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来我往碰撞一回,将心里的那种横亘在心头的东西淡了些。沈崇军见机说:“廖老、冲锋,你们说的话都充满哲理,我也受益啊。”
“廖老,在五六十年代,人人吃不饱,人人都为一日两餐而奔劳,我想,那时候喝茶的人是很少的。我没有经历过,不知道当时的情况。我们记事时,已经分田到户,村里人家家每天去劳作,大暑天的就一个大土瓦罐,一撮茶叶丢里面,泡好后背到田间中午好解渴。那时的茶我觉得很不错,起到它的作用了。”杨冲锋说,两人的心境在碰撞后,都有了些变化,说话时那种对抗意味减少了。
廖文忠没有说话,而是看着杨冲锋,坐姿虽然还是那样懒懒地向后靠,却没有轻看杨冲锋的意思了。杨冲锋继续说:“喝茶像现在这样讲究的,我想不过才三五年吧。家里一直喝茶的人在县城里有,在乡村里都是来客了,表示尊重才烧水冲茶的。也就是说,流行喝茶、品茶,不过是现在人的一种心态,我觉得这种心态要端正才好。喝茶就像廖老说的,很有讲求,茶具、水质、环境、心境情绪等等,说是喝茶养身养心,我觉得目前很多人都倒过来了,只是为一种身份而喝,为一种排场而喝。廖老,您是这方面的专家,我这个不沾茶的人说这些外行话,不知道有没有道理,现在有没有这个现象?”
“有,确实存在不懂装懂的人,把牛饮说成品茶。没有领略到喝茶的真谛。”杨冲锋听廖文忠这样说,几乎要笑出声来,要说装模作样还有谁超过他本人?
“我倒是认为,无论做什么,都应该有不同的标准,不能用同一个标准来衡量一切。不说别的,就说柳泽县里不同的乡镇赶集卖米,所用的‘斗’就大小不一,标准不统一。但并不妨碍他们都合理化。喝茶也一样,坐在茶楼里慢慢品,品出境界来品出玄妙来,是一种喝法,但在田间大碗灌下解渴,也是一种喝法。我不觉得哪种喝法就高一等,哪种喝法就该嘲笑。沈县、廖老,是不是这个道理?我这人书读得少,说什么事都直接,性子也直,说话不打弯的。”杨冲锋说着朝石稳笑笑。
“廖老,冲锋这话有几分道理啊。”沈崇军见两人不再彼此针对,便找机会说和。廖文忠虽不承认,却也没有辩驳,算是默认了。
“廖老,还请喝茶。今天请您来,一是向您多学些茶经茶道,二也是冲锋接到新的工作任务,今后会有一段时间经常和廖老在一起,先认识认识。”沈崇军说。
“哦,和建设局有关?不知道杨组长要我做什么。”廖文忠的语调变得平和起来。
(五)建设局内设办公室、财务室、人事股、规划局、路灯所、燃气办、工程股、计生办。战线辖房产局、环卫所、自来水公司、绿化站、建管站(建筑工程招投标办公室)、建筑工程质量安全监督管理站、液化气公司、建筑工程管理及一建、二建两个施工企业共12个单位。
到如今局内各办公室和下辖的单位和企业之间,利益分布不均,差距较大。像施工企业里的一建和二建,从六七十年代时,直到八十年代中期,他们是柳泽县城里的主要施工单位,大凡重要的工程,都由他们承建。当时建设局叫建委,利益都要挂靠在这两个施工单位上。
进入九十年代,随着经济和社会的发展,柳泽县城里的建设也日益增多,但建设局下的一建、二建却和其他集体制的单位一样没有再次走向辉煌,而是走向了没落。目前,一建、二建是名存实亡了,原建筑队工人都自谋生路了,能不能挽救这个曾经荣耀一时的建筑队就看这次杨冲锋的行动了。
杨冲锋来到廖文忠的办公室,廖文忠正端坐在宽大厚实的办公桌后的老板转椅上。
“廖老,您好您好。”杨冲锋客气地先招呼。想起那天在茶楼里的交锋,最后廖文忠说有什么工作上的事可到局里说,喝茶就不谈工作了。这时来找他,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廖文忠站起来,边走边说:“杨组长大驾光临,欢迎欢迎。”脸上虽然平淡,不过对于他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客气和热情了。如果这一幕被建设局的其他人看见,对杨冲锋一定会另眼相看的。
廖文忠走到杨冲锋身边,和他握了握手,请杨冲锋到沙发上坐。“请坐。”“客气了,廖老,叫我冲锋听着顺耳。”“县里经济调控小组,今年将是我们县的重点,人人都翘首以盼,希望小组能做出些业绩来,好让我们县的经济状况得到改观。作为小组里的组长,怎么听着不顺耳?”廖文忠说,两人是由于交锋后才互相认可对方的,这时廖文忠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挤兑杨冲锋一下。“惭愧。我不过是执行县里的工作指示,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那也不对,就算是执行县里的指示,那也是很强的执行力。”廖文忠将杨冲锋让到沙发上,“冲锋,我这里可没有八宝茶请你,其他的茶怎么样?”“好,谢谢,我也跟廖老学学喝茶。”廖文忠在办公室肯定准备有茶和冲茶的一整套东西。杨冲锋说了后,见廖文忠去忙就站起来,一副真想学一学的样子。
“谢谢廖老。”杨冲锋接过茶坐下浅浅抿一口,放下。将手包拿来,打开,廖文忠不知道他是要取烟抽,还是文件之类。要是杨冲锋真拿出烟来抽,真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说了。总算没有让廖文忠尴尬,杨冲锋从手包里取出一个盒子,包装很精美,一片碧绿嫩叶作为图案。廖文忠一见那盒子心里就动了起来,听杨冲锋说:“廖老,知道廖老喜欢茶,我也不懂,分不出茶的好坏。到朋友那里讨得一盒茶来,也不知道好不好,请收下。”说着递给廖文忠。
廖文忠见杨冲锋将盒子递来,想接住又有些犹豫,这盒茶最多只有100克,可价值却比他平时用的茶两斤的价钱都要高。只是听人说过这种茶,这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茶太贵重了,平常根本没有办法弄到。
廖文忠看着杨冲锋,见他脸上平淡:“廖老,这茶留在我那里也是浪费,放到廖老这里,有机会我也来品品。就是要辛苦廖老了。”
“欢迎欢迎,找时间我们一起品品。”廖文忠接过茶盒说,脸上的笑容终于收敛不住,放了出来。廖文忠将茶盒拿在手里,另一只手在盒子的图案上抚摸了下,才坐下。茶叶是杨冲锋打电话让李浩从三叔那里托送过来的,名叫“黄山云尖”,清明前的那小芽巅儿,据说是绝对贡品,市场上没法找到,只有老于茶道的人才听说过。廖文忠放好茶盒,忍不住端起茶杯喝一小口,镇住心里的激动。杨冲锋见他喝一小口后,眼轻轻闭上,放匀呼吸。总算将脸上激动的表情恢复了平静,才说:“冲锋,这礼礼太重了。”
吴德慵书记要将建设局名下的两个集体制的施工单位,进行改革试点,已经将工作任务下派经济小组来做先期的准备工作,探索出一系列集体制厂社的解决方案。廖文忠听了后对杨冲锋的工作比较支持,将一建、二建的领导们请来,与他一起吃饭。饭桌上没有接触到核心的东西,杨冲锋充分体会到建设局的水深,廖文忠虽然有绝对的话语权,但对下面的两个施工单位,却是不能全部掌控。一建二建之所以拖着,是跟县里权重的领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要真正将一建二建剥离开,势必要揭开原来那些内幕。其中肯定有许多人伸手了,牵涉多深?时日长久了,追究起来也难撕开紧密的网。
杨冲锋得知一建二建的内情,心里就想吴德慵是不是看准了这一点,想让自己当长枪使,恶人黑脸由自己唱。他既可解决一个问题死结又能得到政绩,还不用去面对县里的其他有牵的人,所有的反击都由自己来承担。
杨冲锋接到通知,早上到县委见吴德慵。到了后见廖文忠也到了,在赵晓勤办公室里论茶等候,谁知等到快十点了吴德慵才到。杨冲锋没有什么,廖文忠念了好几次牢骚。
坐下来后,吴德慵书记先把自己的烟掏出来,递给廖文忠。廖文忠忙用手挡住,说:“别客气,我不会。”吴德慵抽烟,廖文忠是不能去指责的,杨冲锋拿着烟却不抽,廖文忠心里对他的好感就多了几分。吴德慵抽着烟,猛吸两口,将剩余的在烟灰缸里按灭。那动作稍微失态,说:“廖老,建设局的事情你具体说一说,冲锋也听一听,今后处理心里也有数。”
“书记,建设局那摊子破事,是历史遗留下来的。纠缠这么些年,说来说去,就是两个字:利益。县里关心施工队,关心职工们,我们建设局也想尽快解决,可是每次将施工队的事提到工作议程上来,就要人跳起脚来指责。”
廖文忠气愤难当地讲出一建、二建的内幕。等他说完,吴德慵静静地想了想,说:“冲锋,你怎么看这事?”
“书记,建设局和一建二建,我现在了解得少。县里的精神我知道,具体怎么样来实现县委的工作意图,还得根据情况再定。”杨冲锋不好太敷衍,却也不好说出怎么做。一建二建这种状况,分明是部分领导将利益搜刮走了,留下烂摊子既不管也无力来管,其他人也顾忌动真格的会牵连出一些领导来。
杨冲锋想着一建二建,又想到柳芸烟厂。烟厂是一个更大的堡垒,要攻克它,一建二建是不是就是吴德慵的一次演练?或者说就是一次演给别人看的一场戏,让所有有心人看看县里对过去遗留问题的处置原则,这样才会让柳芸烟厂问题的处置少些阻力吧。
杨冲锋拿不准吴德慵的真实想法,但觉得他这样做的可能性最大?柳芸烟厂申报这么久,迟迟没有结果,是不是有人在等待吴德慵的诚意?问题都得处理,长痛不如短痛,就看县里要什么又能舍弃什么。建设局里的一建二建,就算牵涉很广,那也只是局限在县里。怎么样处置,也就表明了县里有什么样的态度。如果县里对一建二建的处置符合大多数人的心愿,柳芸烟厂的处置就会加速了吧。
杨冲锋说完,吴德慵看着廖文忠说:“廖老,你的看法呢?”
“书记,建设局是我的一亩三分地,我怎么说?我早想过县里帮我解决这个包袱,建设局坚决支持县里的决定。要怎么配合,我会将工作做好的,请书记放心。”廖文忠说。
吴德慵点了点头,算是对廖文忠表态的赞许,吴德慵叫他来汇报,也就是要听他这一句话。廖文忠说完就走了,杨冲锋留下来,听取工作安排。吴德慵再次取出来烟,两人点上,先笑起来。杨冲锋自然不会将他和廖文忠之间的事说出来,就等书记给他布置工作。吴德慵吸着烟,说:“冲锋,昨晚就有人找我了,今早上建设局的那个书记,还将我给堵住,说了一大通建设局的事,要县里对建设局下面的施工队的问题,要从历史角度来看待,要看到一建二建在柳泽县城建设中取得的令人瞩目的成绩。这都什么事啊,你说说看。”
杨冲锋没有说,吴德慵是很有主见的人,认定后就不会轻易改变。杨冲锋略沉思说:“书记,是不是先将施工队和建设局割裂开来,一建二建就按目前状况进行评估。”
杨冲锋说了两句就不说了,吴德慵笑着说:“历史问题,什么都可用这几个字来顶着。不过,现在也不能总揪住不放,纠缠不清。对县里、对职工们、对县里的发展利弊之间很难权衡啊。”吴德慵不能直接将答案给杨冲锋。说出对建设局过去的事就此放过,这也是没有原则的,但权衡后,能够给一建二建甚至柳芸烟厂等集体厂一个蜕变的机会,对柳泽县的经济和职工们生活的改变是有利的。这话要杨冲锋来说,要杨冲锋依据实际工作后提出这样的提议,吴德慵在县里讨论方案时,做出勉强接受的姿态,这样杨冲锋才能够站稳脚跟。
“书记,‘历史问题’虽然是一种说辞,但也是一种经历。我看,处理一建二建时,也就用这几个字将一建二建当前状况和以前割裂开,有些人不接受,但对这‘历史问题’也无法可施,就不会拦住我们的进程。”
“你们年轻人思想活跃,脑子转得过弯。冲锋,那就按这样的思路先把工作开展起来,建设局那边的阻力,用‘历史问题’来对待,也会堵住那些人的嘴了。只是心里不甘啊。”
“书记,这些历史问题并不是不能处理,只是放在那里,等我们解决工作走上正轨,腾出手来,就可做这些工作了。”“是啊,只能以大局为重了。”
“冲锋,你那组的人手还没有到位?”“书记,目前我还是光杆司令呢。”“这样吧,我催一催组织部老赵,你们人齐了,就把工作开展起来,先将一建二建的事整理出个方案来,县里讨论后,就作为你们工作的第一步吧。”
“是,书记。”
为了全国的经济发展,只有放过在一建、二建里捞到利益的背后人,这样在处理柳芸烟厂的事情上,县里的决定,一些人就会做出相应的反应。只要烟厂职工得到补偿款,其他的人、事都再等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