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切还都没有定论,一切都在两可之间。
天也黑了,杨冲锋从安贞家出来。立即联系肖成俊。
和肖成俊一起的还有班长、老李,四个人便去鸿丰酒楼。吃过饭了,到那里去喝几杯酒说说话。杨冲锋的情形几个人都知道,这时也只有他们能帮杨冲锋分析形势了。老李在厂里也是混着,工资只是基本工资,生活都难,消息却很灵通,在厂里有一帮子人很听他的,县里和厂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老李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班长在政府里,那里更加敏感,县里的风向把握得更准,而班长这两年来俨然成了四个人的指挥官。统筹运作、指挥谋划花了不少心思,经他分析后往往很准。坐定后,肖成俊先把杨冲锋在北方的事说了,杨冲锋自己做了些补充。班长倒是没有说什么,对这样的处理,当时状况不同,四个人中,杨冲锋身手最好,老李上过战场开过枪杀过敌,肖成俊和班长两人都没有这方面的发言权。肖成俊和杨冲锋说后看着老李,老李说了句,“心太软,容易吃亏。”这就是专业评判了。班长就说:“冲锋,下次可要注意。”
再说到县里发生的事,肖成俊先把保卫科里听说的事说了。杨冲锋也把安贞家里见到张强老婆和安贞的事说了出来。几个人综合这些信息后,班长说,“事情已经明朗了,张应戒和张强等烟厂里的一些领导确实是被带走了,看来谣传说张应戒被双规,也有九成是真。县烟厂要是真查下去,也不知道要涉及多少人。政府里也有几种说法,有人说要真查会牵涉到省里的领导,市里会牵出一大串。如果真是这样,最后的结果就不是我们在这里能说准的。”喝了杯酒,班长继续分析:“冲锋,目前县里谣传太多,你那副科长的来因我们都知道是应该的,可你们厂里肯定有人心里不平,眼看着张强和张应戒都要倒下了,他们不能找那叔侄俩,可能会找你撒气,你自己心里要有个底。过了两三年,再看形式吧。要是不好干,干脆另谋生计。哥知道你心气高着呢,可一定要记着要忍过这一段。”
“班长,我听令就是。”肖成俊和老李见班长说得严重,拍着他以示安慰和支持,杨冲锋笑着,给几人散烟。
“冲锋,你到张家见她们?”班长说。“是啊,阿姨待我那是真的很好,她现在这样了我不忍心啊。”杨冲锋说。“冲锋,你能这样做我从心里是支持的,张应戒人怎么样我不好说,但你和他们家的往来交情你比我们都清楚。为难的时候,你不避开,那也是有风险的,你自己要想好。”班长说。“班长,我知道,谢谢了。”杨冲锋说。
心虚地过了十天,每隔两三天杨冲锋就去看看安贞。方芸是不是给自己转钱到账,他一直没有勇气去看。每天按时到厂里上班,自从张强被带走后销售科如今形同虚设,厂里也很少出货。即使有少量的货要出,也不经过销售科。销售科仿佛就是张强的糜烂温床一样,让厂里放弃了。
杨冲锋半月来都很低调,没有被人找谈话也没有人记得他还是个副科长、组织部任命的副科级干部。销售科里有些人信息很灵,对杨冲锋也不再防范和回避,议论厂里的事也都当着他的面。一连串的消息,虽不知道真假,却让杨冲锋震惊不已:
廖副厂长审理后,经不住盘问,已经承认几年来贪污,说是在他家里的沙发里就搜走大量现金。
人事科科长,承认这些年来收受贿赂百万元,把存折埋在自家院子里的盆栽下。
张强,利用销售科职务之便,前后收受贿赂和回扣百万元,据说钱都存在柳江市里,还在柳江市里养着两个晴妇。
……
而作为柳芸烟厂厂长、柳泽县县委副书记张应戒,受贿一项金额就达到800万,贪污的钱就更多,有1200多万。同时,在柳泽县里拉帮结派党同伐异,培植亲信,把柳泽县变成他一个人的天下,在柳泽县、柳江市等地养有十多个情人,和他有男女关系的更是举不胜举。目前已经进入公诉程序,很快就会上报纸和电视公审。
谣言四起。
谣言虽多,却都当不得真。
除了上班,杨冲锋便到一剪梅去坐,和黑牛喝酒,陪梅姐胡闹。黑牛和梅姐也知道杨冲锋的一些事,却从没有提到过。杨冲锋几次让黑牛考虑渐渐转行,做些正当营生,总比四处收保护费混日子要强。黑牛被说得渐渐松口,只是还没找到好的可行的事来做。
烟厂的日子越发艰难,厂里虽说没有停工,可半月轮休后去上班也没有几天忙活,工资就更少了。又有谣传,说是烟厂亏欠了大量的账,银行里拖欠的贷款就有两三个亿。欠很多老板的钱,老板们都到柳江市找市委讨要,说得细致生动。烟厂仿佛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陈玲琳在张强被带走一个月后,也被人找去谈话。说是从柳江市下来的人,柳泽县县委的人陪着。安贞在电话里也没有说清楚,杨冲锋中午一下班忙着到安贞家里去,看事情到底怎么样。进屋时,见陈玲琳一直在哭,劝了一阵,陈玲琳总算是止住了哭,满脸悲戚之色,让杨冲锋不忍看。安贞便慢慢问陈玲琳,想了解上面的人到底问了些什么,也不回避杨冲锋。陈玲琳说了过程,上班后,九点领导到办公室叫她,说是局长找。到局长室后,见三个不认识的人,两男一女。局长也在,见陈玲琳到后,就说有事先走了。那三个人等局长走后,做自我介绍:一个是县委纪检的,两个是柳江市市委检察院的。然后就问了一些关于张强的事,张强和哪些人经常往来,有什么人给他送礼,问了不少细节的东西。陈玲琳说着又哭了起来,安贞安慰了陈玲琳一阵,却也说不出什么来。张应戒一个月了都没有半点音讯,张强的情况越来越糟,可以推知张应戒的情况也会糟糕了。
“冲锋,可能过几天我也会被传讯了吧。”安贞说,陈玲琳听后停下哭,更没有了主意。
“阿姨,没有到来的事那就是没有,您不要想这些。”杨冲锋说。“冲锋,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了,我和老张没有什么可冤屈的,就是张馨才12岁,她怎么受得了?我一直瞒着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她爸爸的事。”“阿姨,这些你放心,张馨在柳江市,这边的事不一定会传过去。要真有什么事,张馨就是我亲妹妹,我会好好照顾她的。”杨冲锋说着自己也有些感动,安贞和陈玲琳听了都泪流满面,谁说得准明天会怎么样?
到晚上十点,也讨论不出什么来,杨冲锋便告辞离开。临走时,安贞说“冲锋,这是大门钥匙,你拿着一把。”杨冲锋本不想拿,以前安贞也提过要给自己一把大门钥匙的,杨冲锋不肯要。此时见安贞脸上坚决的神色,只有拿了,说“阿姨,要有什么事,随时打我电话。”
陈玲琳被传讯的事,对杨冲锋冲击不小。张强的罪名一旦落实,对杨冲锋也会有一定的影响,对销售科的调查,只要展开了,那笔没有动过的钱是很难解释的,杨冲锋不是自欺的人,张强现在就是他的晴雨表。
杨冲锋走出安贞家,思绪万千,觉得自己也有可能进去几年,心里虽然不甘可又能说什么?自己是被潜规则给规则了。头脑里一片混乱,杨冲锋也不知道要去一剪梅,还是到哪里去,感觉压力越来越重。自己答应安贞阿姨要照顾张馨的,可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会被带走。不过,要真有那一天,把张馨托给肖成俊几个人总可以的。想好这些事,心里总算轻松一点,突然感觉到很累,便往租的房间里走去。
迷糊中,电话响了。杨冲锋翻身坐起,电话是安贞阿姨打来的,忙接了,问:“阿姨,什么事,我马上就到。”
安贞在电话里呼吸紧促,给杨冲锋听出无助的感觉,“冲锋,你,你过来吧,琳琳病得厉害。”安贞说得有些犹豫。“好,阿姨,您别慌,我立即过来。”
杨冲锋的住处离安贞家有两三里远,进入六月后,柳泽县地区的气温就高了起来。杨冲锋套好长裤,随手扯件衣就往外跑。到巷子外却没有见出租车,心里急着,便往安贞家里跑。三里路,要跑下来也不需多少时间,只是有两年没这样急速跑了。到中途,杨冲锋感到胸肺之间像要燃烧一般地燥热,想到当年二十里越野跑,速度也没有比这时慢多少。对这两年的懒惰,心里有些后悔,决意要重新练练。
杨冲锋跑到安贞家大门外敲门,才想起自己有钥匙。开门进去,见安贞正出来开门,安贞见杨冲锋满身的汗水知道他是跑过来的,眼里的泪就忍不住了。“阿姨,嫂子怎么样了?”杨冲锋没有注意安贞的情绪,陈玲琳病重,那得及时送医院才行。“在楼上呢。”“没有打医院电话?让120来接人。”“打了,不一定来。”安贞是给医院打了电话,却不敢报出张应戒的名,这时全柳泽县的人都躲着,报了名医院怕也不会来吧。要是以前,打来电话后,人民医院的院长会立即带着医院里最好的医生过来了。
两人上到楼上,陈玲琳和安贞睡在主卧室里,“阿姨,就是高烧吗?多少度。”“浑身都热,火烫火烫的。我测量了像是38.5℃,也不知道准不准。你走后琳琳说要冲凉,半个钟头还没有见她出来,我去看她。琳琳就光着身坐在地上,怕是冷着了。”“得立即送医院。阿姨这时车没有来,怕不会来了。我们到街上去打车。”“嗯。”
杨冲锋走到床前,见薄被下陈玲琳曲线玲珑,他怕陈玲琳一丝不着那可就不好了。犹豫着要不要把陈玲琳抱起来,安贞见了说:“冲锋,只有累你抱她走。”
杨冲锋不再犹豫,救人比什么都大,自己再胡思乱想怎么对得住阿姨?手伸进薄被里,没有触及到滑腻的肌肤,杨冲锋总算舒口气。两手一抄把陈玲琳抱了起来,陈玲琳怕没有一百斤吧。出了大门,外面黑漆漆地,几十米远才有一盏路灯。“阿姨,我们边走边等车吧。”要在一个月前,安贞随便一个电话就会有车来的。“要让你受累了。”两人便向医院方向走,杨冲锋越走越急,安贞要用小跑才勉强跟上。到大街后,偶尔有出租车从他们身边经过,却都是有人的车。要到医院时,见有辆空车,安贞挥手想截住,可那车见杨冲锋横抱着一个人疾走,而且人还被被子包裹着就不肯停下来。被子在疾走中被风吹散,才见陈玲琳身上穿着浴袍,浴袍是棉质的,不厚,被横抱着的陈玲琳就给杨冲锋一种玉体横陈的味道。陈玲琳胸口的浴袍没有扣好,从领口张开往下,就看到小半个,白生生的肉,里面空着的浴袍让顶起。疾走中的杨冲锋看见这一幕,有些喷血。“阿姨,还是您帮嫂子整理下衣服吧。”
安贞走上来,见到陈玲琳的样子,露出的半个上没有扣系好衣带,也知道杨冲锋见到了这,瞟了杨冲锋一眼,见他把眼看向远处,脸不由地热了,心知杨冲锋是表明自己是清白的,心里对杨冲锋又增加了一分信任。
(四)厂里不开工,近千的工人就没有着落,厂领导给出的话模棱两可,只是说等等就正常上班了。可是这话糊弄了几回后,就不灵了。有些工人慢慢聚在一起,说要找县委讨个说法,要不就到柳江市去请愿。要求严惩厂里的贪污腐败分子,还烟厂一个清白。虽然事情还没有闹出来,知道的人却不少。消息是肖成俊传给杨冲锋的,说是联名信有厚厚的一沓草稿纸,上面都写满了名字。
杨冲锋是厂中层领导之一,自然没有人会来联合他。
亚洲金融风暴从去年就开是有了迹象,亚洲的经济衰退已经势不可挡。小型国有企业受到的冲击最大,这些企业早就只是挂着名号,没有工资拿。柳泽县里,十多个厂,就像相约做伴似的,在几年前随着计划经济慢慢疲软,也就完成了历史使命,像秋后挂在枝头间的残叶,经受不了半点风雨。
柳芸烟厂两年前发展达到顶峰,在柳江市地区赫赫有名,也让柳泽县成为第一个走进年创利税过亿元的县。可利益的丰富,让这个金元宝被很多人都惦记着,都想伸出手来捞点什么。张应戒在柳泽县的威势,除了他本人苦心经营外,柳芸烟厂就是他最大的资本和依靠。一个企业走到顶峰后,没有好的管理团队,市场导向也不强,又没有完善的管理制度和管理模式,所创下的财富最终流向哪里,谁也说不清了。就像水库里放出的水,随着分支散开,渐渐那些水也就消散了。烟厂里人心惶惶,谁都明白这烟厂没有多少日子了,可又都指望着县里和市里能保住烟厂这饭碗。烟厂和县里其他厂子不同,柳芸烟厂毕竟在这几年都是柳江市地区的效益一流的厂子,市里也不会就这样看着它沦陷吧。
杨冲锋静观其变地关注着厂里工人的一切动向。
另外一些工人,已经四处找些活计来做。对于柳泽县而言,烟厂职工比起其他人来说都要富裕一些,特别是有家室的人。当然,那些小青年早在发工资后用不了几天就潇洒地挥霍一空。他们这时把目光看向烟厂之外的行当,就有着比其他人厚实的基础。
这几天杨冲锋实在是忙,厂里虽然不用上班了,可作为副科长就算没有事也得到厂里去看看。他每天到销售科里转两圈,坐一坐,听听销售科里无聊而又没有事干地说着县里的新闻,也传着厂里又有什么新的动向。早、中、晚杨冲锋还得到医院去,给安贞和陈玲琳两人送饭。肖成俊这天找到杨冲锋说,也想弄个店子来做做,就是没有想到要做什么,杨冲锋便向梅姐打听一下有什么好做的营生。
陈玲琳在医院里住了五天,总算出院了。这五天里,杨冲锋就住在安贞家里,算是给安贞看家吧。陈玲琳出院后,她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走进家里坐在沙发上,陈玲琳说:“冲锋,谢谢你啊。”“嫂子,不谢。”安贞到厨房去准备饭,客厅里就杨冲锋和陈玲琳两人,在医院这些天两人也算混熟了。杨冲锋偶尔见安贞不在时,便会从侧面询问陈玲琳关于张强贪污那些钱的事,说的时候也会涉及张强在外面包女人的事。杨冲锋多少有些尴尬,又怕陈玲琳伤心,也就说着一些宽慰的话。陈玲琳这几天对杨冲锋的印象特别好,也从心底里感激杨冲锋这几天对她的照顾。
安贞做好饭以后,提议喝点酒,表达一下对杨冲锋这几天的照顾,陈玲琳附和着。
夜里九点多,杨冲锋要走,说是让陈玲琳好好休息。安贞要杨冲锋留下来,说这些天不都在屋里睡。家里空房子多,有杨冲锋在两人更安心些。杨冲锋觉得两个女人在,自己不方便,还是想走。安贞还要杨冲锋把租的房子给退了,今后干脆搬过来住。
杨冲锋见推辞不过,答应留下,说自己就在客厅沙发上睡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