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最幸福的时光(1 / 2)

九州·丧乱之瞳 唐缺 18258 字 2024-02-18

一、

使用逆火修复术的确极耗精神力,风笑颜强撑着和云湛贫嘴几句后,终于熬不住了,倒头大睡。醒过来的时候,她发现居然还是白天,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原来已经睡到第二天了。

云湛早已不知去向,她一个人呆在屋子里百无聊赖,想要出去逛逛,又想到云湛的警告:“王宫里守卫森严,最好不要随便乱跑,不然当心闯了禁地被当场砍掉脑袋。”

“危言耸听,净会吓唬人。”风笑颜自言自语地嘟哝着,还是溜出门去。没走出两步,她就被一名宫里的侍卫拦住了。

“请你待在屋里,”侍卫用一种生硬的礼貌说,“我们得到的命令是,你哪儿也不能去。”

“好的,没问题。”风笑颜笑眯眯地退了回去,刚一关上门,立即扑到窗前,施展了一个秘术,然后推开窗户跳了出去,动作很大,但前门的侍卫并无反应。那是一种可以消除小范围内的声音的音障术,乍听起来似乎应当是夜行大盗必备,但修炼过程其实很是艰难,一般的武士通常只能掌握初级的秘术,要他们花费极大的精力去学习进阶秘术,还要耽搁练武的时间,倒还真不如苦练飞檐走壁踏地不发声的轻功更实惠。

风笑颜从后窗跳出,利用音障术躲躲闪闪地走了一段路后,就累得有点喘不上气了,毕竟一种秘术很少有人选择修习,或者被贴上“不实用”的标签,必然是有原因的,音障术别的还好,就是太费精神力了。好在她已经借助此术离开了石秋瞳替她安排的小院,而王宫内楼宇重重,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并不太难。

风笑颜在攻击性秘术方面成就甚浅,这一点她从不否认,但正因为如此,她的警惕性比一般秘术师更高。这一路在王宫里穿行,不断借助音障术、消影术、幻声术、拟色术之类旁人不屑于去练的“不实用”咒术,她躲过了好几拨遭遇的宫中侍卫,正在得意,却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自己迷路了。

这几乎是肯定的,因为她从来没来过衍国的王宫,根本就不识路。何况风笑颜别的方面都不错,却天生不怎么有方向感,就算来过也铁定记不住,这下子四顾茫然,不知身处何方。如果在其他地方迷失还好,可以问路,在王宫大内,稍微露下头搞不好就被人一枪捅个透心凉,怎么敢现身?

风笑颜手足无措,原地发了一会儿呆,决定正视现实,慢慢寻找出路。她仔细打量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来到了一片建筑更加规整华丽的宫殿区,而周围梭巡的侍卫也成倍增加。显然这是一个比较重要的地带,没准就是国主或者公主居住的地方,而风笑颜很不幸地闯进了这个核心。

更糟糕的是,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已经时近黄昏了。假如夜幕降临,要找路回去就几乎不可能了。风笑颜已经可以想象,当自己被侍卫们扭送回去后,云湛会摆出怎样一张发怒的驴子一样的脸,那可真让人不怎么愉快。

要不在这里躲藏一夜,明天再慢慢找路回去?云湛出去办事了,没准得到明天才能回宫呢。风笑颜刚刚蹦出这个念头,就立马自己否定掉了。宁可被云湛找着借口训一顿,也不能委屈自己挨冻受饿啊,她气鼓鼓地想着,并决定从藏身之处钻出来,向侍卫们投降。

但她刚刚直起腰来,身后一阵劲风扑过,没等她做出反应,一把亮晃晃的长剑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许叫,不许乱动!不然割了你的喉咙!”长剑的主人低喝道。这是一个男人。

“带我们去找秋瞳公主,不许耍花招,不然宰了你!”另一个人声响起,却是个女子。

另一个坚硬冰冷的锐器抵在了她的后背上,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你在前面带路,不许回头,不然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妈的,你一个不许,他一个不然,这三个家伙还真是有默契!风笑颜忿忿地想着。事出突然,她也完全无力抵抗,但对方说的话让她听出了两层意思:其一,他们把她看成开小差的宫女了;其二,他们要找那个冷冰冰凶巴巴的公主石秋瞳的晦气。

风笑颜真恨不得自己知道石秋瞳在哪里,以便可以幸灾乐祸地把敌人引过去。遗憾的是,她连自己住在什么位置都找不着,但这话不能说出口,不然就会被灭口。所以她只能做出快要吓晕了的样子,颤抖着点点头,然后胡乱领着他们向一个方向走去——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就在风笑颜卖弄着她的秘术小伎俩穿行于王宫中时,云湛和木叶萝漪也来到了适合他们谈话的地点。云湛打量着四周,喃喃地说:“虽然你不敢用地道通进驿馆里,但看起来躲在地下还是你的老本行。”

“猜猜现在我们头顶上是什么地方?”木叶萝漪一边亲手为云湛倒茶一边问,此时那个小小的身躯看起来真是温柔贤良,让人难以想象她的深沉心计。

云湛低下头,回想着在地下通道里曲里拐弯的各种方向和距离:“大概在城西北,距离驿馆四五里的地方,这条街聚集了不少的茶商,但是具体在哪位茶商的地板地下,我可就不知道了。”

“你的方向感还真好!”萝漪鼓起掌来,“居然能记得那么精确。我叫一个人来,你见见他,大概就能猜到现在的位置了。”

云湛莫名其妙,看着萝漪唤来一个相貌颇为英俊的年轻男人,他看着这个男人的脸,微微一愣,半天没有说话。

“想明白了吗?”萝漪问。

“想明白了,”云湛慢吞吞地说,“原来你们贪图的不仅仅是艾小姐的那一丁点私房钱,还是茶商艾森的巨大产业啊。”

眼前的这个男人叫做崔明伦,是南淮知名茶商艾森的女儿艾薇艾小姐的前情人。云湛曾受艾薇所托,帮助她摆脱父母指定的婚姻、与崔明伦私奔,但云湛经过调查,发现崔明伦其实和艾薇的女伴有染,乃是动机不纯,一心只为了贪图艾小姐的钱财而已。但他万万没有料到,崔明伦这个油头粉面的小白脸,竟然是辰月的人。

“他本来可以为教立功的,都被你搅黄啦,”萝漪说,“只要艾小姐跟他走了,我们自然有办法慢慢说服艾森接受现实,接受这个女婿,而艾家的财产,也就落入我们的掌控中了。”

崔明伦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恨意,始终神态自若,毕恭毕敬地说:“云先生手段高明,小人很佩服。”

云湛摇摇头:“我要真是手段高明,就不会揭不穿你的真实身份了。”

崔明伦退下后,云湛看着萝漪:“我记得,你们辰月教一向都是对帝王诸侯下手的,现在怎么连世俗商人的家财也不放过了?未免太掉价了吧。”

萝漪扑哧一笑:“掉价?有什么好掉价的?世易时移,天驱的骨干也可以当一个房租都付不起的小游侠,我们为什么不能放下架子?”

“我可不是什么骨干,”云湛说,“事实上,我比较喜欢独来独往,很少和我的同伴们有所联系,基本上就是个挂名天驱吧。”

“这就难怪不得了。”萝漪点点头。

“什么难怪不得?”云湛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

“没什么,说说正事吧,”萝漪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我知道你一定会怀疑那些正在挑动战争的人是我们辰月教,但你错了,那些人不是辰月教的,而是我们辰月教的敌人。”

“敌人?”

“不错,他们所要挑动的,是衍国和邻国唐国的争斗。唐国的势力你大致你应该清楚吧?那是毗邻宛州的中州大国,在整个东陆华族的国家里,国力仅次于衍国。除了这两国之外,东陆其他国家的实力都还差得远,不足以对他们构成威胁,”萝漪说,“如果衍国能一举击溃唐国,那么挥师中州也就指日可待了。”

“这一点我知道,但这件事对你们辰月有什么影响呢?”

“因为我们的人近两年来一直都在唐国扶植他们的势力,而我们至少还需要一年的准备才能使唐国足够与衍国抗衡。这起战争如果真的在短期内爆发,对我们将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云湛呼了口气:“这么说我就明白了,所以你潜入驿馆,也是为了打探你这拨敌人的动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萝漪咬了咬嘴唇:“很抱歉,我恐怕不能告诉你,与你无关的事情,最好还是少问为妙。”

“他们是不是和丧乱之神墟渊有什么关系?那是一帮只有一只眼睛的家伙,对吗?”云湛突然说。

萝漪的脸色一变:“云湛,你所知道的比我想象中还要多。”

“所以你不妨直接告诉我,否则迟早我也会查出来的。”云湛盯着她的眼睛。

“但是……”

“但是什么?知道得越多对我越不利,是不是?我应该及早抽身,以图自保,对不对?”云湛一阵无名火起,“为了这帮王八蛋,已经死了不少人了,我还有一个朋友被他们弄得全身瘫痪半死不活。你觉得我可能抽身离去吗?”

萝漪凝视着云湛的脸:“你是个不怕死的人,这一点我当然清楚,但是你就不怕某些对你最重要的人也深陷危机之中吗?”

云湛的心跳突然急剧起来:“你在说什么?”

“秋瞳公主一心想要制止这场战争,其实算是帮了我们的忙,却又自然会引得别人不高兴,”萝漪轻声说,“不是辰月,也不是煽动战争的那帮人。想要杀秋瞳公主的,另有其人。据我所知,今天又有一批杀手被派出去了。”

“公、公主就在那里。”风笑颜随手指向前方的一座宫殿,以无比害怕的语气颤巍巍地说。三个刺客低声商量几句,仍旧押着她向宫殿走去。风笑颜暗暗叫苦,她本以为这些刺客会随手扔下她上前行刺,没想到他们如此谨慎,要是等他们发现公主不在里面,自己岂不要真的被刺上几个透明窟窿?

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风笑颜咬咬牙,悄悄催动了秘术,三个刺客的衣角都无声无息地燃起了火焰。布料烧焦的气味钻入鼻端,让三名刺客终于有所发觉。风笑颜趁着他们那一刹那的惊疑和手忙脚乱,运足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有刺客!”

然后她使出了一个无比重要的秘术——金属变身术,这种秘术可以把一个物体在特定时间内变成金属,时限过后才能复原。而风笑颜这一次的施放对象,是她自己。

你们就冲着这铁疙瘩撒气吧,风笑颜在失去意识之前畅快地想着,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大内侍卫们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慢慢回来了。风笑颜勉强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站在那座宫殿外的一座花园里,石秋瞳就坐在一张椅子上,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她下意识地想要逃走,但秘术效果刚刚消失,四肢还很僵硬,跑出两步就摔倒在地。这时候她才看清楚,花园四周站满了侍卫,就算化生双翼飞起来,也一定会被乱箭射成刺猬。

她打消了逃跑的念头,慢吞吞爬起来,低着头等待挨训。石秋瞳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这一次算你立功啦。”

“立功?是因为我喊了一嗓子吗?”风笑颜问。

“不是,如果不是派人悄悄跟踪你,我也不会提前发现那三名刺客,也就很难布置好陷阱抓活的。”石秋瞳回答。

“你果然对我不放心。”风笑颜咕哝了一声,想起自己在王宫里溜达时的诸般做作和自以为是,只觉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不过现在我不怀疑你了,”石秋瞳带点讥诮地说,“谁也不会派一个方向痴到王宫里来搞破坏的。”

“我完全同意你这个说法。”风笑颜如释重负。

“但是我仍然有些话要问你,”石秋瞳说,“云湛是个喜欢冒险的人,你不说,他就不会去打探你的来历,但我不同。所以我一直很想知道,逆火修复术这种费力不讨好的艰深秘术,为什么你一个年轻姑娘会那么耐得住寂寞地去修炼?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人似乎很难去选择笨路子吧?”

没等对方回答,她又接着说下去:“还有你今天展现出来的那一系列的秘术,照我看来,似乎都是为了秘密潜入、隐匿行踪这类事而准备的。我不知道你想要做什么,但如果你还需要我的保护,那我似乎也应该像你对云湛那样,稍微收取点报酬,了解一下你究竟是什么人。”

风笑颜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她呆了一阵子,低声说:“你比云湛更心细啊。”

“要照料一个国家那么大的摊子,不细心也没办法,”石秋瞳平静地说,“怎么样,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风笑颜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终于垂下了头,似乎是石秋瞳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她无法招架:“好吧,我说,我对云湛或者你都没有什么阴谋——以前我压根就不认识你们,但碰巧云湛正在调查的事情和我有点关系……”

她刚刚说到这儿,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喧嚷声,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冲了过来,嘴里高喊着:“公主小心!刺客逃脱了!”

刚刚喊完,他就一头栽倒在地上。石秋瞳霍然站起,拔出剑来,把风笑颜拉到自己身后,其余侍卫们急忙排成行,把她们护在后面。

那三名刺客果然挣脱了束缚。但他们并没有逃跑,而是仍然不肯放过机会,向着石秋瞳猛冲过来。风笑颜这回总算看清了三名刺客的长相,那个老者一脑门子愁眉苦脸的皱纹,武器是一根铁铸的烟斗;曾用剑抵住她咽喉的男人长得颇为英武,甚至堪称满脸正气;而女子大约四十岁左右,相貌平庸,手里一对生满锯齿的钢轮倒是很引人注目。三人身上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可想而知捉住他们时经历了多么激烈的搏斗。

所以如此强悍的三个人能够逃脱倒也不足为奇,他们挥舞着兵器,只是护住要害,完全不顾其他部位所受到的伤害,眨眼工夫就已经突破了二十来名侍卫的围追堵截,冲到距离石秋瞳只有几丈远的地方。石秋瞳临危不乱,横剑身前,准备迎敌。

风笑颜在脑子里回想着自己所学习过所有的秘术,发现要找出一种来自保颇为艰难,只能缩在石秋瞳的背后了。可恨金属变身术一定时间内只能使用一次,不然再变一回倒能确保万无一失。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伴随着侍卫们死伤时发出的惨号,三名刺客已经逼近了,不过他们也都遍体鳞伤,老者的左臂被砍断了,女子的左腿也几乎废掉。风笑颜禁不住想着,到底他们能不能坚持到突进到石秋瞳的面前呢?或者说,等他们挣扎到石秋瞳面前后,还有没有力气去攻击呢?

这些想法似乎都只是一刹那间的事情,三名刺客中的女子由于伤了腿而行动不便,已经倒在了地上,剩下的两人却都冲到了距离石秋瞳只有五步远的地方。石秋瞳仍然稳稳地握着手中剑,没有丝毫慌乱。

然而就在这时候,令人意料不到的怪事发生了,刚才第一个冲过来报讯、已经伤重昏倒在地的侍卫猛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他的佩刀早已在奔跑过程中失落,但此时手里却握住了一根短小锋利的钢锥,向着石秋瞳当胸刺去。

——这才是这起刺杀真正的主角!之前的三名刺客,都不过是混淆视线的铺垫罢了。风笑颜在一瞬间想明白了这一点,但她已经来不及反应了,心里直叫着“糟糕”。

但石秋瞳的反应却远比风笑颜想象的还要快。那枚突进的钢锥刺到距离她的身体还有几寸的地方,就无力地停了下来,因为石秋瞳已经抢先一剑,闪电般刺穿了这名假扮成侍卫的刺客的咽喉。他的喉咙发出一阵咯咯的怪响,眼睛瞪得圆圆的,随着石秋瞳利落的收剑,身子软软垂下,趴在了地上。

而这时候石秋瞳和风笑颜才一起发现,刺客的背上插着一支利箭,正射中心脏部位。

两人抬起头来,看着云湛带着一脸的忧郁,一边收弓一边从远处的夜色中走来。他和石秋瞳对望了一眼,火光之下,两人的眼神里闪动过许许多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终于还是知道了,对吧?”石秋瞳的声音听起来很空洞,隐含着某种悲伤的预感,“我一直没告诉你,就是不愿意看到你为难。”

云湛没有正面回答:“喏,你也看到了,我们天驱当起刺客来,危险程度不会比天罗低。”

修复的笔记(二)

我向我的朋友讨要了那个圆牌,开始细细地琢磨。我猜想,圆牌上面刻的可能是某种被崇拜的神明,而且这位神和我所见过的独眼人都没有左眼,这绝不会是偶然巧合。于是我开始查阅文献,但令人失望的是,无论多么偏门的古籍怪谈,都从来没有记载过哪怕稍微类似一点的神明。毕竟所谓的神,在人们心目中都应该是超越凡人的完美存在,不给他们加上三头六臂四只眼睛似乎都对不住信徒,眼下这个独眼的残缺神,真是怪异非常。

我开始意识到,如果这真的代表着某种图腾和崇拜,也必然是新近产生并且流传范围并不甚广的,钻在过去的资料里肯定找不出什么线索。我似乎应当转换一下思路,把视线放到最近几年新发生的事件里,也许还能有所收获。

结果我还真遇到了一个能告诉我它的来历的人,但当他说这话的时候,我还真不敢相信,因为那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说书人。那么多的秘术师、旅行家、游侠、捕快都没听说过的东西,竟然会被一个说书人所了解,说来真是匪夷所思。而听他的讲述更是让我迷糊。

“这个圆牌我没见过,但一模一样的图样我见过,”这位被称作施伯的老说书人说,“这不就是丧乱之神嘛。”

“丧乱之神?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啊!”我很纳闷地说。

“你当然没有听说过,这个东西普天之下也只有两人知道,”施伯有点得意地说,“因为它根本就是我的一位朋友自己编造出来的。四十多年前,我还在中州一座小城里呆着时,认识了一个叫做曲江离的年轻人。他是当地一位小古董商家的大儿子,不过一贯游手好闲,喜欢琢磨各种新玩意儿。那时候他对评书产生了兴趣,经常找我聊天,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他想出了一个很好玩的创意,可以交给我编成一个系列故事,那个创意就是独眼的丧乱之神了。”

这个说法让我很是疑惑,但我还是耐心地听他继续讲下去:“他编造了一个独眼的神祗,称为丧乱之神,名叫墟渊,据说是奉创世大神之命来到人间扬善惩恶。但他觉得人世间充满了罪恶,所以挖去自己代表‘善’的左眼,只剩下毁灭的右眼。他还专门画了一幅图,喏,就是这个圆牌上的,一模一样。不过这个创意本身倒还有点意思,但是我告诉他,百姓最喜欢听的还是人的故事,神这种东西,拿来作点缀就好了。他说不要紧,神是可以转世为凡人的,那样故事反而更加精彩。”

我听了这话,心头隐隐有点眉目,开始有些猜到了几年前那些事件的根源。那枚金属圆牌,显然代表着的就是这个丧乱之神,或者说丧乱之神的“转世”,而那些神秘集会的一流秘术师们,也一定是为了墟渊所能给予他们的力量而集结起来的——虽然最后为什么酿成血案还不得而知,但多半和假死的连衡关系密切,而连衡假死的目的则是撇清自己,以免他人起疑。也就是说,或许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连衡会是那起死亡案件的主导者。

但是还是有一个难以解释的疑团:既然可以吸引那么多的秘术师趋之如骛地入伙,那么这个丧乱之神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怎么可能是出自一个毛头小伙子的随口编造的传说故事、而且差点成为了落魄说书人的题材?这也未免太荒谬了。那个叫做曲江离的人,一定还隐瞒了什么真相没有说出口。

“这个曲江离,到底是什么人?后来他去哪儿了?”我追问说。

“他……不就是个古董商的儿子、吃饱了没事儿干的年轻人么?” 施伯被我问得有点张口结舌,“我哪儿能说得出他到底是什么人?后来嘛,他们全家都被抓起来砍了脑袋,听说是私通敌国,可鬼知道当中的真相是什么。”

这是个重要讯息,我敢打赌,他们全家的被杀害绝不会是简简单单的通敌,而施伯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我精神一振:“但他没有死,跑掉了,后来有捕快到我家搜查,可什么也没找到。一个月后,曲江离还专门跑回来警告过我呢。”

“警告你什么?”我急忙问。

“他告诉我,千万不要把丧乱之神的故事说出去,否则可能会有杀身之祸。从此我再没见到过他,也一直没提起过这事,要不是你来问,我怕是都想不起还有这么一茬。”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敢说出来了?”

“我想着,事隔那么多年,再有什么危险也该过去了吧?”老说书人嘿嘿一笑,“再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死了不过是种解脱。”

我看着他阴暗潮湿的房间和床边的木轮车,默默点点头。

二、

“为什么又是古董商?”云湛和风笑颜几乎同时开口。两人都想到了五十年前的汤家灭门案,而根据这份资料,在汤家的案件之后大约不到十年(老说书人口里的四十多年前),又有一家古董商被满门抄斩。这二者难道仅仅只是巧合?

“不会是巧合,”风笑颜斩钉截铁地说,“它们之间必然有什么内在联系。想一想古董商的特性吧,为什么倒霉的都是古董商?”

“那是因为……因为……”云湛眼前一亮,“与丧乱之神有关的物件!这个物件一定是以某种古董的形态流传下来的,而这两家古董商都碰巧找到了那个物件,并且因此发掘出了墟渊带来的力量!”

他又想起了那枚被他藏起来的金属圆牌,心里猜测着,会不会就是这圆牌呢?

“那可绝不是什么让人舒心的力量,”风笑颜喃喃地说,“到现在我都还在做噩梦,梦到那些从地底下钻出来的专吃内脏的怪婴。它们不像是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物。而我的……”

她忽然住口不说,但云湛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你的什么?”

“没什么。”风笑颜咕哝一声。

云湛看她一眼:“其实有些话我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会把逆火修复术这种鸡肋的秘术练得那么纯熟?而自从你处于我的保护之下后,你对于丧乱之神所体现出来的兴趣也过于浓厚了,只是出于年轻人的好奇心吗?”

“你和秋瞳公主还真是有默契,”风笑颜把头扭向一边,“她也刚刚问过和你一模一样的问题。”

“我们是多年的老搭档嘛!”云湛尽量说得若无其事。他正想再问,一名宫女匆匆走来,说是石秋瞳有请,他只能叹口气,跟着宫女离去了。风笑颜没有回头,但身子在轻轻颤抖。

宫女把云湛直接带到了大内侍卫们轮值所用的房屋,云湛心里一声叹息,知道来这里的目的。果然,进屋之后,石秋瞳二话不说,领他走入了刑讯室。在那里,三名刺杀未遂的天驱都被绳索吊着,看来已经受过了一轮审讯,但并没有受刑,相反身上的伤口都得到了初步处理。

“谢谢你给我面子,”云湛低声说,“其实他们是来杀你的,你就算当场割了他们的脑袋,也在情理之中。”

“我当然可以直接杀了他,但那样的话,只怕你对天驱就更不好交代了。”石秋瞳淡淡地撂下这句话,转身出去。

云湛发了几秒钟呆,来到三个被吊起的天驱面前:“抱歉我不能把你们放下来,这种姿势说话稍微辛苦了点。”

老者苦笑一声:“这时候哪儿还顾得上舒服不舒服。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云湛吧?我听说,你的本事在东陆的天驱当中,至少可以排进前五位。”

“可惜不怎么识大体。”一旁的年轻人冷冷地插口说。

云湛平静地说:“到现在为止,我甚至都不明白你们的目的何在,连所谓‘大体’放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去识呢?”

“但你已经出手杀了自己人,”伤了腿的女子说,“天驱杀害天驱,你知道这样……”

“那怪不得他,”老者说,“那位公主的武功比我们想象中要高,他不发箭,迟疾也没法得手。”

这几句话说完,云湛已经明白,这三名天驱分别唱红脸白脸,显然是对他有所期待。既然如此,自己正好把事态打听清楚。

“你们为什么要杀她?”他直截了当地问。

“因为她在阻止国主出兵,而这场战争原本会给辰月带来巨大的打击,”老者回答,“以衍国现在的国力,足以击败唐国,令辰月苦心经营的一切化为乌有。别忘了,辰月教永远是战争最大的挑动者。”

“以一场战争去制止另一场战争?”云湛斜眼看他。

老者微微一笑:“更准确的说法是,以一场局部战争制止可能发生的全面战争。我们天驱在历史上就从来不是以仁义道德去劝服敌人的,该拔剑的时候就必须要拔剑。”

“但是眼下,你们是在对一个本来打算制止战争的无辜的人下手,”云湛说,“这样也符合天驱的精神吗?”

老者迟疑了一下:“既然流血是不可避免的,那么就应当以流最少的血作为目标。这是一个动摇辰月教势力的黄金机会,我们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为了这个黄金机会,就不去管是否流出的是无辜的血,对吗?”云湛步步紧逼。

“恐怕是这样的。”老者坚定地回答。

“其实我们也未必一定要杀了公主,”那名女子说,“只要她不再阻碍出兵就行了。她是衍国举足轻重的人物,只要她顺应国主的意思,其他臣工的反对都不足虑。”

云湛咧嘴一笑:“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你们红脸白脸地唱这么一出,无非想让我当说客。可你们为什么不在刺杀之前就提前找我呢?”

三人都显得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老者开了口:“因为……因为我们觉得你……觉得你可能……”

“可能和你们的想法不一致?”云湛打断了他。

四个人一同陷入了沉默中。

风笑颜昏昏沉沉睡了一夜,醒来时又到中午了,只觉得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云湛在外面敲门:“起来没?别急着干活了,先吃点东西吧,跟着你那个抠门师父,想来你也吃不好。”

“抠门师父和没钱保镖之间,有很大区别么?”风笑颜咕哝了一句,但还是打开门。云湛拎来了两个食盒,里面装着的都是御厨里有名的素菜,还有一些鲜果。但风笑颜一阵风卷残云填饱了肚子,却是食不甘味。当她把最后一口汤喝进嘴里后,终于忍不住问:“那三个刺客呢?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放走了呗。”云湛漫不经心地回答。

风笑颜像被火烫了一样跳将起来:“怎么能放走呢?”

“那怎么办?杀了他们,让更多的天驱赶过来?”云湛反问。

风笑颜一时答不出来,过了好半天才说:“那也不能听之任之啊,你就不能收拾他们一下么?”

云湛饶有兴味地瞧着风笑颜:“你这个小姑娘,杀气怎么那么重,动不动就想收拾谁?”

“喂,他们想要杀的是你的女人哎,这样你都不反击?太不是男人了吧!”风笑颜气鼓鼓地说。

云湛哭笑不得:“我简直觉得你才像是那个差点被杀的‘我的女人’。”

他不再和风笑颜扯皮,扭头出去了,留下后者独个儿生着闷气。这一天她始终无心去修复剩余的日志,满脑子都在抱怨着云湛的窝囊,到了傍晚才想到:云湛会不会只是口头上若无其事,其实暗中安排了什么报复的计划?以此人的性格,这种阴险勾当他完全做得出来。

这么一想,风笑颜又坐不住了,打定主意要看这场热闹。她很轻易地就找到了云湛,因为云湛既没有躲藏起来防止别人找,也没有四处找别人。他居然一直都在侍卫们的轮值房里呼呼大睡,据说从下午就开始睡起,到现在还没醒呢。风笑颜掐指一算,云湛离开她的房间时不过中午,中间还有两个对时的空闲,不知道他干嘛去了。她灵机一动,在附近躲藏起来,准备跟踪云湛以观其动向。反正石秋瞳对她已经没有什么怀疑了,不会再次出现黄雀在后的窘境。

云湛这厮这一觉睡得足够沉,直到夜深才起。他不慌不忙地出宫而去,风笑颜小心跟上。她继续施展开那些虽然不很流行、却又效果不错的障眼障耳秘术,外加强化夜视目力的秘术,远远跟在云湛的后面。

云湛并没有回到事务所,也并没有去往驿馆,而是先翻进了王宫附近的某个小宅院。半分钟后,几声惊天动地的狗叫声响起,搅碎了夜的静寂,而云湛已经在居民们的抱怨中飘然远去,让风笑颜无比费解:他跳进这个院子,弄得看门狗汪汪大叫,究竟是干了些什么?

不容她多想,云湛已经离远了,她只能加快步伐跟上去。她发现云湛一路向西,竟然向着南淮城的西门而去。这就更让人纳闷了。

云湛很快来到西门,并用手令要求卫兵开启侧门让他出去,风笑颜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可没什么手令再去要求一次出城。她只能冒险快跑上前,使用了一个自己根本还没掌握纯属的夜影术,在极短的一刹那让自己的身影与夜幕融为一体,然后抢在云湛之前攒出门去。经过云湛身边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头发似乎有一点末梢拂到了云湛的脸上。但云湛毫无反应,她不由得暗自庆幸。

刚一钻出城门,夜影术的效力就即将消失,她只能先贴到城墙边,等云湛走远了再继续跟踪。再跟出两里地,云湛终于在一片小树林里停住了脚步。风笑颜左看右看,不敢跟进树林,只好钻进一片农田。

刚刚藏好,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听起来至少有七八匹马从城里的方向跑出。这些马匹在接近树林时明显降低了速度,最后干脆停了下来,接着是下马的声音、分散的声音、分不同方向包抄进入林间的声音——好像这帮人早就知道树林里有人,并且已经提前做好了防范。风笑颜心头一紧,开始担心起云湛的安危。

她稍微探出点头,向树林那边瞧去,突然之间,一道耀眼的白光在树林里亮起,接着是绿光、红光、紫光……与之伴随的还有各种古怪的声音,空气的爆裂、火焰的燃烧、旋风的咆哮、金属的撞击、不明来历的兽类的啸叫,就像是把无数染料倒进了一口大染缸,混杂出百味杂陈的奇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