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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高手 凤凌苑 4590 字 2024-03-18

建设局的局长廖文忠已经年过五十了,再升职也没什么希望了,他只希望保住目前的位置,混到退休。廖文忠素来自命清高,很少和人扎堆请客或参加饭局,应酬也要看对方是谁,对看不顺眼的人,他很难会答应什么。他爱喝茶,喜欢给人讲茶经讲养生。

建设局是县里比较肥的单位,找人托事的不少。如今县城的建设比起前些年更多,廖文忠很牛气,到他那里托他办事的人不少碰了壁,就算是有县里领导说话,他也不一定买账。

目前建设局和杨冲锋他们的经济调控小组还没有什么交集,廖文忠还不知道有杨冲锋这一号人物。他的账买不买很难说。

不过,人都是利益感情场里混的,不买账,得想办法让他买账;不熟悉得想办法让彼此热情似火。对廖文忠先打打感情仗试试。

杨冲锋对于自己找廖文忠实在没把握,所以拉上沈崇军一道请廖文忠吃饭,顺便帮忙联络联络感情。

在廖文忠没来之前他们已在包间等了一会儿。沈崇军也给杨冲锋介绍了廖文忠的为人。

正聊着,沈崇军的电话响了,沈崇军接了后,说:“廖局,我马上下来接你。”说着沈崇军就站起来,要和石稳一起下楼。杨冲锋见了也站起来,跟在沈崇军的后面。

到一楼,廖文忠看见了沈崇军来接,快步走过来,说:“沈县,怎么敢当?”

“应该的,在县里说到在工作上的贡献,我还想不出有哪个强过廖局啊,我来迎一迎,是对廖局事业心的尊敬嘛。”沈崇军说。廖文忠笑意满满地看着沈崇军。

“沈县,县政府里说到实干精神,你当排在第一啊。”廖文忠说,也不管沈崇军身后的杨冲锋和石稳会不会将这话传到李耀强那里去。

“这话可不敢当。廖老,给你介绍一位朋友。”沈崇军说着将杨冲锋让出来,说:“这位是钢业公司的副厂长杨冲锋,目前调任县经济调控领导小组的组长,人虽然年轻,工作却很突出,能力强,我非常佩服。冲锋,这位是建设局的廖文忠廖局长,是我最敬佩的前辈。”

“廖局长,您好。您是老前辈,我早就听沈县说起您,心里很敬佩,一直想向您学习学习,不过一直都没有好机会。今天认识您了,今后想跟您学习些工作上的经验,就方便多了。”杨冲锋已了解他心气高,打算给他说几句中听的话,也不算巴结他。

廖文忠听了杨冲锋的话,看了看,只是淡淡地说:“我不过是一个老朽,哪有什么可让人学习的。”

沈崇军见两人第一句话就不太对头,忙接过话说:“廖局,我们先上去,这里说话也不方便。”

廖文忠没表示其他,几个人一道上楼。

杨冲锋对于廖文忠不咸不淡的态度心里在犯嘀咕,这人可交吗?不过又想有沈崇军在拉线,这事不至于不成吧!

几个人进到包厢里。沈崇军请廖文忠先坐下,请他点茶。“柳城香”茶楼在柳泽县城里名气不算大,档次也不高,但却是真正喝茶人的去处。有专业弄茶的人,还可以到茶房里自己动手。茶楼里有些好茶叶,虽不多,但主要的名茶都有准备。

杨冲锋点了八宝茶,廖文忠听后便轻微地皱了皱眉,瞟了他一眼,眼里有着不屑。沈崇军说:“今天想听听茶道,还请廖老大显身手,不吝赐教。”廖文忠听到这话,也没有谦虚,沉思冥想似乎要从哪说起,却见杨冲锋拿出烟来。他像受蛰了一样说:“别抽烟。”廖文忠说,“你一抽烟我们还坐在这里干吗,都得走了。”

杨冲锋心里一梗,觉得廖文忠神神叨叨的,喝茶和抽烟有什么关系?就算有影响,那也是每个人的心境。心境不到,什么都是外因影响,真正修炼到那种心境了,又还有什么能影响到?也不好反驳,脸上一丝淡淡的笑,那笑隐含着什么就由每个人去想。可以说是不屑、不信,甚至讥笑,也可以说是理解、接受或包涵。从内心来讲,杨冲锋对廖文忠这种人有种反感,独行特立的人还要将自己的喜爱加诸于别人身上,手里又有点权势,如果让他办事阻力会很大。但这时不能撕破脸,解决县一建、二建的问题还要他积极配合才能顺利完成。

廖文忠也看到杨冲锋的笑。从一开始见到他就没有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的尊重。廖文忠受惯了别人的尊重,极为敏感别人对自己是不是尊重,见杨冲锋没有那种自觉,忍不住说:“沈县,以前跟你讨论过,喝茶其实就是一种心境的修炼,这必须要纯净,掺和不得半点别的。茶有茶品、有茶道,这要看个人的涵养和素质,轻浮的人是没法体会到的,一辈子也别想沾茶的清雅素净。”

沈崇军知道廖文忠是在说给杨冲锋听,听到“轻浮”两字,心里直后悔先没有将廖文忠喝茶时最忌讳的抽烟说出来,现在还真不好怎么说了。只得用眼告诉杨冲锋,要他忍一忍。石稳则低眉看着某一处,像是认真受教的样子。

杨冲锋也没有说话,只是眼里的神气凝重了一点。

廖文忠见他的话将杨冲锋刺激到了,又说:“茶是在青山之巅生长,受的是天地水气浸润和陶冶,采摘加工,又去浊留清得到提炼。真正懂茶的人要将第一道茶去掉,这是要将保存运输中渗入的杂气息冲走。我们说喝茶,那是对茶的一种不尊重,应该是品茶,一点一滴地将茶里的滋味儿品出来。能不能品出味道、品出意境就得看个人的经历和心境。”

正说着,包厢门响了,服务生将他们点的茶端了上来。果不其然,廖文忠的茶和茶具都和其他三个人不相同。三个人都是大玻璃杯,而廖文忠的茶是另一个人端着,青花瓷杯,紫砂红壶。杨冲锋一下子就想起在京城时,老爷子的那套茶具,一眼就看出廖文忠这套东西的粗劣,心里冷冷一笑。

廖文忠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就像古时候穿了长衫摇一把扇子,就是书生不成?

廖文忠先将青花瓷杯放下,紫砂壶也放在茶几上。先用水壶里的水将茶杯反复清洗三遍,才将水冲进紫砂壶里,里面的茶叶在茶房里已经处理过。廖文忠做好这一切,端坐起来,像是在调节心气,又像做一种仪式一般。

杨冲锋看着好笑,就凭廖文忠这点心性修养,完全有种走火入魔的样子。看着心里想笑,便将一粒八宝茶里核桃仁咬出声音来。廖文忠听到杨冲锋那大力一咬,将平静的心气给激发出波动来。他对杨冲锋就不仅仅是想教训下那种了,感觉这人是在和他顶牛。非要让他知道点什么是进退不可了,廖文忠说:“沈县,今天的茶味儿不对了,还是你们喝吧。”

“廖老,今天请您来,就想听听廖老对茶的见解,我们也好多受些益,增长点修为不是?廖老可要多包涵些,我们年轻人不正是需要您这样的前辈带着嘛。”沈崇军奉承着廖文忠。

杨冲锋知道自己已经将廖文忠激怒了,廖文忠这样的心性脾气,除非他在见你之前就对你有好感,或从没有听说过你,第一次见到两人就有好感,才有可能说到一处。自己再怎么小心在意,如今都不会给他留下好印象了,就不再想着要顺着他。拿起自己的茶杯,猛地喝一口,喝出个响声来。见沈崇军看过来,眼神有些担忧。杨冲锋说:“沈县,说真的,上次在京城里过春节,京城的老爷子也说喝茶好,可我就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觉得喝白开水还是过瘾。”说着先嘿嘿自笑起来,也不看廖文忠脸色有什么变化。“京城老爷子那套茶具是明朝景德镇里的官窑瓷器,当时我就说,老爷子,这喝茶就算是喝出滋味了,那滋味是什么?沈县,你猜老爷子怎么说?”

廖文忠的脸色铁青,眉头紧起来。杨冲锋没有等沈崇军回应,也知道他不好说什么,接着说:“老爷子说,这茶喝的就是纷争,就是自己一生中每一次选择的得和失,就是读自己为自己写的一本历史书。”

“当时我说,老爷子你这一生枪林弹雨风风雨雨的过来,现在喝茶回忆,品嚼人生得失功过。可我们的人生才开始,要是也这样走一步前前后后地先想明白,权衡清楚了才决定走或不走,那还有什么意思?沈县,你说那不是太老于世故,太没有年轻人的闯劲?年轻人就是要有热血、要有激情、要有雄心、要敢闯敢担当。”杨冲锋说到这里,身体里那种强横气势就爆发出来,坐在身边的石稳身子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而沈崇军心里也是咚咚地跳起来,说:“就该这样。”

“廖老,您说呢?”杨冲锋见廖文忠没有做什么表示,就点着他说。

廖文忠思路紊乱,不说话。

“沈县,我觉得喝茶就是喝茶,茶能去火清心,明目复聪等等,浓茶还能让人神经兴奋。功用很多,可和我们年轻人的心境却不符合。刚才听廖老说到茶叶、说到喝茶的讲究,也有很多的感想。可是我是个粗人,没有多少文化,喝茶这千年传下来的茶道艺术和精神,还真的理解不了。在京城时,老爷子就教育过我,让我平时多喝茶,遇事多想。我觉得这就是喝茶的精华所在,至于要讲究这究竟那,未免形式大于内容,失去了本质。”杨冲锋说。

“哼,知道什么。”廖文忠被杨冲锋气势一压,感觉到一种威压,这是在职位比他低的人身上很少出现的事。可刚才却真真实实感受到了,廖文忠知道这年轻人还真不简单,假以时日,今后会发展成怎么样真的说不准。可听到杨冲锋说他一贯来最看重形式,失去了人的本真,再也忍不住,不想就这样被这年轻人压住。“廖老,我倒是想请教啊,我在京城时间短,见老爷子的机会不多。也没有机会请教一些喝茶的道理,很想听您解说解说啊。”杨冲锋所说的解说,那是两人争论后得出的道理,却不是说教。

“不敢。你说喝茶讲究是一种重形式,那就好比吃饭,如果不用碗来盛,直接用手到锅里去抓,那就是本质了吗?就算用破、裂、豁的碗来给你,只怕吃着都不顺心。更何况喝茶这种高雅的事?”廖文忠感觉到自己找到很有道理的说辞,也不看杨冲锋,心里不再将杨冲锋看成是轻浮浅薄的人。

没有等杨冲锋回应,又说:“任何事情,都要讲究一种形式,这是‘礼’。‘礼’并不就是指礼貌,而是一种制度与仪式,一种年轻人看着不耐烦甚至逆反的‘形式’。他们觉得没有必要,这实际上就是对事物的本质没有理解。比如说,学校里每到周一都要组织学生升旗,一些重大的活动也会安排奏国歌甚至升旗的活动,这也是一种仪式,没有必要吗?我看就很有必要。”

杨冲锋顿时接不上话来,对于国旗,在杨冲锋心目中的重要性那是积淀进血液里、骨髓里的,成为一种本能的情感了。就算想对廖文忠进行反驳,却也会说国旗升旗的话题。每次看到红旗在激昂的国歌声里冉冉升起,自己浑身的热血就会沸腾,自己就像被蒸馏一次,将意念里的杂质涤荡干净。

“廖老,请您不要用升旗来比喻。”杨冲锋说的凝重。

“是我说错了。”廖文忠说,对于廖文忠他们这样的人,心里对国家国旗那是极为尊重的,听杨冲锋这样说,也觉得不妥当,就认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