相爱!”风笑颜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你这样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究竟算什么?”

“我也不知道算什么,”云湛一脸的迷茫,“可我知道,我不能看着她死,看着我自己死倒是无所谓。”

“好吧,假设你也不死,她也不死,你们俩都活了下去,可是天驱也始终不放过你,”风笑颜不依不饶,“于是你成天东躲西藏,她成天在这个见鬼的王宫里牵肠挂肚,直到你们变成老头子和老太婆……你觉得那样的活法开心吗?成天生活在痛苦和牵挂之中,活下去又有多大的意义呢?”

风笑颜越说越激动,忽然间眼里流出了泪水,同时又现出一点骄傲的表情,这让云湛大为诧异:“你不只是在说我,其实也在说你自己吗?”

“不是我,是我的父母!”风笑颜哽咽着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个什么人吗?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回去钻研那些没用的秘术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你的父母?”云湛一愣。

“没错,我的父母,”风笑颜飞快地擦干泪水,“我从小就无父无母,在一个大家族里孤独地长大,就好像混进麦田里的野草,我的舅父告诉我,他们俩早就死了。但是有一天晚上,我却见到了我的母亲,我本来以为已经死掉的母亲……”

四、

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个鬼魅一样的女人被拖了出去,但风笑颜也已经睡意全无。她再也不想在这间屋子里呆着,于是爬了起来,连袜子都没穿,套上鞋子跑了出去。没有谁在意她的行踪,因此她很轻松地溜到了院子里。

风笑颜在风家的大宅院中是孤独的,没有人陪她玩,甚至没有人乐意和她多说半句话,而她的年龄也不过只有三岁多,所以除了极少数经常逗留的地方,风家的大部分对她而言,都像是在一座庞大而复杂的迷宫。风笑颜没走出几步就后悔了,只觉得身边鬼影幢幢,似乎每一棵树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妖怪。

她吓得尿都要洒出来了,想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却觉得四面八方的方向都混淆了,根本记不得该走哪条路。正在瑟瑟发抖,不远处忽然亮起的几点飘渺的灯火让她好像遇到了救星。她拼命迈着两条小短腿,吭哧吭哧跑向前方微弱的光明,然而刚刚靠近,她却一下子呆住了,下意识地把身体藏到了一棵大树后。

她又看到了那个女人,但此时的女人已经被牢牢捆绑起来,嘴也堵住了,只能勉强挤出一点呜呜咽咽的声音。女人的身躯拼命地颤动着,却无法摆脱束缚,被几个强壮的男人抬着向前行进。风长青走在队伍的最后,不断催促着,声音里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狂怒。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形容可怖的女人却让风笑颜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熟悉感。她像着了魔一样,悄悄挪动着步伐,跟在后面。她发现自己已经踏入了巨大的风氏宅院的一个偏僻死角,那里有着好些废弃了的旧屋,据说有很多亡魂在此肆虐,所以平时从来不敢靠近。但现在,在一种莫名的冲动的驱使下,她以自己从来不曾有过的勇气跟了上去。

女人被抬到了一间歪歪斜斜的旧屋外,一个男人一脚踹开了门,看其他人的动作,大概是想要把女人扔进去。风笑颜目不转瞬地望着这一切,不小心忽略了脚下,一块断砖绊倒了她,令她猝不及防地发出了一声惊叫。

这一声惊叫清晰地传入了女人的耳中,她的挣扎立即开始加倍地剧烈,咽喉里发出的呜咽声也愈发响亮。突然之间,女人身上闪烁出一阵淡淡的白光,并慢慢分化为七彩的光芒,许多年后风笑颜才知道,那是秘术师的精神力失控的征兆。这是任何一个秘术师都最不愿意面对的绝境,因为失去控制的精神力将会疯狂反噬,将秘术师的肉体彻底消灭。

啪啪几声脆响后,所有的绳子都断裂开来,一股无形的力量将男人们撞出去数丈远,女人跌倒了在了地上。她很快爬起来,摇晃着身躯,一步步走向风笑颜,浑身的骨骼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身上的光芒绚烂夺目,而包括风长青在内的旁人都不敢去拦阻她。

风笑颜吓呆了,眼睁睁看着女人向自己走来。女人的面孔已经扭曲得不像样,显然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浑身上下忽而发出狂风呼啸的声响,忽而冒出红色的烈焰,忽而跳跃着幽蓝的电火花,那是已经完全失控的秘术力量。但她还是坚持着走向自己,堵住嘴的布片不知何时已经弄掉了,已经变形的口中不断发出奇怪的叫喊。

仿佛是一道闪电劈开长夜,风笑颜发现自己听懂了那不断重复的叫喊声。

“女儿……女儿……”女人用尽自己最后的生命力量凄然长呼。然后她的身体就猛然炸裂开来,破碎的尸块四散迸裂,飞溅的血雨令整个空气中都弥漫着血的气味。

那一夜,风笑颜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已经不存在了,所以或许是被别人抱回去的。

第二天风长青很难得地主动来看她。他更加难得的脸色相当温和,牵起风笑颜的小手,带着她重新走上了昨晚那条惊心动魄的偏僻小路。他带着风笑颜走进了那间女人差点被扔进去的小屋外,刚刚打开门,呛人的臭味让风笑颜立即咳嗽起来。

“愿意的话,自己进去看看吧,”风长青叹息着,“你的母亲发疯了,但她是咎由自取,所托非人,已经成为了家族的耻辱,你年纪还小,根本无法想象你父亲究竟做过些什么……但我还是让你随了母姓,不管父母有多大的罪孽,你终究还是我们风氏的血脉。去吧,看一眼,然后我会让人把这间屋子烧掉。从此以后,不许你再提到她半个字。否则的话……”

他的眼睛眯缝起来,表示着一种明白无误的威胁。风笑颜脑子里晕晕乎乎,也顾不得想那么多,钻了进去。进门之后,那种黑暗与压抑的感觉更加令人窒息。这时候她才发现,那扇所谓的门,其实一直是用钉子钉死的,整间屋子只有一个小小的、狗洞一样的开口,大概是用来往里面送食水,往外运出便溺之物。所以昨天夜里,人们打开这扇门用的方式是抬脚猛踹。

这是一间外面的人无法进入、里面的人无法出来的囚牢,以至于风笑颜很难想象,在昨天那个惊悚的深夜,女人是怎么硬生生从那个狗洞大小的缺口钻出去、只为了看她一眼的。

她就那样盯着自己,用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自己,好像要记住自己脸上的每一处细节。

“她在这里关了三年,从来不能出去,因为她疯得太厉害了,身上又有秘术的底子,放出去会非常危险,就像昨晚一样,”风长青的声音从外面飘了进来,“我也不知道是谁把你的居所告诉了她,也许是某些同情心过剩的仆妇,但她们不知道,那样其实是在把你推向极度危险的境地,她随时可能失去理智杀了你。”

“女儿……女儿……”女人的身体化为了碎片。

风笑颜没有搭腔,打量着她母亲拥有的一切,但其实那些都完全是些污秽破败的杂碎垃圾,根本不值一提。只是等她的眼睛逐渐适应了小屋的黑暗后,她惊奇地发现,整座小屋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风笑颜其时只有三岁,刚刚学会写“一、二、三”,连“四”都还没开始学,所以完全看不懂那些字究竟写的是什么。但出于对形象的出色的辨识能力,她还是看出来,所有的那些字其实都是重复的。

一共只有六个字,反反复复地不断重复,从床边开始,延伸到墙壁的每一处角落。三年时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女人就关在这间黑暗脏乱的、从来不点灯也没有镜子的小屋里,用偷偷藏起的小石块一笔一划地写着那六个字。

女人走向自己,不顾一切地走向自己,哪怕马上就会粉身碎骨。

风笑颜几乎是不加思索地决定:不把这个发现告诉风长青。她在地上摸到一块小瓷片,也许来自女人发疯后摔碎的饭碗,然后卷起袖子,以最快的速度强忍着疼痛,依葫芦画瓢在自己左臂的肌肤上划下了那六个字。然后她卷好袖子,若无其事地出了门。

风长青牵着风笑颜的手,快步离开,风笑颜几乎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没过多久,火光熊熊亮起,与母亲有关的一切都化为灰烬。

除了胳膊上那六个正在浸出血来的字。

风笑颜默不作声地养好了伤,然后突然开始对念书识字无比地热衷,据说她是风家有史以来主动要求念书的最年轻的族人——同时也是最浅尝辄止的。因为那时候她已经学会并牢牢记住了那六个字,就算割了她的头也不会忘。在以后的日子里,那六个字时时刻刻在她脑海里盘旋,所重复的次数远远超过了她的母亲所曾经刻画过的。

母亲刻满了整个房间的六个字,其实只是两个人的名字:“龙斯跃,风宿云。”

五、

“风长青?你的舅父是风长青?”云湛问。

“我觉得我的故事讲得还蛮吸引人的,结果你最先注意到了这个最没有用的角色,”风笑颜有点不满,“看来雁都风氏的族长的确是很出名。”

“我不是那个意思,”云湛忙说,“我之所以对这个名字特别关注,是因为十七八年前我小的时候,曾经以‘风蔚然’的名字在风家寄住过,那时候收留我的就是风长青。不过风氏实在是个大家族,想来即便我曾见过你,也不会留意的。”

“我也没留意到过你的存在。”风笑颜像是赌气般地说。

“好吧,我们回到正题,”云湛打断她说,“原来你对那些独眼人如此关注,是因为你母亲的缘故。而你在逆火修复术上的造诣,也是你试图还原母亲被烧掉的遗物的结果吗?”

风笑颜耸耸肩:“是啊,那时候年纪太小,好容易认识了我师父,就死缠着他要学,后来才慢慢知道,这个修复术也不是万能的,基本上除了文字和图案,很难修补出其他东西来,最后我偷偷从火场抢出来的那些东西,基本上都完全不能复原。”

她说得很平淡,云湛却能想象到,一个三岁的小女孩儿躲着旁人到废墟里寻找母亲被烧焦的遗物,那会是怎样一个令人心酸的场景。风笑颜人如其名,什么时候都喜欢笑喜欢闹,和沉静稳重的石秋瞳完全两码事,但其实她的心里,却藏着比别人都重的负担。而他也明白了,风笑颜藏在衣袖里的那块伤疤是怎么来的——一个三岁的小孩在自己的手臂上刻字,很难保证伤口不感染,那样的话,就不得不刮掉腐肉,留下终身难去的疤痕。

“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找到吗?”他问。

“完全没有,”风笑颜用手托着下巴,“看起来,在我母亲被关起来之前,所有能标记她过往的东西都被搜走了,连张纸片都没有留下来。幸好从来没人进过那间屋子,我才能在最后一天进去,看到墙上的那两个名字。”

“那两个名字代表什么,是你的父母吗?”云湛已经隐隐猜到了,“龙斯跃、风宿云?”

风笑颜点点头:“风长青不许我发问,我只能偷偷打听,倒是听到了一些十分耸动的说法,也难怪不得风长青对我的父母那么忌惮呢。”

“听你的描述就知道,你父母一定干过些什么让很多人都忌惮的事情。”

“还好,只不过是在他们成亲之后、我出生之前,我父亲龙斯跃一口气杀死了十三个风家子弟而已,并且就在风家的宅院里。风家和宁南云家打一场架,也得死掉这个数吧?”

云湛来了兴趣:“好家伙,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这好像是风家很禁忌的话题,偷偷告诉我的那个人也语焉不详,但我听他的口气,似乎是当时我父亲带着母亲回到风家省亲还是什么的,总之本来没有恶意的一次行程。结果没过两天就出事了,我父亲好像是和一些风家的年轻人激烈争吵了起来,演变为动手。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手那么重,居然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也没放过。然后他就带着我母亲消失了,从此两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你后来是怎么回到风家的?”云湛问。

“听说是二十年前的某一个晚上,我母亲突然出现在风家附近,而且已经临盆。被人发现时,她刚好生下了我,但整个人已经变得疯疯癫癫,就像……我后来看到的那样。我试图打听关于我母亲的情况,也没有人敢告诉我,所以到现在,除了父母的名字之外,我仍然没有弄明白自己的身世。”

“这当中肯定有隐情,”云湛皱着眉头,“在羽族内部,雁都风氏与宁南云氏争斗了上百年,早不知死了多少人。被龙斯跃杀掉十来个人并不是特别了不得的大事,为什么他们决口不让提?又为什么要刻意隐瞒关于你母亲的一切?”

“而且她只有一只眼睛,同样也是个秘术师,”风笑颜说,“虽然没有证据,但我很难不把她和丧乱之神联系起来考虑。而昨天晚上的遭遇终于让我确认了这一点,那个家伙一定在临死时把我认成了我母亲,所以才会那么惊讶。也就是说,我母亲过去和这帮人肯定有很深的联系,说不定就是他们的同伙。”

“丧乱之神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呢?”云湛一脸的苦恼,种种纷繁杂乱的线索快要把他的脑子搅成浆糊了。风笑颜显然是嫌他的脑袋还不够乱,于是又往里面添了点料。

“对了,我差点忘啦,关于我母亲,倒是还有一点信息,”她忽然一拍脑袋,“我母亲有一个孪生妹妹,叫风栖云。不过似乎她和我母亲一样不怎么和家族亲近,很早以前就离开了风家。我想要打探她的下落,也没人知道。”

“孪生妹妹?”云湛若有所思,“这就更有意思了。”

时近五月。

由于独眼人的离奇被杀,使他们本来答应为国主提供的援助一时间无法实现了,而双方进行的赫然是单线联系,以至于国主完全没办法去寻找他们的同党。他很恼怒,并且严重怀疑一直反战的女儿石秋瞳暗中捣鬼,却又拿不出证据来。要他硬起心肠把石秋瞳一斩了之,又舍不得下手,毕竟想想该女儿还是满有作用的。另一方面,唐国显然也听到了风声,开始积极备战,令国主之前设想的大举突袭、速战速决的战术化为泡影。总而言之,战争计划不得不暂时搁置,几家欢喜几家愁。

在云湛的强烈要求下,石秋瞳不得已同意他们搬出王宫,住到城里一个僻静的小院,却还是不许两人离开南淮,并且不顾云湛的反对在附近安插了斥候。而风笑颜的进度也变得异常缓慢,因为其后的一些纸页损毁得相当厉害,一天也弄不出几十个字来。她开始有点情绪恶劣,云湛只能想方设法安慰她,劝她不必着急慢慢来。

不过也有好消息,那就是云湛委托邪教司为他进行的调查有了令人振奋的结果。在此之前,趁着国主还不知道偷袭之事,他先把尸体弄到了按察司,半夜三更地将佟童陈智等人叫起来辨认尸体。他们当场没有认出任何一个独眼人,却迅速为他们画了像。几天之后,佟童派人把云湛叫到了捕房。

“还记得你第一次为了丧乱之神的事情来找我们时,我曾告诉过你的连环杀人案吗?”佟童开门见山地问。

“记得,你们讲过的,就在去年夏秋之交,”云湛回忆着,“光是被发现的就有七起,多半还有没有被注意到的,死者都被挖掉了左眼。”

“其实同时还发生了一些其他的事情,我们并没有联想到一起,”佟童说,“那段时间,九州各地有一些人失踪了,其中包含一些还算有身份的角色。他们大都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突然间就像着了魔一样,抛开手边的一切,立马离开,而且从此再也没有现身。”

云湛看上去像是要杀人:“这么说,又多了一件和墟渊他老人家有关的事件了?”

“本来是无关的,但你制造的那些尸体把它们关联到了一起,”佟童举起手里的一张画像,画像上是一个瘦削的老人,“这是那天夜里的一位死者,从年龄来看,很有可能是这群人的带队者。我们很快就查到了他的资料,因为有人在全九州地寻访他。”

“他是谁?”

“他叫纬天宁,羽人,是宁州扶风城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贵族,”佟童说,“去年夏天,他在主持一次祭祀的时候,突然间起身离去。据说现场很多人都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吟唱声,他们怀疑纬天宁是被吟唱声勾走的。我们已经在联络其他各地在调查失踪案的同行,看看是不是有同样的情况发生。”

云湛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找到放在屋角的看板,拿起石灰笔,开始在上面写划。佟童也凑过去,发现他在罗列着一个时间表,一个把到目前为止所有乱七八糟的线索都容纳在其中的时间表。

五十年前:宁南城汤氏灭门案。怀疑与可在地下生存的半植物怪婴有关。

四十多年前:曲家通敌案。曲江离自称编造出丧乱之神的传说,可能因此导致被满门抄斩。

三十八年前:毕钵罗大火。详情未知。

至少二十年前:风笑颜的父亲杀死十三名风氏子弟。

十七年前:风笑颜的母亲去世,怀疑此人与独眼人曾为同伙。

十五年前:皇子篡位案,公孙蠹被杀。详情未知。

五年前:秘术师们内讧引发多人死亡,连衡假死并化名郭凯。

去年夏秋之交:若干人失踪,其后独眼人开始现身制造血案。失踪者中有人加入了独眼人行列。

去年秋天:崔松雪卷入案件,连衡被杀。

今年二月:崔松雪来到南淮求助,被杀害。

“好复杂……”佟童叹息着,“那么多的事件,没有一个有确切的答案。”

“但是它们都能通过丧乱之神联系到一起,”云湛说,“丧乱之神就像是一根长线,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线索全都串到了一起。如果我们能抓紧这根线,也许珠子的模样就能一点一点被摸清楚了。”

“你的意思是说,你想要找一下丧乱之神的源头?”佟童皱着眉,“那可不容易。到现在为止,除了这个名字,我们手里只有一个个孤立的事件,以及意外卷入事件的不明真相的人。”

“我觉得有一个人是知道真相的,不然独眼人们也不会试图煽动国主去消灭她的组织。”

“你是说,那位辰月教主?”

云湛点点头:“丧乱之神的信徒不会无缘无故一定要消灭辰月教,而萝漪在我面前始终语焉不详,闭口不谈此事。我感觉,她可能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所以我必须找她聊聊。”

“可她已经离开了,你怎么找她呢?”佟童问,“辰月教主是那么好找的么?”

“按理说她应该藏在一个类似辰月教总坛的地方,我绝对没可能找到的,但现在时局危急,为了保住辰月教最重要的一块势力,短期内她一定会呆在唐国运筹帷幄,”云湛说,“我只要去唐国,大概就有办法找到她了。总得试试运气。”

“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做的?”佟童问。

“帮我调查一下毕钵罗大火案和皇子篡位案的详情,”云湛说,“这虽然是两件悬案,但一定还是会有一定的资料留下来。如果可能的话,公孙蠹的侄儿也麻烦留意一下。虽然我知道,要找到这个侄儿几乎就是大海捞针,但他也是一条重要线索。”

“我会的。”佟童简短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