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沈风霓是被蝉鸣声吵醒的。

咖啡店靠窗的座位, 与市区的繁华热闹只隔了一扇透明玻璃。阳光灼烈，空气滚烫，有衣着清凉的女孩子们说笑着走过, 水绿色的裙摆轻轻扬起, 比路边的绿荫更衬夏天。

大脑好像出了故障, 半天缓不过神。

身后空调吹过来的冷风扫过发梢, 让混沌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些。

沈风霓环顾四周。

装潢考究的咖啡馆, 窗明几净, 座位满了大半。吧台播放着一支轻快的小调, 服务生端着托盘走来走去，空气里满是甜品和咖啡的香气。

眼前有半杯柠檬茶，半融的冰块反射着一点阳光, 水珠挂在杯壁上, 桌面被洇湿一小块印记。旁边的书翻开倒扣在桌上, 是本之前流行过一段时间的小说。

这是……哪里？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沈风霓揉了揉额头，满心茫然。

“客人您醒啦, 这样睡觉要小心着凉哦。”身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怎么样，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沈风霓转过头，看到年轻的服务生正笑眯眯地朝自己走来。

她这才发现, 自己身上盖着一条米白色的空调毯，应该是对方看到自己睡着所以贴心地帮忙盖上的。

“我没事, 只是有点困。”沈风霓将毯子取下递过去，“谢谢你。”

“不客气，您没事就好。”服务生接过, 又继续忙碌去了。

沈风霓低头。

自己穿了一条白色棉布连衣裙，宽松版型, 裙摆刚过膝盖。腕上有条浅粉色的草莓晶手串，清透漂亮，光泽闪烁。

沈风霓皱眉，将那条手串取下。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是余芊在婚前送给她的礼物之一，说是草莓晶象征爱情甜蜜，寓意极好。

当时沈风霓满心欢喜地收下，几乎每天都戴着。

可是后来，在余芊卸下伪装，在她认清了余芊的真面目之后，这条手串就被她扔进了垃圾桶。

沈风霓盯着手串看了两秒，猛然想起什么。

她从包里翻出手机看时间，屏幕上赫然显示着2123年7月2日。

沈风霓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迅速解锁，继续翻看了其他的各种软件。所有app上显示的日期时间都一致，分毫不差。

她回到了半年前。

沈风霓深吸一口气，向后靠在座椅上。

脑子乱糟糟的，一时间难以消化如此诡异的现实。

她喝了两口冷饮平复心情，又点开手机上的“瞬间”app。

在看到个人主页的那一瞬，沈风霓登时松了口气。

页面上的内容陌生又熟悉，头像是她近期的一张自拍照，微卷的发丝披在肩上，眉眼间笑意盈盈。

因为账号还没做起来，数据跟半年后差距很大，粉丝量只有三万，还包括了相当一部分平台塞给她的僵尸粉。象征荣誉的徽章也没收集到几个，一眼看过去，只是个没什么人气的小主播，直播间常驻人数不会超过两位数的那种。

但这些都不重要。

沈风霓的视线落在账号昵称后面的空白。

没有后缀，没有任何签约标志。

这就意味着，此时的她是自由的。

沈风霓眼眶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强行控制住情绪，关掉软件，又点开了手机备忘录。

从大学起，沈风霓就养成了记录日程的习惯。每隔几天她就会新建一个备忘录，在里面写上近期要做的重要事项，一件一件地完成，以免遗漏。

最新的备忘录上密密麻麻，全都是与婚礼相关的各种事项。

第一行字体特意调成了红色，分外醒目：直播暂停一个月，准备结婚啦。

后面跟着的笑脸表情，不难猜测写下这行字的人内心的雀跃。

只是落在现在的沈风霓眼里，又是另一番心情了。

她凝眸，认真回想起往日种种。

与余芊的婚礼定在7月5日，距离今天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今天上午先是去确认了场地最终的布置，然后又再次核对婚礼流程、宾客名单等种种细节，一直忙到下午才得以喘息，随便找了个咖啡店休息。

因为实在太累，没多久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沈风霓看着备忘录上的一条条事项，长篇大论，好似望不到尽头一般。

而内容可以说是细节得过分，生怕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破坏她心目中完美的婚礼。

当初沈风霓没有察觉任何不对，但以现在的她看来，一切早有端倪。

之前筹备婚礼的各种事宜，几乎都是她独自一人承担，跑前跑后，把自己弄得精疲力竭。

余芊总说公司事务繁忙，经常好几天见不到人，关于婚礼的事几乎不闻不问。每当沈风霓犹豫不决，想要征求未婚妻意见的时候，得到的永远是同样的回复“你喜欢就好”、“你决定就好”。

看似宠溺，实则浑不在意。

当时的沈风霓沉浸在爱情里，竟是丝毫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沈风霓抬起手，看到中指上的订婚戒指。

钻石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火彩。铂金的戒托做成了花朵的形状，花枝盘绕，紧紧扣住那颗钻石。仿佛一个精致的陷阱，只等着天真的人自投罗网。

重来一遍，她绝对不会再上当第二次。

沈风霓眼眸微沉，手指缓缓转动戒指。

她跟余芊是先举行的婚礼，然后才领了结婚证。

也就是说，现在从法律意义上来讲，她还是独身。

一切都还来得及，只要她有抛下一切的勇气。

腹部一阵酸涩，饥饿感涌上来。

沈风霓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还没吃什么东西。

她用手机扫码，点了一份意面。

聊天软件的列表里有很多未读消息，沈风霓边吃边看。

大部分都来自负责婚礼的工作人员，内容则是关于各种事项的对接确认。沈风霓草草翻过，敷衍地回复了几条。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余芊，这场婚礼能否举办还未可知，没必要花费什么精力。

沈风霓想着，继续下划。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中，让她的心跳漏掉一拍。

折枝。

本以为再也接触不到的人，跨越漫漫时空，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沈风霓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点开对话框。

折枝在早晨九点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个字：早上好。

但是她今天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忙碌，晕头转向，一直没来得及回复。

沈风霓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是下午六点过五分。

她心中愧疚，赶紧打字：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

折枝隔了五分钟回复，说自己在开会，等会儿再聊。

仿佛是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又仿佛是疲倦的飞鸟找到了栖息之所。寥寥两行文字，却好像填平了某一处看不见的缺口，严丝合缝，无比熨帖。

沈风霓看着折枝发过来的信息，心中百感交集。

那一刻她清晰地意识到，折枝在她心里的分量，比她想象得要重要得多。

折枝在就好了，只要折枝在，她就会觉得很安心。

沈风霓翻着与折枝的聊天记录，一条条仔细阅读。

她与折枝成为好友是在五月底，距今一个月左右。

起初的聊天内容是她每天下播之后给折枝发消息感谢，折枝也会客气地回复，然后两个人互道晚安。

后来逐渐变得熟悉，早晨也会互相发个消息问候，聊上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各自去忙。

聊天的内容都很普通，不过是分享一些有趣的日常，也有不少是关于直播内容的闲聊。

沈风霓慢慢读下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虽然都是平淡的文字，但读完之后，她的心情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绝对不能再失去折枝了。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沈风霓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过折枝是她重要的客户，也是她当作好朋友的人，会有这样的想法也无可厚非吧。

沈风霓定了定神，吃掉最后一口意面。

不过此时的折枝跟她只能算得上是普通朋友，还没有与她特别熟络，她平时说话也应该注意分寸才是。

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玻璃窗映出模糊的人影。

晚风吹拂，树影摇晃作响，气温比白天低了几个度，窗外步行街上行人络绎不绝，笑闹声随着风传出很远。

沈风霓托着下巴，再度陷入思考。

折枝第一次来她的直播间，是在四月中旬。那时折枝只是个等级很低的小号，隔几天才来一次，但每次都会送上几十到几百块的礼物。

差不多过了一个月，折枝出现得愈发频繁，慢慢变成了常驻，消费也日渐攀升，没有达到非常夸张的程度，但在她的直播间内，已经能排得上前几名。

沈风霓下播之后都会进行粉丝维护，也会不经意地将几个金主放在一起对比。

在平时的聊天里，沈风霓能感到折枝刻意与她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少言寡语，从不越界，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疏离。

虽然那时她对折枝的印象很不错，但既然金主不愿意多说，她自然要尊重对方的意思。

后来沈风霓因为结婚请了长假，期间跟折枝几乎没有联系。

要说两个人真正熟悉起来，是在她跟余芊的公司签约之后。

刚签约没多久，公司就安排她参加了公会赛，与公会内部的几百名主播同台竞技，其中包括了大量优秀的竞争者。

当时所有人都没把沈风霓放在眼里，以为她只是个陪跑的炮灰角色，第一轮就会惨遭淘汰。

毕竟根据赛制，直播流水才是起决定性的关键因素。

没想到一向低调的折枝突然出了手，砸了大笔钱，一路披荆斩棘，直接给作为新人的她拿下了冠军。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也包括沈风霓自己。

那时候沈风霓非常过意不去，主动询问自己能为折枝做些什么。折枝提出的要求，就是邀请她一起玩那款名为《江湖诺》的全息古风网游，两个人并肩行走江湖，关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

而且打完比赛之后折枝的消费就没再降下来，比之前一下子提升了几个等级，沈风霓也才逐渐意识到对方的经济实力有多么令人惊叹。

不过这些辉煌终究已是过去，她不会再去追逐。

沈风霓的物欲本就不高，重活一次，对名利更是看得很淡。

她不会再签约，也不会再参加什么公会赛，更不需要折枝给她大肆消费。折枝只要陪着她就好了，其他的都是可有可无。

手机突然振动，打断了沈风霓的思绪。

屏幕切换到了通话界面，来电人赫然显示“余芊”。

沈风霓的睫毛轻轻一颤，瞬间有种想要直接挂断电话，甚至想要把手机丢出去的冲动。

但她强行忍住了。

她要离开余芊，这件事不会变。但是现在她刚回来，贸然行事不是个好的选择，还是要先缓冲片刻，冷静思考下一步的计划才行。

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沈风霓将电话接起，“喂？”

“我忙完了。”电话那头响起余芊的声音，“风霓，你现在在哪里呢？”

慵懒的语调，听起来不像是刚忙完，倒像是刚刚起床。

以沈风霓对她的了解，余芊很可能是昨晚喝了通宵，现在刚从某个小情人的床上醒转过来，想起她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

仿佛是身体本能的抗拒，沈风霓将手机拿远了一些。

她平静回答：“我在长安路这边。”

“好，我现在过去找你。”余芊轻笑了一声，语气温柔，却没给她留什么拒绝的余地，“有事跟你说，等我一会儿哦。”

第23章

沈风霓前世的悲惨遭遇, 有大半是拜余芊所赐。

所以仅仅是听到余芊的声音，沈风霓就已经觉得非常抗拒，更别提对方马上就要来跟自己见面了。

沈风霓抿了抿唇, 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好, 那一会儿见。”

挂断电话之后, 沈风霓迅速回忆起结婚前发生的事。

上一次的今天, 余芊在傍晚的时候来接她, 两个人一起去高级西餐厅吃了晚饭。

饭后, 余芊先是甜言蜜语了一番，然后趁机跟她提了账号签约的事。

余芊很擅长画饼，把签约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夹杂着诸多对二人未来的憧憬, 描摹得极其美好。

前世的沈风霓本就对余芊很有好感，何况那时余芊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也是她将来的伴侣，她根本不会想着去怀疑对方，才落入陷阱。

沈风霓望向窗外，眼眸幽深。

一会儿余芊肯定会像前世那样, 跟她聊账号签约的事情。但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得逞了。

“风霓。”伴随着高跟鞋的声音,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沈风霓转过头，看到余芊的脸。

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躲开了对方想要抚摸自己发顶的手, “你来了呀，快坐。”

她和余芊之间, 从未有过什么亲密接触，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婚礼上礼节性地拥抱对方。

当时余芊给出的理由是，她虽然从小在国外长大，但骨子里是个非常传统的人，而且性格比较慢热。她与沈风霓早有婚约，但彼此之间尚未了解，需要一些时间。

所以在结婚之前，两个人最好先以朋友的身份相处，等结婚之后再以恋人的身份交往，一步步慢慢来。

沈风霓没谈过恋爱，完全没有经验，因而未曾怀疑对方的说法。她本身也是慢热的人，牵手都会脸红，因此还觉得两个人会很合得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后来她才知道，余芊在外面玩得有多花。

不碰她，只是因为对她毫无兴趣。

“等急了吧。”余芊笑着说，随后神态自若地在对面的位子坐了下来，“不好意思，下班高峰，路上有点堵车。”

沈风霓也笑，“没关系，反正也没什么事。”

她坐直身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余芊今天穿了条浅咖色丝质长裙，V领收腰，性感又不暴露。一眼看过去，算是比较正式的着装。

余芊察觉到她的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沈风霓摇摇头，语气诚恳，“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的衣服很好看，很适合你。”

“真会哄我开心。”余芊勾唇，推了推眼镜，“你的裙子也很漂亮。”

随着她的动作，银色的眼镜链轻轻摇曳，划过她妆容精致的侧脸。

在结婚之前，余芊一贯伪装得人模狗样，在她面前总是成熟干练的打扮，仿佛是个无心其他的工作狂。

她的眼睛并不近视，只是常年花天酒地，身上的纨绔气质盖不住，后来发现戴上眼镜会显得斯文一些，才会在一些特定场合佩戴。

沈风霓低头，仿佛突然受到夸奖而局促，“哪有，只是普通的裙子。”

相处已久，她发现余芊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不自觉地会有一些小动作。比如突然推一下眼镜，摸摸下巴之类的，可能是为了掩饰心虚。

她穿着的白色棉布连衣裙价值一百块，烂大街的款式。虽然她气质出众，也能穿得清纯漂亮，但绝对不是余芊喜欢的风格。

余芊很满意沈风霓的反应，毕竟在她的眼里，沈风霓此时就像个沉浸在恋爱中，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害羞的懵懂少女。

看上去就很好拿捏。

她唇边笑意加深，“忙了一天，饿坏了吧，晚上想去哪里吃？”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就在这里可以么？我刚才吃了点东西，这里的食物味道还不错。”

她知道余芊此行的目的是什么，也不想在余芊身上浪费过多时间，左右两个人都是演戏，不如早点杀青各自回家休息。

余芊有些意外，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就在这里？会不会太随便了？”

沈风霓点点头，“我有点累了，不想折腾。”

她这么说，余芊也乐得省事，“好，那就听你的。”

晚上店里生意不错，座无虚席。

但菜单上都是简餐，没有什么复杂的菜式。所以在两人点单之后，菜品很快被送了上来。

两份三明治，两杯气泡水，一份蔬菜沙拉。

余芊低头，眼前的三明治卖相非常普通，装在同样普通的白色餐盘里，根本勾不起她的任何食欲，吃下去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不过，跟沈风霓倒是般配。

余芊暗自腹诽，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违心地夸赞，“味道确实不错。”

看着对方忍耐的样子，沈风霓突然觉得有趣。

她喝了口饮料，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说有事找我，是什么？”

余芊一愣。

她本来想先说几句亲密的话，让沈风霓放松警惕，然后再慢慢切入正题。

可没想到沈风霓率先单刀直入地问了出来，倒让她一时间忘了预先准备好的台词，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桌子对面，沈风霓静静地注视着她，眼眸澄澈似湖水，但在水面之下，又好像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也没什么，关于工作上的事情。”

余芊将食物放回盘子里，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先吃饭吧，吃完再聊。”

沈风霓哪里会不知道余芊的心思，但她才懒得跟余芊东拉西扯，坚持道：“边吃边说，我有点累了，想早点回去休息。”

余芊立刻摆出一副关心的样子，温和道：“好，你最近辛苦了。”

她顿了顿，问，“风霓，你直播多久了？”

沈风霓回答：“半年左右，怎么？”

余芊试探着开口：“你想过签约吗？”

果然是这件事。

还没结婚，就已经惦记起她的账号，想要掌控她了。

沈风霓在心中冷笑，但表面还是神色如常，“目前还没有这个想法。”

“你是新人，所以不懂。”余芊笑笑，“其实签了公司之后，有很多好处，账号也会很快做起来。”

沈风霓挑眉，好似很感兴趣一般，“有什么好处？”

余芊见她没有表现出排斥，顿时放下心来，“比如会有成熟的运营帮你运作账号，紧跟热点；比如会有额外的推流机制，增加账号的曝光；再比如可以跟公司里的其他知名主播互动，扩大粉丝群体……太多了。”

沈风霓若有所思，“好像不错。”

余芊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风霓，现在资本进驻直播市场，你一个人单打独斗想要火起来，难度太大，但是如果有专业人士帮你运作，那就会事半功倍。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沈风霓看着余芊急切的模样，内心愈发觉得好笑。

诚然余芊说的话在逻辑上没有任何问题，事实也确实如此跟好的公司签约，对主播个人发展有诸多好处。

只是一旦签了余芊的公司，这些好处根本落不到她的手里，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

当时余芊把她哄得晕头转向，让她在领证前跟公司签了合同。

合同上密密麻麻的条款她看得一知半解，但出于对未来伴侣的信任，她没犹豫就签了字。结果导致她的账号直接归属了余芊的公司，跟其他资产一起，变成了余芊的婚前财产，从此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沈风霓开口，笑意盈盈，“不过我有两个问题。”

余芊微笑，“你说。”

沈风霓勾唇，慢条斯理地开口，“第一，签约后账号的收入如何分配；第二，签约后账号归属于我，还是归属于公司。”

沈风霓的语气很淡，但说出的话却像一把刀子，正中要害。

余芊的笑容僵在唇边，半晌才磕磕绊绊地回答，“怎么，突然说这些？风霓，你该不会是不信任我吧。”

“怎么会不信任你呢。”沈风霓眨了眨眼睛，神情无辜，“只是我有主播朋友被公司骗了，她说签约之前，一定要问清楚这些。”

前世的沈风霓满心单纯，可没问过这样的问题。

她觉得自己和余芊互相喜欢，结婚以后就成了一家人，没必要分那么清。她愿意将自己的一切与未来的伴侣分享，但真心不一定能换到真心，有时候也会换来惨痛的教训。

余芊看向眼前的人。

还是熟悉的脸，熟悉的穿搭，却突然让她觉得陌生。

她所认识的沈风霓，温和柔软，缺爱也缺安全感。这样的人，只要稍微给点甜头，就会乖乖听话。

但她没想到，沈风霓竟然会质疑起她来？

是自己最近冷落了沈风霓么？还是跟哪个女人的约会被撞见，导致沈风霓对自己有了防备？

“风霓，我没想到你会问我这样的问题。”

余芊眯了眯眼睛，语气一变，“我们是夫妻，是最亲近的人，我的不就是你的吗？你这样防着我，真的让我很失望。”

沈风霓愣了两秒，眼中似有触动。

她垂眸，又恢复了乖顺的样子，“没有啦，我只是问问。我哪里懂这些，只是我朋友提过几句，听得我有点害怕。”

“别听她们瞎说，影响了我们的关系。”余芊这才满意，“你可能是太累了，快吃吧，吃完我送你回家休息。”

沈风霓低头喝饮料，杯中液体摇晃，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她自觉不是个极端的人，按照她内心初步的想法，只要能平和地跟余芊解除婚约，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就可以了。

但刚才余芊的话，让她改变了主意。

在意识到自己不好糊弄之后，余芊竟然也没有妥协或者退缩，而是选择言语上的打压，进行pua式的说教和驯化。

着实让沈风霓恶心了一把。

以她之前的性格，可能真的会被牵着鼻子走，顺着余芊的思路自我反思、自我怀疑。

沈风霓现在对余芊知根知底，她很清楚如果只是简单提出要退婚，双方必然又会经历一番漫长的拉扯和对抗。费时费力，她没有那么多精力，也耗不过余芊。

所以她想要逃离，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

那就是把局面全盘打乱，让一切发展到无法挽回的地步。让两家人觉得，宁可接受她逃婚的现实，也不想将她这样一个女人娶进门。

哪怕所有人都会记恨她，会把她当成疯子，也在所不惜。

哪怕两败俱伤也没关系，能让敌人伤筋动骨，就算是痛快。

沈风霓下定了决心。

第24章

晨光穿过半阖的窗帘, 照亮床头一隅。

窗外艳阳高照，天空仿佛被水洗过，呈现出一种澄澈的蓝。就算隔着厚厚的玻璃, 也能感受到夏日的燥热。

再一次从熟悉的卧室中醒来, 沈风霓恍如隔世。

结婚前一个月, 她搬进了余芊名下的高级公寓居住。余芊维持着所谓的传统人设, 表现得克己守礼, 从来不留宿, 只是偶尔来看看她。

当时的沈风霓满怀憧憬, 以为自己的人生即将迎来转折，走向幸福。如今重回故地，却已是完全不同的心境。

把幸福寄托在他人身上, 是最愚蠢的决定。

沈风霓对自己说。

她起身走到窗边, 将窗帘完全拉开。

阳光洒落, 整个卧室被照得透亮，让她微微眯了眯眼睛。

沈风霓点了根烟, 静静思索起下一步的计划。

后天就是婚礼，各种事项都已经差不多对接完毕，所以今天和明天她的日程安排不算满。

沈风霓并不会让婚礼顺利进行，所以要先给自己找好后路。

她打算先把行李打包, 找个酒店寄存好，等她逃婚成功之后再回去取。然后她会租个小房子暂住, 继续直播。

至于资金方面，她昨天已经研究过。她目前手头一共有一万五左右，如果不是给余芊回礼, 她还能攒下更多。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没有意义。好在沈风霓平时花销不高, 这笔钱扣除房租，也足够她生活一段时间了。

沈风霓微微仰头，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循规蹈矩了二十多年，她已经能够想象到，自己的逃婚会在家族中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她让两个家族蒙羞，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但那又怎样。

前世她至死都生活在牢笼里，一生皆受束缚，死后也无人牵挂。如今她不想再考虑任何人的想法，只想自己活个痛快。

这个家里，本就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也不能称之为家。

沈风霓将烟蒂丢进烟灰缸，向窗外看去。

晴空万里，江水滔滔，城市的繁华尽收眼底。她从小生长于此，见证了家乡的发展和繁荣，但她自己却好似一直被困在原地。

她也得往前走才行。

不仅自己要重新来过，还要拉一把身边的人。

沈风霓拿起手机，慢慢翻着通讯录。

昨天她就意识到了，现在她的列表里还没有宋漫漫和盛心言。

按照上一次的时间线，宋漫漫现在应该刚刚大学毕业，八月份才会应聘进入余芊的公司。

沈风霓记得，宋漫漫是在入职的几天后才租下了城中村的房子。当时第一次独居的宋漫漫很兴奋，还热情地邀请她去做客。

所以她只要在那之前阻拦对方就可以了，医生说过宋漫漫生病的诱因很可能是因为在刚翻新过的房子居住，只要宋漫漫租个安全的地方，后面的悲剧也就不会发生。

而盛心言与她在十月份相识，但根据她的了解，罗烨从九月中旬就开始对其进行打压报复。所以她必须在罗烨行动之前，与盛心言成为朋友，并且及时出言提醒，陪她一起面对和解决。

沈风霓点开聊天软件，列表里有密密麻麻的消息，无非是关于婚礼这样那样的问题。因为余芊什么都不管，所以就都落到了她的头上。

沈风霓一律不看，直接划过。

她找到折枝的对话框，设置了置顶，然后发送了一条消息过去。

风霓：早上好。

昨天折枝说自己在开会之后，就一直没回复她，以她对折枝的了解，对方很可能是忙了个通宵，此时正在补眠。

因而她没指望折枝会很快回复她，只是按照惯例打个招呼。

但就在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屏幕突然切换成了通话界面。

是折枝的语音打了过来。

沈风霓愣住，手一抖就将手机掉到了地上。

自相识起，折枝从来没给她打过电话。她只在游戏里听过折枝的声音，也不清楚那是不是对方的本音。

没想到两个人的第一次通话，竟然是在她重生回来的第二天。

折枝怎么会突然给她打电话呢？是遇到了什么事么？

心跳骤然加速，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紧张，还有隐隐的期待。

沈风霓弯腰捡起手机，深呼吸两下才将语音接起，“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沈风霓又“喂”了两声，还是无人回答，就在她开始怀疑网络是否出了故障的时候，听筒里终于有了声音。

“风霓。”

清冷的声线，语调却是暖的。好像雪后的阳光，温柔地散落在她的身上。

是折枝在喊她。

那一刻沈风霓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她将掌心按在胸口，好像这样就可以缓解心中的悸动。

她轻声回答：“我在呢。”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低叹。但听起来不像是感伤，倒更像是尘埃落定之后的情绪释放。

沈风霓有点担心：“你怎么了？”

折枝沉默了片刻，回答，“没事，就是突然想给你打个电话。”

或许是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鼻音，显得有几分脆弱。

沈风霓觉得今天的折枝似乎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在她的眼里，折枝是身居高位的人，运筹帷幄，云淡风轻，鲜少在他人面前展露情绪。

但现在给她打电话的人，听起来却像是一个受了伤需要安慰的小孩子，让人忍不住生出保护她的念头。

沈风霓的语调不自觉地变得柔和起来，“发生什么事了？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折枝说：“真的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听一听你的声音。”

折枝的声音很轻，似乎带着滚烫的温度，燎得人耳根发热。

沈风霓抿了下唇，不知所措。

她听到折枝继续说：“可能是很久没看到你直播，不太习惯。”

原来是这个意思。

沈风霓放松了些，却莫名觉得有些失望。

她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到脑后，笑着回答：“没关系的，用不了多久就会恢复正常直播了。”

折枝应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个人又闲聊了几句，折枝说自己还有事要忙，通话就此结束。

折枝的声音果真跟游戏里有些不同，但又让沈风霓觉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可惜折枝惜字如金，只说了寥寥几句，再加上有鼻音，她分辨不出来。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一大早就接到折枝的电话，还是让沈风霓的心情很好。她哼着一支小调，继续翻看消息。

在看到某条未读消息的时候，目光微微一顿。

发件人的是周珞盈，是“瞬间”app上的当红女主播。一次偶然的随机连线，让沈风霓与她相识，在得知二人都在清澜市的时候，周珞盈跟她点了互关，说以后有机会一起玩。

沈风霓当时笑着答应了，但也没主动再跟周珞盈连线。周珞盈直播间里的人数是她的几十倍，她太积极就像是蹭热度分流量，这是直播的大忌。

周珞盈说，一周后清澜市要举办音乐节，她受邀演唱一首古风对唱歌曲。

但是她的搭档突然染上了肺结核，病情挺严重，医生说至少要卧床休养半个月才能痊愈。

周珞盈要演唱的歌名叫《长安明月》，属于可以炫技的曲目，难度很高，非一般歌手能驾驭。所以周珞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替代。

就在一筹莫展时，她突然想到了同在清澜市的沈风霓。

周珞盈听过沈风霓唱歌，知道她天赋异禀，音域极广，无论是低音还是高音都游刃有余。如果是沈风霓来与她一同演唱，一定能取得很好的效果，所以急急忙忙发出了邀请。

沈风霓安静地将周珞盈发过来的语音一条条听完，陷入沉思。

清澜市每年都会承办音乐节，参演者不乏知名歌手，还有官方频道直播全程。对于主播来说，其实是很好的曝光机会。

但前世她因为蜜月旅行拒绝了周珞盈的邀请，后面也再没什么交集，两个人就此渐行渐远。

而在她按照余芊的要求签约、领证结婚之后，余芊又随便找了个借口取消了本就没安排的蜜月旅行，卸下伪装不再演戏。

这一次沈风霓绝对不会再错过，她立刻回复了周珞盈，表示《长安明月》本来就是自己的擅长曲目，非常愿意参演。

为了证实自己的能力，她发送了一段自己之前唱《长安明月》的录屏发了过去。

周珞盈听完之后，果真十分满意，对她大加赞赏。随后又说自己现在在外地出差，她们可以先在线上练练合唱，等她回来之后再现场磨合。

周珞盈返回清澜市的时间是7月6号，刚好是婚礼结束的后一天，时间也没有任何冲突，正合沈风霓的心意。

沈风霓跟周珞盈聊完，就来到公寓二楼收拾东西。

她的行李不多，余芊给她买的东西她也不打算拿。主要需要整理带走的，是她的直播设备，再就是一些衣物和日常用品。

沈风霓将设备一件件取下，小心地装进箱子里。

她已经联系了搬家公司，今天晚上来帮她把行李送到指定的酒店暂存。

昨天分别的时候，余芊说自己有个重要的项目要忙，结婚前两天都没时间陪她，所以沈风霓也根本不担心余芊会发现自己的行为。

一小时后，沈风霓动作麻利地将最后一件行李打包好。

东西被收纳，宽敞的房间顿时空了大半，显得有些冷清。

终于……可以离开了。

沈风霓站在一片空旷之中，突然生出些唏嘘来。

这时，放在旁边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沈风霓回过神，点开聊天软件。

随后目光微微一凝。

折枝：你是不是马上要结婚了？

第25章

身为一个才艺主播, 沈风霓很有职业道德。

在直播生涯中，她遇到过不少对她有暧昧念头的粉丝，其中不乏多金的追求者。

那些人财大气粗, 消费到一定金额之后, 就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或隐晦或直白地对她进行试探撩拨。

为了利益, 很多主播都会选择跟金主暧昧, 不主动不拒绝地钓着, 时不时地给点甜头, 好让对方继续为自己消费。但沈风霓不靠打感情牌赚钱，从来都是干脆利落地拒绝。

至于拒绝的理由，简单且直白。

“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我们很快会结婚。”

沈风霓和余芊有婚约的事, 虽然没有公开在直播间宣布, 但也没有刻意隐瞒过，每次被提及, 她都会大方承认，相熟的粉丝们也都知道。

并不是不敢公开，只是沈风霓觉得结婚是她的私事，没必要大张旗鼓。

在沈风霓的印象中, 折枝在聊天的时候，从来不会问及任何关于她私生活的问题, 所以她也不清楚，前世的这个时候，折枝是否知晓自己要结婚的事。

如今折枝突兀地提问, 让她非常意外。

沈风霓重生回来之后，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依旧按照前世的轨道进行, 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折枝，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

先是突然给她打了一通语音，然后又问起她的婚礼。

不过世间万事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世人窥见的也仅仅是表面，那些藏在平静水面之下、牵一发而动全身的汹涌暗流，就无从知晓了。

她自己做出的一个细微改变，就可能会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蝴蝶效应。

午后的阳光洒满房间，光柱中隐约可见灰尘沉沉浮浮。

视野过于明亮，以致于有些刺眼，周遭物体的轮廓被模糊，造成一种失真的视觉效果。

沈风霓后撤一步，站回阴影里，回复折枝的消息。

风霓：对呀过两天。

以她跟折枝现在的关系，说多了也不合适。所以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看起来若无其事，仿佛等待她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婚礼。

等事情解决得差不多，再跟折枝解释也不迟。

折枝秒回：跟余芊？

余芊的公司在直播行业里占有一席之地，她和沈风霓的婚约不是什么秘密，所以折枝知道这件事并不奇怪。

沈风霓回复：是

这次折枝隔了半小时才回复。

折枝：知道了。

平淡的语气，没有追问，没有道喜，甚至显得有些冷淡。

沈风霓有点困惑。

她和折枝现在虽然还不算特别熟悉，但是得知相识的人要结婚了，按照常理来说，至少会说一句恭喜吧。

可能是有事要忙，来不及多说。

有前世的印象在，沈风霓已然习惯了无条件的信任折枝，所以直接替她找好了借口。

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打算下楼。

这时，震动再度传来。

折枝：你要保护好自己。

***

炎炎盛夏，烈日高悬。

世界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烤箱，烤得人昏昏欲睡。

空气里没有一丝凉风，即便是撑着遮阳伞，暴露在外的皮肤还是被灼热的温度燎得发烫。

沈风霓踏过一地斑驳树影，快步走进大厅。

温度骤降，清凉的冷气扑面而来，让她一瞬间活了过来。

随行的工作人员给带她到了休息区，又贴心地给她端来一壶果茶。

果茶是冰镇的，清甜可口。圆滚滚的玻璃茶壶里泡着数种刚切好的新鲜水果，颜色鲜艳，很是好看。

沈风霓慢慢喝着，心不在焉地看向窗外。

明天就是举行婚礼的日子，按照惯例，新人和双方父母都会来到场地进行婚礼流程的彩排，但目前抵达的，只有沈风霓一人。

所有人的借口都是忙，好似沈风霓是唯一的闲人，负责婚礼的一切琐碎是理所应当一般。

前世的沈风霓忙前忙后，把自己累得半死，力求将每一个细节做到完美。但实际上，除了她以外，根本无人在意这场婚礼。

一腔热血，独自狂欢，属实是凄凉又可笑。

这一次沈风霓学聪明了，只是简单熟悉了一下流程。至于其他杂七杂八的问题，比如捧花的款式、伴手礼的包装等等，一律用“随便”、“都可以”来应付。

“你要保护好自己。”

在某个瞬间，沈风霓的脑海里浮现出折枝的话。

比起所谓的家人，她觉得折枝反而更关心自己。

余、沈两家人只是想让婚礼尽快完成，将她和余芊送进婚姻的牢笼，就算是完成任务。没人会在意她以后生活得怎么样，会不会幸福。

当时沈风霓很不理解折枝为什么突然这样说，所以发出疑问。

折枝的答复是最近新闻上有不少骗婚的案例，让她领证前做好婚前财产公证，避免损失。

这个提议非常正确，只是前世的沈风霓不会听，现在的沈风霓又不需要了，可谓造化弄人。

沈风霓根本不会跟余芊走到领证那一步，也就无所谓什么财产公证，但现在跟折枝提这些为时过早，所以她也只是认真感谢了对方的提醒，说自己会小心。

她的行李已经打包好送到酒店，只等着明天上战场。

沈风霓慢慢将杯中的果茶喝完，感觉疲惫缓解了不少。

休息完毕，她起身，想要跟工作人员打个招呼就离开。

但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道身影由远及近，转瞬就到了跟前。

沈风霓眯了眯眼睛，看到一张有些陌生的脸。

是个身材偏胖的中年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条黑色雪纺连衣裙。

能看出来裙子是崭新的，妆容也是用了心的。但由于天气太热，隐隐能看到布料上的汗渍，脸上的妆也有些花，显得有几分狼狈。

女人笑着跟她打招呼，“小沈，好久不见啊。”

沈风霓快速在记忆中搜索，终于将眼前的人的身份记了起来。

她莞尔一笑，“表婶，好久不见。”

中年女人名叫徐眉，是余芊的远房亲戚。按照辈分，余芊应该叫她一声表婶，她也就跟着余芊喊了。

十几年前，徐眉一家混得还不错，但近几年落魄了。欠债太多，上了征信黑名单。周围的亲戚朋友也被借了一圈钱，都是有去无回。

在之前的家族聚会上，沈风霓曾与徐眉有过一面之缘，但刚聊了两句，就被余芊拉走了。其他人对徐眉也都是避之不及，生怕跟她沾上关系。

“怎么样，最近还挺好的吧。”

徐眉的笑容加深，仿佛是一张贴在皮肤上的笑脸面具，夸张又别扭。

“这不明天就是你们大喜的日子了，我听说其他人都没时间，怕事情太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特意来看看。”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我正准备回去呢。”

沈风霓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表婶，我有点累，今天就不跟你多聊了，明天咱们好好聚聚。”

徐眉的心思她很清楚，无非是想跟她套近乎，干点无关紧要的活儿，好在余芊面前邀一邀功，方便以后打秋风。

前世沈风霓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摆脱这块牛皮糖。属于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但死过一次，她更懂得生命的可贵，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徐眉一愣，准备好的说辞全部被噎回了肚子里。

她之前见到沈风霓的时候，只觉得对方性格乖顺，说话温声细语。好像只要她稍微忽悠两句，对方就会乖乖任她拿捏。

怎么今天一见，却好像变了一个人。好似是柔软的花朵突然生出尖刺，狠狠扎了她一下。

眼看着沈风霓就要离开，徐眉有些急了，上前一步，硬生生拦住沈风霓的去路。

“你这孩子，跟表婶客气什么。累了就坐下歇会儿，咱们也很久没见了，好好聊聊。”

徐眉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语气急促。她的眼珠转来转去，企图找一个让沈风霓感兴趣的话题。

在想到某件事的时候，她的眼睛一亮，“小沈啊，你和芊芊马上要成家立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有孩子了。你们俩有什么打算？现在科技这么发达，怀孕也不用吃什么苦，趁年轻赶紧要孩子，有精力带，身体也恢复得快……”

连珠带炮的一段话，仿佛是盘绕在耳边的苍蝇，吵得人心烦气躁。

更别提跟余芊生孩子这件事，单单是想一想，就让沈风霓发自内心地感到无比恶心。

沈风霓喉咙滚了滚，强行压住反胃的感觉。

“表婶，你别说了。”她皱着眉，冷声开口，“我还有事，回见。”

沈风霓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跨了一步，想要绕开徐眉，但她显然低估了对方死缠烂打的能力。

“小沈，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跟表婶有什么不好意思说的。”

徐眉再次闪身拦住她，笑容不减，“对了，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表婶会看手相，可准了。来我帮你看看……”

说着她伸手就要去拉沈风霓的手腕。

沈风霓忍无可忍，胳膊一抬就躲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表婶。”她盯住眼前的女人，正色道，“请你让开。”

徐眉见沈风霓决绝的样子，意识到今天是要无功而返了。

她内心恼怒，也一下子变了态度，“小沈，你知不知道我是你的长辈？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知道。”沈风霓语气平淡，“但我不在乎。”

“你！你以为你是谁？”

徐眉没料到沈风霓竟会这么硬气，张口结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说出的话也愈发难听，“你在沈家不受待见，嫁到余家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我告诉你沈风霓，你别看不起我，我好歹也风光过。你呢？你算个什么东西……”

笑脸面具被揭下，露出丑陋的内里来。

沈风霓只觉得可笑，跟这种人多呆一秒都是浪费时间，她懒得争辩，抬手招呼已经听到动静的保安。

就在这时，一只好看的手闯入了她的视野。

那只手清瘦白皙，手指纤长。从身后伸过来，利落地拎起桌上没喝完的那壶水果茶，向前一扬。

茶水劈头盖脸的落下，浇了徐眉一身。

嚣张气焰被浇灭，花花绿绿的水果切块黏在黑裙子上，仿佛马戏团的小丑，分外滑稽。

沈风霓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转身去看。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一个于情于理、都不应该在此时出现在这里的人。

江濯烟站在她的身后，眸光冷淡，如同结冰。修长的身形站得笔直，手里还拎着那只已经空了玻璃茶壶。

她面无表情地看向徐眉，薄唇轻启。

“滚。”

第26章

事发突然, 徐眉愣在了原地。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她的怒火瞬间被点燃，当场就想发作, “你有病吧？你想干什……”

话说到一半, 戛然而止。

阻碍视线的水果切片从额前滑落, 徐眉看清了那人的脸。

在清澜市混了这么些年, 江家的名号如雷贯耳。随便搬出来其中一位, 都是她根本得罪不起的。

眼前站着的人, 不正是近日风头正盛的小江总, 江濯烟么？

江濯烟怎么会在这里？

又怎么会突然冒出来维护沈家不招人待见的女儿？

徐眉心中有一万个问号，但在看到江濯烟冷冰冰的目光时，那些疑问又尽数化作了冷汗, 沿着脊背直往下流。

“小江总, 您怎么来了？”

徐眉摘掉头发上挂着的水果, 又不敢往地上扔，只得紧张地攥在手心里。

“我是小沈的表婶, 这不刚才正跟小沈聊天呢……您看这事闹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江濯烟比她高出一头，穿着高跟鞋就更显得气势逼人。

狭长的凤眸里沾了戾气，居高临下地望过来, “误会？”

徐眉见她如此，知道对方恐怕是听到自己奚落沈风霓的话了, 当即懊悔万分，只得拼命找补。

“我这人说话直，但没有坏心思, 刚才是太心急了，可能把话说得重了些。小沈这孩子乖巧, 我疼爱她还来不及……”

江濯烟眉间盈满不耐，越过她招手示意已经抵达混乱现场的工作人员，“有人闹事，处理一下。”

“好的，小江总。”

几个工作人员很有眼力见儿，迅速将还在喋喋不休的徐眉强行拉走，又开始打扫满地的狼藉。

“小江总，沈小姐，非常抱歉。”

刚才接待沈风霓的工作人员吓得大气不敢喘，“因为我们的工作失误，让无关人员进场，打扰你们了。”

徐眉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江濯烟的表情缓和了些。

她淡淡道：“不是你们的问题。”

工作人员登时松了口气，“这边是贵宾休息室，请二位跟我来。”

起风了，窗外绿树摇晃，婆娑作响。

徐眉被带走，地板上的水果和茶水也被清理干净，表面光洁如镜，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沈风霓站在原地，宕机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她看向身边的人，笑容得体，“谢谢小江总。”

一切发生得太快，好似山间激流，将她的思绪全盘打乱。以致于刚才江濯烟和徐眉的对峙，她愣是没能开口插上一句话。

就算头脑发懵，沈风霓也能清楚地意识到，江濯烟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可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且不说上一世的今天，江濯烟压根儿就没露面，只在婚礼上有过惊鸿一瞥。单说这一世，她和江濯烟没有任何交集，对方怎么会突然出现，然后帮自己解了围呢？

“不客气。”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江濯烟开口，“我来这边处理工作，听见有人闹事，就过来看看。”

沈风霓十分不解。

“一梦”主攻游戏传媒领域，江濯烟身为总裁，来婚庆公司会是处理哪方面的工作。但对方的语气太过正经，沈风霓不由得就信了。

而且，江濯烟也没有任何理由骗自己吧。

“谢谢，小江总辛苦了。”沈风霓从善如流地点点头，“那我不打扰您工作，就先回去了。”

然后她又看向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坐了半天又喝了水果茶，她的体力恢复了不少，没有继续休息的必要。所以她并不想去什么贵宾休息室，而是打算直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