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镇里的时候,将近晚饭时分,王部长等不到他回来,先行回县里去了,让刘书记带话给他要他在北湖好好干,县委和县政府都在看着他。梁安邦照例表示感谢,同时表示在刘远道书记的领导下不会辜负县委和县政府的期望。
说领导是他对刘书记的客气,可也是隐约表示对这个年轻书记的尊重,自己来北湖上面的安排很明显,就是要尽一切能力搞好北湖农场的改制,早日让农场走出目前的困境,镇长职务是为了方便他工作的进行,刘书记肯定是知道上面的这种意图。听他这么说,马上打断他:“言重了,啊,梁镇长,侬跟俺呢,都是一级的,不存在领导不领导,要说也只能说是互相协助和帮忙。”
他诚恳地说:“俺说在侬的领导下,是发自内心的,刘书记侬是老领导,对北湖镇的工作熟悉,又有多年的工作经验,俺呢,侬知道,刚走上这样的领导岗位,还不大熟悉这样的工作转变,而且,刘书记侬也知道,县里派俺下来主要是搞好北湖农场的事情,镇里的事情还主要是侬劳神。”
刘书记见他这么说,不再推辞爽朗地一笑:“呵呵,梁镇长,嗯,安邦,俺这样叫侬没问题吧,侬能这样想,那是说明侬谦虚,但是俺不能把侬完全放一边,不管咋说,侬都是北湖镇的镇长,政府那边的事情当然得是侬说了算,俺管党务一块,但一定会全力配合侬搞好镇里和农场的事情,说句大实话,俺俩都还年轻,谁都想趁着年轻干点事不是?”
这话说得他心里暖乎乎的,能够和这样的一把手搭档,那是幸福,完全是天上的哪一颗流星砸到了自个的头上,自个还晕晕乎乎搞不清楚,说出的话语气也就充满感激:“刘书记,侬这样说,俺非常感激,就凭这一点,俺相信,北湖镇和北湖农场的工作都会顺利搞好,俺一定尽自己的能力做好俺改做的工作。”
刘书记很满意梁安邦对自己的态度,才把和他要说的主题提了出来,跟他商量晚上召开北湖镇的党委会,因为梁安邦下午到农场去了,所以只好挪到这个时候,就北湖镇当前的工作加强部署一下,再说他这个镇长来了,也应该要在全体党委面前亮亮相,同时调整一下政府的工作。他没来时,是刘书记一肩挑两担,而今不能再揽着担子不撒手。
确定了开党委会的事,刘书记主动跟他提起了中饭前他说的那件收税过程中出现的以猪代税的事,说这件事自己过问了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那个杨,他提示了叫杨五畏,刘书记说这个杨五畏是杨家庄历年来拖欠税收的钉子户,这次也是做工作不进去,下去的人就心中有火,把人家栏里头的猪给赶了来,这事做得是有点过火,可是对这些钉子户如果不这样强硬,这收税的工作还真是头疼哪。
说到这里,刘书记似是回想起了几年前的事情,笑着说:“安邦,俺好像记得侬在县里农民艺术节还表演过收税的小品,是吧?”
他笑笑,也就着这话题说下去:“这不,一晃俺都工作几年了,收税工作还真是难做,俺也明白,可是这样?”他有意停下来看看刘书记的反应,刘书记摆摆手:“侬接着说下去,接着说,俺听着,俺也想听听侬心里的想法。”
他才又说:“俺是这么想的,虽然老百姓有点抵抗交税,对镇里的工作确实造成了困难,但是不是俺们政府的工作人员把工作做得更细一些,就是钉子户能不能把这户人家的真实想法搞清楚,不交税总得有理由吧,搞清了缘由再想法做工作,今天这事呢,本来自己不想管,可是一来俺恰恰赶上,不能当作啥都不知道,二来吧,俺当着那些人的面说了要给他们个说法,俺看,这猪是不是应该让工作人员还回去,这事说出去,嗨,咋听都不是那么好听么。”
刘书记没接这话,抽出一根烟,抖到他面前,他摇摇手,就自顾自拿了根烟放到嘴边,却没有点燃,用力地嗅了嗅烟的味道,双眼看着他缓缓道:“安邦,本来这事俺不想过早跟侬说起,侬刚来,可说屁股还没坐热,就要侬头疼,俺这个搭档太不合情理,可是,事情不说道清楚,看来更是不行。实不瞒侬说,俺们北湖镇,表面上好像还过得过去,人来照吃照喝,人情上了门一样不打半点推阻,这都是门面功夫,侬要是经手了镇里的账目,就会大吃一惊,偌大个北湖镇,到今天为止,账上不足一万块钱,眼看马上就到月底,全镇几百号人的工资又得催命一样的催着侬,侬说搁谁谁心里头不着急哪,这时节老百姓家里头卖了棉花等田地里出的东西,多多少少手里头有些钱,再不趁着这时节,侬说到哪里去收税,俺可是日夜等着这笔帐到时给镇里的人们发工资,千万别弄得跟北湖农场那样有人跑到县里去闹,那不是要人的命么?”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刘书记把这些日子的苦水倒了一倒,那心里似乎长出了一口闷在肚子里头无处发泄的无名火,把嘴边的香烟哗地一声点燃,一缕烟雾一圈圈升起来,整个人全都笼罩在云里雾里,全凭对面的猜测估摸。
梁安邦听完心里头不觉沉甸甸的,自己即将主政的两个地方没一个是可以让自己有半点好过的迹象,可是杨五畏那双期盼的眼睛还在眼前晃动,不能就此不管,任由镇里的工作人员如此下去收税,那样一来,损害的更是政府的威信,造成的更多的是老百姓对政府工作的对抗情绪,以后的工作只会更加的难做,即使目前来看,似乎这样蛮干一时间收到的效果令人满意,细想想却是最差的效益。
可是目前政府的工作该咋样才能搞好,又能使两头都得益,老百姓心里头满意,镇里工作人员高兴?他一时间没有一个好主意,跟着沉默下来。
刘书记临出房门时叫他把办公桌上面自己下午吩咐人送过来的近期镇里工作安排和北湖镇财政状况报表的材料看一下,以便今晚的党委会开时心里有些底。他直看到晚饭吃了一阵,才放下。从上面的情况看,刘书记说的没半点夸张,近期北湖镇的中心工作就是为了全镇的税收上缴,并且规定这个月每个下乡的干部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这样做,从跟刘书记的交谈看,也是迫于无奈,谁叫镇里财政揭不开锅呢?财政账面上是有一万块,可那是要应付急需使用时候才可以动用的钱,如果要拿出去还帐,还不够塞欠的那些钱的牙缝,十足的财政赤字。
他顾不上吃饭,叫人买了包方便面泡了吃,边吃边思考该咋样应付目前这样的局面,既要安全度过这阵困难时期,又要把这次的收税工作做好。国家的税收肯定要完成,统筹提留也是需要收上来的一笔大钱,不然镇里的工作不要开展,年底镇里工作人员的福利待遇,这些到哪里去解决。
党委会在镇里的大会议室召开。如同大多数的乡镇,进入九十年代都建了办公大楼,老式的旧楼跟不上形势,陆续淘汰了,北湖镇的办公大楼也是三层,他和刘书记各住了最高层的东西两头,他是依照惯例前任镇长离开住进属于镇长办公室的西边一间,大会议室就靠西边楼道口的两间房拼拢的房间里。
一张临时拼拢的长长会议桌上面铺了块红绒布,让人看不出是由几张小方桌拼拢,又增加了开会应该产生的庄重。会议是七点半,看过新闻的时间,刘书记准时到了会场,端着个大茶杯坐到属于一把手的位置。与会的领导他基本上都在上午见过面,名字大都知道,政府方面就只有他跟管农业的程副镇长参加。
刘书记眼睛扫了一遍会场,等大家都自觉地安静下来,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今天晚上召开的是北湖镇全体党委参加的党委会,本来应该下午就要举行的,梁镇长到这里工作,党委会照例需要召开,以便梁镇长熟悉北湖镇的工作情况。同时和各位党委碰面,因此这次会议可说是党委碰头会,也可以说是近期工作汇报会。下面,俺呢先就俺自己蹲点的大队汇报一下工作情况。”
为了更好的完成这次的税收任务,刘书记没有象有些一把手只坐在镇里遥控指挥,而是以身作则,亲自下乡带头收税,并且给自己蹲点的大队下了最高的任务。差不多半个月,刘书记完成的任务有一大半,到这个月月底,按说应该可以完成,即使少也绝对少不了多少。
接着其他的党委干部按照心照不宣的既定规矩副书记、副镇长、党委委员依次汇报,越听越心惊,全镇干部也就只刘书记完成的任务情况理想,余下的七个书记委员根本完不成这个月的任务,有的到现在还八字没一撇,看不到希望的曙光,只有到时候甘愿受罚,谁叫没本事完成镇里党委会定下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