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好人还是坏人,激动的时候容易集中精神,平静下来后便有了理智。走出会议室的海西干部慢慢开始疑问那个突然闯进会议室的女人是谁。神海玲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很显然不是本市人,也不像是本省的人,那么她又是谁呢?
再医院呆了一整夜,直到神海玲不再歇斯底里,方佰鸿才揉着发红的眼睛离开了医院。郝龙梅似乎也平静下来,在方佰鸿的办公室里很认真地跟他谈了一次。
“你心里有愧疚我可以理解,可是作为市委书记当着那么多人下跪有些……”郝龙梅说,“毕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会对你的微信有影响!”
“我只根据自己的良心做事!”方佰鸿说,“不管小燕是通过什么方式进入公务员队伍的,她的行为已经证明她比那些通过正常途径进来的人更合格!”
也是,如果事事都顾忌影响,方佰鸿就不是方佰鸿,她也不会跟他在同一张床上颠鸾倒凤。想到这里,郝龙梅不无忧虑地说:“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件事的余声才开始发酵,过段时间会不会有人说三道四就不好说了!”
方佰鸿摇了摇头,不想多说什么。
事实已经证明,轻易给方佰鸿任何处分都不大恰当。郝龙梅从心底里不愿意方佰鸿受到处分,毕竟她还希望他能再进一步,如果受了处分仕途也许会受影响。可是这件事的拍板权不在她那里,她还得听省委书记岳红年的。
听郝龙梅汇报完自己在海西的所见所闻,岳红年也觉得死板地去处理方佰鸿不大妥当,同意先放一放,毕竟岳红年在方佰鸿身上也寄托了很大的希望。
仅仅一个星期,呆在医院的神海玲便形容枯槁,目光痴呆,一个人在病房的地上走来走去,总在念叨小燕的名字。方佰鸿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了看神海玲,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已经疯了,顿时觉得眼前一片迷茫。
医生的话在一定程度上证实了方佰鸿的猜测,神海玲的精神受到了剧烈刺激,想要恢复清醒需要时间和耐心。郝龙梅得到这个消息后也很难过,但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要求方佰鸿尽力照顾好她,希望她能尽早恢复过来。
“可是她在北京还有个酒店,长时间不回去怕是不好!”方佰鸿担心地说,“除了这个酒店,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这确实是个问题,作为好朋友,郝龙梅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应该由自己去解决。几个牺牲的年轻人的家属中,神海玲的状况是最糟糕的。其它家属拿着市政府发放的补偿款相继离开,只有这个神海玲还一个人孤伶伶地呆在海西人民医院。
方佰鸿尽管很忙,可心里还是挂记着神海玲,可是碍于身份限制,只能派高志宏是不是过去看看。小燕的死让初次恋爱的高志宏身心俱疲,除了一个人躲在自己的办公室发泄悲伤,能做的也只有到医院去陪陪神海玲了。
神海玲的情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安静地收拾自己的床铺,坏的时候便谁也不看,继续念叨小燕的名字。每到这个时候,高志宏便感同身受,坐在一旁悄悄摸起了眼泪。
神海玲有时候也会注意到呆在旁边的高志宏,会冷不丁地扭过头问他:“你哭什么?你的小燕也没有了吗?”
“是,我的……小燕也没了!”高志宏能回应她的也只有泪中带哭。
见高志宏每次从医院回来眼睛都红红的,方佰鸿便不再要求他到医院去,怕他去了会起反作用,让神海玲的病情进一步加重。高志宏后来还去过几次,结果都被护士挡在了门外。
大半个月后,洪水留给海西的痕迹逐渐消失,方佰鸿终于可以下定决心去医院看看神海玲。一路忐忑,一步一步走向了神海玲呆着的病房,悄悄站在门口的玻璃上看了看,见神海玲正拿着一块手帕打扮一个布娃娃。护士赶紧说:“她要的,我们给买的!”
方佰鸿点了点头,示意护士离开,然后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神海玲抬头看了一眼,正准备低头继续侍弄布娃娃的时候,眼睛里突然发出了光彩。
“老刘,你咋才来?”神海玲放下手中的活计,疾步向方佰鸿走来,眼里的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一路洒落。
“老刘,你咋才来,我们的燕子……没了!”神海玲一下子扑进方佰鸿的怀里放声大哭。方佰鸿知道神海玲以前的老公姓刘,也明白她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为了燕子失去了生命的老刘。
“不哭,燕子……没了还有老刘呀!”方佰鸿喉咙哽咽地说。
除了那天闯进会议室的时候放生大哭过一阵,这大概是神海玲近一个月来第二次流泪,方佰鸿感觉自己衬衣的前胸已经完全被泪水打湿。
“不哭了,好好睡一觉,说不定醒来以后燕子就回来了!”方佰鸿轻轻拍着神海玲的后背,感觉自己的手指能清晰地触摸到她的骨头。
神海玲肆无忌惮地哭了一阵,眼泪流光了,好像身上的力气也用完了,开始有些迷糊。方佰鸿不由自主地扭头看了看,见屋子里没有别人,便很轻巧地抱起神海玲放到病床上,又替她盖好了杯子。
也许神海玲以为自己真的见到了从前的老刘,感觉有了依靠,很快便打起了轻鼾。方佰鸿刚才顺着神海玲的思绪假装了一回老刘,可也知道谎言总会被戳穿,如果神海玲醒来认出自己不是老刘,说不定就彻底奔溃。方佰鸿不愿意也不忍心看到这个结果。
乘着神海玲酣睡的时机,方佰鸿悄悄走出了病房。让护士找来了院长,要他从现在开始派最好的医生守在神海玲身边,预防意外发生。院长点头领命。
来的时候忐忑,走的时候难过,方佰鸿一个人慢慢走下了医院的台阶,正走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便忍不住放慢了脚步。