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云湛离开南淮城之后的若干天,在唐国都城平阳的一家客栈里,住进了一个长袍遮身的男人。这个人的眼睛都被帽子所遮盖,看不清面目。他好像很不喜欢和人接近,成天躲在房间里不怎么露面,连三餐也是叫店小二直接送进房。按理说他应当毫不引人注目才对,但他的食谱没法让人不关注:他吃的基本都是生的和带血的东西,比如新鲜片下来的生牛肉,不加一点烹调,实在让大厨和小二目瞪口呆。一两天之后,这个客人开始有了点名气,人们都在谈论着他的怪癖,猜测着他的身份。
但刚刚住了两天,这位怪客就神秘消失了,只在桌上留下了房钱。而就在当天,第二家客栈里又出现了一个把自己紧紧裹在长袍里的怪人,由于都看不清面目,没有人知道他和上一位是否同一人。但到了这位开饭的时候,本来由于听到过流言而颇感关注的伙计们却被惊呆了,因为这位和上一个怪客的癖好相比发生了一些变化:他根本就什么都不吃,却要求伙计给她捡了很多石头送去——难道他靠吃石头维生?
又过了一天,第三位长袍怪客出现在第三家客栈,同样的扮相,却有了新的爱好:这一位不喜欢自己独个儿呆在房间里发霉,而是成天坐在大堂里,不停地吹着笛子。他那与众不同的形貌戳在大堂里实在很扎眼,加上笛声刺耳,吓跑了不知道多少客人,但客栈掌柜知道江湖水深,压根不敢去招惹他。
好在他仍旧在一天后消失,第四天、第五天……平阳城的坊间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四处乱飞,甚至有人专门慕名而去参观这个、或者可能是这些古里古怪的长袍客。
到了第六天,第六家客栈也受到了同样诡异的长袍人的骚扰。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来得及展现出任何怪癖,因为他进入房间后还不到半个对时,就有一个不速之客硬闯入他的房里,关上门后,站到他面前,毫不退让地与他对视。只不过这样的对视对双方而言都有些艰难,因为他们的身高差距不少,这位闯入的访客身材只有常人的一半高。这是一个河络,而且是女性河络。
“你不是云湛?”她忽然开口说,“云湛呢?他在哪儿?”
长袍人没有答话,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是有点为难。接着他推开窗户,扔了一张绿得很刺眼的手巾下去。过了一会儿,一声轻响,一个人影从楼下窜到了窗边,跳窗进来,笑容可掬地向河络打招呼。
“萝漪,我们又见面了,”他说,“谢谢你这么给面子。”
进入唐国国境是一项颇费周折的工程,这不仅仅是因为需要渡江。两国虽然还没有正式刀兵相见,但彼此都已经知根知底,所以从衍国出来的人毫无疑问成为唐国重点盘查的对象。云湛找到自己一个做镖头的朋友,混在他的镖队里装成一个普通的镖师,这才曲曲折折来到了唐国的都城平阳城。
他一路上隐瞒着自己的身份,甚至遇到劫道的都装作一副武功不济的样子,被强盗踢了一脚,相信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抵达平阳后,夸下的海口却必须兑现:怎么找到木叶萝漪呢?
别说萝漪,就算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辰月教徒,又该怎么找?辰月教徒们不会在脸上刻字,不会在背上插草标,说起来“找到一个辰月教徒,就能找出萝漪”倒是轻巧,具体却应该如何实现呢?
相比九州最有钱的南淮,平阳的繁华程度显然不足,街头能见到的华族以外的外族人更少。这让云湛加倍小心,一直躲在客栈里不敢出去,两天下来除了吃吃喝喝了一肚子,却也没想出办法如何去勾搭出一个辰月教徒来。人的心态总是那么奇怪,天驱和辰月千百年来相互看不顺眼,谁都不愿意见到对方,此刻一个前天驱却巴巴地盼望着自己眼前掉下来一个人见人畏的辰月教徒。
云湛并非没有懒散的时候,但当他发懒时总会在自家屋子里躺着睡觉,像这样关在陌生城市的客栈里发上两天呆,偏偏还心急火燎地等待着行动,实在是度日如年。这时候他不禁莫名其妙地想起:崔松雪在南淮的客栈等待着寻找他的机会时,又会是怎样的心态呢?无疑他会比云湛更加着急,因为他的头顶上还漂浮着死亡的阴云,有一群独眼人在等待着取他性命……
云湛的眼珠子骨碌碌一转,一个鬼点子冒了出来。辰月教徒的脸上没有贴标签,独眼人可是足够醒目。我云湛要找的是辰月教徒,但辰月教徒高度警惕的却是独眼人。假如能人为“制造”出几个独眼人,在城里故意招摇一下,辰月教不可能不知道。
说干就干,他花钱雇了一个身材高大的闲汉,让他打扮得像模像样,然后选择了一个客栈住进去。客栈这种地方,永远是最重要的消息集散地,有什么新闻很快就能传出去。云湛并不指望这个冒牌货能以假乱真,正相反,他所设计的那些夸张的行为,就是要明目张胆地告诉辰月教:这是个假货,我只是用这个假货吸引你们注意,邀约你们相见。他相信,以木叶萝漪的聪明才智,肯定能够猜到他的用意。
木叶萝漪哼了一声:“你这一手其实并不高明。我要是一直不愿意出来见你,你再怎么玩花样也没用。”
“可是我相信你会出来见我,”云湛付钱打发走那个闲汉,回过身来说,“我相信这件事现在搅得你很头疼,如果有一个优秀人才愿意和你联手,你一定会认真考虑。”
“我倒是不怀疑这个优秀人才能够给我提供帮助,”萝漪斜眼瞥他,“只不过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得看这位人才需要什么报酬,尤其是他会不会背着我再多拿一点走。”
“就像你我上一次联手时你对我所做的那样吗?”云湛尖锐地反问。
萝漪没有回答。云湛看得出来,她眉头紧锁,显然正在担忧着什么事。而她不断咬着自己的嘴唇,也说明她想要做什么决定,却始终犹豫不决。他也不去打扰,舒舒服服坐了下来,眼睛看着窗外。
过了很久,萝漪终于开口了:“你先告诉我,你和这些独眼人交手几次了?”
云湛想了想:“没几次。我第一次追踪他们到瀚州的时候,曾经和他们前后交过两次手;前些日子,你我曾经一起杀了他们几个人。此外我的朋友风笑颜的师父也和他们动过手,以一敌二,被杀了。”
“那你觉得他们的秘术功底怎么样?”
云湛呆了呆:“怎么说呢,相当不错吧,而且也足够怪异,但是……没有我想象中那么神异。说实话,这一点我一直都在奇怪,如果这位丧乱之神真的足够吸引那么多优秀的秘术师为他送命的话,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信徒并没有表现出超越常人的力量?不是说他们不厉害,而是没有厉害到与他们付出的代价相符合,不用说和你相比了,这些人就算要和我认识的一些其他的秘术高手较量,也充其量半斤八两未必一定有胜算。”
“所以你觉得丧乱之神也只是个骗人的噱头了?”萝漪问。
“我不会这么说,首先他们仍然都是极其难缠的角色;其次,骗到一两个呆头鹅并不难,要骗到那么多有见识有智慧的高手却不太可能,”云湛说,“所以里面必然会有隐情。我不知道你怎么样才肯原原本本都告诉我。”
萝漪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今天晚上,陪我去赴一个盛宴。之后我会告诉你一切。”
“盛宴?和独眼人的约会?”云湛问,“他们正式向你下战书了?”
“恐怕比那个还要糟糕。”萝漪说。
化妆成木叶萝漪的随从并耐心等待夜晚降临的过程中,云湛一直在猜测,这个晚上将会发生一场怎样的战斗,但当他跟随着萝漪步入唐国的王宫、并且坐在了宴厅里的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一次萝漪所说的“盛宴”,竟然不包含任何修辞手法,而真的就是货真价实的一次宴会。这一个夜晚,唐国国主设了一个小型宴会,用以款待他的现任国师:木叶萝漪。
唐国国主看来是一个慵懒肥胖的中年人,似乎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和从来显示出一副精明强悍模样的衍国国主石之远形成了鲜明对照。但云湛知道,越是这样表面看起来平庸而无锋芒的人,越有可能扮猪吃老虎,胸怀莫大的才干和野心,否则以木叶萝漪的精明也不至于放弃国力更强的衍国而挑选了他。
果然如云湛所料,国主一开口说话就显得礼貌热情,思路清晰,宴会的气氛也一直不错。国主特意为萝漪准备了不少河络的美食,还有河络最喜欢喝的黑菰酒。但扮成萝漪的六名随从之一、一个普通辰月教徒的云湛却能分辨出,国主说的都是些冠冕的祝词和闲话,没有半句涉及到他和辰月教的合作关系。
人生真是奇妙,云湛再一次确认了这一点:谁能想象到,他这个半个月前还在与辰月作对的天驱武士,此刻却居然已经站在辰月的立场上去思考问题了呢?
酒过三巡之后,国主忽然咳嗽一声,宴厅里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都知道他闲话说完了,将会说一些正事了。萝漪更是双目炯炯有神地注视着他。
“尊敬的国师,”国主声音洪亮地说,“您为我们提供的帮助,难以用言语尽述。但是现在,我遇到了一点小小的难题。”
“国主,请直言。”萝漪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我就直言了。有请黎先生。”国主点点头,脸上表情不变,没有丝毫为难的模样。云湛想,这果然是个人杰,光凭这一点就比石之远更强。
被请的黎先生步履沉稳地走入宴厅,光是那高大的身躯就足够引人注目了,那张始终蒙着一张惨白面具的脸更是骇人。云湛想要努力看清此人是否是独眼,但他那张特制的面具上,眼睛部分都镶嵌了特殊的透明水晶,从外向内看只能看到反光,无法辨识。而萝漪虽然仍带着轻松的微笑,云湛却可以感受到她的紧张。
“这位是黎先生,”国主介绍说,“最近他告诉我,说他有一些更好的方案,我是指,相比国师你的方案而言。”
国主说的很简略,但云湛可以抓住他的核心意思,所谓的“方案”,显然指的是推动唐国向外扩张的方案。国主将萝漪立为国师,显然不是为了保境安民,而是为了侵略与抢占疆土。而现在冒出一个黎先生来,是否说明萝漪为他提供的帮助已经无法让他满意了呢?
云湛渐渐有些明白过来,这位黎先生所代表着的势力,看来的确是和辰月教水火不容。萝漪成为唐国的国师,他就推动与衍国的结盟,希望利用衍国强大的国力来遏制辰月;一旦计划受阻,他索性抛下衍国,直接来到唐国,和辰月教进行正面的冲突。
啧啧,简直比天驱和辰月之间的对立还要尖锐和激烈啊,云湛颇有些幸灾乐祸,同时却又禁不住开始想:假如石秋瞳不去阻止这场战争,两边真的掐起来了,其实也挺好看的吧……
他晃晃脑袋,停止了胡思乱想,注意着萝漪和黎先生的对峙。两人也省去了一切的客套话,张口就直奔主题而去。
“这么说,现在的教主是你了,苏玄月呢?死了?”声音嘶哑异常的黎先生看来并不认识萝漪,但却知道辰月教的事情。他所说的苏玄月,大概就是上一任的辰月教主。
果然萝漪淡淡地回答:“我把他赶下了位子,后来他差不多算是死在我的手下吧。”
“我看得出来,你比他更强,”黎先生说,“所以我才有点纳闷,二十年的时间,竟然还不够他变得更强。”
萝漪笑了笑,不置可否:“我也有点纳闷,国主是怎么相信你的话的。也许他并不知道你已经失败过那么多次。”
由于戴着面具,没人能看清黎先生的表情,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镇静:“不,他知道,他同时也知道,我的每一次失败会以多少敌人的生命为代价。所以国主能判断出,如果我有足够的兵力可以调用,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奇迹。”
“那国主怎么相信你说的都是真话呢?”
“所以才会有今天这个宴会。我将用你的血来证明。”
总算要开打了,云湛想着,这大概是我第一次完全站在一边旁观木叶萝漪动手吧。对于两位顶级秘术师的较量,他心里还是隐隐有些期待的,何况萝漪现在只是和他暂时合作,他也需要观察萝漪的全部实力究竟是什么样的。回头看看国主,脸上却捎带点紧张,毕竟这样的神仙打架,谁也不能确保是否会凡人遭殃。
黎先生不动声色,突然挥手,一个半径大约一丈的淡蓝色光环出现在地上,接着光环升起,形成半球状的光罩,把黎先生和萝漪都笼罩在其中。云湛一惊,但看萝漪竟然没有半点躲闪抵抗的动作,立刻明白了双方的意思。
果然黎先生说:“国主请放心,我们秘术师比拼,所用的都是精神力。有时候为了防止误伤,我们会有一些不那么激烈却很有效的交手方式。这是一个‘安眠之境’,我们的身体不动,而纯粹用精神进行较量,一切效果都会被双方的契约束缚在安眠之境内,而不会溢出伤人。”
“那我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国主赞叹着,举起了酒杯,仿佛眼前只是一场寻常的较技献艺,和他完全没有半点干系。
二、
云湛离开了南淮城,令风笑颜觉得日子更加难过——连个说话斗嘴的对象都没有了。关在这座小院里,和关在王宫里,似乎并没有太大区别。
她继续努力修复着那叠笔记,虽然云湛临行前一再嘱咐她无论如何不要硬来,但她心里总有股气,想要证明自己能行。在这股气的支持下,她坚持了两天两夜几乎没有合眼,终于又修复出了一段内容。
她兴奋地阅读着,发现以下内容讲的是此人如何由于持有圆牌而遭到敌人追击,而他又如何巧妙地甩掉了敌人,反而开始跟踪对方的过程。这一过程倒也跌宕起伏,但风笑颜已经听云湛讲过类似的事迹,所以半点也不新鲜了。再往下看,下面的几页纸——或者说几层灰——又属于严重损毁,只怕还要花更多的工夫。她一下子有些气馁,把铁盒放到一边,一种百无聊赖的情绪又开始占据了心房。
与此同时,对父母的好奇心更加汹涌地滋长起来。她过去只是单纯地以为父亲是一个由于脾气暴躁而曾杀害风氏子弟的风家仇人,母亲则是死心塌地跟随父亲以至于宁可背叛亲情的痴情女人,并在心底里很为这样的感情而骄傲。但现在看来,事情显然没那么简单,父母很可能与那个神秘的丧乱之神有关系,那他们的背景就会相当的复杂。
我的父母究竟是什么人……她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件事,想得她睡不好觉吃不好饭,简直要犯胃疼了。终于有一天早上,当她再次从烦躁不安的睡梦里挣扎起身后,她对自己说:怒了,我要回宁州。
于是她用秘术造成类似凝胶的效果,保持住铁盒里纸灰的排列,然后选择了一个不引人注目的深夜,悄悄溜掉了。至于离开斥候的保护后会不会再遇到追杀的独眼人——管他娘的呢。
走了几天,正遇上了月圆的日子,那是羽族的起飞日。而这一夜碰巧满天乌云,让地面上的人们很难看清天空的状况——但明月的月力可不会被阻挡。于是她鼓足力气飞了整整一夜,算算真是节省了不少时间。
很快到了澜州。澜州南部是人类的势力,而北部仍然由羽人所控制,这使得一个羽人出现在澜州土地上并不如出现在宛州那么突兀。随着一天天接近宁州,她的心情也渐渐好了一点。看看已经到了六月,再过一个月就是羽人一年一度的七夕了,她倒是没心没肺地并无什么思乡之情,只是由七夕又联想到无法在一起的父母,止不住地一阵难过。
母亲为什么要在墙上刻划那么多遍夫妻俩的名字?也许只有一种解释,发疯之后,那是她仅剩的还能记起的两个名字。风笑颜无法想象那当中包含了多少刻骨的思念和遗憾,她只希望,自己能把这一连串谜题的答案找出来:自己的父母究竟是什么人?当年发生了什么以至于父亲不知所踪而母亲发疯?母亲为什么只剩下一只右眼,而他们两人又和丧乱之神有什么关系?
此外还有那个母亲的孪生姐妹,她也成为了家族不愿提及的人,会不会和母亲的经历有点什么关系呢?
这种种的一切,都需要综合多方面的探索去寻找答案,而自己包袱里的铁盒,就是最重要的线索。她清点了一下钱,师父云浩林生前的无比吝啬在他去世后体现出了好处:风笑颜颇有一笔钱财可以动用。所以她白天在马车里昏睡,夜晚在清净的客栈房里使用逆火修复术,继续着艰难的进程。但接下来的那一段的确已经几乎没办法复原了,她考虑了一阵子,决定跳过这一段,继续往下。
接下来的一段状况比较好,加上她刚刚睡了一天,头脑正好清醒,用了半晚上工夫就弄出来了好几页。没想到复原出来的这段话吓了她一大跳。她反反复复把这一段看了好几遍,接着在心里想,这个崔松雪,没准是个疯子。要么他就是继承了施惊木的衣钵,变成了一个胡言乱语的说书人。
修复的笔记(三)
(之前大量内容残损)
我累得瘫软在地上,内心却充满了兴奋,几乎要高声喊叫起来。虽然反跟踪的过程艰辛而充满危险,但我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一路跟到了这里。之前我不断地猜测着,这些怪人的老巢究竟会在什么地方:神秘的山洞?原始的密林?充满毒气的沼泽?甚至于河络那样的地下城市?但我没想到,它竟然会藏在一个的海岛上。由于一直藏在那个臭烘烘的木箱里,我只能在箱子里听着哗哗的水声,根本无从猜测船行进的方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岛距离海岸并不算远,因为我在海浪里摇晃的时间并不是很长,虽然藏在木箱里,对时间的判断或许会出现偏差,但也绝不会超过一个对时。而我乘坐的船也并不是那种远航的大海船,而几乎就是小渔船,尤其当中那一次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让我以为遇上了把船掀翻的大风暴。而在那之后,我倒是被装在车上又颠簸了一小会儿,不过时间不长,箱子这才被卸下。
虽然浑身酸疼,但环顾四周的时候,我还是很为这个小岛的宁静和美丽而感到震撼。我本来以为这里是一个阴暗的、充满杀机的所在,没想到眼前所见赫然是一片田园风光。这里是一个和东陆各地并无太大区别的山村,高低起伏的地面上开垦出一片片梯田,不远处的果林枝叶繁茂,许多农人正在辛勤地耕种。但我悄悄靠近观察,却发现那些植物形态奇异,而且颜色大都是暗红色,而非常见的绿色,我从来没有见过。至于那些农夫,基本都五官健全,不是独眼人。
我不敢贸然去和他们搭话,只能躲藏在果林里,远远地观望。从他们的动作体态来看,也都只是一群普通人,而且表面看起来很淳朴。
于是问题来了:这样一个村子,对独眼人们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呢?
无论怎样,既然来了,我只能在这里继续探查下去。这一片谷地四面环山,十分险峻,天气也很奇怪,天色始终灰蒙蒙地不见太阳,也分不清云和天空,几乎和夜晚一样昏暗,我估计是山谷上空的云层过浓的缘故。尽管如此,由于有很多人活动,白天去攀登仍然容易被发现,所以我暂时无从探索这个岛的全貌,只能等到晚上再说了。好在村里人基本就没有什么防范盗窃的意识,每一家的大门都大敞开着,让我可以很轻松地溜进村里取得食物,赶紧把肚子填饱。尽管如此,这种躲躲藏藏的生活必然会很难熬。我需要尽早弄明白这个村子的秘密究竟是什么,然后离开。
我没有想到机会会来得那么快。就在我正绕着村子附近思索着晚上应该怎样行动时,村子里忽然传来了一阵阵的喧嚣声,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渐渐响成一片。我注意到田地里劳作的村民也都循声跑了回去,并且很快汇入欢呼的人流。整个村子都为了独眼人的到来而沸腾起来,这真让人费解。在此之前,我曾经以为他们是被独眼人奴役的奴隶呢。
更骇人听闻的真相是以一种让我目瞪口呆的方式到来的。当天夜里,好像就是为了庆祝独眼人的到来,村里举行了一个奇怪的祭祀,全村人都参与其中。他们都戴上了怪异的独眼人面具,聚集到村中一片集会用的空地上,那里已经搭好了一个高高的祭台。我灵机一动,偷偷打晕了一个和我身材差不多的年轻人,把他堵住嘴捆在谷仓里,然后穿上他的衣服,戴上了面具,混在人群中。
夜幕降临后,一个巨大的火堆被点燃在祭台前,村人们围着祭台站定,在火光照映下显得鬼影幢幢。我本来以为这样的祭典会由村长一类的老人主持,但我很快看见一个独眼人走到前面,这让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我期待着独眼人说出些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吟唱声。那吟唱不但调子古怪,而且几乎没有词,但村里的人一听到吟唱声响起就跪在了地上,我可以猜想,那些面具遮盖下的面孔此刻一定如痴如醉,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我也跟着匍匐下来,不敢轻易抬头,直到吟唱声结束,村民们才抬起头来。所有人目不转睛地望向独眼人,我听到身边一片粗重的呼吸声,仿佛有什么令人紧张不安的大事情要发生。
独眼人一步步走下了祭台,这时候人群纷纷散开,退到一旁,却还有大约二十来个人留在场地中央。我正想跟着退去,身后却有一个人按住我,把我往前推,嘴里低声说着:“不许胡闹!”
我明白对方根据衣服把我认成了那个被我捆起来的倒霉蛋,此刻不能露出破绽,只能硬着头皮留在原地。看着周围留下的人们的体型和衣着,我恍然大悟,他们全都是青年人。我挑选一个年轻人来冒充,本来是为了形体相似,没想到反而弄巧成拙。
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无可奈何地和其他年轻人站在一起,那个独眼人走到了我们中间,先经过一个人,再经过第二个,并没有停留。最后他在第三个人面前站定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差点让我血液凝固。独眼人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年轻人的头顶,人群中猛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年轻人也一把扯掉了面具,我看到他一脸快要晕过去的幸福。他跪在地上,五体投地地向独眼人做了一个膜拜的动作,紧接着站起身来,突然扬起右手,插向了自己的左眼!我几乎来不及反应,他已经生生把自己的左眼抠了出来!
四围的欢呼声更响,年轻人痛得脸色惨白,却仍然抑制不住满脸的笑意。鲜血从血肉模糊的左眼里流出,顺着面庞淌下,加上人们疯狂的欢呼,实在让我浑身汗毛倒竖。而我也马上意识到:万一轮到我,我应当如何应对呢?
我浑身冰凉,就想要拔腿逃跑,但在那么多人的包围里,怎么可能逃得掉。我只能硬着头皮,看着又有两个人这样中魔一般地挖去自己的左眼后,独眼人来到了我的跟前。
我觉得全身都僵硬了,心脏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一样,不断在心里想着,他如果也抚摸一下我的头顶,我该怎么办?那一刹那我无比后悔自己鲁莽的决定,只能祈祷自己好运气了。
独眼人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审视我够不够资格,那几秒钟简直比我的一生还要漫长。但最终,他并没有伸出手来,而是从我面前走过,走向下一个人。人群里隐隐有些惋惜的叹息声,我却如释重负,并发现背脊已经完全湿透了。
我简直不知道我是怎么熬到那个可怕的祭祀结束的,只记得最后一共有四个年轻人被选中,自己挖掉了自己的左眼。他们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失去了一只眼睛,却反而感到莫大的荣耀和幸福。
“神没有抛弃我们,”我听到身边一个村民喃喃地说,“他们终于回来了!妖魔会被驱走了!”
妖魔?听到这两个字,我又愣住了,发现这个近乎世外桃源般的宁静小村庄,却隐藏着太多的秘密。如果这里有妖魔的话,独眼人算什么——真的是所谓的“神”?
答案很快就浮出水面。就在人们的欢乐达到顶点时,我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奇异声响,像是狂风钻过树林带来的啸叫,又像是暴风雨之夜远方海潮的咆哮。这声音刚开始很轻,却在渐渐变响,终于在人群的喧嚷中也清晰可闻。
整个村子一下子安静了。人们的视线都集中到独眼人身上。他冷笑一声,走出人圈,面向着声音传来的北面的山峰。在那里,一片巨大的阴影正从山顶向下飞快地移动过来。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庞大的怪物。在熊熊火光的照耀下,它的恐惧身形展露无遗。这个怪物体长足有三丈,高约一丈,几乎相当于两头六角牦牛的叠加。它的浑身覆盖着肮脏的长毛,体态近似于熊,有着铜铃一样的巨大双眼和满嘴尖锐的獠牙。它巨大的耳朵像翅膀一样拍打着,虽然不能令它的身体飞起来,却也能加速行进。它的四肢前端伸出利爪,向着独眼人猛扑过去。
独眼人并不慌张,随着他双手微张,身体忽然幻化为两个人,接着是四个、八个、十六个。一眨眼工夫,独眼人变出了十五个分身,而怪物显然被眼前的情景所迷惑,有些不知所措,停了下来。
我知道这是一种制造幻影的秘术,没有人可以造出真正的分身,那变化出来的十五个独眼人都只是虚假的影子。这一招对有经验的人并无太大作用,因为只要仔细观察,并不难看出幻影的破绽,并找出真人。但野兽并没有这种经验,所以它愣在了原地。
独眼人趁此机会发起攻击,他对着虚空推了一下掌,怪兽的身体骤然往下一沉,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它的背上分明什么都没有,但却显得不堪重负,庞大的身躯滑稽地挣扎着,终于趴在了地上,四肢徒劳地在地上扒拉着,坚硬的地面也被抓出一道道又粗又深的痕迹,让人禁不住想象这些爪子要是拍到人身上会是怎样一种效果。
这个独眼人这次用的是操纵空气的秘术,令无数空气挤压在一起,形成岩石般的重压。看上去,怪兽已经无力破解了,只能乖乖被独眼人制服。但这个夜晚注定充满了一次又一次的惊悚和震撼,一次又一次的意想不到。
独眼人又变化出一些粗大的藤蔓,这些藤蔓从地下钻出,蟒蛇一样游动着卷向怪兽,眼看要把它捆绑起来。但就在村人们纷纷欢呼时,那些藤蔓陡然转向,就像长了眼睛一样,陡然间盘绕到了独眼人身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比巨蟒更加粗大有力的藤蔓已经恶狠狠地一绞,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人们的欢呼瞬间凝滞了,眼睁睁看着独眼人几乎被挤压成一滩烂泥,然后软软地落在地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另外一种声音,那就是人们的希望在碎裂——虽然我甚至不明白这是个怎样的希望。
独眼人一死,藤蔓立刻化为乌有,怪兽挣脱了束缚,却并没有攻击村民们。它只是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让人不知道究竟是欢悦还是愤怒的啸叫,然后摇晃着身体,向着远处奔去,慢慢隐没在夜色里。
这一晚上发生的最后一件怪事落到了我自己身上。在经历了这样惊心动魄的一天一夜后,我实在支撑不住,在树林里找到一处还算隐蔽的地方,靠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就睡着了。但当我醒来后,我无比惊讶地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海边,身旁就是我偷偷混上船时的海港。
我是怎么被发现的?又是怎么会毫无知觉地被从岛上运出来,扔到这里来的?我无从知晓答案。我只能回身望向遥远的天际,猜测着那个小岛可能存在的方向,回味着自己在岛上所遭遇的那些经历。我回想着那些虔诚的村民,那些自己挖掉自己眼睛的年轻人,那只可怕的巨兽,以及被自己幻化的藤蔓所绞杀的独眼人,一时间心潮起伏,脑子里转过了无数种可能的解释和推测。而后来我才想明白过来,就是那短短一小会儿的迷惘和疏忽,让我忘记了藏匿,以至于又被独眼人发现了。……
三、
和云湛之前的想象大不相同,盘膝坐在安眠之境里面的萝漪和黎先生显得很安静,甚至于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不知道的看到这一幕场景,恐怕会以为这是两个长门修会的苦修士正在对坐苦修呢。
但云湛能够感受到精神力的剧烈波动,从这种波动能够想象到争斗的惨烈。令人欣慰的是,他觉得萝漪似乎还留了一定的余力,而对面的黎先生却好像已经在全力施为。萝漪的实力果然是深不可测,他禁不住想,可自己连萝漪究竟多大年龄都不知道。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天真未凿的小姑娘,但行事的奸猾老辣简直像个老妖精。他知道秘术界存在着一些帮助人驻颜的法术,虽然运用此类法术都需要付出相当代价,然而对于一个时时需要伪装自己的人来说,这样的代价或许是值得的。
这么微一分心,回过神来时,云湛发现本来一脸严峻的萝漪脸上已经微微有了笑容,而黎先生虽然脸藏在面具之下看不到表情,背后的衣服却已湿透,可见已经开始落了下风。国主也显得很紧张,那张胖脸上一直维持着的优雅的表情也不见了,竟然冒险走近观看。
眼看国主已经走到了距离安眠之境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了,云湛忽然生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感到一种极度的不安像毒蛇一样从他的心里爬出,游走于四肢百骸。他悄悄伸手去摸藏在袖子里的袖珍小弓,那是当年萝漪送给他的纪念物,在这种无法携带硬弓的场合,河络连弩也是不错的代用品。但手刚刚触及到机括,背后响起了一连串金属摩擦的声音,接着每一个萝漪带来的从人都被好几样武器抵住了颈背等要害,无法轻易动弹。云湛明白中了算计,只能先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而与此同时,肥肥胖胖的国主却做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动作:他左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猛地伸出右手,径直探入了安眠之境形成的光罩,按在了木叶萝漪的头顶上!那一瞬间,萝漪的头顶立刻散发出一片纷乱而斑斓的光晕,形成了无数扭曲的光影,云湛惊讶地发现,那些光影赫然组成了许多有意义的图案。他当即明白过来,这是一种用于阅读他人记忆的读心术!
整个比拼其实都是一个圈套,他想,最终的目的就是偷袭萝漪,在她防范最虚空的时候偷取她的记忆。因为人的精神本来就是一种相当强大的防御圈,再高明的秘术师也不可能轻易侵入一个普通人的精神,更不必提辰月教主。
但安眠之境却是一个例外,身在其中的秘术师都会将精神力尽力外化以便和对手相抗衡,在这种情况下,头脑的防御其实是最空虚的。萝漪虽然也做了周密的防范,但显然料不到国主已经和黎先生串通好了来对付她,这使得她带来的这些人显得几乎微不足道。
而这个出手施展读心术的人,毫无疑问也并不是真正的国主。云湛忽然心头一颤:这个假冒的唐国国主,恐怕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这时候那些被强行阅读的记忆就像是一副副活动的图画,在萝漪的头顶飞快闪过,云湛可以看到许多乱七八糟的场景交织在一起,其中大多数都与杀戮和战斗有关,甚至有地上密密麻麻躺着数百具河络尸体、血流成河的画面。
萝漪究竟有一个怎样的过去啊?云湛再一次禁不住这么想到。
假扮的国主全力逼迫着萝漪的记忆,而遭到突袭的萝漪看上去全无反抗之力,只能让自己的头脑里的一切秘密飞泻而出。但假国主似乎一直都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记忆,那张经过化妆的胖脸也因此绷得紧紧的。
就在此时,云湛突然看见萝漪的眼睛微微睁开,向他眨了一下眼。他并不能断定这究竟是暗示还是错觉,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反击机会,没有时间容他去仔细分析了。他当机立断,身体猛地向后一斜一错,用左胳膊夹住抵在他背后的长枪,同时右臂回伸,藏在其中的河络连弩瞬间发射出数支短箭。
背后传来一声惨叫,敌人已经被射中。云湛翻身跃起,抓住此人挡在身前作为肉盾,右手连弩激射,又杀伤了三四个人。而不可思议的事情随之发生在木叶萝漪身上。一直貌似无力反抗的她,猛然间抬起手来,扭住了假扮国主的手腕,一道黑气从她的指尖传到了假国主的手上。后者像是被火烫了一样,难以忍受地收回了手,萝漪趁势追击,一声清脆的爆裂声后,安眠之境化为乌有,两个人都站起身来。
云湛迅速站到萝漪身旁,其他几名辰月教徒也分别摆脱了敌手,同二人会合,可见这几人的确是萝漪精心挑选的高手。只是眼下寡不敌众,除了黎先生和假扮的国主之外,还有数十名武士在一旁虎视眈眈,而他们还能轻易召唤来更多的援军,让云湛这区区七个人实在微不足道。
“这招‘枯竭’用得很不错。”假国主第一句话居然是称赞。
“可惜只能伤到你的表皮,”萝漪叹了口气,“纯以功力而言,你的确比我想象的还要强。”
“你是故意让我侵入你的精神的,对吗?”假国主问,声音沙哑刺耳,简直不像用人的嗓子发出来的,腔调也很呆板生硬。
“不然我怎么能弄明白你究竟在找什么呢?”萝漪微微一笑,“你可能没想到我脑子里藏了那么多对你来说毫无用场的记忆吧?但就在你翻找的时候,我也趁机看到了一丁点你的意图。”
“那你已经明白我想要找什么了,你愿意把实话告诉我吗?”假国主说。
萝漪不置可否地耸耸肩:“曲先生,我好歹也是一教之主,你要听什么我就给你讲什么,未免在我的教众面前没法交代。”
“你如果死在这儿,那就永远也不必交代了,”被称之为“曲先生”的假国主说,“让你的信徒们去怀念你吧。”
他挥挥手,宴厅的所有出口都马上被堵住。云湛一边琢磨着能从什么地方找到破绽突破,一边思考着“曲先生”这三个字。姓曲?最近自己好像刚刚看到过一个姓曲的名字……
“他们不是我的信徒,而是神的信徒。他们和我一样,有着心目中共同的神明,”萝漪摇摇头,“这就是辰月教和你的区别。”
“我的信徒都可以为了我而付出性命。”曲先生平静地说。
“而他们……”萝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随从们,“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为了我们的信仰而付出生命。”
这一指仿佛就是一记暗号,除了云湛之外,剩下五名随从——货真价实的辰月教徒们——向着萝漪微微鞠了一躬。随即一名辰月教徒跨上前一步,虎吼一声,径直冲向了宴厅的大门,并且理所当然地被四根长矛同时穿透。萝漪往云湛手心塞了一枚药丸,低声说:“含在嘴里!”
云湛连忙照办,而那位教徒的身体就在那一刻爆裂开来,整个上半身赫然化为了紫红色的雾气,迅速在宴厅里弥漫开来。稍微沾到这种雾气的人立即栽倒在地,皮肤上出现黑色的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