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下一秒,她的手腕被人用力握住。
扣在腕上的手指微凉,近乎执拗的力道,却一点也没有弄痛她。
沈风霓错愕地抬起头,看到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正深深望向她。
“别走。”江濯烟说。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她的声音好似轻颤了一下,“一起去吧,我有话对你说。”
心跳仿佛有节奏的鼓点,一下一下,无比清晰。
沈风霓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江濯烟,好像生怕自己会消失一样。
这太荒唐了,荒唐到刚刚浮出水面,就被她立刻否决。
不过在这一世,她与江濯烟今天可是第一次见面,对方说有话要说,会是什么呢?
但从前世的种种看,江濯烟虽然表面冷淡,内心却是个很温柔的人。
会顺路送她一程,会关心她有没有吃饭,在她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她死后还特意去凭吊她。
这样的人,是不会伤害她的。
所以沈风霓尽管不解,还是点头应下,“好。”
贵宾休息室装潢考究,布置上又不失温馨。房间很宽敞,装点着绿植和鲜花,空气里飘浮着淡淡的草木香,令人身心舒缓。
沙发前的小几上摆放着果盘和各式点心,琳琅满目,很是丰盛。
饮料依旧是冰镇水果茶,想到刚才徐眉被其淋成落汤鸡的模样,沈风霓就觉得有趣,眼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丝笑意来。
“你在笑什么?”
坐在对面的女人突然问。
沈风霓回过神,“没什么,想到一件开心的事情。”
她跟江濯烟初次见面,还是要收敛一点。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看到徐眉遭殃,所以幸灾乐祸吧。
一声闷响,是江濯烟将手里的杯子放回了茶几上。
她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悦,“要结婚了,就这么开心?”
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长裙,衬得肌肤莹白如雪。本就气质疏离,脸色一冷下来,就显得更加不易接近。
沈风霓微怔,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
她下意识地回答,“没有,也还好。”
江濯烟沉默了片刻,“知道了。”
空气仿佛结了冰,呼吸都带上凉意。
沈风霓莫名有些紧张,也就忘了追究这段对话的奇怪之处。
她试图转移话题,“小江总,您说有事找我?”
江濯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垂下眸子,用手里的钢制小叉子戳了戳眼前的水果。果盘的一角被戳乱,仿佛幼稚小孩的杰作。
几秒钟后,她沉吟道:“沈小姐,我想问问你有签约的打算么?”
签约,又是签约。
在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仿佛有一根敏感的神经被挑拨了一下,浑身的肌肤都随之颤栗。
沈风霓被余芊坑怕了,一听到签约就本能地想要拒绝。
可发问的人是江濯烟,又让她犹豫了,“小江总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小姐,我看过几次你的直播。我觉得你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主播,业务能力出色,而且情商很高。现在的直播行情想必你也了解,资本进驻市场想要靠着个人的努力在平台占有一席之地,非常困难。”
江濯烟说得很流畅,就像是在心里已经排练过千百次,“签约之后,公司会给你配备专属团队,最大程度的发挥你的优势特长。我们与‘瞬间’app官方合作也很多,能给你提供多种曝光机会,也能提供有效的推流,绝对不会让你的才华被埋没。”
她静静地望着沈风霓,眼底有期待,也有隐藏的焦灼,“如果沈小姐有签约的意向,请一定要优先考虑我们公司。”
凭心而论,这一番话跟余芊的说辞差不多。但同样的话从江濯烟嘴里说出来,却让沈风霓听得心里很舒坦。
前世的宴会上,江濯烟也说看过她的直播,当时沈风霓只当她是客气,没有放在心上。
没想到江濯烟竟然在她结婚前,在她还没火起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的存在,并且认可她的能力,这让她受宠若惊。
而且能在这里偶遇,也是一种特别的缘分吧。
沈风霓心情很好地弯起唇角,“小江总谬赞了,我是新人,还有很多需要学习和改进的地方。感谢您的认可,但我目前还没有签约的打算。”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先解除与余芊的婚约,摆脱家族的掌控。
至于事业方面,等她解决完这些之后,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江濯烟如同没听到她的拒绝,继续往下说,“公司的合同里有明文规定,团队只负责账号的运营,所有主播账号永远归属于主播本人,这一点你也可以随意向其他主播求证。而且,如果是沈小姐的话,我们可以提供业内最高比例的分成,保证你的每一分付出都得到合理的回报。”
余芊煞费苦心规避的内容,就被江濯烟直白地讲了出来。
没有心计,没有套路,没有兜圈子,只有满满的诚意。
悬在半空的心仿佛突然落了地,从江濯烟的描述里,她看见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一种幸福的可能。
沈风霓在感动的同时,也觉得遗憾。
如果前世她能早一点遇到江濯烟,是不是就能改变命运,不会落到最后的凄凉下场。
“小江总,我我并非不信任您,也会认真考虑您的提议,只是现在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沈风霓内心触动,下意识地坐正身体,语气诚恳。
她顿了顿,轻声说,“我明天,就要结婚了。”
空气凝滞一瞬。
江濯烟眸光轻晃,沉寂已久的冰湖泛起涟漪。
她低下头,许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
日光静默地洒在她长裙上,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边,仿佛西方古典神话中精致绝伦的女子神像。
一只无形的手按下静音键,气氛再次冻结。房间里安静得过分,甚至能听到远处隐隐的蝉鸣。
就在沈风霓开始自我反思,怀疑自己是否说了什么惹人不快的话的时候,她听到对面的人开口了。
“那,明天见。”
第27章
夜空深邃, 明月高悬。
夏日的深夜,风里的热度散去大半。月光如轻薄的细纱,温柔地笼罩着江边幽静的别墅。
两岸的灯光映在江面上, 随着江水轻轻摇晃。
一缕月光从落地窗透入, 落进窗边站着的人眼中。
时间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但江濯烟依旧毫无睡意。
桌上的烟灰缸里, 有几支抽完的女士烟, 最新丢进去的那支, 还透着隐隐的红色火光。
江濯烟又点上一根, 白色的烟雾升腾而起,在夜色中看不太分明。
她平时极少抽烟,此刻只是为了稳定情绪。眼下的情况, 她急需让自己保持冷静, 不得已而为之。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 已经完全超过了她认知的范畴。
那天,在看到沈风霓精心收起来的猫咪耳坠之后, 江濯烟的精神彻底崩溃,独自喝到不省人事,酩酊大醉。
第二天的醒来的时候,她头痛欲裂, 半天才缓过神来。
然后她发现,自己回到了半年前, 2123年7月3日的早晨,沈风霓的婚礼之前。
江濯烟一开始还以为是在做梦,也曾怀疑自己是受到的打击太大所以产生了幻觉, 甚至还给相熟的心理医生打了个电话,约了心理咨询的时间。
但很快, 她发现现在的世界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周围所有的现实都在告诉她,这一切是真实的。
半年前,婚礼还未举行,沈风霓还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江濯烟的心跳倏然加速,顾不上其他,立刻就以折枝的身份给沈风霓打了电话。
她太想念沈风霓了,她必须要确认她现在完好无损。
沈风霓声音从听筒中传出来的那一刻,江濯烟差点哽咽出声。
但为了防止沈风霓看出自己的异样,她还是强行压住了情绪,尽可能语气平淡地聊了几句,好似朋友间再普通不过的对话。
挂断电话,江濯烟独自思考了很久。
前世她动作太慢,知晓全部真相的时候,斯人已逝,一切为时已晚。
但既然上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必定不会错过。
她要改变沈风霓的命运,她要确保她的幸福。
为了达成目的,第一要阻止沈风霓和余芊的婚礼,第二要抢在余芊之前,先一步与沈风霓签约。
只有做到这两件事,才能让沈风霓摆脱余芊的掌控,不让悲剧重演。
现在距离沈风霓的婚礼还有两天,作为江家青年一代的代表人物,江濯烟也在受邀之列,行事倒是方便了不少。
在这个世界里,江濯烟与沈风霓还没有明面上的交集,要直接联系沈风霓,只能以折枝的身份。
可这时的折枝与沈风霓还算不上特别亲近,开口问及对方的婚事相关都有些冒昧,如果表现出想要阻挠婚礼的意思,恐怕会被沈风霓当成精神病,直接拖进黑名单里。
婚礼迫在眉睫,此时沈风霓估计正是热恋期,把未婚妻放在心中第一位,容不得他人置喙。
此刻她在沈风霓心里的分量,肯定远不及余芊。
所以江濯烟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立刻安排人去调查余芊,用最快的时间收集到余芊出轨的证据。等拿到证据之后,再想办法与沈风霓深入交流。
所以她立刻托人找了位靠谱的私人侦探,24小时盯着余芊的行踪,只为尽快抓到对方露出的马脚。
江濯烟生怕沈风霓被骗,一刻也不敢闲着。
她知道沈风霓会在婚礼的前一天去现场彩排,所以特地赶去。天时地利,徐眉出现,让她有了合适的借口搭讪,顺势聊起签约的事。
第一次见面,江濯烟没指望沈风霓能立刻答应与自己签约。但不管沈风霓想法如何,她都已经做出了提醒。
这样一来,就算沈风霓再喜欢自己的未婚妻,以后签约的时候,应该会注意到账号归属和收入分成的问题,不会天真地任人摆布。
不过……沈风霓到底会怎么想呢?
江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即将烟蒂扔进烟灰缸里。微弱的红点闪烁了两下,很快熄灭。
她垂眸,回忆起昨天在休息室里,沈风霓默默出神时脸上的笑意。
清浅澄澈,天真孩童般的快乐,藏都藏不住。
那一刻的沈风霓,心里想的人应该是余芊吧。因为即将到来的婚礼,而感到由衷的期待,如同每一个幸福的新娘。
江濯烟轻叹一声,心中酸涩。
这时的沈风霓,看上去很喜欢她的未婚妻。
如果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情,沈风霓一定会恨她的。
但是没关系,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她相信沈风霓会理解她的行为,也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
沈风霓弯腰,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珠顺着吹弹可破的脸颊滑落,肌肤覆上一层寒意,让困倦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西式婚礼,少了很多传统的繁琐流程,但依旧很麻烦。
前世的少女心粉碎之后,就更是变得令人厌烦。
沈风霓不得不在凌晨三点起床,驱车一小时赶往婚礼现场,做无比复杂的新娘妆造。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半年前的沈风霓,还未经过婚姻和社会的摧残,整体状态看上去要比重生前好得多。
尽管睡眠不足,但气色依旧不错。细腻的肌肤,澄澈的眸,水润的唇,半点不显憔悴。
沈风霓理了理长发,从洗手间出来。
等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立刻抬手招呼她,“沈小姐,该化妆了。”
沈风霓点点头,跟随她来到化妆室。
窗外的天色还暗着,房间里却灯火通明。
余芊已经先她一步抵达,慵懒地靠在座椅上,年轻的化妆师正在她的脸上涂涂抹抹。
听到动静,她别过脸来,微微扬唇,“风霓。”
“哎呀小余总你别乱动,眼线都画歪了。”化妆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抱怨了一句,“怎么,看见新娘子就激动得按捺不住了啊。”
“对不起对不起,麻烦你重新画吧”余芊好脾气地道歉,又回应了对方的调侃,“马上要娶回家了,能不激动么。”
滴水不漏的温柔笑容,别说是旁人,就算是当年的沈风霓自己,也看不出半分端倪。
有这份演技,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沈风霓在心中揶揄,但表面上还是要配合出演,笑着应了声,在余芊身边的空位上落座。
眼前的桌子上摆满了瓶瓶罐罐,五颜六色,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一座小山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沈风霓仗着自己底子好,大部分时间都是素面朝天。就算是直播的时候,化妆的流程也很简单,不会去深入研究。
她干脆闭了眼睛,让化妆师自由发挥,也懒得去看效果如何。
虽然从表面看起来,沈风霓只是一位在闭目养神的新娘,但实际上,她的心理活动就没有停止过。
一会儿的婚礼流程如何,每个环节她该做何反应,又该在什么时候开始行动……种种细节,沈风霓已经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只等实战的这天。
有悉悉索索的响动传来,随即身侧响起余芊的声音。
“吃点东西,要化三个多小时呢。”
沈风霓睁开眼睛,几颗巧克力闯入视野。
精美的银色包装,被余芊用手托着,送到她的眼前。
前世的时候,余芊好像也演了这么一出,好似对她无比关心。
也是,这几天可是她恋爱脑最严重、意志最薄弱的时候,不尽力对她好一点,怎么骗她在领证前就签卖身契呢。
“谢谢。”
沈风霓拿过一颗,剥开糖纸,将巧克力送入口中。丝滑细腻,香气浓郁,只是对于她来说口味过甜了,她不喜欢。
“那么爱睡觉,早起很困吧。”
余芊将剩下的几颗巧克力塞进沈风霓的手里,语气亲昵,“是不是没吃早饭就来了?把这些都吃了,免得一会儿低血糖。”
沈风霓轻笑,“知道了,不用担心。”
她微微垂眸,将眼底的沉郁之色尽数敛起。
前世的她感叹于未婚妻的体贴,满心欢喜地吃掉巧克力,连糖纸都没舍得扔,小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
时过境迁,沈风霓看清了余芊的真面目,也早已不是给几块糖就会被哄得晕头转向的人了。对于余芊的举动,她只会觉得无聊和反感。
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见状,笑着发出调侃。
“小余总可真贴心啊,沈小姐真幸福。”
“我也没吃早饭呢,有人心疼心疼我吗?”
“我大早晨起来上班是为了看秀恩爱的吗?简直没天理呜呜呜……”
“单身狗今天又酸了,我也不奢求,以后我的对象要是能有小余总的一半温柔就好了。”
……
余芊从小到大被捧惯了,心里很是受用。
谦虚了几句,跟工作人员说说笑笑,又明里暗里地秀了一番。
沈风霓听得厌烦,没有接话。
好在气氛已经热闹起来,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也没人注意到她的沉默。
室内灯光明亮,宽阔的化妆镜清晰地反射出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所有人都神采飞扬,笑容熠熠,仿佛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沈风霓突然觉得好奇。
如果这些人知道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情,将会做何感想。当她亲手毁掉这场婚礼的时候,余芊的脸上又会出现怎样的表情。
只是想一想,就让她觉得有趣。
“想什么呢?这么开心。”
前方的镜子里,余芊偏过头看她,语带调笑。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婚礼了。”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神色如常,半点没有心思被撞破的心虚。
余芊勾唇,与她对视,“风霓,我很期待。”
沈风霓笑起来,“我也是。”
第28章
许多童话故事的结局, 都以主人公的结婚收场。
王子拯救了公主,两个人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从此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仿佛“结婚”二字就是令人幸福的魔咒, 只要步入婚姻的殿堂, 人生就算圆满收场, 再无苦难。
但实际上, 婚姻不一定是幸福的开始, 也可能是噩梦的起点。
众生皆苦, 悲喜难通, 也没有谁能够轻易地拯救谁。
如果一个人婚后生活美满,那她大概率是本来就过得幸福,而非凭借婚姻去改变之前一败涂地的人生。
沈风霓抬眸。
镜面明彻, 清晰地映出她袅娜的身影。
洁白轻盈的婚纱, 层层叠叠铺开, 好似云朵般如梦似幻。裙摆上点缀着珠片和碎钻,在灯光下摇曳出漂亮的光影。
“沈小姐, 您真的太美了。”
身后传来工作人员由衷地赞叹。
量身打造的婚纱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沈风霓的身材曲线,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要说有不足……那就是新娘的情绪未免太过平静了。按照常理来说,与自己心爱的人携手走进婚姻殿堂,应该会表现得更加喜悦和激动才是。
沈风霓听后, 神情依旧没什么大的起伏,只是回眸浅浅一笑。
她红唇开合, “谢谢。”
“风霓,爸妈他们都到了,跟我过去。”
余芊从门外走进来, 笑着招呼她。
作为婚礼的另一位主角,余芊自然也穿了婚纱, 款式与沈风霓的差不多,只是要更加妩媚一些。
两个人都是美的,但也同样不在意对方的美,再加上时间紧迫,以致于连相互的夸赞都省略了,直接进入下一个环节。
这场婚礼的流程并不复杂,宾客到齐之后,会举行正式的结婚仪式,然后就是婚宴。后还有几个杂七杂八的互动环节,相对来说比较随意。
沈风霓与余芊一起走到礼堂的大门口,双方的父母已经先一步抵达,正在与来宾寒暄。
见到二人,免不了又是一番体贴入微的场面话。
同沈风霓的父母一样,余芊的父母虽然也是貌合神离、各玩各的,但表面上的功夫还是会做到位。你来我往地聊着天,脸上笑容洋溢,无可指摘。
眼前的几个来宾都是生面孔,沈风霓插不上话,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就站在一旁充当花瓶。
只是要一直保持笑容,脸上的肌肉都有些僵。
来宾们的话大同小异,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沈风霓漫左耳进右耳出,漫不经心地听着。
“小江总,您来了啊,欢迎欢迎。”
突然拔高的语调,让沈风霓的心跟着颤了一下。
她抬眸,视野中出现一道窈窕身影,由远及近。
江濯烟今天身着一袭白裙,轻薄的丝绸质感,一字肩设计大气漂亮,修身的款式彰显出玲珑有致的身材。
本就是超过170的个子,又穿了双尖头高跟鞋,快步迎面而来的时候,莫名有种压迫感。
沈风霓曾经听余芊提过,以她们两家人在清澜市的地位,邀请江家的人参加婚礼,属于高攀了。
当时只是试探着对江濯烟发出邀请,也没抱有什么希望对方会来。但没想到的是,江濯烟竟然没有犹豫就直接应下了,这让所有人都喜出望外。
“小江总,好久不见。”
余芊的父亲完全没有了刚才的,脸上的笑容近乎谄媚,“您这么忙还特意来一趟,真是辛苦了。”
虽然江濯烟是小辈,但江家的势力在清澜市一手遮天,没人敢轻视,所以就算是余芊的父母,也还是要老老实实地尊称一声“您”。
其他人也参与其中,说着感谢的话语,又夸赞起江濯烟的穿着来。
面对众人的奉承,江濯烟没什么神情变化,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意应和上两句。
沈风霓看着被人群包围的江濯烟,不知怎么,突然想到了自己的葬礼。
那天江濯烟独自走了很远的山路,在她的墓碑前放上一束白玫瑰。至今她还记得那束白玫瑰的模样,柔软洁白,是回忆里唯一的亮色。
她与江濯烟往来不多,但参加了她的婚礼又参加了她的葬礼,也算是一段奇妙的缘分吧。
沈风霓暗自想。
“我要打个电话,就先进去了。”
江濯烟清冷的声线传入耳中,是不容拒绝的语气。
沈风霓猜测她估计是应酬烦了,想要逃离现场,才找了这样一个借口。
她微笑,与其他人一起同江濯烟道别,“小江总慢走。”
江濯烟走出两步,突然又顿住。
她侧过脸,“沈小姐今天很漂亮。”
说完后,她转身离开,再无其他言语,也不等沈风霓回复。
“风霓,你跟小江总认识?”
余芊看了眼江濯烟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沈风霓。
双方的父母也有同样的困惑,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
同样的问题,沈风霓在前世就已经听过一次,让她一瞬间恍如隔世。
这样想起来,江濯烟好像确实一直对她照顾有加,这才让旁人生出了如此疑问。
沈风霓如实回答,“昨天是第一次见面,小江总来这边处理工作,偶然遇到了。”
余芊的眼眸微动,多了几分探寻的意味,“只是遇到?”
人人都说江濯烟高不可攀,搭上天梯也够不到她的衣袖。余芊丝毫不怀疑,如果是她偶遇了江濯烟,对方根本不会搭理她,更别提沈风霓了。
沈风霓说:“小江总说看过我的直播,所以聊了两句。”
她没提江濯烟说的签约的事,一来她日后会跟两家人老死不相往来,没必要多说;二来经历了前世的惨痛教训,她得慎重考虑。
八字没一撇的事,要是人尽皆知最后没成,那不是拂了江濯烟的面子。
余芊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
她的心中有一瞬的焦躁。
她想要完全将沈风霓掌握在手心里,让为自己所用,不要有什么多余的心思。现在沈风霓跟江濯烟搭上关系,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签约的事,得抓紧时间才行。
余芊眸光暗了暗,若无其事道:“小江总很忙的,你没事别打扰人家,再惹人不高兴。”
沈风霓一眼看透她内心所想,心中嘲弄,但面上只是一笑,“我知道。”
来宾到齐之后,仪式正式开始。
一切都很顺利,各个环节有条不紊。
窗户宽敞,整个礼堂沐浴在天光之下,视野里的一切都被覆盖上一层柔光,神圣而美好。
沈风霓挽着父亲的手臂,一步步踏过红毯。
身后长长的裙摆拖曳,碎钻闪烁,仿佛散落的星辰。
万众瞩目,一道道目光在她的身上汇聚。
沈风霓神态自若,走向红毯尽头。
父亲将她交到余芊手中后,又是一段冗长的主持词。
沈风霓想着接下来的事情,并没有仔细听,直到司仪开始说婚礼誓词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我愿意。”
司仪话音刚落,余芊就开口回答。
她语气笃定,含笑看向沈风霓,眼中满是温柔,无懈可击的表现。
司仪微笑,随后又转向沈风霓,说出了同样的婚礼誓词。
“沈风霓,你是否愿意和余芊结为夫妻?从今天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无论健康还是疾病……你愿意吗?”
熟悉的誓词再度响起,沈风霓的心跳也随之加速。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将裙摆扯出一道淡淡的褶皱。
余芊看出沈风霓的情绪变化,还以为是因为太过重视婚礼的紧张。
果然前两天一起吃饭的时候是她想多了,竟然会觉得沈风霓突然变了一个人,现在看来还是那个沉浸在爱情里的傻瓜。
等婚礼结束,她稍微哄骗两句,还不是乖乖地任她摆布。
余芊想着,唇边的笑容渐渐放大。
然而在司仪说完之后,沈风霓却迟迟没有回应。
她沉默地站在原地,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眸依旧清澈透亮,其中却多了几分令人看不透的神情。
司仪有些不解,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维持了笑容。
他再度开口,语带催促,“沈风霓小姐,你愿意吗?”
沈风霓依然没说话,垂着眸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余芊等了两秒,很快失去耐心。
不管沈风霓是出于激动也好,又或者是因为某种她不知道原因在闹脾气,都实在令人烦躁。
但眼下的场合她也不好发作,所以她只是笑着伸手拉起沈风霓的手,加重了语气,“风霓,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一次沈风霓终于开口:“我不愿意。”
她的语气笃定,唇边有玩味笑意漾开,仿佛对这一刻已经期待已久。
宛若一道惊雷突然炸开,炸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低低的惊呼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房间内全部视线都集中到了沈风霓的身上,好奇的、看戏的、指责的……恨不得透过血肉,窥探到沈风霓的内心。
余芊愣在原地,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之后,当即气急败坏。
“沈风霓你突然抽什么风?人人知道你我自小有婚约,这么一闹,谁还会要你?”
复仇的快感如同飓风般席卷过大脑,沈风霓看着余芊气急败坏的样子,突然觉得非常开心,甚至想要没形象地大笑出声。
活了两世,这是她最痛快也最解气的一刻。
至于余芊的质问,她才懒得回答。
沈风霓笑起来,正想开口再拱火两句,却突然听到台下传来一道清冷声线。
“我要。”
……是谁?
她在说什么?
沈风霓的笑容登时僵住,不可思议地循着声源望过去。
角落里,面容清妩的冰山美人也正抬眸看向她。
她薄唇微张,又重复一遍,“我要她。”
第29章
余、沈两家经商多年。
讨价还价, 是商人的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就像那句俗语说的,如果你提议要打开窗户,总会有人反对;但如果你要拆掉房子, 他们就会同意打开窗户了。
所以如果沈风霓好声好气地跟两家人商量, 想要和平分手、好聚好散, 那一定不会轻易如愿。就算挣脱出来, 也要蜕层皮。
但若是直接搅局, 把婚礼搞砸, 把事情闹大, 闹到一切无法挽回,被所有人视作疯子,众人就会无心与她纠缠, 只是想着快点摆脱她。
毕竟, 沈家不需要一个疯了的女儿, 余家也不会接纳一个疯了的新娘。
只要能逃离就好了,她无所谓别人怎么看她。
沈风霓说完之后, 如愿看到了众人脸上的精彩表情。
她看到双方父母脸色阴沉得可怕,如果不是旁边还有其他亲戚阻拦,不让矛盾升级,现在恐怕已经冲上台来劈头盖脸地对她进行教育。
她看到司仪急得满头大汗, 不断地给余芊使眼色,让她快点哄一哄这位任性的新娘, 尽快完成仪式,别让两家人蒙羞。
她也看到余芊气红了眼睛,额前青筋都露了出来, 但碍于面子,还是压下脾气低声催促她点头应允。
所有人的反应都在意料之中, 只有……
沈风霓望向那双深邃的墨蓝色眼睛。
江濯烟,是唯一的意外。
她为何要如此?
沈风霓的思绪一片混乱,根本想不明白。
同样想不通的,还有现场的其他人。
在江濯烟说出“我要”之后,房间里的喧嚣戛然而止,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众人简直要惊掉下巴,看看台上的沈风霓,又看看台下的江濯烟,没人敢第一个开口说话。
寂静的礼堂里,响起了高跟鞋的声音。
江濯烟起身,一步一步朝着台上走去。
她的神情冷淡,步子却轻快,裙摆在身后扬起轻盈的弧度,仿佛在风中起舞的花瓣。
坐在过道两侧的人像是怕被她的气势灼伤一样,纷纷往旁边侧了侧,大气也不敢喘。
眼看着人已经到了眼前,余芊咬咬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礼貌,“小江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江濯烟看她一眼,淡声道:“字面上的意思。”
“小江总,您和风霓是朋友吧,是不是她跟您说了什么,导致您对我有一些误解。”
余芊的大脑快速运转着,企图挽回当前的局势,“我跟风霓两情相悦,可能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惹她生气了,她才会这样闹脾气。我理解您想要维护朋友的心情,不过我和风霓的感情没有任何问题,您不必为她担心。”
沈风霓简直要听笑了,有时候她真的很佩服余芊的心理素质和编故事的能力,不知其中隐情的外人听完这番话,只会觉得是她无理取闹,而余芊却温柔地包容了她。
不过一段看似掏心掏肺的长篇大论倒是给了沈风霓找回理智的时间,她暂时把对于江濯烟的疑虑抛到脑后,并且在江濯烟回复之前,率先开了口。
“不,我们根本没有感情。”
在余芊惊异的目光里,沈风霓开口,目光灼灼,“你一直都在骗我,感情上也好,事业上也好。余芊,我是绝对不会跟你结婚的。”
江濯烟的眸光微微一晃,看向沈风霓的眼神里多了点若有所思的神情。
但她依然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余芊惊异地睁大了眼睛,虽然她表面还维持着镇定,但内心已是翻江倒海。
前几天还乖巧温顺的沈风霓,怎么会突然清醒了过来,在婚礼上对她发出质问?而且,沈风霓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江濯烟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芊心里有诸多疑问,但心虚令她根本不敢多说,只能虚张声势地提高了音调,“沈风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沈风霓语气平静,“余芊,前几天我收到了一些有趣的短信,现在分享给你。”
她顿了顿,在众目睽睽之下朗声开口。
“沈小姐,你应该能猜到我是谁吧?”
“我和小余总在一起已经一个多月了,她很爱我,对我很好。”
……
虽然这些是沈风霓前世收到的短信,但余芊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所以也不算冤枉她。
沈风霓一边复述一边观察余芊的表情,看着那张艳丽张扬的脸从做贼心虚到惊慌失措,再到恼羞成怒。
“沈风霓,你不要信口开河,你……”
“余芊,你应该知道这些短信是谁发给我的吧。”
沈风霓突然提高了音量,硬是把余芊的声音压了下去。
她红唇弯起,笑容戏谑,“还是说,你根本记不清是哪一个。”
现场一片哗然,气氛再也控制不住。虽然说这种事在商圈里并不罕见,但这样丝毫不顾及后果,还在婚礼上捅到明面上来,着实闻所未闻。
台下的宾客们交头接耳,甚至有人开始毫不避讳的指指点点。
嘲弄的目光如同刀子割在身上,余芊僵在原地,额上已经有了一层汗。
她做梦也没想到,平日里小白兔一样的沈风霓会突然狠狠咬她一口,正中要害,让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反应。
“风霓,你是不是太累了。”
两道人影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走上前来。
是沈风霓的父母。
两个人的脸色都非常难看,用最后的理智压制住怒火,“先跟我们回去休息,婚礼暂停吧。”
沈风霓早料到会有这样一场拉扯,但也已经有觉悟,绝对不会退缩。
她说:“不是暂停,是取消。”
说完她的手臂用力一扬,司仪手中装着戒指的托盘被打翻在地上,两枚钻戒飞出去很远,在大理石地面上撞击出一连串脆响,也击碎了沈家父母最后的理智。
沈父再也控制不住,暴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风霓加重了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婚礼取消。”
“沈风霓,跟我回去!马上!”
沈父已经快要气疯了,当即伸手拉她,想要将人强行带走。
沈风霓正欲躲开,一道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江濯烟上前一步,将她与几乎是要扑上来的两个人阻隔开。
清瘦挺拔的背影,背脊绷直,宛若封在冰川里的森森利刃,随时都会给敌人致命一击。
心脏有霎时的悸动,沈风霓眼睫轻轻一颤。
复杂的情绪在胸腔中涌动,有感激,有感动,但更多的是不解。
江濯烟与她萍水相逢,何以做到这个地步?
沈父虽然生气,但也不敢得罪江家的人,当即放缓了语气,“小江总,我女儿不懂事,让您看笑话了,我……”
江濯烟毫无反应,就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样。
她转向沈风霓,淡淡开口,“跟我走。”
说完,她朝着沈风霓伸出一只手臂。
沈风霓下意识地挽上,指尖接触到微凉细腻的肌肤,仿佛有细微的电流涌入全身。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忍住心中的紧张。
两个人一同下了台阶,沿着红毯走向出口。
没人阻拦,也没人敢拦。
两侧的宾客好似都虚化成了背景,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江濯烟的一人清晰得毫发毕现,仿佛一束劈开黑暗的光。
跟着江濯烟从人群穿过的时候,沈风霓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
她很快回想起这份熟悉来自于哪里。
在刚玩《江湖诺》的时候,她不认路,也不熟悉操作,折枝就经常这样带着她去各种各样的地方,给她讲解剧情,教她做任务。
折枝是最温柔的老师,从来没有不耐烦的时候;折枝也是最锋利的刀,总是干净利落地解决来袭的对手。
整个服务器都知道折枝是高玩,因此有时候两个人从三三两两的敌对玩家身边路过,那些人也不敢先动手。
就像现在。
回忆里的白衣女侠和眼前的人身影重合在一起,让沈风霓有微微的恍惚。
直到跟江濯烟一同离开礼堂,坐上车的时候,她才回过神来。
“小江总,刚才真的谢谢了。”
沈风霓郑重地向身边的人道谢,“如果不是您站出来帮我解围,我不可能这样轻易地离开。”
本来她已经做好了暴力挣脱的准备,她甚至借着去洗手间的功夫,将手机绑在了大腿上。如果不能成功离场,她会立刻撕掉婚纱然后报警。
江濯烟的出现,给了她勇气,也给了她尊严,让她能够完好无损地离去,不至于落得万分狼狈。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客气。”
江濯烟淡淡回答,并没有对自己的行为做出任何解释。
就好像真的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
窗外的景象飞驰而过,日光透过玻璃,在她的脸上投下或明或暗的光影。
沈风霓心中困惑万分,但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她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个轻飘飘的问题,“小江总,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我家。”
江濯烟的回答再度让她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她听到身边的人继续说,“我有东西给你看。”
第30章
车子平稳地驶入别墅的院子, 在车库中停稳。
江濯烟先一步下了车,又为沈风霓拉开车门。
缀着碎钻的裙摆如同星河般从门中倾泻而下,紧接着是穿着高跟鞋的修长纤细的脚踝。
“谢谢。”
这已经是不知道沈风霓今天第几次对她道谢了, 听在耳朵里,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小事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沈风霓好好的, 她什么都敢做, 也什么都愿意做。
江濯烟垂下眼睫, 伸手扶了一把因为穿了婚纱而行动不便的人。
沈风霓果然没站稳, 手指下意识地扣住她的手腕, 寻求身体的平衡点。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接,触感温热柔软,让她的长睫轻轻一颤。
江濯烟努力忽略掉自己的不自然, 站直身体, 任由沈风霓扶着, 带着人向别墅走去。
她彻夜未眠,再加上烈日炙烤, 头脑有些昏沉。
但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她还是强行打起精神,不让自己犯困。
今天凌晨的时候,江濯烟收到了余芊出轨的证据。
她安排的人非常称职, 足足拍摄了几百张高清照片,直接将事实捶死, 没有任何反驳和回旋的余地。
有了证据之后,江濯烟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仔仔细细地将那些照片一张张看完,然后洗了个澡, 把自己收拾得得体漂亮,去参加沈风霓的婚礼。
或者说, 去抢婚。
江濯烟本来打算在婚礼结束、宾客散去之后,直接强硬地将沈风霓带走。
以江家在清澜市的地位,只要她发出邀请的时候稍微硬气一点,就没有人会阻拦沈风霓赴约,哪怕是在婚礼当天。
然后她会带沈风霓回家,给她看那些不堪的照片,劝她尽快解除婚约,不要心软。她相信沈风霓是个聪明人,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不会让她失望。
但是今天事态的发展,比江濯烟计划中的还要顺利,也出乎了她的意料。
江濯烟用余光瞥了一眼身边低头认真走路的人,心中涌起万千情绪。
重生一次,她本以为自己可以未卜先知,掌控全局,但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
并不是所有事情的发展都和前世相同。
无数疑问充斥着她的大脑,她仿佛置身雪原,天地皆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不知正确的路在哪里。
沈风霓是什么时候知道余芊出轨的事的?是因为她收到了第三者的挑衅短信吗?接下来她打算怎么做?
还有……她现在对余芊,又是什么样的态度?
虽然顺利将人带了回来,但江濯烟的脑子还是乱糟糟的。
她领着沈风霓进了门,安排人在客厅坐下,又从冰箱里取出水果和饮料招待客人。
别墅的面积不算大,但很舒适,装修是当下流行的冷淡风,简约大气。阳光将宽敞的房间照得亮堂堂,四处一尘不染。窗边的绿植舒展了叶片,随着空调的冷风轻轻摇曳。
沈风霓看着那道忙碌的袅娜背影,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眼下的状况。
她倒是早就听说过江濯烟性子疏离,喜欢安静,所以没有请管家或者住家保姆,只是安排了人每周固定时间来打扫整理23次,但现在的情况未免也有点太过离谱了吧?
高高在上的小江总出面帮她解围也就算了,现在又带着她回了家,还在给她切水果?
以江濯烟的行事风格,应该不喜欢家里有其他人借住才对啊?
沈风霓匪夷所思,心中的疑问根本按捺不住。
所以在江濯烟将水果和饮料放在茶几上,又在她对面落座的时候,她连道谢都忘记了,直接开口询问,“小江总说要给我看的东西,是什么呢?”
江濯烟的思绪也有些混乱,正愁不知道从何说起,早听到沈风霓问得直接,反倒松了口气。她当场拉开了茶几下方的抽屉,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为了方便沈风霓翻阅,她今天早晨将所有照片都打印了出来。
照片上的主角有三个,除去余芊本人,还有其他两个年轻女生。
一个是日系美人,皮肤白皙,楚楚可怜;另一个走的是夜店风,长发挑染了几缕蓝色,金属耳钉闪亮。要说共同点,那就是两人的身材都非常好,凹凸有致,曲线玲珑,是余芊喜欢的风格。
照片上的内容也非常精彩,有在车里接吻的,有在夜店里搂抱的,有共同出入酒店的……
也许是因为结婚前想疯狂一把,又或许是因为选择的位置都比较偏,余芊这两天表现得格外肆无忌惮,看起来根本没有要躲避他人目光的意思。
江濯烟将照片递给沈风霓之后,就借口有工作电话要打,来到了客厅另一端的窗户边。
照片的冲击性太大,她想给沈风霓一点独自消化的时间。早就听说过小余总和未婚妻感情很好,羡煞旁人,想必就算沈风霓已经提前知道了余芊出轨的事实,心里也还是会非常难过吧。
也是,如果不是特别喜欢,沈风霓又怎么会全心全意地信任余芊,被骗成那副狼狈模样。
想到这里,江濯烟心中一阵烦躁,想要点根烟,但想到同处一室的沈风霓,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翻着手机,开始处理工作消息,分散注意力。
随手回复了几条,又确认了几项工作安排之后,助理的消息跳了出来。
小杨:小江总,昨天发的“故人之约”策划方案的初稿,您看还可以么?
小杨:要是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再完善一下,下个月上线了。
《江湖诺》每个月都会推出一些特色活动,给玩家以新鲜感。昨天江濯烟满脑子都是沈风霓的婚礼,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根本就没看。
小杨提醒她,这才想起来。
左右时间还来得及,江濯烟镇定地点开文件。
“都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在你的江湖生涯里,是否也有一位难以忘怀的故人。”
“给你带来最难忘的快乐,也给你带来最深的感触。”
“你是否在为失去TA而彻夜难眠,你是否在考虑跟TA重新开始。”
……
一行行文字进入视野,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江濯烟面无表情地关掉文件,回复,“换个主题。”
手机另一端的小杨:???
上次开会的时候,是江濯烟说要利用游戏中社交的黏性挽回已经流失的玩家,他们才想了这么个主题,想要让现存的玩家联系已经退游的玩家,并且有相应的奖励机制。多么完美的计划,怎么突然就要换了?
小杨百思不得其解,但感觉老板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也不敢多问,只是回复了收到。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当沈风霓真的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还是被余芊的时间管理能力震撼了一把。
江濯烟说照片都是这两天拍摄的,余芊要完成这么多行程,还要偶尔应付一下她这个未婚妻和双方家人,属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沈风霓将照片一张张翻完,然后向后一靠,长长出了一口气。
有了这些证据,她下一步行事就方便了许多。对方把柄在手,有了谈判的资本,解除婚约的难度也会降低。
她正思索,眼前光影一晃,是江濯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看完了么?”
沈风霓点点头,“让您费心了,小江总。”
江濯烟扫她两眼,而后又移开了视线,看向茶几上的某个点。
她像是没有底气似的,自言自语般低声开口,“及时止损吧,沈小姐。”
沈风霓察觉到江濯烟的情绪不高,但又不知道原因。
她顿了两秒,选择先回复对方的话题,“我会的。”
江濯烟放在沙发上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掩饰一般将手平放在膝盖上,语气平淡,“你打算怎么做?”
“解除婚约,必要的话,就跟家里断绝关系。”
沈风霓耸耸肩,坦然相告,“小江总,您能借我一件衣服吗,最普通最便宜的那种就行。一会儿我想出门,先租个房子暂住,还要去酒店取行李,穿着婚纱实在不方便。”
说完之后,她就看到江濯烟在一瞬间睁大眼睛,好似非常惊讶。
沈风霓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您怎么了,小江总?”
“没什么。”江濯烟感受着自己加速的心跳,尽量让语气平静,“只是没想到沈小姐如此果决。”
沈风霓失笑。
看来此时的她在周围的人眼里,还是那个会把爱情放在第一位的傻白甜。
但这也怪不得别人,是她自己太蠢了。
她笑了笑,“小江总,我之前确实恋爱脑,头脑不清醒。但是我已经认识到了错误,以后不会了。何况余芊这样的人,也根本不值得我留恋。”
江濯烟动作顿了下,突然反问,“你有什么错?”
沈风霓微微一愣,“我……我不该轻信他人,不该……”
“遇到喜欢的人,全心全意的信任她,愿意为她付出,想让她开心。”
江濯烟打断了她,眼眸深深,“你认真对待这段感情,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但对方却不懂珍惜。沈小姐,不要自我责怪,你没有错,错的是伤害你的人。”
在无数个深夜,沈风霓陷入自我厌恶的怪圈。如果她能更勇敢、更聪明、更果断,是不是就不会落得如此不堪。
她悲伤、懊悔、痛恨自己的无能,兜兜转转,走不出来。
可是眼前的人却对她说,你没有错。
仿佛在沙漠中疲惫的旅人突然遇到了绿洲,本以为自己已经麻木的沈风霓,此刻却觉得眼睛发酸。
她强忍着心中汹涌的情绪,声音哽咽,“小江总……”
“不要哭。”江濯烟递了纸巾过来,继续往下说,“我这里有不少多余的房间,可以提供住宿和直播的地方。如果沈小姐不嫌弃,就暂时住下来。”
她顿了顿,纠正道:“我的意思是,想住多久都可以。”
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沈风霓瞳孔地震,刚才的情绪顿时消散了大半。
她握着纸巾,语气里有一丝迟疑,“会不会太打扰您了?”
江濯烟说:“不会。”
或许是错觉,沈风霓似乎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些许期盼。
她犹豫着点头,“那就先麻烦小江总了。”
江濯烟微微扬起唇角,“不麻烦。”
她带着沈风霓上楼,选了间向阳的卧室,又找出干净的衣服和生活用品。
江濯烟心情很好,趁着沈风霓换衣服的空挡,又翻了翻未读消息。
最新一条来自助理。
小杨:小江总,我们还有几个备选的主题,明天开会的时候跟您汇报。
小杨:或者您有什么合适的主题推荐吗?
江濯烟默了默,回复:“我又想了一下,不换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